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龍堂靈會錄
在吳江,有一座龍王堂。而堂其實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廟宇,用來供奉香火,所以才稱它為堂。也有人說,這裡岩石陡峭突出,又好像是堤塘,故而又稱為龍王塘。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吳淞江在它的左面,太湖在它的右面,風浪波濤原本就十分兇猛,加上又是江湖匯集之處,所以過往的行人要想通過就一定要向廟宇進行祭祀,且向來十分靈驗,而這些事情在范成大所編的《吳郡志》中都有詳細的記載。
元朝元統年間,有一個叫聞子述的讀書人,以詩歌見長,聞名吳下。由於經過此地,恰巧碰上龍吸水。定睛看去,這是一條白龍,龍鬚像是一條長長的玉柱蜿蜒下垂;龍鱗像是幾百片銀鏡在烏雲中翻滾飛旋,光芒閃耀,很久才漸漸隱沒。子述覺得自己有生以來見過的所有奇觀中,沒有任何一件能夠與這件事同日而語。雨停後,子述便走進廟宇,遊覽完後,還在廊屋下題寫了古風一首,寫道:
龍王之堂龍作主,棟宇青紅照江渚。歲時奉事孰敢違,求晴得晴雨得雨。
平生好奇無與侔,訪水尋山遍吳楚。扁舟一葉過垂虹,濯足滄浪浣塵土。
神龍有心慰勞苦,變化風雲快觀睹。鬐尾蜿蜒玉柱垂,鱗甲光芒銀鏡舞。
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賈。共說神龍素有靈,降福除災敢輕侮!
我登龍堂共龍語,至誠感格龍應許。汲挽湖波作酒漿,采掇江花當餚脯。
大字淋漓寫庭戶,過者驚疑居者怒。世間不識謫仙人,笑別神龍指歸路。
聞子述題完詩,便回到船上,躺在了船篷的下面。這時,忽然從廟裡跑出來了一個魚頭鬼身的怪物,來到聞子述的面前,行了個禮說道:「我奉了龍王的旨意來特地邀請您到龍宮一趟。」聞子述聽了,滿心疑惑地問道:「龍王居於水宮,而我混跡塵世,本就是兩不相干、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況且,即便是龍王有命,我這凡胎肉體又怎麼能夠到達水宮裡去呢?」魚頭水怪說:「這件事你完全不必擔心苦惱,只需要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可以到達。」於是,聞子述按照它說的閉起了雙眼,只聽到耳旁風聲和水聲呼呼作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聲音才逐漸平息下來,漸漸消失。這時,聞子述睜開眼睛,只見那宮殿樓宇高峻華麗,殿旁的儀仗衛士排列森嚴,寒氣逼人,不容細看,真不愧是龍王居住的水晶宮。
龍王聽到聞子述到來,立刻把穿戴整理了一下,腰間掛著玉佩、寶劍出去迎接。隨後,龍王帶他走上台階,滿是謝意地對他說:「我白天承蒙您慷慨地賜予佳作,不僅詞意優美,而且又兼書法精妙,廟宇能夠得到你這件墨寶,真可是光彩倍增啊。所以,這才勞煩您大駕來到這裡,想要酬謝一下您的功勞。」可還沒等坐定,守門人就來傳話,說是有客人到了,龍王聽到通告後,立刻急忙出去迎接。
不一會兒,就看到三個人一起走了進來,其中一個頭上戴著高高的帽子,腳上穿著一雙大鞋,儀態很是莊重。另一個則頭戴著一頂黑帽,身著青色的裘衫,風度翩翩,很是瀟灑。還有一個戴了一領用葛布做的頭巾,身上穿的也只是一身粗布衣服而已。進來後,大家便按照次序一一落座。這時,龍王對聞子述說道:「您或許不認識這三位貴賓吧?他們一個是越國范相國范蠡,一個是晉朝的張使君張翰,另一個是唐朝的陸處士陸龜蒙,他們三人雖出自吳地,但也都是天下聞名的高士啊。」然後,龍王又把聞子述題詩的事給大家說了一下,並把詩作給大家傳覽,看後都讚不絕口。龍王說:「我的水晶宮今日不僅詩人光臨,貴賓也不約而同地到來,可真稱得上是賞心樂事啊。」隨即命人在中堂擺設宴席,而凡是陳設在宴席上的東西,以及呈上的所有酒食等山珍海味,都不是人世間所能見到的。
等斟滿了酒,大家正要喝時,守門人忽然跑進來報告說:「吳國大夫伍子胥先生在門外求見。」龍王聽後急忙起身,整理了下裝束後便前去迎接。伍子胥大夫進來後,范蠡仍舊坐在首座的位置上,絲毫沒有謙讓的意思。只見,伍子胥突然大怒,臉色一沉對龍王說道:「此處乃我吳國境內,龍王您也是我吳地的神龍,我是吳國的忠臣,可是范蠡卻是我吳國的仇人。由於吳地百姓不知緣由,才稀里糊塗地奉他為高士,還為他專門建立了亭台祠堂。今日龍王您又邀請他參加如此盛會,甚至還讓他坐在首座的位置,難道昔日越國吞併吳國的仇恨,可以忍耐和忘記嗎?」說罷,伍子胥還接著數落起了范蠡的罪過,說:「你身上背負著三宗大罪,只是因為不為世人所知,才得以在千年之後,欺世盜名。今天我就要把你的罪行給抖露出來,使得像你這樣的大奸大惡之人無處藏身,大罪大惡公諸於世。」范蠡聽著,默然無語。
伍子胥於是說:「遭遇挫敗後,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刻苦自勵,一心想著復仇,於是花費了十年的時間來擴大人口,積聚物力,接著又花費十年的時間來影響訓練百姓。憑藉著這份堅韌和實力來攻城略地,又有誰可以與之相抗呢?可即使是這樣,你竟然還不惜借賣柴人的女兒西施,去引誘吳王干姦淫的壞事,能夠想出如此卑鄙不擇手段的計謀,竟然還不覺得可恥。吳國被滅以後,你不但沒有及時除掉這個禍國殃民的妖女西施,反而還同她私自乘車離開。姜太公不惜冒犯天子威嚴,最終殺死了妲己;隋代的高頃甚至敢無視軍令,也要殺了張麗華,拿他們這些人和你相比,什麼是得什麼是失呢?顯然,這把國家的利益拋諸腦後了啊。而且,既然已經把吳國滅掉了,按照勾踐長頭頸、尖嘴巴的面相來推測他的為人,想著這個人可以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於是主動隱退,渡海而去,可是在走的時候卻又給大夫文種留了一封信,說什麼『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應該離開國君了』。自己不願意冒險來侍奉國君了,還要引誘其他臣子和自己一道離開,從而讓國君孤立無助,朝中無可用之人,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你的心裡能安穩踏實嗎?想當初,鮑叔牙不計前嫌向國君推薦管仲,蕭何借著月光一心要追上韓信,拿這些人和你相比,孰是孰非呢?顯然,這是侍奉君主而沒有忠心啊。既然你已經辭官退隱,本就應該隱居于山林,可卻在私下裡積聚谷粟財貨,在海濱之地醉心於經商販賣,父父子子不知疲倦地謀求暴利,財產一次次散失又一次次積聚,這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呢?想當初,魯仲連拒絕接受千金的恩賜,張良學絕食以求遠遁退隱。拿這些人和你相比,什麼是賢什麼是愚呢?顯然,這是你立身處世而不只懂得廉潔之道啊。你背負這三宗罪名,又怎麼能夠坐在首座,在我之上呢?」
范蠡聽了伍子胥的這番話,面色十分難看,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對我的指責算正確的吧!不過,我也想聽聽你又有什麼作為。」伍子胥回應說:「因為家族遭遇不幸,我不畏艱難險阻,周遊列國,後來投奔了吳國。在吳國期間,我報了父兄的仇恨,又替吳王夫差報了殺父之仇,就盡孝道來說,應該說已經足夠且有餘了。在吳國任職期間,到死都沒有離開,對吳王也是盡忠效命,儘管最終慘遭屬鏤劍賜死,但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怨言,就對國君的忠誠來說,應該說也已經足夠且有餘了。吳王最終沒有能夠任用我,可是我到臨死的時候,還在擔心並預料到吳國可能遭受滅亡的禍害,把吳國的存亡當成是臨死最後的憂患,就聰慧程度來說,應該說更是足夠且有餘了。若是我當時沒有死,那麼越王勾踐在會稽山屯兵,就不可能有振興的機會;越國在檇李之戰中,也絕不可能因欺詐的計謀而僥倖獲勝。若真是那樣,越國上上下下恐怕就連吃早飯都顧不得了,又怎麼會在我吳國實現復國的志願呢?或者可以這麼說,我吳國的覆滅並不在於越國進獻的西施,而關鍵在於我受到莫須有的毀謗陷害;越國之所以能夠稱霸也不在於重用了文種、范蠡等人,而關鍵在於我早早地就慘遭殺身之禍。如果我沒有死,那麼所謂的美女也只不過是後宮的娛樂;華麗異常的飛檐欄杆,最多也就是殿堂的炫耀;姑蘇台閣怎麼會讓麋鹿自由遊蕩,禾黍又何至於在吳國宗廟至德宗廟快速地生長?只是因為當初我殘殺了正直的大臣,傷害了輔佐君王的人,這才使得仇人尋找到了機會,使敵國有機可乘,所以這只是你們的僥倖才得以取勝,又怎麼會是因為你們為國家出謀劃策而取得征伐別國的勝利?」范蠡聽了伍子胥的這番話,無言以對,最後只得把上座讓給了他。於是,伍子胥占有首位,范蠡坐在第二位,張翰、陸龜蒙則位居第三、第四位,聞子述排在第五位,龍王則坐在末席。
一會兒宴會上開始行酒奏樂,水晶宮裡在座的各位賓客便紛紛以賦詩取樂。其中,伍子胥左手按著劍,右手敲擊著盤子,唱道:
駕艅艎之長舟兮,覽吳會之故都。悵館娃之無人兮,麋鹿游於姑蘇。
憶吳子之驟強兮,蓋得人以為任。戰柏舉而入楚兮,盟黃池而服晉。
何用賢之不終兮,乃自壞其長城。洎甬東而乞死兮,始躑躅而哀鳴。
泛鴟夷於江中兮,驅白馬於潮頭。眄胥山之舊廟兮,挾天風而遠遊。
龍宮郁其嵯峨兮,水殿開而宴會。日既吉而辰良兮,接賓朋之冠珮。
尊椒漿而酌桂醑兮,擊金鐘而戛鳴球。湘妃漢女出歌舞兮,瑞霧靄而祥煙浮。
夜迢迢而未央兮,心搖搖而易醉。撫長劍而作歌兮,聊以泄千古不平之氣。
唱完後,范蠡也拿起酒杯,吟詩道:
霸越平吳,扁舟五湖。昂昂之鶴,泛泛之鳧。
功成身退,辭榮避位。良弓既藏,黃金曷鑄?
萬歲千秋,魂魄來游。今夕何夕,於此淹留!
吹笙擊鼓,羅列樽俎。妙女嬌娃,載歌載舞。
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對不樂,日月幾何?
金樽翠爵,為君斟酌。後會未期,且此歡謔。
張翰也靠著坐席,吟詩道:
驅車適敵國,掛席來東吳。西風旦夕起,飛塵滿皇都。
人生在世間,貴乎得所圖。問渠華亭鶴,何似松江鱸?
豈意千年後,高名猶不孤。鬱郁神靈府,濟濟英俊徒。
華筵列玳瑁,美醞傾醍醐。妙舞躡珠履,狂吟扣金壺。
顧余復何人?亦得同歌呼。作詩記勝事,流傳遍江湖。
接著,陸龜蒙也離開座位,獻上自己的詩作:
生計蕭條具一船,筆床茶灶共周旋。但籠甫里能言鴨,不釣襄江縮項鯿。
鼓瑟吹笙傳盛事,倒冠落佩預華筵。何須溫嶠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話傳。
最後,聞子述也創作了一篇長短句詩歌一篇,吟詩道:
江湖之淵,神物所居。珠官居闕,與世不殊。黃金作屋瓦,白玉為門樞。屏開玳瑁甲,檻植珊瑚珠。祥雲瑞靄相扶輿,上通三光下八區。自非馮夷與海若,孰得於此久躊躇!高堂開宴羅賓主,禮數繁多冠冕聚。忙呼玉女捧牙盤,催喚神娥調翠釜。長鯨鳴,巨蛟舞;鱉吹笙,鼉擊鼓。驪頷之珠照樽俎,蝦須之簾掛廊廡。八音迭奏雜仙韶,宮商響切逼雲霄。湘妃姊妹撫瑤瑟,秦家公主來吹簫。麻姑碎擘麒麟脯,洛妃斜拂鳳凰翹。天吳紫鳳顛倒而奔走,金支翠旗縹緲而動搖。胥山之神余所慕,曾謁神祠拜神墓。相國不改古衣冠,使君猶存晉風度。座中更有天隨生,口食杞菊骨骼清。平生夢想不可見,豈期一旦皆相迎。主人靈聖尤難測,驅駕風雲歸頃刻。週遊八極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鯫生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華風!待以天廚八珍之異饌,飲以仙府九醞之深鍾。唾壺缺,麈柄折,醉眼生花雙耳熱。不來洲畔采明珠,不去波間摸明月。但將詩句寫鮫綃,留向龍宮記奇絕。
吟誦歌唱完後,在座的各位賓客觥籌交錯,開懷暢飲。這時,已經依稀可以聽見臨水的村莊裡傳來雄雞報曉的啼叫聲,遠山的佛寺晨鐘也被敲響,發出隆隆聲。伍子胥最先告別了龍王離去,而其他的三位高士,即范蠡、張翰、陸龜蒙也接著踏上回家的路程。最後,聞子述也告別龍王,臨走之際,龍王捧出裝著照乘珠的紅珀盤、放著通天犀的碧瑤箱,贈送給了他,並且派專人送他回家。聞子述到達船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船航行的路線也已經十分明晰,等船到中流的時候,聞子述以稽首禮拜別龍王,繼而踏上了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