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謀殺藝術 · 內華達瓦斯

雷蒙·錢德勒 《簡單的謀殺藝術》
1 烏戈·甘德勒斯站在壁球場的中央,彎著高大的身軀,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靈巧地握著小黑球。他在發球界線處長拍一揮,發了一個球。 黑球打在前面的牆上偏高的地方,被彈回來後劃了一道高高的、柔和的曲線,差點兒擊中了天花板下面的頂燈和它的護網。它後勁不足地落在後牆上,沒能彈回去。 喬治·戴爾對著球隨意地揮了一拍,將球拍尾端重重地往水泥後牆上一頂。球掉在了地上。 他說:「就這樣了,老闆。十二比十四。你太厲害了。」 喬治·戴爾又高又黑,五官英俊,典型的好萊塢氣質。他的皮膚是褐色的,身材勻稱,一副擅長戶外活動的強健樣子。除了豐滿、柔軟的嘴唇和溫和的大眼睛,他渾身都透著陽剛氣。 「是呀,對你來說,我總是太厲害了。」烏戈·甘德勒斯哈哈大笑。 他往後仰著身子,笑得嘴巴大張,汗水在胸膛和肚皮上閃閃發亮。他身上只穿著短褲、白色的毛襪、網球鞋。他滿頭灰發,臉膛飽滿,鼻子和嘴巴都很小,眼睛犀利。 「再打一局吧?」他問道。 「除非迫不得已。」 甘德勒斯皺起眉頭:「好吧。」他把球拍塞到腋下,從短褲里掏出一個防水袋,拿出香菸和火柴。他點燃香菸,把火柴丟到球場中央——反正有人會將它撿起來的。他把壁球場的門用力推開,挺著胸脯沿著走廊大步走到更衣室。戴爾沉默地走在他的後面,像貓似的輕手輕腳,而且帶著幾分優雅。他們走進浴室。 甘德勒斯邊洗澡邊唱歌,在高大的軀體上搓出許多肥皂泡沫。衝過熱水後再沖涼水,他酷愛此道。他悠閒地擦乾身體,拿著另一條毛巾晃出浴室,吆喝著服務員拿冰塊和汽水來。 一個身穿漿挺的白外套的黑人匆匆端著托盤來了。甘德勒斯匆匆簽了賬單,打開他的存衣櫥,拿出一瓶威士忌放在走道里的綠色圓桌上。 服務員小心地調了兩杯酒,說:「好了,甘德勒斯先生。」然後,他握著一個兩毛五分錢的硬幣走開了。 喬治·戴爾已經穿好了一身帥氣的灰色法蘭絨西裝。他拐了個彎走過來,端起一杯酒。 「老闆,今天就到此為止嗎?」他眯起眼睛,透過杯子看著頂燈。 「應該是吧!」甘德勒斯說,「我想回家,好好款待我的小女人。」他的小眼睛飛快地瞥了戴爾一眼。 「我不搭你的車一起走,沒關係吧?」戴爾隨意地問道。 「我無所謂,但內奧米可能會不高興。」甘德勒斯令人不快地說。 戴爾嘟囔了一聲,聳聳肩,說:「你很喜歡惹人生氣,對嗎,老闆?」 甘德勒斯沒搭腔,也沒看他。戴爾端著酒靜靜地站著,看著大個兒穿上繡有名字縮寫字母的緞面內衣和絲質襯衫、帶有灰色繡花的襪子、黑白細格子花紋的西裝。西裝使得他看起來像座大穀倉。 準備系上他的紫色領帶時,他吆喝著黑人再來調一杯酒。 戴爾婉拒了第二杯酒,點點頭,沿著綠色存衣櫥之間鋪有橡膠墊子的走道輕輕地離開了。 甘德勒斯已經將全身收拾妥當,喝下第二杯酒後便把酒鎖了起來。然後,他放了一支褐色的粗雪茄在嘴裡,讓黑人替他點燃雪茄之後,昂首闊步地走開了,一路大聲地跟別人打著招呼。 他走出去後,更衣室好像變得非常安靜了。有些人在哧哧竊笑。 德爾馬俱樂部外面下著雨。穿著制服的門衛幫甘德勒斯系上雨衣的腰帶,走到外面去招呼車子。司機把車停在遮雨篷前。門衛為甘德勒斯撐起雨傘,走過一條木板來到街邊。這是一輛品藍色的林肯大轎車,帶有淺黃色的條紋。車牌號碼是五A六。 司機穿著黑色的雨衣,領子豎到耳際。他沒有回頭。門衛打開車門,甘德勒斯坐了進去,陷入后座里。 「山姆,晚安。叫他開回家吧!」 門衛碰碰帽子致意,然後關上車門,把指令傳給司機。司機點點頭,仍舊沒有回頭。車子在雨中疾馳而去。 大雨斜斜地落下。到了路口,陣陣狂風把雨吹在轎車的玻璃上,弄得噼啪作響。街角擠滿了想穿過日落大道的人,都希望不要被車子濺起的水花弄髒了衣服。甘德勒斯同情地朝他們笑笑。 車子離開日落大道,穿過榭爾曼,朝山丘開去。車速開始變快。車子現在行駛在一條車輛稀少的大道上。 車裡非常熱。車窗都是緊閉的,駕駛座後面的玻璃隔板好像也被完全拉上了。整個轎車的後部都瀰漫著濃烈、嗆人的雪茄菸霧。 甘德勒斯皺起眉頭,伸手想把窗玻璃放下,可是拉不動搖杆。他試試另一邊,也沒有成功。他開始發怒,想抓起電話機訓斥司機,但電話機根本不在。 車子來了個急轉彎,爬上一條陡直的長坡。坡道的一邊是桉樹,四周沒有人煙。甘德勒斯覺得背脊一陣發涼。他身子前傾,使勁捶著玻璃隔板。司機沒有理會。車子飛快地跑在黑漆漆的、長長的山路上。 甘德勒斯氣急敗壞地想去抓門把手,可是車門上沒有任何把手——兩邊都沒有。甘德勒斯的圓臉上露出一個頹喪、疑惑的笑容。 司機側向右邊,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去夠什麼東西。車內忽然響起吱吱聲。甘德勒斯聞到了杏仁味。 開始時氣味很淡——很好聞。吱吱聲在繼續,杏仁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澀、越來越讓人受不了。甘德勒斯將雪茄扔下,全力拍打著近旁的車窗。玻璃沒有破。 車子已經抵達山間,連住宅區稀疏的燈光都不見了。 甘德勒斯靠在椅背上,抬起腳用力去踢前面的玻璃隔板。他還來不及踢上一腳,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見了,臉上的肌肉扭曲,頭靠著枕墊、搭在粗壯的肩膀上,方形的大頭顱上那頂柔軟的絨帽已不成樣子。 司機飛快地往後瞥了一眼,隨即又轉過了他那張瘦削的尖臉。然後,他又側向右邊。吱吱聲停止了。 他把車子開到荒涼的山路邊,關掉引擎,熄滅所有的車燈。大雨在車頂上敲出沉悶的聲音。 司機走進雨中,打開後車門,然後捂著鼻子趕緊往後退。 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前後掃視著道路。 車子后座上的烏戈·甘德勒斯一動也不動了。 2 弗朗辛·利坐在紅色的矮椅子上。她的旁邊立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一個雪花石膏碗。她剛剛丟進碗裡的香菸還在冒煙。煙霧裊裊上升,在溫暖、寧靜的空氣里形成圖案。她的雙手交叉在腦袋後面,煙藍色的眼睛慵懶、迷人。深紅褐色的頭髮被捲成蓬鬆的波浪形,波浪起伏之間有著偏藍的陰影。 喬治·戴爾湊過來,在她的唇上用力地印了一個吻。他吻她時,自己的嘴唇發燙,而且渾身顫抖。女郎沒有動。他直起身子時,她只是對他慵懶地微笑。 戴爾的聲音沙啞、遲疑:「聽著,弗朗辛,你什麼時候甩掉這個賭徒,讓我照顧你呢?」 弗朗辛聳聳肩,雙手仍然放在腦袋後面。「喬治,他是個正派的賭徒。」她懶洋洋地說,「在今天這是很難得的事,何況你也沒有錢。」 「我可以賺到錢啊!」 「怎麼賺?」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宛如大提琴一樣牽動戴爾的心。 「從甘德勒斯那裡賺啊。我手上握有那個傢伙很多的把柄。」 「例如說呢?」弗朗辛·利懶懶地聳聳肩。 戴爾低頭對她溫柔地笑笑,故意睜大眼睛表現出天真、無辜的神情。弗朗辛·利覺得他的眼白帶有一絲幾乎難以覺察到的別的顏色。 戴爾揮了揮尚未點燃的香菸:「多得很——例如他去年在雷諾出賣了一個兇狠的角色。這個人同父異母的弟弟在這裡涉嫌犯有兇殺罪,甘德勒斯拿了人家兩萬五千塊錢替他弟弟脫罪,結果他又和檢察官達成交易,把另一件案子賴在這個傢伙的弟弟身上。」 「那麼,這個兇狠的角色怎麼處理這些事的呢?」弗朗辛·利輕聲問。 「什麼都沒做——還沒做。我猜他認為甘德勒斯盡力了,是事情確實難辦。人未必常常老贏不輸啊!」 「如果他知道實情的話,那麼他可能會採取不少措施吧。」弗朗辛·利點著頭說,「喬治,這個兇狠的角色是誰?」 戴爾放低聲音,又湊到她面前:「我是傻瓜才告訴你這個。他叫扎帕蒂,我從來沒見過他。」 「而且也不想見——喬治,如果你聰明的話。不,謝謝。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去惹麻煩事呢。」 戴爾微微一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弗朗辛,這件事讓我來辦。別的你都不用想,只要記著我是如何瘋狂地愛你就行了。」 「喝杯酒吧。」 這是一個旅館公寓套房的客廳,紅白色調,裝潢古板、單調。白色的牆壁上漆有紅色的圖案,白色的百葉窗框在白色的布簾里。瓦斯火爐前有一塊半圓形的鑲著白邊的紅地毯。兩扇窗戶之間,一張白色的腰子形書桌靠牆而立。 戴爾走到書桌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加上冰塊和水,然後端著杯子走回去。淡淡的煙霧仍在從雪花石膏碗裡冒出來。 「甩了那個賭徒,」戴爾說著遞給她一杯酒,「他才會讓你惹麻煩呢。」 她啜著酒,點點頭。戴爾把她的杯子拿走,在杯沿上相同的地方啜了一口。他端著兩杯酒彎下身子,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在通往短短的過道的門洞裡掛著紅色的帘子。帘子被稍稍拉開了,露出一個男人的臉,那雙冷靜的灰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親吻。帘子又悄悄地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大聲地關上了,過道上響起了腳步聲。約翰·德魯斯掀開帘子走進房間。這時,戴爾正在點香菸。 約翰·德魯斯高大、瘦削、沉靜,穿著剪裁精緻的深色衣服。他那雙冷靜的灰眼睛的眼角布滿細密的笑紋;薄薄的嘴唇很精巧,但並不柔軟;長長的下巴上有道疤痕。 戴爾盯著他,微微做了個手勢。德魯斯一言不發地走到書桌前,往杯子裡倒了些威士忌,一口將它吞下。 他背對著房間站了一會兒,一邊輕敲著桌沿兒。然後,他轉過身,微微一笑,說:「嘿,你們好。」他的聲音溫柔、相當慵懶。然後,他穿過一扇里門走出房間。 他走進裝潢得有些過度的大臥室,裡面有兩張床。他走到衣櫥前,拿出一隻淺褐色的牛皮行李箱,在近旁的床上打開箱子,並開始清理五斗櫃的抽屜,把東西放進箱子,仔細地、從容不迫地把它們擺好。他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吹著口哨。 東西裝好後,他把箱子合起來,點燃一根香菸,在房間中央站了一會兒,一動也不動,灰色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牆壁。 一會兒後,他又回到衣櫥邊,拿出一支套著軟皮槍套的小手槍。他把左腳的褲管拉起來,把槍綁在腿上,然後拿起行李箱,回到客廳。 弗朗辛·利看到行李箱,便眯起了眼睛。 「要出門嗎?」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問。 「嗯。戴爾呢?」 「他得先走。」 「太可惜了。」德魯斯輕聲說。他把行李箱放在身旁的地板上,冷靜的灰眼睛審視著女郎的臉,上下打量著她苗條的身材——從腳踝到紅褐色的頭髮,「太可惜了。我喜歡他常來。對你而言,我有些沉悶。」 「大概吧,約翰!」 他彎腰去提行李箱,但半途又直起了身子,隨意地說:「還記得莫普斯·帕里西嗎?我今天在城裡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大睜,然後又幾乎閉上了。她的牙齒在輕輕打戰,有一會兒下巴的線條非常明顯地突出來了。 德魯斯的目光仍在她的臉上和身上掃來掃去。 「打算為此做點兒什麼?」她問。 「我想出一趟遠門。」德魯斯說,「我不像從前那麼毛躁了。」 「想躲開。」弗朗辛輕聲說,「我們能去哪兒呢?」 「不是躲開——是出遠門。」德魯斯平靜地說,「不是我們——是我。我一個人走。」 她沉默不語,安靜地看著他的臉。 德魯斯把手伸進外套,拿出一個長長的錢包,像翻開一本書似的將它打開,然後丟了一疊鈔票在女郎的腿上,收起錢包。她沒有碰那些鈔票。 「這夠你維持一段時間的生活了,你用不著找新的玩伴。」他面無表情地說,「如果還需要,我會再寄些給你。」 她緩緩地站起來,鈔票從她的裙子上滑落下去。她的雙手直直地垂在身體兩側,緊握成拳頭,以至青筋浮現。她的眼睛跟瓦片一樣暗淡。 「那表示我們之間的一切都結束了嗎,約翰?」 他拎起行李箱。她急忙踏出兩大步,擋在他的面前,一隻手貼著他的外套。他相當平靜地站著,眼睛裡儘是溫柔的笑意,但是嘴唇卻是無動於衷的。「一千零一夜」香水的氣味飄進他的鼻腔。 「約翰,你知道你是什麼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等著她說下去。 「是鴿子,約翰。鴿子。」 他微微點點頭:「說對了。我打電話告訴了警察莫普斯·帕里西的事。寶貝,我不喜歡綁架的勾當。不管怎樣,我都會把事情告訴警察的。否則,我自己去阻止它,有可能會受傷。這很正常。行了嗎?」 「你打電話告訴警察莫普斯·帕里西的事,你以為他不知情,但是他有可能知道了。所以你想避開他……約翰,這太可笑了。我是在開你的玩笑。這不是你要離開我的原因。」 「也許我已經厭倦你了,寶貝。」 她頭往後仰,尖聲大笑,聲音幾乎走了調。德魯斯沒有理會她。 「約翰,你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你心腸很軟。戴爾比你兇狠多了。老天,約翰,你太心軟了。」 她退後一步,盯著他的臉,眼睛裡湧現了一種讓人無法承受的情感。 「你真是個英俊的傢伙,約翰。老天,你真的很迷人,可惜你太軟弱了。」 德魯斯依然很安靜,溫柔地說:「不是軟弱,寶貝——只是有點兒感情用事。我喜歡賭馬、玩牌、擲骰子。我喜歡玩賭運氣的遊戲,結交女人也包括在內。但是我輸了的時候,我不會哭哭啼啼,不會記恨。我只會換到下一張賭桌上。再見了。」 他挺起身子,拎著箱子從她的身邊繞過,掀開紅色的帘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弗朗辛·利死死地盯著地板。 3 站在查特頓側門扇貝形的玻璃遮雨篷下,德魯斯左右看看埃若羅街,然後將目光投向威爾榭大道上閃爍的燈光,旁邊的小街幽暗、安靜的盡頭。 細雨斜斜地飄下。一道亮光射在遮雨篷下,閃過他手上紅色的菸頭。他拎起行李箱,沿著埃若羅街走向他的轎車。車子停在靠近下個街角的地方,是一輛閃亮的黑色帕卡德車,車身上細緻地點綴著鍍鉻紋路。 他停下腳步,打開車門,一支槍突然從車裡伸出來,頂著他的胸膛。一個聲音嚴厲地說:「不要動,舉起手,甜心!」 德魯斯看見一個人坐在幽暗的車裡,長著一張瘦削的尖臉。雖然光線反射在那張臉上,但仍然無法看清楚。他覺得槍緊緊地戳著他的胸口,弄疼了他的肋骨。他的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另一支槍抵住了他的背部。 「滿意了嗎?」另一個聲音質問道。 德魯斯放下行李箱,舉起手,撐在車頂上。 「好吧,」他疲憊地說,「這是怎麼回事?搶劫嗎?」 車裡的人發出嘶啞的笑聲。一隻手拍了拍德魯斯的臀部。 「往後退——慢慢來!」 德魯斯高舉著雙手往後倒退。 「混賬,別舉那麼高,」他背後的人惡狠狠地說,「跟肩膀一樣高。」 德魯斯放低手。車裡的人走出來,挺直腰身。他又拿槍頂著德魯斯的胸口,伸出另一隻長胳膊去解德魯斯的風衣扣子。德魯斯往後仰。那隻手拍打著他的口袋和腋下。一支點三八口徑的手槍不再是他腋下的負擔了。 「搜到了一支,查克。你那邊有收穫嗎?」 「後面什麼也沒有。」 前面的人走開了,拎起了行李箱。 「慢慢走。去坐我們的車。」 他們沿著埃若羅街往前走。一輛林肯大轎車模糊的影子出現了,藍色的車身上漆著一條淺色條紋。尖臉男人打開後車門。 「進去。」 德魯斯無精打采地走近車子,把菸蒂吐在潮濕的暗處,然後躬身坐了進去。一股淡淡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可能是熟透了的桃子的氣味或杏仁的氣味。 「查克,坐在他旁邊。」 「聽著,我們都坐前面。我可以——」 「不必了。查克,坐在他旁邊。」尖臉男人呵斥道。 查克不悅地咕嚕一聲,然後鑽進后座坐在德魯斯的旁邊。另外那個人用力甩上車門,瘦削的臉在緊閉的窗玻璃外露出譏諷的冷笑。然後,他繞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將車子駛離街邊。 德魯斯吸吸鼻子,聞了聞那種怪異的氣味。 車子拐過街角,朝東開到第八街,駛向諾曼底大道,又在諾曼底大道的北邊穿過威爾榭大道,繼而又穿過了好些其他街道,然後爬上一個陡坡,接著又下滑到梅爾羅絲的一側。林肯大轎車氣定神閒地在小雨中滑行。查克滿臉不悅地坐在后座的角落裡,拿著槍的手擱在膝上。街燈照亮了他那張傲慢、紅潤的方臉——一張惴惴不安的臉。 玻璃隔板前面,司機的後腦勺一動也不動。他們經過了日落大道和好萊塢,往東上了富蘭克林大道,接著往北來到洛菲利斯,又朝河床駛去。 正在爬坡的一些汽車的車前燈不時掃射進林肯車的內部。德魯斯緊張起來,等候著。當下兩道燈光直直射入車內時,他迅速彎下腰,拉起左腿褲管。在刺眼的燈光還沒消逝時,他已經往後靠回到椅墊上了。 查克沒有反應,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山腳下,在河濱大道的路口,交通信號燈換了顏色,車子如潮水般湧向他們。德魯斯等候著,一邊估算車前燈照射的時間。他稍稍彎下身子,手往下摸,拔出綁在左腿上的槍。 他再次往後靠,將槍貼著左邊的大腿。 林肯車駛上河濱大道,經過了葛林菲絲公園的入口。 「小子,我們去哪裡?」德魯斯輕鬆地問。 「少說廢話。」查克怒聲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不是搶劫吧,嗯?」 「閉嘴!」查克又吼了一聲。 「莫普斯·帕里西的手下?」德魯斯語氣緩慢、尖刻。 紅臉的槍手猛地舉起膝上的槍:「我說——閉嘴!」 德魯斯說:「對不起,小子。」 他轉動了一下腿邊的槍,用左手擠壓著扳機。手槍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微弱得幾乎無足輕重。 查克大叫起來,手慌亂地抖動,槍從他手上掉落到車子底板上。他連忙將左手朝右肩伸去。 德魯斯把小毛瑟槍換到右手,緊緊地戳著查克的身體側面。 「別亂動,好小子,別亂動。老實地舉起手來。好——把那支槍踢過來——快點兒!」 查克把自動大手槍踢了過去,德魯斯趕緊伸手把它撿起。尖臉的司機回頭瞥了一眼,車子歪了歪,又直直往前行駛了。 德魯斯舉起大手槍——毛瑟槍用來對付大惡棍太沒分量了。他用槍使勁敲打查克的腦袋。查克哀號一聲,往前一趴,雙手亂抓。 「瓦斯!」他尖叫道,「瓦斯!他會放瓦斯!」 德魯斯又打了他一下,這回力氣更重。查克癱軟在車子底板上。 林肯車駛離河濱大道,經過一座短橋和一條騎馬專用道,轉到一條將高爾夫球場隔開來的狹窄的泥巴路上。車子駛入黑漆漆的樹林裡,速度飛快,左搖右晃,好像司機的目的就是如此。 德魯斯穩住身子,去摸門把手——到處都沒有門把手。他咬著嘴唇,拿槍猛砸玻璃,厚厚的玻璃像石牆一樣堅實。 尖臉的傢伙側過身子,接著就響起了嗞嗞聲。突然,一股濃烈、刺鼻的杏仁味飄了出來。 德魯斯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司機又坐直了身子,弓著背,儘量想壓低腦袋。 德魯斯舉起大手槍,靠近玻璃隔板前面司機的腦袋,但他閃開了。德魯斯一連開了四槍,同時閉上眼睛、把頭轉開,像個緊張的女人。 沒有玻璃碎片飛濺。等他睜開眼睛時,只看到玻璃隔板上有個歪扭的洞,擋風玻璃裂出一條線,可是沒有碎。 他用槍敲打著洞的邊緣,想敲下一塊玻璃。他開始吸進瓦斯了,瓦斯已經穿透手帕。他感覺腦袋像氣球,視線模糊。 尖臉的司機彎下腰,用力打開身旁的車門,把方向盤往反方向一轉,然後跳離車子。 車子跌到低矮的堤岸上,打了個轉,撞上了一棵樹。車身扭得厲害,一扇後門跟著彈開了。 德魯斯急忙鑽出車子,他的臉貼著柔軟的泥巴,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後,他用力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接著翻了個身,肚子貼地,手肘撐著身子,頭壓得低低的,拿著槍的手朝上。 尖臉男人跪在十來碼之外的地方。德魯斯看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槍舉起來。 查克的槍在德魯斯的手裡震動起來,並吐出火焰,直到子彈用完。 尖臉男人緩緩癱倒,和幽暗的陰影及濕地融在一起。車子在遠處的河濱大道上駛過。雨滴從樹上滴落下來。葛林菲絲公園的燈光在陰沉的天空中掃過,又留下一片黑暗和沉寂。 德魯斯深深吸了口氣,站起來。他丟掉空槍,拿出風衣口袋裡的小手電筒,把風衣拉到鼻子和嘴巴上,用密實的布料捂著臉。他走近車子,關掉車燈,用手電筒查看前座。他趕緊彎下腰,把一個像滅火器的銅罐上的開關扭上,瓦斯的嗞嗞聲停止了。 他走到尖臉男人的旁邊。他已經死了。他的口袋裡還有些零散的鈔票、硬幣、香菸、一盒埃及俱樂部的火柴。他沒有錢包。他身上還有兩個彈匣、德魯斯的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德魯斯把自己的槍拿回來,從癱軟的屍體旁站起來。 他看著幽暗的洛杉磯河床後面格林代爾的燈火。在那遠處的中央,有一個綠色的霓虹燈招牌閃閃爍爍,特別顯眼,上面寫著「埃及俱樂部」。 德魯斯靜靜地對自己笑笑,回到林肯車旁,把查克的身體拖到濕地上。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查克的紅臉現在是青色的,睜開的眼睛茫然地瞪著,胸膛沒有起伏。德魯斯放下手電筒,搜查他的口袋。 他找到了一些男人通常會攜帶的東西,包括錢包——裡面有駕駛執照,屬於洛杉磯梅特普旅館的查克·勒·格蘭德。他又找到了一些埃及俱樂部的火柴,還有一把鑰匙——上面標著「梅特普旅館八○九」。 他把鑰匙放進口袋,關上彈出的車門,坐到駕駛座上。引擎發動了。他讓車子倒退著駛離那棵樹,車子的擋泥板已經壞了。他在泥地上緩緩地讓車子轉彎,終於把車子開上了道路。 上了河濱大道後,他把車燈打開,駛回好萊塢。他將車子停在肯莫爾的一棟磚造大公寓前的胡椒樹下,距離好萊塢大道大約半個街區。他鎖上啟動開關,拎出他的行李箱。 他走開時,公寓入口處的燈光照在車前的車牌上。他很疑惑為什麼一個槍手會駕駛車牌號是五A六的車——那像一個特許號碼。 他在一家雜貨店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把他送回了查特頓。 4 公寓裡空無一人。「一千零一夜」的香水味和香菸的氣味飄蕩在溫暖的空氣中,好像不久前還有人待在這裡。德魯斯推開門進入臥室,看看兩個衣櫥里的衣服、衣櫥上的物件,然後走回紅白色調的客廳,為自己調了一杯烈酒。 他把外門的防盜栓拉上,端著酒回到臥室,脫掉髒污的衣服,換上另一套時髦的深色衣服。他一邊啜著酒,一邊在柔軟的白色亞麻襯衫上繫上黑色的領帶。 他擦擦小毛瑟槍,在彈匣里添了一顆子彈,又把槍塞回綁在腿上的槍套,然後洗洗手,端著酒走到電話旁。 第一個電話他是打給《紀事報》的。他想找市政組的韋納。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我是韋納,快說。別騙人。」 德魯斯說:「我是約翰·德魯斯。小子,在你的名單里替我查查一個加州的車牌號碼——五A六。」 「一定是哪個該死的政客的。」那個懶懶的聲音說完就消失了。 德魯斯安靜地坐著,看著角落裡的一根白柱子,柱子頂端紅白相間的花盆裡插著紅色和白色的人造玫瑰花。他厭惡地吸吸鼻子。 韋納的聲音回到了電話上:「一九三○年的林肯大轎車,註冊在烏戈·甘德勒斯名下,他住在西好萊塢區,地址是清水街二九四二號的奧羅公寓。」 德魯斯用平淡的語調說:「就是那個傳聲筒,對嗎?」 「沒錯,就是那個大律師,取證專家。」韋納的聲音降低了幾度,「只對你說,約翰——不能公開講——這傢伙一肚子壞水,連聰明都談不上,只是因為混久了,知道誰可以出賣……有什麼故事嗎?」 「沒有。」德魯斯輕聲說,「他的車剛剛從我的身邊擦過,他甚至沒停下來道聲歉。」 他掛斷電話,喝完杯子裡的酒後又起身調了一杯,然後把電話簿丟在白桌子上,查找奧羅公寓的號碼。他撥了電話,一個接線生告訴他甘德勒斯先生出城了。 「替我把電話接到他的房間。」德魯斯說。 一個冷淡的女人的聲音在電話里說:「你好,我是甘德勒斯太太。請問有什麼事?」 德魯斯說:「我是甘德勒斯先生的客戶,急著要找他。你能幫忙嗎?」 「很抱歉,」那個冷淡、近乎懶散的聲音說,「我先生突然被人叫出了城。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希望晚些時候能接到他的電話。他離開俱樂部——」 「是什麼俱樂部?」德魯斯隨意地問。 「德爾馬俱樂部。他離開那裡後就沒回家。如果你要留話——」 德魯斯說:「謝謝你,甘德勒斯太太。我晚些時候可能會再打電話過去。」 他掛了電話,緩緩地露出了陰鬱的笑容,然後一邊啜著剛調好的酒,一邊查詢梅特普旅館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向對方說要找八○九房間的查克·勒·格蘭德先生。 「八——○——九,」接線生喃喃念著,「我替你接過去。」一會兒後,他說:「沒人接電話。」 德魯斯向他道了謝,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把掛著牌子的鑰匙,看著上面的號碼——八○九。 5 德爾馬俱樂部的門衛山姆倚在入口處淺黃色的牆上,看著日落大道上的車流,車燈刺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很累,想回家,想抽根煙,想灌下一大口金酒。他希望雨停下來。下雨時,俱樂部里一片死寂。 他打起精神,離開牆邊,在遮雨篷下來回踱了兩趟,輕輕拍著戴著白手套的大手。他想吹口哨哼哼《溜冰圓舞曲》,可是卻老走調,便轉而吹起了《輕鬆的女士》,那不需要調子。 德魯斯從哈德森街繞過來,站在他附近的牆邊。 「烏戈·甘德勒斯在裡面嗎?」他問道,沒看山姆。 山姆不以為然地咬咬牙齒:「不在。」 「來過嗎?」 「先生,請去接待台那兒問吧!」 德魯斯從口袋裡掏出戴著手套的手,在左手的食指上轉動著一張五元鈔票。 「他們還能知道什麼你不清楚的事嗎?」 山姆緩緩地露出了笑容,盯著緊緊繞在套著手套的手指上的鈔票。 「說得也對,先生。是啊——他來過。他幾乎每天都來。」 「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猜大概是六點半吧!」 「開著他的藍色林肯大轎車?」 「當然。只是他不是自己開的車。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麼,當時正在下雨,」德魯斯冷靜地說,「雨下得很大吧!也許那不是他的林肯車。」 「當然是林肯車,」山姆反駁道,「我不是送他上車的嗎?他從來不坐別的車。」 「車牌號碼是五A六?」德魯斯追問道。 「對啊!」山姆哈哈大笑,「就像市議員的車牌號碼一樣。」 「知道誰是司機嗎?」 「當然——」山姆正準備回答,突然又冷冷地住了嘴。他用香蕉一般大小的手指摸摸黑下巴,「如果那不是個新司機,我就是個大笨蛋。我不認識那個人,真的。」 德魯斯用捲起來的鈔票戳戳山姆的大手。山姆抓住了錢,可是大眼睛裡突然充滿了狐疑。 「嘿,你為什麼問這麼多問題,先生?」 德魯斯說:「我付了費,不是嗎?」 他走過街角,回到哈德森街,坐進自己黑色的帕卡德轎車,離開了哈德森街,上了日落大道,往西幾乎到了貝弗利山,然後轉向山腳,開始留意街角的指示牌。清水街沿著山坡延伸,在那兒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觀。奧羅公寓就在帕金森的一角,是一座高級公寓,圍著磚牆,蓋著紅瓦。接待大廳在另一棟單獨的建築里,磚牆對面的車庫是它的專用車庫。 德魯斯把車停在車庫對面,透過車窗看著玻璃牆裡面的辦公室。一個穿著纖塵不染的白制服的服務員正坐在那兒看雜誌,他把腳搭在桌上,往背後放在某個地方的痰盂里吐了口痰。 德魯斯走出帕卡德車,穿過街道,走了一段距離後又折回來溜進車庫,沒讓服務員發現。 車子排成四排。其中兩排背靠著白色的牆壁,另外兩排並排停在中間。還有很多空車位,不過此時停著的車也不少,大部分都是昂貴的封閉式模型車,車身上都有一兩處打眼的紋飾。 那兒只有一輛豪華大轎車,車牌號碼是五A六。 這是一輛保養得很好的車,亮晶晶的,皇家藍的車身上有淺黃色的鑲邊。德魯斯脫掉一隻手套,摸摸散熱器蓋——很涼。他又摸摸輪胎,然後看看自己的手指,只有一點兒沙塵粘在皮膚上。沒有污泥的痕跡,只有乾燥的沙塵。 他沿著一排幽暗的車身往回走,在小辦公室打開的門邊探著身子。過一會兒,服務生抬起頭,差點兒嚇了一跳。 「看見甘德勒斯的司機了嗎?」德魯斯問。 那個人搖搖頭,精準地朝黃褐色的痰盂里吐了口痰。 「從我上班開始就沒看到——三點鐘。」 「他不是去俱樂部接老頭兒了嗎?」 「不,我想沒有吧!他的大車沒出去。他向來都是坐那輛車的。」 「他住在哪裡?」 「誰?馬提克嗎?他們有服務員的集體宿舍,可是我聽他說他住在什麼旅館裡。我想想看——」他皺起了眉頭。 「梅特普旅館嗎?」德魯斯提示道。 車庫管理員仔細想了想,德魯斯則盯著他的下巴。 「對,我想就是那裡。我只是不太確定。馬提克不太喜歡講話。」 德魯斯向他道了謝,然後穿過街道,回到帕卡德車上,駛向市區。 當他到達第七街和水泉街的交叉口時,時間是九點二十五分。梅特普旅館就在此處。 這是一家舊旅館,從前是個高尚的地方,不像現在只要發生了什麼好事情,總是先上警方的名單。旅館內部有太多油亮的暗色木板,太多開裂的鍍金的鏡子,太多飄浮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的煙霧,太多賴在老舊不堪的皮沙發上的遊手好閒的傢伙。 正在照看馬蹄形的大雪茄櫃檯的金髮女人已經不再年輕,她的眼神因為經歷過太多虛偽的約會而變得有些憤世嫉俗。德魯斯靠在玻璃櫃檯上,推推戴在粗硬的頭髮上的帽子。 「蜜糖,駱駝牌的。」他用賭徒那種低沉的聲音說。 女人把香菸啪地甩在他面前,在現金記錄機上記下一毛五分錢,然後微笑著把零錢塞到他的手肘下。她的眼神表明她對他有好感。她在對面把身子探過來,讓頭靠得很近,好讓他聞到她髮絲里的香氣。 「向你打聽一些事情。」德魯斯說。 「什麼?」她輕柔地問。 「查查是誰住在八○九房間。不要告訴職員是誰在打聽。」 金髮女人一臉失望:「先生,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呢?」 「我太矜持。」德魯斯說。 「果然是啊!」 她走到電話旁,懶洋洋地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話,然後回到德魯斯面前。 「一個叫馬提克的人。有什麼事嗎?」 「我想沒有吧!」德魯斯說,「多謝。你喜歡這個好旅館嗎?」 「誰說它是好旅館啊?」 德魯斯笑笑,碰碰帽子致意,隨後就走開了。她沮喪地看著他轉身,然後將手肘靠在櫃檯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走遠。 德魯斯穿過大廳,踏上三級台階,走進打開的電梯。電梯搖晃了一下才開始工作。 「八樓。」他說。他靠著電梯,將雙手插在口袋裡。 梅特普只有八層。德魯斯沿著滿是油漆味的長走廊往前走,在盡頭拐了個彎,正好面對著八○九房間。他敲敲深色的木板門,沒有人回應。他彎下腰,看看鑰匙孔,又敲敲門。 然後,他拿出口袋裡的鑰匙,打開門鎖走了進去。 兩面牆壁上的窗戶都是緊閉的,空氣里充滿著威士忌的氣味。電燈裝在天花板上。屋內有一張寬大的銅床、一個深色的柜子、兩張褐色的皮椅子。笨重的書桌上有個酒瓶,沒有瓶蓋,幾乎空了。德魯斯聞聞瓶子,將臀部靠在桌子邊緣,掃視著房間。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深色的柜子、床、安著外門的牆,最後落在從後面透出燈光的另一扇門上。他走過去,打開那扇門。 那個人趴在浴室褐色的地板上,臉朝下。地板上的血看起來又黏又黑,是從頭上的兩個傷口裡流出,然後順著脖子流到地上的,不過血流老早以前就止住了。 德魯斯脫下一隻手套,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摸摸動脈受傷的地方,然後搖搖頭,戴回手套。 他走出浴室,關上門,打開一扇窗戶,伸出頭去呼吸著經過雨水滋潤和清潔的空氣,看著雨流滑下屋瓦,落在漆黑的巷子裡。 一會兒後,他關上窗戶,熄滅浴室里的燈,從柜子的上層抽屜里拿出「請勿打擾」的牌子,在天花板燈下停頓了一下,然後走出了門。 他把牌子掛在門把手上,沿著走廊走向電梯,離開了梅特普旅館。 6 弗朗辛·利走在查特頓安靜的走廊上,喉嚨深處一直在發出哼哼聲。她也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麼曲調。指甲塗成櫻桃紅的左手拿著綠色絨帽,帽子剛才從肩上滑落了。另一隻手臂夾著一瓶帶有包裝的酒。 她打開門鎖,推開門,皺著眉頭停住腳步。她僵硬地站在那兒回想,想記起什麼。她有點兒緊張。 對了,她走的時候燈是亮著的,可現在它們都熄滅了。當然,可能是女傭來過。她走進去,摸索著紅色的帘子,走進客廳。 火爐的火光映照在紅白色的地毯上,一些黑得發亮的東西在火光中顯露出來。那是鞋子,它們並沒有移動。 弗朗辛·利說:「噢——噢。」她語氣驚慌,拿著帽子的手捂在脖子上,修剪美麗的指甲幾乎掐入了肌膚里。 隨著咔嚓一聲,安樂椅旁邊的燈突然亮了。德魯斯坐在椅子上,木然地看著她。 他的外套和帽子都沒脫下。他的眼睛深沉,寫滿心事,顯得很遙遠。 他說:「出去了,弗朗辛?」 她在半圓形的沙發邊緣坐下來,放下酒瓶。 「我當時有些難受,」她說,「我想我最好去吃點兒東西。後來我又想我可能還是會難受。」她拍拍酒瓶。 德魯斯說:「我想你朋友戴爾的老闆被綁架了。」他語氣輕鬆,好像那對他無關緊要。 弗朗辛·利慢慢張開嘴巴。當嘴巴無法再張大時,她臉上的美麗都消失了,它變得蒼白、憔悴,只見上面浮著濃厚的脂粉。她的嘴巴好像想尖叫。 一會兒後,嘴巴又合上了,臉又恢復了美麗。她的聲音好像來自遠處:「如果我告訴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會相信嗎?」 德魯斯的表情依然是木然的。他說:「我從這裡下樓到街上時,兩個混混兒抓住了我。一個等在車裡。當然,他們有可能在別的地方發現了我——跟蹤我到了這裡。」 「他們抓了你,」弗朗辛·利屏住呼吸說,「約翰,他們抓了你。」 他抬了抬下巴。「他們把我抓到一輛豪華的林肯大轎車上——頗不尋常的車,玻璃很厚、很難打破,沒有門把手,四處封得嚴嚴實實的。前座上有內華達瓦斯——氫化物,開車的人可以將它噴到后座上,自己不會受影響。他們把我帶到葛林菲絲公園附近的公路上,朝埃及俱樂部的方向趕去,就在郊區鄰近機場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摸摸眉梢,然後繼續說,「他們沒搜到我有時候綁在腿上的毛瑟槍。司機撞壞了車,所以我逃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嘴角露出淡淡的、冷酷的微笑。 弗朗辛·利說:「約翰,這和我毫無關係。」她的聲音異常冷漠。 德魯斯說:「在我之前搭乘那輛車的那個傢伙大概沒帶槍。他就是烏戈·甘德勒斯。那輛車和他的車一模一樣——同樣的車型,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車牌號碼——但不是他的車。有人不辭辛勞,費了很大的心思。甘德勒斯六點半離開德爾馬俱樂部上了那輛車。他妻子說他出城了,我一個小時前和她通過話。他的車子從中午開始就沒出過車庫……也許他妻子現在已經知道他被綁架了,也許還不知道。」 弗朗辛·利用指甲刮著裙子,嘴唇顫抖。 德魯斯的語氣依然冷靜、平淡:「今天晚上或下午,有人在市區的旅館裡槍殺了甘德勒斯的司機,警察還沒發現。有人費了很大的心思,弗朗辛。你不想捲入這種勾當吧,寶貝?」 弗朗辛·利低下頭,盯著地板,低沉地說:「我需要來一杯。我渾身無氣,覺得糟透了。」 德魯斯站起來,走到白桌子旁,倒了些酒在杯子裡,端著杯子走向她。他站在她面前,將杯子舉在她夠不到的位置。 「寶貝,我只是偶爾才會變得兇狠。一旦兇狠起來,我就很難控制自己。如果你知道些什麼,最好現在都說出來。」 他把杯子遞給她。她咕嚕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煙藍色的眼睛恢復了一點兒神采。她緩緩地說:「約翰,我什麼都不知道。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樣。今天晚上戴爾提出要給我一個家,他說他可以通過威脅甘德勒斯賺到錢。甘德勒斯出賣過雷諾的一個厲害角色,戴爾想拿這個作為威脅他的把柄。」 「這些傢伙聰明過了頭。」德魯斯說,「寶貝,雷諾是我的家鄉,那裡所有的厲害角色我都認識。他是誰?」 「一個叫扎帕蒂的傢伙。」 德魯斯輕聲說:「扎帕蒂就是經營埃及俱樂部的人。」 弗朗辛·利忽然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臂:「約翰,別多管閒事!老天,這次你可不可以置身事外?」 德魯斯搖搖頭,朝她微微一笑,然後把她的手拿開,退後一步。 「寶貝,我坐了一趟他們的瓦斯車,很不高興。我吸進了他們的內華達瓦斯,把子彈留在了某人的槍手身上。這樣我就得跟警察糾纏,然後惹上法律的麻煩。如果有人被殺了,我打電話給警察,就會有人被綁架、被殺掉,事情肯定會是這樣。扎帕蒂是從雷諾來的毒辣角色,可能和戴爾告訴你的事情有關。如果莫普斯·帕里西和他勾結在一起,我被卷進去就解釋得通了。帕里西恨我入骨。」 「約翰,你不用一個人單打獨鬥啊!」弗朗辛·利焦慮地說。 他還在微笑,可是嘴唇緊閉,眼神嚴肅:「那麼,就我們兩個人並肩作戰吧,寶貝。去穿件長大衣,外面還下著小雨。」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之前抓著他的手臂的手張開了,手指僵直、使勁往後彎曲。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我?約翰……噢,求求你,不要……」 德魯斯輕聲說:「蜜糖,去穿大衣,打扮得漂亮點兒。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出門了。」 她搖搖晃晃地從他身邊走過。他輕輕抓著她的胳膊,一會兒後幾乎是耳語道:「你沒有出賣我吧,弗朗辛?」 她回頭愣愣地看著他眼裡的痛苦神色,喉嚨里發出粗啞的聲音,然後晃開她的胳膊,快速走進臥室。 過了一會兒,德魯斯眼裡的痛苦神色消失了,冷酷的微笑重新回到嘴角上。 7 德魯斯半閉著眼睛,看著莊家的手指在桌子上往後滑,停在桌沿上——它們都是圓潤、靈巧的手指,優雅的手指。德魯斯抬起頭,看著莊家的臉。他是個禿頭的人,看不出年紀,長著沉靜的藍眼睛。他的頭上根本沒有毛髮,一根都沒有。 德魯斯又低頭看著莊家的手,他的右手在桌沿上微微挪動了一點兒。莊家褐色的絲絨外套——剪裁得像晚禮服——的袖扣抵在桌沿上。德魯斯的嘴角又浮起一絲冷冷的微笑。 他在紅色上押了三個藍色的籌碼。滾球停在「黑2」上,莊家向另外四個玩家中的兩個人付了籌碼。 德魯斯把五個藍色的籌碼往前推,放在紅方塊上,然後將頭偏向左邊,看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金髮青年把三個紅色的籌碼放在「0」上面。 德魯斯舔舔嘴唇,將頭偏得更厲害了,看著一個相當小的房間的一邊。弗朗辛·利坐在沙發上,背對著牆,將頭靠在上面。 「寶貝,我看我要贏了。」德魯斯對她說,「我會贏的。」 弗朗辛·利眨眨眼睛,抬起頭,伸手去拿前面低矮的圓桌上的酒杯。 她啜著酒,盯著地板,沒有吭聲。 德魯斯又看看金髮青年。另外三個人已經下了注。莊家看起來不耐煩了,但不失警惕。 德魯斯說:「為什麼每次我賭紅色,你就賭『0』,我睹黑色,你就賭兩個『0』?」 金髮青年微笑著聳聳肩,沒有回答。 德魯斯把手放在牌桌上,輕聲說:「老兄,我在問你問題呢!」 「也許我是傑西·利弗摩爾 [1] ,」金髮青年咕噥道,「我喜歡賣空。」 另外有一個人不悅地說:「在搞什麼鬼——慢動作嗎?」 「各位,請出手吧!」莊家說。 德魯斯看著他,說:「開始吧!」 莊家用左手轉動輪盤,又用同一隻手反方向擲出滾球,將右手擱在桌沿上。 滾球停在「黑28」上、「0」的旁邊。金髮青年笑了笑,說:「很接近,很接近。」 德魯斯看看他的籌碼,將它們小心地堆起來,說:「我輸了六千塊了,有點兒麻煩,不過這裡還有不少錢。誰在經營這家敲竹槓的賭場呢?」 莊家露出一個微笑,直直地盯著德魯斯的眼睛,輕聲問道:「你剛才是說敲竹槓的賭場?」 德魯斯點點頭,根本懶得回答。 「我聽到你說敲竹槓的賭場。」莊家說,他踏出一步,重心前移。 先前參賭的三個人趕緊撈起籌碼,走到房間角落裡的小吧檯處。他們點了酒,背靠著吧檯旁邊的牆,注視著德魯斯和莊家。金髮青年泰然自若,譏諷地對德魯斯笑笑。 「哎喲,」他意味深長地說,「瞧瞧你的態度。」 弗朗辛·利喝完酒後又把頭靠在牆上,將目光投向德魯斯,眼睛透過長長的睫毛瞄著他。 過了一會兒,一扇木門打開了,一個塊頭非常大、蓄著黑色的八字鬍、眉毛濃黑的人走進來。莊家看看他,又看看德魯斯,他的目光表明了目標所在。 「是的,我想他剛才說了敲竹槓的賭場。」他冷冷地重複道。 大塊頭快步走到德魯斯的手肘邊,用自己的手肘碰碰他。 「出去。」他不動聲色地說。 金髮青年咧著嘴,把手放進深灰色的西裝口袋。大塊頭沒有留意他。 德魯斯看著桌子對面的莊家說:「我要拿回我的六千塊,今天的事情才算結束。」 「出去。」大塊頭不耐煩地說,一邊用手肘戳著德魯斯的身體一側。 禿頭莊家禮貌地笑笑。 「你——」大塊頭對德魯斯說,「你不會想動粗吧?」 德魯斯帶著譏諷的驚訝表情看著他。 「好吧,好吧,好一個自大狂。」他輕聲說,「尼基,拿下他。」 金髮青年從口袋裡掏出右手一揮。在白花花的燈光下,只見一個又黑又亮的東西打在大塊頭的後腦勺上,發出輕輕的砰的一聲。大塊頭伸手去抓德魯斯,德魯斯迅速閃開,從腋下抽出槍來。大塊頭抓著輪盤賭桌的邊緣,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弗朗辛·利站起來,驚呼一聲。 金髮青年往旁邊一躍,轉了一圈,看著酒保。酒保把手放在吧檯上。先前參與賭輪盤的那三個人都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可是沒有動。 德魯斯說:「尼基,他右邊衣袖上中間的那粒扣子,我想是銅的。」 「嗯。」金髮青年繞到桌子一端,把槍放回口袋,然後走近莊家,抓住他右邊衣袖上三粒扣子的中間那粒使勁一扯,扯了兩下才將它扯下來,這時一根細電線跟著伸出了袖子。 「沒錯。」金髮青年輕鬆地說,一邊放下了莊家的胳膊。 「我要拿回我的六千塊,」德魯斯說,「然後我們再去找你們的老闆談談。」 莊家緩緩地點點頭,伸手去拿輪盤賭桌上堆得高高的籌碼。 地板上的大塊頭沒有動彈。金髮青年把右手伸到後面,從腰帶裡面掏出一支點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 槍在他手裡轉了一圈。他愉快地朝眾人笑了笑。 注釋 [1] 傑西·利弗摩爾(Jesse Livermore,1877—1940),美國著名的投機商。 8 他們沿著可以俯瞰餐廳和舞池的迴廊往前走。一個搖擺著柔軟的身軀的樂隊正在演奏熱鬧的爵士樂。食物、汗水的氣味和煙霧伴隨著樂聲一起往上飄蕩。迴廊很高,下面的情景在那兒看來就像一個圖案,就像通過照相機的鏡頭看到的景象。 禿頭莊家打開迴廊角落裡的一扇門,頭也沒回地走了進去。被德魯斯稱為尼基的金髮青年跟在他後面,然後才是德魯斯和弗朗辛·利。 前面是一條短短的過道,天花板上有一盞清冷的燈,盡頭的門好像是上了漆的金屬門。莊家伸出一根圓潤的手指按了按旁邊的門鈴,打著特別的暗號。一個吱吱聲響起,好像電動門開啟的聲音。莊家的手在邊緣處一推,打開了門。 裡面是一個舒服的房間,休息兼辦公兩用。右邊有一個火爐和一張綠色的皮沙發正對著門。坐在沙發上的人放下報紙,抬起頭,臉色突然發青。他個子很小,圓圓的腦袋,圓圓的黑臉,都是緊繃繃的。黑色的小眼睛暗淡無光,好像黑色的紐扣。 房間中央有一張方方正正的大書桌,一個非常高的人站在一端,手裡拿著雞尾酒混合器。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身後走進來的四個人,手繼續有節奏地搖晃著雞尾酒混合器。他的臉是往裡凹的,眼睛深陷,皮膚鬆弛、發灰,短短的紅頭髮沒有光澤、也沒有分發線,左邊的臉頰上有一個剪刀形狀的小疤痕。 高個子放下雞尾酒混合器,轉過身來,盯著莊家。坐在沙發上的人沒有動,但他的安靜隱藏著緊張。 莊家說:「我想這是搶劫,我沒辦法。他們制服了大喬治。」 金髮青年愉快地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他那支點四五口徑的手槍,指著地板。 「他說這是搶劫,」他說,「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德魯斯關上沉沉的門。弗朗辛·利從他身邊挪開,走向房間遠離爐火的一邊。他沒看她。坐在沙發上的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然後掃過每一個人。 德魯斯平靜地說:「那個高的叫扎帕蒂,小個子的叫莫普斯·帕里西。」 金髮青年走到一旁,留下莊家獨自站在房間中央。點四五口徑的槍看住了坐在沙發上的人。 「沒錯,我是扎帕蒂。」高個子說。他好奇地看了德魯斯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身去,又拿起雞尾酒混合器,拔開塞子,將酒倒在一個淺玻璃杯里。他喝下玻璃杯里的酒,用一條綠色的手帕擦擦嘴,接著非常謹慎地把手帕放回胸前的口袋,露出手帕的一角。 德魯斯擠出一個冷酷的微笑,用食指摸摸左邊的眉梢。他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裡。 「尼基和我做了個小小的表演,」他說,「這樣萬一我們進來見你們時,聲音變得太大,外面的人就有話可說了。」 「聽起來很有意思。」扎帕蒂贊同道,「你們為什麼要見我?」 「談談你讓別人坐的瓦斯車。」德魯斯說。 沙發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一隻手從腿上跳開,好像被蜇了一下似的。金髮青年說:「不要……還是要呢,帕里西先生?這只是滋味的問題。」 帕里西又安靜下來,他的手縮回又粗又短的大腿上。 扎帕蒂微微睜大了眼睛:「瓦斯車?」他的語氣有些迷惑。 德魯斯往前走到房間中央,站在莊家旁邊。他的灰眼睛很鎮定,不過他緊繃的臉疲憊不堪,不再年輕。 他說:「也許是有人把事情推到你身上,扎帕蒂,但我可不這麼想。我說的是藍色林肯車,車牌號碼是五A六,前座上擺了一罐內華達瓦斯。你知道的,扎帕蒂,那是我們州用來解決殺手用的。」 扎帕蒂咽了口口水,大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噘起嘴唇,然後將它們縮回去抵著牙齒,之後又噘起嘴唇。 沙發上的人大笑起來,似乎很得意。 房間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嚴厲的不知來自何人的聲音:「金髮的,把槍丟掉。其餘的人舉起手來。」德魯斯往前看向桌子後面的牆上一扇打開的門。一支槍從門縫裡伸出來,還有一隻手,可是臉和軀體沒有露出來。房間裡的光線照亮了那隻手和那支槍。 槍好像直指著弗朗辛·利。德魯斯說:「好吧!」他說著就趕緊舉起了空空的手。 金髮青年說:「那應該是大喬治——好啦,我們都照做啦。」他張開手,讓點四五口徑的手槍掉在前面的地板上。 帕里西敏捷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從腋下拿出一支槍。扎帕蒂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支左輪手槍,對著那扇木門說:「出去,不要進來。」 門咔嚓一聲關上了。扎帕蒂朝禿頭莊家偏偏頭,後者從走進房間到現在好像一直都是紋絲不動。 「路易,回去工作,多贏點兒。」 莊家點點頭,轉過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弗朗辛·利傻傻地笑起來,一邊舉起手拉起披肩的衣領裹住脖子,好像屋內很冷,可是這裡沒有窗戶,火爐把房間烤得很暖和。 帕里西吹了一聲口哨,快步走到德魯斯前面,用槍指著德魯斯的臉,把他的頭往後一推,然後用左手摸摸德魯斯的口袋,搜出一支科爾特手槍,接著又摸摸他的腋下、臀部,最後又回到他的前面。 他退後一點兒,拿起槍托砸在德魯斯的臉頰上。德魯斯站得四平八穩,只是堅硬的金屬打在臉上時,他的頭往旁邊偏了一下。 帕里西在同一個地方又砸了一下,鮮血從德魯斯的臉頰上緩緩地流下。他的頭晃了一下,膝蓋開始發軟,緊接著便緩緩地往下跌,左手撐在地板上,不停地搖頭。他蜷曲著身體,雙腿壓在身體下面,右手不聽使喚地在左腳邊搖晃。 扎帕蒂說:「夠了,莫普斯,別跟吸血鬼似的。我們還要聽聽這些人的說法。」 弗朗辛·利又大笑起來,顯得相當愚蠢。她一手扶著牆,不停地晃動。 帕里西深深吸了口氣,從德魯斯身旁退後,圓圓的黑臉上掛著快樂的笑容。 他說:「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當他倒退到德魯斯前面六英尺遠的地方時,一個發出幽暗的亮光的小東西好像滑出了德魯斯的褲管,出現在他的手上。一個尖厲的爆裂聲響起,地板上閃現一團小小的橘色火苗。 帕里西的頭往後一仰,下巴下面出現了一個圓圓的小洞,瞬間它就變大變紅了。他的手鬆開了,兩支槍都跌了出來。他的身體開始搖晃,接著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扎帕蒂說:「老天!」他舉起左輪手槍。 弗朗辛·利尖叫著撲過去——又抓又踢又叫。 左輪手槍連響兩聲。兩顆子彈打在牆上,泥灰四濺。 弗朗辛·利跌倒在地板上,四肢趴地,一條纖長的腿從衣裙下伸出來。 金髮青年跪下一個膝蓋,撿起他的點四五口徑的手槍,焦躁地說:「她搶了那渾蛋的槍!」 扎帕蒂空著手站著,臉上的表情很可怕。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刮痕。他的左輪手槍躺在弗朗辛·利身旁的地板上,他驚恐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它。 帕里西在地板上咳了一聲,之後就不再動彈了。 德魯斯站起來。小毛瑟槍在他手裡看起來就像玩具似的。他的聲音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尼基,盯著那扇門……」 房間外面沒有任何聲音,四處都很安靜。扎帕蒂站在桌子尾端,渾身僵硬,臉色蒼白。 德魯斯彎下身子,摸摸弗朗辛·利的肩膀:「寶貝,你還好嗎?」 她動了一下腿,站起來,低頭看著帕里西。她的身體緊張地抖個不停。 「對不起,寶貝,」德魯斯在她耳邊柔聲說,「我誤會你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輕輕地擦擦左邊的臉頰,又看看手帕上的血跡。 尼基說:「我猜大喬治又睡著了。我真笨,沒有徹底把他打昏。」 德魯斯微微點點頭,說:「是啊!整齣戲演得真糟糕。扎帕蒂先生,你的帽子和外套呢?我們想請你跟我們去兜兜風。」 9 在胡椒樹下的陰影里,德魯斯說:「在那裡,尼基,就在那裡。沒有人動過它。最好先察看一下四周的情況。」 金髮青年從帕卡德車的駕駛座上走出去,來到樹下,在帕卡德所停靠的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溜到肯莫爾北邊的磚造公寓建築前,就是林肯大轎車停靠的地方。 德魯斯往前把身子探到前座,捏捏弗朗辛·利的臉頰:「寶貝,你現在先回去——開著這輛車。我們待會兒見。」 「約翰——」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你要幹什麼?看在老天的分上,今天晚上別再鬧了,好嗎?」 「還不行,寶貝。扎帕蒂先生還有話要告訴我們。我想坐瓦斯車兜兜風會讓他精神振作一些的,反正我需要證據。」 他瞥了一眼坐在后座角落裡的扎帕蒂,後者從喉嚨里發出一個嘶啞的聲音,一臉陰沉地盯著前方。 尼基穿過馬路回來了,一隻腳踩在腳踏板上。 「沒鑰匙,」他說,「你有嗎?」 德魯斯說:「當然。」他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尼基。尼基繞到扎帕蒂的那邊,打開車門。 「先生,出來吧!」 扎帕蒂僵硬地走出去,站在細雨中,嚅動著嘴唇。德魯斯跟著下了車。 「走吧,寶貝。」 弗朗辛·利滑到駕駛座上,打開啟動開關,引擎開始嗚嗚作響。 「再見了,寶貝。」德魯斯溫柔地說,「替我把拖鞋烤暖和。還有,寶貝,幫我個大忙,別打電話給任何人。」 帕卡德車沿著幽暗的街道在胡椒樹下走遠了。德魯斯看著車子轉了個彎,然後用手肘推推扎帕蒂。 「走吧!你得坐在你的瓦斯車的後面。因為玻璃隔板上的洞,我們不能餵你太多的瓦斯,可是你一定會喜歡那種味道的。我們會去郊區轉轉,我們有整晚的時間陪你玩。」 「你知道這是綁架吧!」扎帕蒂嚴厲地說。 「我可不喜歡考慮這些。」德魯斯嘟囔道。 他們穿過街道,三個人不慌不忙地邁著步子。尼基打開林肯車完好的後門,讓扎帕蒂進去,然後用力把門推上,坐到駕駛座上,把鑰匙插進鎖孔。德魯斯坐在他旁邊,雙腿跨在瓦斯罐上。 整輛車裡還有瓦斯的氣味。 尼基發動車子,在街區中央掉頭,往北開向富蘭克林大道,往回折到洛菲利斯,朝格倫代爾駛去。過了一會兒,扎帕蒂身子前傾,敲打著玻璃。德魯斯把耳朵貼在尼基腦袋後面的玻璃孔上。 扎帕蒂嘶啞的聲音說:「在拉克雷森塔的洪水區——城堡路——石屋。」 「嗬,真是太軟弱了。」尼基咕嚕道,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德魯斯點點頭,滿腹心思地說:「我看不止這些。帕里西死了,他可以不說實話,除非他覺得自己可以脫身。」 尼基說:「換了是我,我寧願挨一頓揍,也會守口如瓶的。約翰,點根煙給我吧!」 德魯斯點了兩根煙,遞了一根給金髮青年。他回頭看看角落裡扎帕蒂長長的軀體。從路上一閃而過的車燈照在他緊繃的臉上,使得他臉上的陰影顯得更深了。 大轎車悄然穿過格倫代爾,爬了一個坡駛往蒙特羅斯,越過蒙特羅斯後來到桑蘭公路上,抵達了幾乎是荒無人煙的拉克雷森塔的洪水區。 他們找到城堡路,沿著它朝山丘開去。幾分鐘後,他們來到了石屋前。 石屋離道路有些距離,占據很大的空間。這裡從前可能是草地,現在周圍都是沙子、小石頭,還有幾塊大岩石。道路在屋前來了個急轉彎,盡頭是被一九三四年新年那一天的洪水淹沒的水泥石礅。 這段石礅後面是主要受災區,裡面雜草叢生,巨石遍布。在更遠處,一棵樹的樹根裸露出來,高出河床八英尺。 尼基停下車,熄滅車燈,從車裡拿出一個大手電筒遞給德魯斯。 德魯斯下了車,拿著手電筒、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然後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支槍握在身旁。 「看來他是在拖時間。」他說,「我看這裡沒什麼可疑之處。」 他瞥了扎帕蒂一眼,突然笑了笑,穿過沙丘朝房子走去。德魯斯儘量不對著門靠近房子的一角。他沿著側牆慢慢走動,看看釘著木板的黑糊糊的窗戶。 房子後面以前是雞舍。方形車庫裡只留下一輛銹跡斑斑的廢車。後門像窗戶一樣都被釘死了。德魯斯在雨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暗自疑惑為什麼前門是打開的。隨後,他記起了幾個月前,這裡鬧了一次水災——不太嚴重——可能是洪水力量太大,把面朝山丘的那扇門沖開了。 這是被廢棄的兩棟靠在一起的灰泥房,在黑暗中顯得朦朦朧朧。離洪水區稍遠的地方,在稍微高一點兒的位置上,有一扇亮著燈的窗戶。這是德魯斯的視線里唯一可見的燈光。 他回到房子前面,溜進敞開的前門,站在裡面聽了很長時間才打開手電筒。 這裡完全沒有居室的氣味,反而像是置身屋外。前面的房間裡只有泥沙、幾件破損的家具、牆上的幾個印子——就在洪水留下的黑線上面原來掛著圖片的地方。 德魯斯穿過一個短短的過道走進廚房。地板上有一個洞,是原來放水槽的地方,現在那裡塞著一個生鏽了的瓦斯爐。他從廚房走進臥室——到目前為止,還沒聽到屋子裡有任何動靜。 臥室是方形的,一片漆黑。地毯上堆著一層厚厚的泥土,鐵床的彈簧上長滿了鐵鏽,泡過水的床墊蓋住了一部分彈簧。 一雙腳從床底下伸出來。 這是一雙穿著褐色翻毛皮鞋和紫色襪子的大腳,襪子上有灰色的繡花圖案,襪子上方的褲子是用黑白格子的布料做成的。 德魯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手電筒掃射著那雙腳,嘴裡發出輕輕的吮吸聲。他就那樣站了兩分鐘,一動也不動。然後,他把手電筒立在地上,好讓光線從天花板上折射下來,照到整個房間。 他緊抓住床墊,用力把它拉下來,然後彎下腰摸摸床下的人的手——是冰涼的。他抓住死人的腳踝用力拉,可是這個人塊頭太大,沉得很。 把床從他身上移走,反而比較容易。 10 扎帕蒂把頭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接著又微微側了側頭。他眼睛緊閉,拚命把頭撇開,想避開手電筒的光柱,免得強烈的光線刺入他的眼睛。 尼基將手電筒湊近他的臉,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單調地、有節奏地重複這個動作。 德魯斯將一隻腳踏在打開的車門旁的腳踏板上,看著雨霧。在模糊的地平線上,一架飛機的信號燈閃著微弱的亮光。 尼基滿不在乎地說:「你永遠無法知道什麼東西才會叫人屈服。我見過一個傢伙崩潰的情景,只是因為警察用一個手指戳戳他的下巴。」 德魯斯忍住笑聲。他說:「這個人很難對付。你得想想比使用手電筒更有用的辦法。」 尼基還在開開關關手電筒。他說:「可以,但是我不想把手弄髒。」 過了一會兒,扎帕蒂將雙手舉在前面,然後又慢慢地放下手。他開腔了,聲音低沉、乾澀,並且一直閉著眼睛避開手電筒光。 「帕里西籌劃了這次綁架,我一直到他幹完了才知道。大概在一個月前,帕里西控制了我,他背後有兩個厲害的人物在支持他。他不知怎麼知道了甘德勒斯向我敲詐了兩萬五千塊錢的事。甘德勒斯說要幫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擺脫謀殺的罪名,結果又出賣了我。我沒告訴過帕里西這件事,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他清楚這些。 「他是七點或七點過後來俱樂部的,說:『我們手上有一位你的朋友叫烏戈·甘德勒斯。這是樁十萬塊錢的生意,洗錢的動作必須麻利。你要做的就是幫我們把贖金和賭桌上的賭資洗在一起。你肯定會幹的,因為我們會分給你一份——如果事情弄砸了,你得好好考慮,這可是你的地盤。』事情就是這樣的。帕里西就在俱樂部里悠閒地等著他的手下。他們遲遲不露面時,他變得焦躁不安。中途他出去到一家啤酒屋打了個電話。」 德魯斯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用手掌攏著。 他說:「是誰指使這件事的?你怎麼知道甘德勒斯在這裡?」 扎帕蒂說:「是帕里西告訴我的,但我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尼基笑了起來,快速地開開關關手電筒好幾下。 德魯斯說:「照他一會兒。」尼基穩穩地用手電筒照著扎帕蒂蒼白的臉。扎帕蒂不時地抿著嘴唇。他睜開過一次眼睛——眼神茫然,像死魚的眼睛。 尼基說:「這裡好冷,我們拿他怎麼辦呢?」 德魯斯說:「我們可以把他帶進屋子,將他和甘德勒斯綁在一起。他們可以互相取暖。我們明天早上再來,看看他有沒有新鮮的想法。」 扎帕蒂渾身發抖,眼角似乎還有一滴淚珠在閃爍。一陣沉默後,他說:「好吧!是我策劃整件事的。瓦斯車是我想出來的主意。我不要錢,只要甘德勒斯。我要他死。我弟弟上星期五在昆丁監獄被絞死了。」 一小段沉默後,尼基壓著嗓子說了些什麼。德魯斯沒有動,也沒吭聲。 扎帕蒂繼續說:「甘德勒斯的司機馬提克也插了一腳,他恨甘德勒斯。我們原計劃是要讓他開車的,好讓事情更加天衣無縫,然後他再逃走。可是他囉里囉唆,惹惱了帕里西,所以帕里西把他幹掉了。我們讓另一個傢伙開車——雨天給了我們很大幫助。」 德魯斯說:「聽上去好多了——可是還不夠,扎帕蒂!」 扎帕蒂馬上聳聳肩,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手電筒,幾乎帶著笑意。 「你他媽的到底想要什麼?你想在兩邊都惹上麻煩嗎?」 德魯斯說:「我要逮住那個指使抓我的傢伙……算了,我自己來。」 他把腳從腳踏板上移開,把菸蒂扔進黑暗中,然後砰地把車門關上,回到前座上。尼基熄滅手電筒,坐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德魯斯說:「尼基,到我可以打電話找出租車的地方。然後你再在外面轉一個小時,之後就打電話給弗朗辛。我會留話給你的。」 金髮青年緩緩地搖搖頭:「約翰,你是個好兄弟,我喜歡你。可是這件事辦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我要到警察局去報案。別忘了我家裡的舊襯衫下面還放著私家偵探的執照呢!」 德魯斯說:「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尼基。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了。」 車子滑下山坡朝蒙特羅斯駛去。過了一會兒,尼基說:「好吧!」 11 奧羅公寓的大廳里,接待台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一點十二分。大廳的裝飾是古西班牙風格的,鋪著紅黑相間的印度地毯。皮椅子上有紐扣紋飾,椅子上的靠墊綴有流蘇。灰綠色的橄欖木門被厚實的鑄鐵鉸鏈固定住。 一個儀容整潔、身材瘦削、蓄著金色的鬍子、金色的頭髮往後梳的職員靠著接待台,看著時鐘打哈欠,一邊用發亮的指甲輕敲牙齒。 臨街的大門開了,德魯斯走了進來。他脫掉帽子將它甩一甩,隨即又戴上帽子,把帽檐拉得很低,緩緩地打量著空蕩的大廳,然後走向接待台,用戴著手套的手啪地拍在上面。 「烏戈·甘德勒斯住多少號?」他問。 職員看起來有些惱怒,他看看時鐘,又看看德魯斯的臉,最後目光又回到時鐘上。他不屑地笑笑,說起話來帶點兒口音。 「十二C。你要我傳話嗎——這種時刻?」 德魯斯說:「不用。」 他轉身離開接待台,朝鑲著菱形玻璃的一扇大門走去,那裡看起來像個高級的隱秘之處。 他伸手正要去開門,一個尖銳的鈴聲在他身後響起。 德魯斯轉過頭往後看,接著便轉身朝接待台走去。職員趕緊把手從電鈴上移開了。 他的聲音冷漠、傲慢,話中帶刺:「對不起,這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公寓。」 德魯斯的臉頰上泛出紅暈。他在接待台上探過身子,揪住職員的外套帶有鑲邊的翻領往前一拉,讓他的胸膛抵在櫃檯邊緣。 「那有什麼關係嗎,老弟?」 職員臉色蒼白,又按響了電鈴。 一個身材臃腫、穿著松松垮垮的西裝、戴著棕色假髮的人出現在接待台的一角。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說:「喂!」 德魯斯放開職員,面無表情地看著胖子外套前面的雪茄菸灰。 胖子說:「我是這裡的偵探。如果你想動粗,得先通過我這一關。」 德魯斯說:「我和你才有可能聊得來。我們去角落裡聊。」 他們走到角落裡,在一棵棕櫚樹旁坐下來。胖子親切地打著呵欠,掀起假髮的邊緣,在裡面撓了幾下。「我叫庫瓦里克,」他說,「有時候我也想揍那個瑞士人。什麼事?」 德魯斯說:「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不是。我愛說話,這是我在這個高級的地方唯一的娛樂。」庫瓦里克從口袋裡拿出半截雪茄點燃,差點燒到了鼻子。 德魯斯說:「這一次你不得不守口如瓶。」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錢包,掏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他把鈔票卷在食指上,又將它們塞進胖子的外套口袋。 庫瓦里克眨了眨眼睛,但沒說話。 德魯斯說:「甘德勒斯的公寓裡有一個叫喬治·戴爾的傢伙。他的車子停在外面,所以他應該是在那裡。我要見他,可是我不想報上名字。你可以帶我上去,陪我一下。」 胖子謹慎地說:「現在有些晚了,也許他已經上床睡覺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也是上錯床了,」德魯斯說,「他應該爬起來。」 胖子站起來:「我不喜歡我現在的想法,可是我喜歡你的鈔票。我去看看,看他們是否還沒睡。你哪兒也別去,留在這裡。」 德魯斯點點頭。庫瓦里克沿著牆走開了,然後穿過角落裡的一扇門。他走路時,掛在臀部的粗大的槍套從外套下面鼓了出來。職員看著他的背影,然後輕蔑地看看德魯斯,拿出一個銼甲刀。 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庫瓦里克沒有回來。德魯斯突然站起來,臉色一沉,朝角落裡的門走去。接待台後面的職員緊張起來,盯著電話,可是沒有伸手去碰。 德魯斯穿過門,來到一個加了頂棚的走廊上。雨滴輕輕地從頂棚傾斜的瓦上滴落。他走到一個庭院裡,庭院的中央是一個長方形的水池,裡面鑲嵌著顏色明快的瓷磚。到了盡頭,可以發現還有其他庭院與此相通。其中一個庭院的一端有一扇亮著燈的窗戶。他想碰碰運氣,便朝那個方向走去。等他走近時,可以看清楚門上的號碼是十二C。 他踏上兩級淺淺的台階,用力按著門鈴。鈴聲好像非常遙遠。門內沒有任何動靜。一會兒後,他又按了一次門鈴,然後試著開門。門是鎖上的。他覺得隱約可以聽到裡面有被捂住了的很大的聲音。 他在雨里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屋子的角落,走到一條通到屋後的狹窄的、濕漉漉的甬道上。他試試服務入口的門,也被鎖上了。德魯斯咒罵了一聲,從腋下掏出手槍,然後抓著帽子頂著門上的玻璃,用槍柄打破玻璃。玻璃叮叮噹噹地輕輕掉入門內。 他收起槍,把帽子戴好,將手伸進破洞把門打開。 廚房大而明亮,鑲著黑色和黃色的瓷磚,好像主要是用來調酒的。在鋪著瓷磚的滴水板上,立著兩瓶海格酒、一瓶軒尼詩酒,還有三四種不同品牌的高級酒。短短的過道上有一扇關閉的門通向客廳。客廳的角落裡擺著一架大鋼琴,旁邊亮著一盞燈。一張矮几上還亮著另外一盞燈,上面也放著酒瓶和玻璃杯。火爐里的柴火已經熄滅了。 被捂住了的聲音越來越大。 德魯斯走過客廳,穿過一扇掛著布幔的門,來到另一個過道上,這裡連著一間漂亮的臥室。聲音來自衣櫥里。德魯斯打開衣櫥,看見了一個人。 他坐在衣櫥里,背靠著一堆衣服,臉上綁著一條毛巾,另外一條毛巾綁著他的腳踝。他的手腕也被綁在背後。他的頭相當光禿,和埃及俱樂部的莊家不相上下。 德魯斯銳利地打量著他,然後忽然微笑起來,彎下身子替他解開毛巾。 那個人吐出一條小毛巾,粗著嗓子咒罵,鑽到衣櫥後面。他再鑽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他將它撥弄了幾下,放到光禿的頭上。 這下他又變成了公寓的偵探庫瓦里克。 他站起來,嘴裡仍在咒罵,不過從德魯斯身邊退開了,胖嘟嘟的臉上滿是戒備的神色。他的右手插入掛在臀部的槍袋。 德魯斯攤開手,說:「說吧!」然後,他在一張罩有印花布的小椅子上坐下來。 庫瓦里克靜靜地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將手從槍上移開了。 「裡面亮著燈,」他說,「所以我按了門鈴。一個黝黑的高個子開的門。我經常見到他,他是戴爾。我跟他說大廳里有人想見他,不想聲張,不肯報上名字。」 「這樣你就挨揍了?」德魯斯冷冷地說。 「還沒有,不過快了。」庫瓦里克笑笑,從嘴裡吐出一根線,「我描述了你的樣子後才挨揍的。他古怪地朝我微笑,讓我進來待一會兒。我一走進來,他就關上了門,並用槍頂著我的肚子。他說:『你說他渾身上下都是深色的衣服?』我說:『是啊!你用這槍想幹什麼?』他說:『他的眼睛是不是灰色的,黑頭髮有些卷,嘴唇有些薄?』我說:『是啊!你他媽的渾蛋,到底用這槍想幹什麼?』 「他說:『幹這個!』他說著就用槍敲我的後腦勺。我跌在地上,頭昏腦漲,可是沒昏過去。然後,甘德勒斯的女人走出來,他們把我綁起來,推進衣櫥里。事情就是這樣的。我聽到他們忙進忙出了一陣子,然後就沒有動靜了,直到你按響門鈴。」 德魯斯慵懶、愉悅地笑起來,身體也放鬆了,一副從容不迫、不緊不慢的樣子。 「他們消失了,」他輕聲說,「有人通風報信。我想那樣不太聰明。」 庫瓦里克說:「我是威爾斯·法戈偵探社的老偵探,這種打擊算不了什麼。他們在搞什麼鬼?」 「甘德勒斯太太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皮膚微黑,漂亮得很,有人說她性饑渴。有些老態,卻又拘泥。他們每三個月換一個新司機。奧羅公寓裡另有一兩個男人,她也中意。還有揍我的這個,也是吃軟飯的。」 德魯斯看看手錶,點點頭,身子前傾準備站起來:「我看差不多是找警察的時候了。城裡有什麼朋友可以講綁架故事給他們聽嗎?」 一個聲音說:「還沒完呢!」 戴爾從過道里快步走進房間,靜靜地站在那兒,拿著一支裝了消音器的細長的自動手槍。他的眼睛明亮、瘋狂,但是檸檬黃的手指非常沉穩地扣著槍的扳機。 「我們沒有消失,」他說,「還沒準備好。但對你們兩個人來說,那可能是不壞的主意。」 庫瓦里克快速將胖嘟嘟的手伸向背後的槍套。 那支黑管自動手槍發出兩聲輕微的悶聲。 庫瓦里克的外套前面湧起一團塵霧。他的手突然從身體兩側甩開,小眼睛也猛地睜大了,好像種子從豆莢里爆開了。他重重地側身摔在牆上,然後安靜地側著左邊的身子躺倒,眼睛半開,背靠著牆,假髮歪到一旁。 德魯斯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戴爾,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甚至連一點兒吃驚的表情也沒有。 他說:「戴爾,你是個瘋狂的笨蛋。這葬送了你最後的機會,你本來可以將事情瞞過去的。不過這也不是你唯一的錯誤。」 戴爾平靜地說:「不錯。我現在明白了,我不該叫人去抓你。我那樣做只是為了好玩,那違反了職業規則。」 德魯斯微微點點頭,幾乎有些友善地看著戴爾:「只是為了好玩——誰告訴你這場遊戲搞砸了?」 「弗朗辛——該死的是,她花了很多時間才說清楚。」戴爾粗暴地說,「我要走了,所以近期不可能向她道謝了。」 「永遠都不可能。」德魯斯說,「你出不了州界的。你永遠都不可能碰那個大人物的一分錢——你,你的嘍囉,你的女人都是在痴心妄想。警察正在調查情況——就是現在。」 戴爾說:「我們會脫身的,撈到的錢夠我們逍遙一陣子了。再見了。」 戴爾的臉一沉,握著槍的手動了動。德魯斯半閉著眼睛,準備好挨槍了。那支小手槍沒有發射子彈。戴爾的後面響起了一陣窸窣聲,一個身材高大、膚色微黑、穿著灰色毛皮大衣的女人悄悄走進房間。一頂小帽子穩穩地戴在黑髮上,帽帶在下巴上系了個蝴蝶結。她很漂亮,有點兒倦態的美。嘴上的唇膏跟煤煙一樣黑,臉上沒有血色。 她的聲音沉著、慵懶,和緊繃的臉很不協調。她冷冷地問:「弗朗辛是誰?」 德魯斯睜大眼睛,坐在椅子上的身體有些僵硬,右手開始摸向胸膛。 「弗朗辛是我的女朋友,」他說,「戴爾先生一直想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不過那沒關係,他是個帥小子,有本事選擇他看中的人。」 高個子的女人忽然臉色一沉,表情狂野、憤怒。她粗暴地抓住戴爾的胳膊——持槍的那隻。 德魯斯迅速從槍套里抽出點三八口徑的槍,可是開火的不是他的槍,也不是戴爾裝了消音器的槍,而是一支碩大的科爾特手槍,它的槍管足有八英寸長。槍聲就像炸彈炸響了,它來自地上,來自庫瓦里克的右臀旁邊。庫瓦里克胖嘟嘟的手正拿著槍。 槍聲只響了一次。戴爾往後摔到牆上,好像被一隻巨手推了一把。他的頭撞在牆上,黝黑、英俊的臉上立刻涌滿了鮮血。 他松松垮垮地倒在牆根,黑管自動手槍掉在他的前面。膚色微黑的女人撲過去撿槍,在戴爾癱軟的軀體旁用手和膝蓋撐在地上。 她拿著槍,開始往上舉,臉蛋扭曲,嘴巴往後咧,露出閃著寒光的細細的牙齒。 庫瓦里克的聲音說:「我很厲害的,從前是威爾斯·法戈偵探社的老偵探。」 他的槍又響了。女人的嘴裡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聲。她的身體倒在戴爾的身體上,眼睛睜開又閉上,這樣反覆了兩次。她臉色慘白,表情空洞。 「打中了肩膀。她不會有事的。」庫瓦里克說著便站了起來。他拉開外套,拍拍胸口。 「防彈背心,」他神氣地說,「不過剛才我想我最好還是先安靜地躺一會兒,否則他會打爛我的臉。」 12 弗朗辛·利打了個哈欠,伸直穿著綠色睡褲的長腿,看看光腳上的綠色拖鞋。她又打了個哈欠,然後站起來,緊張地走到腰子形的桌子前,倒了一杯酒,將它一口吞下,隨即身子一抖。她的臉疲憊不堪,眼神空洞,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她看看手上的表,快到清晨四點了。她還沒放下手,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便猛地轉過身,背靠著桌子,急促地喘著氣。 德魯斯掀開紅色的帘子走進來。他停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慢慢脫掉帽子和風衣,將它們丟在椅子上。他接著又脫掉西裝外套,取下掛在肩上的槍套,走到桌子邊。 他聞聞一隻杯子,倒了三分滿的威士忌,將它一口喝下。 「這麼說,你還是忍不住要通知那個渾蛋。」他陰鬱地說,低頭看著手上的空杯子。 弗朗辛·利說:「是的。我不得不打電話給他。怎麼了?」 「你不得不打電話給那個渾蛋,」德魯斯的口氣絲毫未變,「你明明知道他牽涉在裡面。你寧願他逃走——即使他把我殺了,你也無所謂。」 「你還好吧,約翰?」她的聲音溫柔而疲倦。 德魯斯沒說話,也沒看她。他緩緩放下杯子,又倒了些威士忌,加點兒蘇打水,東看西看想找冰塊。桌上沒有冰塊。他啜著杯子裡的酒,眼睛盯著白色的桌面。 弗朗辛·利說:「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能比得上你,約翰。根據我的了解,我把事情告訴了他,對他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可是他還是必須知道。」 德魯斯緩緩地說:「真是有趣,只是我沒有那麼好。如果不是一個滑稽的公寓偵探穿著防彈背心,帶著大手槍,我早就送命了。」 過了一會兒,弗朗辛·利說:「你希望我走嗎?」 德魯斯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他把杯子放下,從桌子前走開,微微轉過頭說:「只要你以後都對我說實話,就不必走。」 他在一張柔軟的椅子上坐下來,將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掌捂著臉。弗朗辛·利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坐在扶手上,輕輕地把他的頭往後拉,讓它靠在椅背上,並開始撫摸他的前額。 德魯斯閉上眼睛,渾身都放鬆了,聲音里有了一絲睡意。 「或許因為你在埃及俱樂部救了我一命,所以你有權利讓那個帥小子對我開槍。」 弗朗辛·利撫摸著他的頭,沒有說話。 「帥小子死了。」德魯斯繼續說,「那個大偵探轟爛了他的臉。」 弗朗辛的手停了下來,隨即又開始撫摸他的頭。 「甘德勒斯的太太也插了一腳,她好像是個風騷的女人。她想要甘德勒斯的錢和全世界的男人——除了甘德勒斯以外。謝天謝地,她沒被打死。她吐露了很多事,扎帕蒂也一樣。」 「嗯,蜜糖。」弗朗辛平靜地說。 德魯斯打了個哈欠:「甘德勒斯死了。我們還沒開始介入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就死了。從頭到尾,他們不為別的,只要他死。帕里西根本什麼都不在乎,只要有錢收就好。」 弗朗辛·利說:「是的,蜜糖。」 「明天再告訴你其餘的事。」德魯斯含糊地說,「我想我和尼基沒有惹惱警方……我們去雷諾結婚吧……我受夠了這種野貓似的生活……寶貝,再給我拿一杯酒來。」 弗朗辛·利沒有動,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揉著他的前額和太陽穴。德魯斯的身子往下滑了一些,頭側到一邊。 「嗯,蜜糖。」 「別叫我蜜糖,」德魯斯含糊地說,「叫我鴿子就好。」 他睡著了之後,她從椅子的扶手上滑下來,坐到他的旁邊,用指甲被塗成櫻桃紅的手托著臉,靜靜地凝視著他。 (石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