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謀殺藝術 · 拉齊諾的槍

雷蒙·錢德勒 《簡單的謀殺藝術》
1 泰德·卡爾馬迪喜歡雨——喜歡雨的觸感,雨的聲音,雨的氣息。他從凱迪拉克雙門跑車裡走出來,在卡龍德萊特的側門外站了一會兒。藍色羊皮雨衣高高的領子搔到了他的耳朵。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嘴上叼著一根不太硬挺的香菸。他走進去,經過了理髮店、雜貨店和香水店——裡面陳列著的一排排絢麗精緻的香水瓶,好像百老匯歌舞劇演出終場中演員擺出的造型。 他繞過一根有金色條紋的柱子,走進鋪著地毯的電梯。 「你好,阿爾伯特。好一場雨。九樓。」 年輕的電梯工穿著淺藍色和銀色相間的制服,身材瘦削,面容疲倦。他朝正在關閉的電梯門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說:「什麼?卡爾馬迪先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到幾樓嗎?」 他沒看指示燈一眼,便按下了按鈕,一會兒後又把門打開了,然後砰地靠在電梯上,閉上了眼睛。 卡爾馬迪停下腳步,那雙明亮的褐色眼睛迅速瞥了他一眼:「阿爾伯特,怎麼了?生病了?」 男孩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我輪了兩個班。科基病了,在發燒。我想我是沒吃飽。」 高大的、褐色眼睛的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元鈔票,在男孩的鼻子下彈了一下。男孩睜大了眼睛,挺直了身子。 「哎呀,卡爾馬迪先生,我不是故意——」 「別說廢話了,阿爾伯特。朋友之間,錢算什麼?替我多吃些。」 他走出電梯,沿著走廊往前走,輕輕地說:「傻瓜……」 飛奔過來的男人幾乎把他撞倒了。他是從拐彎處突然衝過來的,正朝電梯跑去,撞到了卡爾馬迪的肩膀。 「下去!」他拍著正在關閉的電梯門。 卡爾馬迪看見了拉得很低的淋濕了的帽子下面那蒼白的臉,上面兩隻空洞的黑眼睛靠得很近,眼底有一種古怪的神色,他曾經見過這種眼神——吸毒的原因。 電梯如鉛塊一樣往下墜落。卡爾馬迪站在那裡盯著電梯剛才所在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後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拐過了那個彎。 他看見一個女孩躺在九一四房間的門口,半截身子在走廊上。 她是側躺著的,穿著光亮的銀灰色睡衣,臉頰貼在走廊的地毯上,淡金色的頭髮濃密、富有光澤、一絲不亂。她非常年輕、漂亮,看起來還沒死。 卡爾馬迪在她旁邊蹲下來,摸摸她的臉頰——還是溫的。他把她的頭髮輕輕撥開,看見了瘀痕。 「被打昏了!」他的嘴唇緊緊地頂著牙齒。 他把她抱起來,經過門廳,走進一個套房的客廳,把她放在瓦斯壁爐前的絨面大沙發上。 她毫無反應,眼睛緊閉,塗著脂粉的臉發青。他把外門關上,掃視了一下整個公寓房間,然後回到門廳處,撿起牆腳下一個泛著白光的東西。這是一支點二二口徑的自動手槍,骨制槍柄,能裝七發子彈。他聞聞槍,然後將它放進口袋,回到女孩身邊。 他從外套的裡層前胸口袋裡拿出一個銀色的大瓶子,擰開瓶蓋,然後用手指撐開她的嘴,往她那又小又白的牙齒間灌了一些威士忌。她嗆了一下,頭在他的手上晃了晃。她的眼睛睜開了——是深藍色的,微微偏紫——漸漸恢復了生氣。 他點燃一根香菸,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她動了一下,一會兒後才輕聲說:「我喜歡你的威士忌,可以再要一點兒嗎?」 他從浴室里拿來一隻玻璃杯,倒入一些威士忌。她緩緩坐起來,摸摸腦袋,呻吟了一聲。然後,她從他手上接過酒杯,老練地一抬手腕,將酒喝了下去。 「我還是很喜歡這味道。」她說,「你是誰?」 她的聲音低沉、輕柔。他喜歡這種聲音。他說:「泰德·卡爾馬迪。我住在九三七房間。」 「我想我是突然昏過去了。」 「嗯。你挨揍了,天使。」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審視著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裡面湧現了困惑之色,基於自我保護的困惑之色。 他說:「我看見那個傢伙了,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吸毒者。這是你的槍。」 他把槍從口袋裡拿出來,將它托在平平的手掌上。 「我看這下我得編個催眠故事才行。」女孩緩緩地說。 「不用講給我聽。如果你有麻煩,也許我能幫忙。看情形吧!」 「看什麼情形?」她的聲音更加冷淡了。 「看是哪個行當的事情。」他輕聲說,然後打開彈匣,看看子彈,「銅鎳合金的,嗯?天使,你很懂武器嘛!」 「你一定得叫我天使嗎?」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朝她咧嘴一笑,然後走到窗前的書桌旁,把槍放在上面。桌上有一個皮革相框,裡面並排裝著兩張照片。他起初只是隨意地瞥了它一眼,然後目光定住不動了。一個皮膚微黑的英氣的女人,一個瘦削、眼神冷漠的金髮男人,他繫著大領結,豎起僵直的衣領,翻領狹窄——看得出來,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他盯著照片中的男人。 女孩在他背後說:「我叫珍·阿德里安,在拉齊諾工作,參加歌舞表演。」 卡爾馬迪仍在盯著照片。「我和本尼·拉齊諾很熟。」他心不在焉地說,「這是你父母嗎?」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緩緩地抬起頭,深深的藍眼睛裡湧現了一絲像是恐懼的神色。 「是啊,他們死了很多年。」她淡淡地說,「下一個問題呢?」 他快步走回沙發旁,站在她面前。「好吧,」他冷冷地說,「我愛管閒事,那又怎麼樣?這是我的城市,以前歸我父親管理。老馬庫斯·卡爾馬迪,人民之友。這是我的旅館,至少有一部分是我的。那個吸毒的渾蛋看起來是會要人性命的人。我為什麼不能出手幫忙呢?」 金髮女孩懶洋洋地盯著他。「我還是喜歡你的威士忌,」她說,「我能——」 「從脖子那兒直接灌下去吧,天使,那樣快多了。」他咕噥道。 她突然站起來,臉色有些發白。「你跟我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我是個惡棍,」她厲聲說,「好吧,告訴你吧,如果你硬要知道的話。我的男朋友被人威脅了。他是個拳擊手,他們要他輸掉比賽。現在他們想用我來威脅他。你滿意一些了嗎?」 卡爾馬迪從椅子上拿起帽子,把嘴裡的菸蒂拿出來放進菸灰缸里擰熄,然後點點頭,以溫和的口氣說:「對不起。」他朝門口走去。 剛走到半途,他的身後就響起了咯咯的笑聲。女孩輕聲說:「你的脾氣真壞。還有,你忘了帶走你的酒。」 他走回去,拿起酒瓶,然後突然彎下腰,托起女孩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去你的,天使,我喜歡你。」他溫柔地說。 他走回門廳,出去了。女孩用一根手指緩緩地來回撫摸著嘴唇,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2 服務員領班托尼·阿科斯塔又瘦又黑,像個女孩一樣纖細,手小而靈巧,眼睛溫和,嘴形倔強。他站在門口說:「卡爾馬迪先生,第七排的票是我能買到的最好的了。這個迪肯·韋拉不錯,杜克·塔戈會是下一個輕重量級冠軍。」 卡爾馬迪說:「托尼,進來喝一杯吧!」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如果他們能夠替他買下的話。」他頭也沒回地又說了一句。 「好吧——卡爾馬迪先生,只喝一點兒。」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在桌上的托盤上小心地調了一杯酒。他對著燈光舉起酒瓶,仔細地估量他杯子裡的酒的分量,又拿著長湯匙輕輕地攪動冰塊,然後啜了一口,微笑起來,露出一口又細又白的牙齒。 「塔戈很厲害,卡爾馬迪先生。他又快又機靈,雙拳很有力量,膽子大,從不畏縮。」 「他得讓那幫餵他東西的傢伙獲利。」卡爾馬迪慢吞吞地說。 「嗯,他們還沒餵他吃獅子肉呢!」托尼說。 雨水打在玻璃上。圓滾滾的雨珠飛濺出去,細小的水流順著窗格彎彎曲曲往下流。 卡爾馬迪說:「他是個混混兒。混混兒有了點兒排場,還是混混兒。」 托尼深深嘆了口氣:「真希望我也能去,我晚上也不用上班。」 卡爾馬迪緩緩轉過身,走到桌旁調了一杯酒。他臉色發暗,聲音疲倦、慵懶。 「怎麼了,為什麼不去?」 「我頭疼。」 「你又沒錢了。」卡爾馬迪幾乎罵了起來。 皮膚黝黑的年輕人一言不發地垂下長長的睫毛,不敢正視他。 卡爾馬迪的左手握成拳頭,接著拳頭又緩緩地鬆開了,眼睛裡滿是不高興的神情。 「只管向卡爾馬迪要吧。」他嘆了口氣,「好人卡爾馬迪,他能屙出錢來,他心腸軟。只管向卡爾馬迪要吧。好吧,托尼,把錢拿去,買兩張票。」 他伸手探入口袋,掏出一張鈔票。皮膚黝黑的年輕人一副受辱的模樣。 「哎呀,卡爾馬迪先生,你不要以為我——」 「少說廢話,朋友之間一張拳擊票算什麼?買兩張,帶你的女朋友去。去他的塔戈!」 托尼接過鈔票,仔細地瞧了這個年齡偏大的人一會兒,然後聲音非常輕柔地說:「卡爾馬迪先生,我寧願跟你去。塔戈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他不只是在賽場上很厲害。他有個金髮女朋友住在這一層樓,就是九一四房間的阿德里安小姐。」 卡爾馬迪身子一僵,把杯子緩緩放下,在桌上將它轉來轉去。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了。 「托尼,他還是個混混兒。好吧,我跟你一起吃晚飯,七點在旅館前面見。」 「哎呀,好極了,卡爾馬迪先生。」 托尼快活地走出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卡爾馬迪站在桌子旁,指尖撫著桌面,眼睛盯著地板。他就那樣站了很長時間。 「卡爾馬迪,全美國最傻的傻瓜。」他悶悶不樂地大叫道,「英雄救美?單相思。真傻。」 喝完酒後,他看了看手錶,然後戴上帽子,穿上藍色羊皮雨衣。經過九一四房間時,他停住腳步,伸手想要敲門,可是又放下了手。 他緩緩走進電梯,來到街邊,上了車。 《論壇》的辦公室地處第四街和水泉街的交叉口附近。卡爾馬迪把車子停在街角,走進員工入口,乘著搖搖晃晃的電梯上了四樓。電梯工是個老年人,嘴裡叼著熄滅了的雪茄,將一本捲起來的雜誌湊到了鼻子前面六英寸的地方。 四樓寬大的雙開門上寫著「市政組」的字樣。另一個老年人坐在外面一張擺著電話的小桌子後面。 卡爾馬迪敲敲桌子,說:「告訴亞當斯,卡爾馬迪來了。」 老年人對著電話嘰里咕嚕了一頓,然後拿出一把鑰匙,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卡爾馬迪穿過雙開門,經過了一張馬蹄形寫字桌和一排上面的打字機在噼啪作響的小桌子。在房間的盡頭,一個長手長腳的紅髮男人悠閒地將雙腿架在拉開的抽屜上,脖子往後靠在傾斜得快要倒下去的椅子上,嘴裡的大菸斗直直地指著天花板。 當卡爾馬迪來到他身邊時,他只是動了動眼睛,咬著菸斗說:「你好,卡爾馬迪。近來如何,大富翁?」 卡爾馬迪說:「看看你們的剪報,查查一個叫考特威的傢伙的資料,怎麼樣?確切地說,就是州議員約翰·邁爾森·考特威。」 亞當斯把腳放到地板上,用雙手抓著桌沿兒坐直身子,將菸斗從嘴裡拿出來,朝廢紙簍啐了一口,說:「那個冷血的老傢伙?他什麼時候鬧出過新聞?哈!」他疲倦地站起來,補充說:「走吧,大人物。」他說著便朝房間的一頭走去。 他們又經過了一排辦公桌,從一個胖胖的女孩旁邊走過。她臉上的妝都糊了,正一邊打字,一邊對著自己所寫的東西大笑。 他們穿過一扇門,來到一個大房間,裡面立著很多六英尺高的檔案櫃,還有一個擺著小桌子和椅子的凹室。 亞當斯在文件櫃裡翻了好一會兒,最後拉出了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坐吧。有什麼新聞?」 卡爾馬迪將一隻手肘撐在桌上,開始翻閱一疊厚厚的剪報。材料都很乏味,政治性質的,不是頭條新聞,無非是說考特威議員對這個那個公共事件發表了意見,在這個那個會議上做了演說,去了這個那個地方——都很無趣。 他看著幾張經過處理的圖片,上面的人滿頭白髮,表情沉著,深陷的眼睛沒有神采、沒有熱情。過了一會兒,他說:「有好一點兒的照片嗎?我是說真的照片。」 亞當斯嘆了口氣,伸伸懶腰,鑽進了一排檔案櫃間。他拿著一張光滑的黑白照片出來了,將它丟在桌上。 「你可以拿走,」他說,「我們有好幾打。這個傢伙好像永遠都不會死。要我替你找他簽名嗎?」 卡爾馬迪眯起眼睛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很好,」他慢吞吞地說,「考特威結過婚嗎?」 「從我不用尿片開始就沒結過婚,」亞當斯沒好氣地說,「以後可能也不會結婚。嘿,到底是什麼事情,神秘兮兮的?」 卡爾馬迪慢慢地朝他露出了笑容。他拿出酒瓶,將它放在文件夾旁。亞當斯馬上臉色一亮,伸出長長的手臂。 「那麼,他也沒有孩子。」卡爾馬迪說。 亞當斯瞥了酒瓶一眼:「嗯——我想公開來講,沒有。就我所知,也沒有。」他深深地喝了一口酒,擦擦嘴,又喝了一口。 「這麼說,」卡爾馬迪說,「事情可真古怪。再喝三口,然後忘記你見過我。」 3 胖子湊近卡爾馬迪的臉,喘著粗氣說:「你說別人在操縱比賽,朋友?」 「對,韋拉會贏。」 「你想賭多少錢?」 「先數數你自己口袋裡的錢吧。」 「我賭五百。」 「就這樣吧。」卡爾馬迪淡淡地說,目光仍舊停在坐在拳擊場前排座位上的金髮女孩的後背上。富有光澤的波浪形長發下是鑲著白色毛皮邊的白色披肩。他看不見她的臉——也不必看見。 胖子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從背心的裡層口袋裡掏出厚厚的錢包,將它貼著膝蓋數了十張五十元的鈔票,然後把錢捲成一卷,將錢包塞回胸前。 「算算你的那一份,傻子,」他喘著粗氣說,「看看你的錢。」 卡爾馬迪收回目光,掏出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唰地翻翻,然後抽出五張遞出來。 「哎呀,新得很。」胖子又湊近卡爾馬迪的臉,「我叫斯基茨·歐尼爾。不准耍賴,嗯?」 卡爾馬迪緩緩地露出了笑容,把錢塞入胖子手裡:「斯基茨,你拿著錢。我叫卡爾馬迪,老馬庫斯·卡爾馬迪的兒子。我要是耍賴,跑起來可比你快——等著見分曉吧。」 胖子吐了一長口氣,往後靠在椅子上。托尼溫和地看看捏在胖子肥嘟嘟的手上的錢,舔舔嘴唇,朝卡爾馬迪尷尬地笑了笑。 「唉,卡爾馬迪先生,那些錢有去無回啊!」他喃喃地說,「除非——除非——你知道什麼內幕。」 「值得投入五百塊錢。」卡爾馬迪咕噥道。 鈴聲響起,第六個回合開始了。 頭五回平淡無奇。金髮的大個子杜克·塔戈根本沒全力以赴。皮膚黝黑的迪肯·韋拉是個強壯的波蘭小子,滿嘴壞牙,耳朵因多次受傷而成了畸形。他空有一副好身架,什麼也不懂,只知道胡亂揮拳,虛張聲勢,但達不到實際效果。到目前為止,他還抵擋得住塔戈。觀眾不時地朝塔戈發出噓聲。 當凳子被搬離了擂台後,塔戈摸摸黑色和銀色相間的短褲,朝披著白披肩的女孩露出一個緊張的微笑。他長得很英俊,臉上沒有傷痕,左肩上有韋拉的鼻血。 鈴聲響起了,韋拉衝過擂台,從塔戈的肩膀旁閃開,揮出一記左勾拳。塔戈頻頻挨揍,跌到圍欄上,又被彈了出去,抱住了對方。 卡爾馬迪在黑暗中靜靜地微笑。 裁判很容易就把兩人分開了。塔戈利落地跳開了。韋拉將拳頭往上一勾,沒打中。他們你來我往地打了一分鐘。從頂層樓座里傳出了華爾茲音樂。然後,韋拉跳著揮了一記長拳。塔戈好像早已等在那裡,等著長拳襲來。他的臉上露出怪異、緊張的笑容。披著白披肩的女孩突然站了起來。 韋拉的長拳擊中了塔戈的下巴,他幾乎晃都沒晃一下。塔戈揮出右拳,擊向韋拉的眼睛,接著一記左勾拳掃向韋拉的下巴,另一記右勾拳又緊隨其後幾乎落在同一個點上。 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四肢著地,緩緩地倒下去,戴著拳擊手套的手被壓在身體下面。裁判大聲地數著倒計時時,觀眾喝著倒彩。 胖子艱難地站起來,笑得合不攏嘴,說:「老兄,你覺得怎麼樣啊?還認為這是受操縱的比賽嗎?」 「事情被弄砸了。」卡爾馬迪的聲音跟警方播音員的一樣平淡。 胖子說:「再見了,老兄。有空常來玩。」胖子從卡爾馬迪的身邊經過時,踢了踢他的腳踝。 卡爾馬迪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空蕩蕩的拳擊賽場。拳擊手和他們的教練已經去了擂台下面的樓下,披著白披肩的女孩也消失了。燈光都熄滅了,整個場地看起來無比骯髒、粗鄙。 托尼焦躁不安,看著一個身穿條紋罩衫的人在座位間清掃垃圾。 卡爾馬迪忽然站起來,說:「托尼,我要去和那個混混兒聊聊天。去外面的車上等我。」 他快步走上斜面的通道,進入大廳,從還沒來得及離開的觀眾中間穿過,來到一扇寫著「禁止進入」字樣的門前。他穿過那扇門,又走下一條斜面通道,來到另一扇寫著相同字樣的門前。一個穿著褪色的、沒有紐扣的卡其制服的警衛站在那裡,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拿著漢堡。 卡爾馬迪亮了一下警察證,警衛看都沒看就讓開了,在卡爾馬迪穿過那扇門時還平靜地打了一聲嗝。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邊都是標了號碼的門,吵鬧聲從那後面傳出來。左邊第四扇門上,用圖釘釘著一張上面潦草地寫著「杜克·塔戈」字樣的卡片。 卡爾馬迪打開門,聽到了嘩啦嘩啦的淋浴聲。 在狹窄的、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裡,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人坐在按摩桌的尾端。衣服散放在桌上。卡爾馬迪認出了他是塔戈的教練。 他說:「杜克呢?」 身穿運動服的男人用拇指朝傳來水流聲的方向指了指。然後,一個人晃到門前,東倒西歪地來到卡爾馬迪近前。他個子很高,捲曲的褐色頭髮里還夾著深灰色,手上端著一大杯酒,醉醺醺的。他的頭髮濕漉漉的,眼睛充血,嘴唇毫無意義地抿緊又張開。他粗聲粗氣地說:「渾蛋,快滾!」 卡爾馬迪平靜地關上門,靠在門上,伸手到藍色雨衣內的背心口袋裡掏香菸,根本沒瞧鬈髮的傢伙一眼。 鬈髮的傢伙空著的右手突然伸進外套,又抽了出來。一支槍在他的藍色西裝前面泛著藍光,酒從他左手端著的酒杯里濺了出來。 「不准進來!」他大吼一聲。 卡爾馬迪緩緩地把煙盒拿出來,讓他瞧了瞧,然後打開盒子,在嘴裡塞了一根煙。槍離他非常近,但不是很穩。端著酒杯的手好像在有韻律地顫抖。 卡爾馬迪滿不在乎地說:「你是在找麻煩吧。」 身穿運動服的人跳下按摩桌,靜靜地盯著那支槍。鬈髮的傢伙說:「我們喜歡麻煩。邁克,搜搜他。」 身穿運動服的人說:「希韋爾,我不想惹這種事。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胡來!你醉得太厲害了。」 卡爾馬迪說:「搜吧,沒關係。我沒帶槍。」 「不用了。」身穿運動服的人說,「這個傢伙是杜克的保鏢。別把我扯進來。」 鬈髮的人說:「當然,我醉了。」他說著就咯咯笑起來。 「你是杜克的朋友?」身穿運動服的人問。 「我有些事要告訴他。」卡爾馬迪說。 「什麼事?」 卡爾馬迪沒搭腔。「好吧!」身穿運動服的人說,不悅地聳聳肩。 「邁克,你知道嗎,」鬈髮的傢伙忽然兇狠地說,「我想這個狗娘養的想搶走我的工作。哼,一定是的。」他用槍口戳戳卡爾馬迪,「你不是私家偵探吧,先生?」 「可能吧。」卡爾馬迪說,「把你的槍對準你自己的肚子好嗎?」 鬈髮的傢伙微微側了一下頭,朝肩後笑笑。 「邁克,你知道嗎,他是私家偵探。他一定是想搶走我的工作。肯定是的。」 「把槍收起來,你這個笨蛋!」身穿運動服的人憎惡地說。 鬈髮的傢伙又朝後面扭了一下頭。「我是他的保鏢,對嗎?」他抱怨道。 卡爾馬迪拿著煙盒的手幾乎是隨意地把槍推到一旁,鬈髮的傢伙連忙轉過頭來。卡爾馬迪迎上去,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同時用手肘把槍架開。鬈髮的傢伙嗆了一下,酒灑在了卡爾馬迪的雨衣上,酒杯摔碎在地板上,槍脫開他的手掉在角落裡。身穿運動服的人趕緊去撿槍。 幾乎沒人注意到淋浴的聲音停止了。金髮的拳擊手出來了,一邊用毛巾用力擦拭身體。他張大了嘴巴瞧著眼前戲劇性的場面。 卡爾馬迪說:「我才不需要這個呢。」 他把鬈髮的傢伙推開,同時用右拳擊向他的下巴。鬈髮的傢伙被打得撞到了對面的牆上,然後跌坐在地板上。 身穿運動服的人撿起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看著卡爾馬迪。 卡爾馬迪掏出一條手帕,擦擦雨衣,此時塔戈則閉上了大張著的線條優美的嘴巴,拿著毛巾開始在胸膛上來回揉搓。過了一會兒,他說:「你他媽的到底是誰?」 卡爾馬迪說:「我以前是私家偵探。我叫卡爾馬迪。我想你需要幫忙。」 塔戈的臉變得更紅了——之前淋浴蒸汽已經讓他皮膚泛紅了:「為什麼?」 「我聽說你本來是要輸掉比賽的,我想你也是在試著這樣做,可是韋拉實在太差勁了。你無法忍受自己敗在他手下。這表示你有麻煩了。」 塔戈非常緩慢地說:「有些人說這種話,會被打掉牙齒的。」 一時之間,整個房間變得非常安靜。醉鬼坐直身子,眨眨眼睛,努力想站起來,但又放棄了。 卡爾馬迪平靜地補充了一句:「本尼·拉齊諾是我的朋友。他是你的後台老板,對嗎?」 身穿運動服的人尖聲笑起來。然後,他取出槍里的子彈,把槍丟在地板上,之後便走出門,砰地把門甩上。 塔戈盯著關上的門,然後將目光轉到卡爾馬迪身上,非常緩慢地說:「你聽到什麼了?」 「你的朋友珍·阿德里安住在我的旅館,跟我住同一個樓層。今天下午她被一個惡棍打昏了。我碰巧經過那裡,看見那個惡棍跑了,於是我把她扶回了房間。她稍微說了一下這回事。」 塔戈已經穿上了內衣和鞋襪。他打開衣櫥,拿出一件黑色緞子襯衫穿上,說:「她沒告訴我。」 「她不會告訴你的——尤其是在比賽之前。」 塔戈微微點點頭,然後說:「如果你認識本尼,大概人還可以。我一直都受到威脅。也許那只是一群笨蛋,或水泉街的混混兒,想要賺幾塊輕鬆錢。我愛怎麼打比賽就怎麼打比賽。先生,現在你可以走了。」 他穿上黑色的高腰褲,在黑色的襯衫上系了一條白領帶,然後又從衣櫥里拿出鑲著黑邊的白色嗶嘰外套穿上,讓黑白相間的手帕從口袋裡露出一個角。 卡爾馬迪瞪著他的這身穿著踱向門邊,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醉鬼。 「好吧,」他說,「我看你有保鏢。我只是一時興起。對不起。」 他走出去,輕輕地關上門,沿著斜面的通道回到大廳,來到街上。他在雨中繞過建築物的一角,轉到一個鋪著碎石的大停車場。 他的雙門跑車朝他閃了兩下燈光,在他身旁停下。托尼坐在駕駛座上。 卡爾馬迪坐進右邊的座位,說:「托尼,我們去拉齊諾那裡喝一杯。」 「噢,太好了。阿德里安小姐也來看比賽了。你知道,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金髮美女。」 卡爾馬迪說:「我見到塔戈了,我有些喜歡他——不過不包括他的穿著。」 4 古斯·奈沙克爾起碼有兩百磅重,衣著時髦,臉頰紅潤,眉毛淡而纖細——就像繪在中國花瓶上的人物的眉毛。他的寬肩晚禮服的翻領上別著一朵紅色康乃馨。他在盯著領班侍者招待一批客人坐下的時候,還不時地聞著花香。看到卡爾馬迪和托尼從前廳的拱門下走進來時,他趕緊堆出笑臉,伸出手迎上去。 「泰德,還好嗎?有客人?」 卡爾馬迪說:「只有我們兩個人。這是阿科斯塔先生。古斯·奈沙克爾,拉齊諾的樓面經理。」 古斯·奈沙克爾和托尼握握手,沒有看他。他說:「我想想,上次你來的時候——」 「她走了。」卡爾馬迪說,「我們就坐在場子旁邊,可是不用太靠近。我們不跳舞。」 古斯·奈沙克爾從領班侍者的腋下抽出一份菜單,領在前面走下五級深紅色的台階,沿著橢圓形舞池旁的桌子前行。 他們坐了下來。卡爾馬迪點了黑麥酒和丹佛三明治。奈沙克爾把點菜單交給一個侍者,拉出一張椅子在桌旁坐下。他拿出鉛筆,在火柴盒的裡面畫著三角形。 「看了拳擊賽嗎?」他不經意地問道。 「就是那幫人嗎?」 古斯·奈沙克爾寬容地笑笑:「本尼和杜克聊過了,他說你很聰明。」他突然把目光轉到托尼身上。 「不用擔心托尼。」卡爾馬迪說。 「噢。幫我們一個忙,好嗎?就讓事情到此為止吧。本尼喜歡這個孩子,不會讓他受到傷害的。他會保護好他的——真正的保護——如果他認為這些威脅是真的,不是彈子房的混混兒開的玩笑。本尼向來一次只支持一個拳擊手,他們可都是經過他精挑細選的。」 卡爾馬迪點燃一根香菸,從一邊的嘴角吐出煙霧,平靜地說:「這不關我的事,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其中頗有玄機。我對那種事情向來反應敏感。」 古斯·奈沙克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聳聳肩,說:「我希望你弄錯了。」他說完便馬上站起來,在桌子之間穿過,不時地點頭彎腰招呼顧客。 托尼·阿科斯塔溫和的眼睛亮了起來:「哎呀,卡爾馬迪先生,你覺得事情很棘手嗎?」 卡爾馬迪點點頭,沒說話。侍者把酒和三明治放在桌上,走開了。在橢圓形舞池盡頭的台子上,樂隊奏了一個長長的樂聲,一個滿臉堆笑、衣著光鮮的主持人走上台子,把嘴湊近小麥克風。 歌舞表演開始了。一排半裸的女孩在彩色的燈光下魚貫出場。她們扭擺著身子,光溜的大腿泛著亮光,肚臍眼陷在柔軟、白皙的肌膚里。 一個激情四射的紅髮歌手唱了一首激情四射的歌,歌聲火熱得足以點燃柴火。女孩穿著黑色緊身衣、戴著絲質帽子又回到了舞池中,跳起了同樣的舞,只是裸露的部位稍稍不同了。 音樂變得輕柔了,一個高個子的情歌歌手在琥珀色的燈光下低垂著頭,唱起了遙遠、傷感的事情,歌聲宛如老舊的象牙。 在朦朧的燈光下,卡爾馬迪啜著酒,撥弄著三明治。坐在旁邊的托尼那年輕、嚴肅的臉上有一絲緊張的神情。 歌手走開了。在一陣短暫的停歇之後,所有的燈光忽然都熄滅了,除了樂隊頂上的光線,還有桌子後面連接著入口和包廂的通道上淡淡的琥珀色燈光。 黑暗中,一個尖厲的聲音響起。在高高的屋頂下,一束白色的燈光投在舞台旁邊的走道上,映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紅色的香菸頭在場內閃閃爍爍。四個高大的黑人扛著白色的木乃伊棺材在燈光下移動,緩緩地沿著通道頗有節奏地邁著步子。他們戴著埃及頭飾,繫著白色皮革腰帶,穿著長及膝蓋的白色系帶草鞋。他們的四肢宛如月光下的黑色大理石一般光滑。 他們走到舞池中央,緩緩地傾斜木乃伊棺材,直到棺蓋往前傾落並被接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一個細長的白色身形往前傾斜——緩緩地,仿佛枯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它在空中一點一點地傾斜,似乎就要飄起來了,然後隨著轟的一聲鼓聲,它掉到了地上。 燈光熄滅了,接著又亮起來。細長的身形直立著不停地旋轉,一個黑人則在反方向旋轉,把白色的裹屍布纏繞在身上。然後,裹屍布全部展開了,一個全身掛著璀璨奪目的流蘇,皮膚光滑、白嫩的女孩在耀眼的燈光下顯露出來。她的軀體飛躍到空中,亮晶晶的,被接住後又在四個黑人的手上輕盈地盤旋起來,好像棒球落在速度極快的隊員手上。 然後,音樂變成了華爾茲舞曲。她緩緩地、優雅地在四個黑人之間翩翩起舞,好像置身於四根黑檀木柱子之間,和他們若即若離。 表演結束了,掌聲如波浪一般響起又停息。燈光熄滅了,場內又是一片黑暗。然後,所有的燈光都亮了,那個女孩和四個黑人已經不見了。 「太精彩了!」托尼激動地說,「噢,太精彩了!那不正是阿德里安小姐嗎?」 卡爾馬迪緩緩地說:「有點兒新鮮。」他又點燃一根香菸,環顧四周,「還有一個部分呢,托尼。杜克本人親自出演。」 杜克·塔戈站在一個弧形包廂的入口處使勁地鼓掌,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他看起來好像喝了些酒。 一隻胳膊搭在了卡爾馬迪的肩上,一隻手撐在了他手肘邊的菸灰缸里。他聞到了濃烈的威士忌酒氣,便緩緩轉過頭去,抬頭看見了希韋爾醉醺醺的臉,就是杜克·塔戈的那個保鏢。 「黑鬼和白妞。」希韋爾粗魯地說,「下流!糟糕,糟糕透了!」 卡爾馬迪笑了笑,稍微移動了一下椅子。托尼圓睜著眼睛瞪著希韋爾,小嘴抿得緊緊的。 「只是在扮黑人,希韋爾先生。不是真的黑人。我喜歡。」 「他媽的誰在乎你喜歡什麼啊?」希韋爾一副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卡爾馬迪微微一笑,把香菸放在盤子邊緣。他又移動了一下椅子。 「你還認為我要搶走你的工作嗎,希韋爾?」 「是啊!我還欠你肚子上一拳呢。」他把手從菸灰缸里拿開,在桌布上擦擦,握成拳頭,「現在想要嗎?」 一個侍者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身子扭著轉了個圈。 「先生,找不到你的座位了嗎?這邊請。」 希韋爾拍拍侍者的肩膀,想把手繞在他的脖子上:「好極了,我們去喝一杯。我不喜歡這些人。」 他們走開了,消失在桌子之間。 卡爾馬迪說:「托尼,去他的這個鬼地方。」他情緒不定地看向樂隊台子,然後眼神變得專注了。 一個頭髮呈淡金色,披著鑲有白色毛皮邊的白披肩的女孩出現在台子邊緣,然後閃到了台子後面,之後又在更近的地方出現了。她沿著包廂的邊緣走到塔戈剛才站著的地方,然後走進包廂之間,不見了。 卡爾馬迪說:「去他的這個鬼地方。托尼,我們走。」他的聲音低沉而惱怒。然後,他又輕輕地、緊張地說:「噢,等一下。我看見了一個討厭的傢伙。」 那個人在此時空著的舞池遠遠的一端。他正繞著舞池的邊緣,從桌子旁邊穿行而過。他沒戴帽子,看起來有些不同了。但是他的臉同樣的平淡、蒼白、毫無表情,兩眼之間的距離很小。他還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但已經有禿頭的煩惱。插在他左腋下的槍微微鼓起,不算太明顯。他就是在卡龍德萊特逃離珍·阿德里安的房間的傢伙。 他走進塔戈已經離開的通道,也是珍·阿德里安剛剛從那兒離開的通道。他走了進去。 卡爾馬迪突然說:「托尼,在這裡等著。」他把椅子往後一踢,站起來。 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他轉過身,幾乎碰到了希韋爾那張汗津津的笑臉。 「朋友,又回來了。」鬈髮的傢伙笑著說,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這是一記短拳,對一個醉漢而言,打得還真精準。它讓卡爾馬迪失去了平衡,左搖右晃。托尼·阿科斯塔像貓似的怒罵著站起來。當希韋爾揮出另一拳時,卡爾馬迪還在搖晃。這一拳太慢,動作幅度太大,卡爾馬迪抓住破綻,將拳頭往上一勾,狠狠地打中了鬈髮的傢伙的鼻子。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已經沾滿了血。他把血又抹到了希韋爾的臉上。 希韋爾踉踉蹌蹌,往後退了一步,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用一隻手緊捂著鼻子。 「托尼,看緊這個傢伙。」卡爾馬迪輕鬆地說。 希韋爾抓住近旁的桌布,將它一扯。桌布滑下了桌子,刀叉、杯盤緊跟著摔在地板上。男人咒罵,女人尖叫。一個侍者怒氣沖沖地跑上前去。 卡爾馬迪幾乎沒聽見那兩聲槍聲。 槍聲小而沉悶,連在一起,發自小口徑的手槍。正往這邊沖的侍者猛地停住腳步,嘴邊出現了一圈深深的白線,好像被鞭子抽得裂開了。 一個尖鼻子的黑膚女人張嘴大叫,可是沒發出聲音。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仿佛在那聲槍聲之後,所有的聲音都永遠地消失了。然後,卡爾馬迪開始奔跑。 他衝進正站著伸長脖子的人群之中,跑到臉色蒼白的人已經離開的走道入口處。包廂的牆很高,彈簧門卻不高,一個個腦袋從門後探出來,但此時通道上還沒有人。卡爾馬迪跑上一個鋪著地毯的斜面通道,通道盡頭的包廂門敞得大開。 一雙套著深色褲子的腿伸在門口,無力地貼著地板,膝蓋下垂,黑色的鞋尖指向包廂內。 卡爾馬迪甩開手衝到那個地方。 那個人橫躺在桌子的一端,肚子和臉的一側貼在桌布上,左手垂在桌子和帶有坐墊的椅子中間,桌上的右手鬆松地握著一支點四五口徑的黑色大手槍。他頭上光禿的部分在燈光下泛著亮光,槍也在旁邊閃閃發亮。 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把桌布染得猩紅,好像墨水滲入了吸墨紙。 杜克·塔戈站在包廂深處,將左手臂撐在桌尾。珍·阿德里安坐在他的身旁。塔戈眼神空洞地看著卡爾馬迪,好像從來沒見過他。他把碩大的右手舉到前面。 一支小型白柄自動手槍平躺在他的掌心。 「我殺了他。」塔戈說,「他向我們拔槍,我殺了他。」 珍·阿德里安用雙手絞著手帕的一角,臉繃得緊緊的,表情冷漠,但沒有懼色,眼神深沉。 「我開槍殺了他。」塔戈說。他把小手槍扔到桌布上,槍彈了起來,幾乎打到了死人的頭:「我們——我們出去吧!」 卡爾馬迪伸手摸摸癱倒了的人的脖子一側,過了一兩秒鐘才拿開手。 「他死了。」他說,「小市民鬧事——這可是新聞。」 珍·阿德里安死死地盯著他。他對她微微一笑,抬起一隻手抵住塔戈的胸膛,把他往後推。 「塔戈,坐下來。你哪兒也不能去。」 塔戈說:「噢——好吧,我殺了他,你看到了。」 「沒關係,」卡爾馬迪說,「別緊張。」 人們聚攏在他的身後,推擠著他。他往後推著那些軀體,不斷地對著女孩蒼白的臉微笑。 5 本尼·拉齊諾的外形就像兩顆蛋,小的一顆在上面,那是他的頭,大的是他的身體。他短小靈活的腿和穿著名牌皮鞋的腳伸在黑漆漆的書桌下面。他的牙齒緊緊咬著手帕的一角,左手則拉扯著手帕,右手伸在空中。他的聲音被手帕捂住了:「等一下,各位。等一下。」 辦公室的角落裡有一張沙發,杜克·塔戈正坐在沙發中間,夾在警察局派來的兩個警察之間。他的一邊臉頰瘀紫了一塊,濃密的金髮凌亂,黑色的綢緞襯衫滿是皺痕,看起來好像被人揪著扭了幾個圈。 灰頭髮的那個警察的嘴唇破裂了,和塔戈一樣長著一頭金髮的那個年輕的警察的一隻眼睛則是黑紫的。他們兩人看起來都很憤怒,金髮的那個怒氣更大。 卡爾馬迪靠牆跨坐在椅子上,慵懶地看著坐在旁邊的皮製搖椅上的珍·阿德里安。她絞著手帕,不斷地搓揉兩個掌心。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好像忘了自己在做什麼。從她堅定的小嘴來看,她也很生氣。 古斯·奈沙克爾靠在關著的門上抽菸。 「等等,兩位,」拉齊諾說,「如果你們沒有對他動粗,他不會還手的。他是個好孩子——我遇到過的最好的。放他一馬吧!」 鮮血從塔戈的嘴角流下,在突出的下巴上形成一條細流,閃著亮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卡爾馬迪冷冷地說:「你是不想讓這些傢伙停止動粗吧,本尼?」 金髮警察惡聲說:「卡爾馬迪,你還有私家偵探的執照嗎?」 「我想它大概還躺在哪兒吧。」卡爾馬迪說。 「也許我們可以把它吊銷。」金髮警察怒斥道。 「也許你還可以跳扇子舞呢,警察先生!也許你就是那種我所知道的聰明人呢!」 金髮警察正要站起來,年齡稍大的那個說:「隨他去吧!給他一點兒自由,但他若是越界了,我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卡爾馬迪和古斯·奈沙克爾相視而笑。拉齊諾無奈地做了個手勢。女孩垂著眼睛瞥了卡爾馬迪一眼。塔戈張開嘴,往藍地毯上吐了一口血。 門被推了一下,奈沙克爾挪開一步,打開一道門縫,然後把門打得大開。麥徹尼走了進來。 麥徹尼是刑事偵查組的組長,四十來歲,身材高大,眼神淡漠,棕黃色頭髮,狹長的臉上總是疑慮重重。他關上門,把門反鎖上,然後緩緩走到塔戈面前。 「死了。」他說,「一發在心臟下面,一發正中心臟。反正看來槍法就是很準。」 「該出手時就要出手。」塔戈平淡地說。 「查出是誰了嗎?」灰頭髮的警察問他的夥伴,然後沿著沙發走開了。 麥徹尼點點頭:「托奇·普蘭特,職業殺手。我幾乎有兩年沒見過他了。他右手的槍法狠得要命,是個流浪的惡棍。」 「他得有這樣的本事才能做這種生意。」灰頭髮的警察說。 麥徹尼的長臉很嚴肅,但並不嚴厲:「塔戈,有持槍許可證嗎?」 塔戈回答道:「有,本尼兩個星期前給我的。我經常受到威脅。」 「組長,」拉齊諾尖聲說,「有些賭徒要他作弊,威脅他。他們叫他先打贏,然後故意輸掉,這樣他們可以大賺一筆。我告訴過他,說也許他應該接受他們的條件。」 「我差點兒就那樣做了。」塔戈悶悶不樂地說。 「所以他們就派人殺他。」拉齊諾說。 麥徹尼說:「你說得對。塔戈,你是怎麼打敗這個傢伙的?你的槍當時在哪裡?」 「屁股口袋裡。」 「做給我看看。」 塔戈迅速把手伸進右邊的臀部口袋,抽出一條手帕。他的手指在手帕里伸直,就像槍管一樣。 「手帕也在口袋裡?」麥徹尼問,「和槍在一起?」 塔戈發紅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烏雲。他點點頭。 麥徹尼漫不經心地彎下腰,從他的手裡抽出手帕聞一聞,把手帕打開後又聞一聞,然後將它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他的臉上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 「塔戈,他說了什麼?」 「他說:『渾蛋,我有話要傳給你,就是這個。』然後他伸手掏槍,可是彈匣好像有點兒卡。我就先出手了。」 麥徹尼微微一笑,撐著腳跟往後仰。那淡淡的笑容好像滑到了長鼻子的底端。他上下打量著塔戈。 「是啊,」他輕輕地說,「我不得不說,以點二二口徑的槍來說,這真是好槍法。就大個子而言,你動作夠快的……誰接到這些威脅消息的?」 「我。」塔戈說,「在電話上。」 「聽得出是誰的聲音嗎?」 「可能是同一個人的聲音,但我不能確定。」 麥徹尼僵硬地走到辦公室的另一端,站在那兒盯著一張手繪圖片看了一會兒。他緩緩地走回來,踱到門邊。 「那種人沒什麼重要性,」他輕輕地說,「可是我們的工作還得做。你們兩個人得來城裡做筆錄。走吧!」 他走了出去。兩個警察站起身,將塔戈夾在中間。灰頭髮的警察狠狠地說:「老兄,你最好老實點兒!」 塔戈嘲諷道:「如果我不得不那麼做的話。」 他們走了出去。金髮警察等著珍·阿德里安先走。他拉扯著門,朝卡爾馬迪吼了一聲:「至於你嘛——是個瘋子!」 卡爾馬迪輕聲說:「我喜歡他們。警察,他們就像我吞下肚子的威士忌。」 古斯·奈沙克爾大笑起來,然後把門關上,走到桌前。 「我抖得像本尼的第三層下巴似的。」他說,「我們都喝一杯乾邑酒吧!」 他倒了三杯三分滿的酒,然後拿著一杯坐到沙發上,長腿一伸,仰著頭品咂著白蘭地。 卡爾馬迪站起來喝下他的那一份,然後拿出一根香菸在手指上滾動,仰頭盯著拉齊諾光滑、白皙的臉。 「關於今天晚上的拳擊賽,你覺得易手的錢大概有多少?」他輕聲問,「賭資。」 拉齊諾眨眨眼睛,用胖嘟嘟的手摸著嘴唇:「幾千塊吧!這只是平常的周賽,沒什麼戲好唱的,不是嗎?」 卡爾馬迪把香菸塞進嘴裡,靠在桌前擦燃火柴:「如果真的是這樣,在這個城裡殺人真是太廉價了。」 拉齊諾沒吭聲。古斯·奈沙克爾啜著最後一口白蘭地,小心地把空酒杯放在沙發旁的軟木小圓桌上,一言不發地盯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卡爾馬迪對兩人點點頭,穿過房間,走了出去,隨手把門關上。他沿著走廊往外走,兩邊黑漆漆的更衣室的門都是敞開的。他穿過一個遮著布簾的拱門,來到了舞池後面。 前廳里,領班侍者站在玻璃門邊,看著外面的雨霧和穿著制服的警察的背影。卡爾馬迪走進空蕩蕩的衣帽間,找出自己的帽子和外套穿上,然後來到領班侍者的身旁。 他說:「你沒注意到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吧?」 領班侍者搖搖頭,拉開未鎖的門。 「這裡有四百個人——其中三百個人在警察來之前就走了。對不起。」 卡爾馬迪點點頭,走進雨中。身穿制服的警察隨意地瞄了他一眼。他沿著街道往停車的地方走去。車子不在那兒。他前後看看街道,在雨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朝梅羅斯走去。 一會兒後,他等到了出租車。 6 卡龍德萊特車庫的坡道延伸到了幽暗和陰冷的空氣中。車子的黑影在石灰牆的對比之下顯得碩大無比。小辦公室內的燈光仿佛死囚牢室中的一樣慘澹昏暗。 身穿沾滿污漬的工作服的高個子黑人揉著眼睛走出來,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好,卡爾馬迪先生。今天晚上你好像有些心緒不寧?」 卡爾馬迪說:「下雨的時候,我就會變得有點兒瘋癲。我敢打賭我的車不在這兒。」 「是的,卡爾馬迪先生。我剛才一直在這裡打掃衛生,沒看到你的車。」 卡爾馬迪木然地說:「我把它借給一位朋友了。車可能被撞壞了……」 他把一個五毛錢的硬幣往空中一拋,然後走上坡道,來到側街,繞到旅館後面,走進一條巷道似的街道。街道的一邊就是卡龍德萊特的後牆,另一邊有兩棟木屋和一棟四層的磚樓,門上一個奶白色的圓球上寫著「布萊恩旅館」的字樣。 卡爾馬迪走上三級水泥台階,推了推門。門是鎖著的。他湊在玻璃門上往裡面看了看陰暗、狹窄、空無一人的大廳。然後,他拿出兩把通用鑰匙。第二把鑰匙讓鎖稍微動了動。他把門用力往後拉,又試了試第一把鑰匙,它剛好能把合得不太嚴實的門上的門閂挑開。 他走進去,看著空空的接待台上擺著的寫有「經理」字樣的牌子和搖鈴。牆上掛著一個編有號碼的文件架,上面空無一物。卡爾馬迪走到接待台後面,拿出台子下的皮面登記簿。他往前翻閱了三頁,發現了幾個筆跡稚嫩的字:「托尼·阿科斯塔」,房間號碼則是用另一種筆跡寫上的。 他把登記簿放回去,從自動電梯旁走過,爬樓梯來到四樓。 走廊里非常安靜,微弱的燈光從天花板下射出來。左手邊的最後一扇也是唯一一扇門的氣窗上透著光暈——四一一房間。他伸手想要敲門,結果又縮回了手。 門把手上有厚厚的污漬,看起來像是血。 卡爾馬迪繼續往下看,看見了門前斑駁的木板上,就在地毯的邊緣,有一攤類似血的東西。 他戴著手套的手忽然又濕又冷。他脫掉手套,僵硬地舉起手,握成爪狀,一會兒後又緩緩地收回手。他的眼神銳利、嚴肅。 他拿出手帕,握著門把手緩緩地轉動。門沒有上鎖。他走進房間。 他掃視了一下房間,輕聲地喊道:「托尼……噢,托尼。」 然後,他關上門,鎖上門鎖——手裡扔握著手帕。 從天花板中央垂下來的三根銅鏈吊著一個碗形燈罩,燈光從裡面射出來,照著整潔的床、漆成淡色的家具、暗綠色的地毯、方形桉木書桌。 托尼·阿科斯特坐在桌前。他的頭往前趴在左臂上。在他身下的椅子下,有一攤褐色的東西在他的雙腳和椅子腿之間閃閃發光。 卡爾馬迪僵硬地走過房間。踏出第二步後,他感到腳踝在發疼。他走到桌前,碰了碰托尼的肩膀。 「托尼,」他用沙啞、茫然的聲音說,「天啊,托尼!」 托尼沒有反應。卡爾馬迪走到他的側面。一條沾滿血跡的浴巾捂著年輕人的腹部,一端橫搭在他合攏的大腿上。他的右手抓著桌子邊緣,好像要站起來。他的臉壓著一個上面有著凌亂的筆跡的信封。 卡爾馬迪緩緩地把信封抽出來,像舉起千斤之物一樣拿著它,辨認著上面的內容。 「追蹤他……義大利人聚居地……庫特街二十八號……在車庫旁邊……對我開槍……認為我逮到……他了……你的車……」 字跡滑向紙張邊緣,變成一攤墨漬。筆掉在地板上。信封上有個拇指留下的血印。 卡爾馬迪小心地折起信封以保護指紋,然後把信封放進錢包。他把托尼的頭托起稍稍轉向自己。脖子還是溫的,但已經開始僵硬。托尼溫柔的黑眼睛是睜開的,像貓眼一樣明亮,如同所有剛死的人那樣看著你,但又不完全是那樣。 卡爾馬迪輕柔地讓他的頭垂到他伸長的左臂上。他頹喪地站在那裡,側著頭,眼睛幾乎像睡眼一樣迷濛。然後,他把頭往後一仰,眼神又變得凌厲了。 他脫下雨衣和西裝外套,捲起袖子,在房間角落的洗臉盆里把毛巾打濕,然後走向門邊。他把門把手擦乾淨,接著彎下腰,把門外地板上的血跡擦淨。 沖洗過毛巾後,他將它掛起來晾乾,然後小心地擦拭著手,穿上外套。他抓著手帕打開氣窗,拿出鑰匙從外面把門鎖上,再把鑰匙從氣窗丟進房間,馬上便聽到了一聲叮噹聲。 他走下樓梯,離開了布萊恩旅館。天仍然下著雨。他走到街角,前後掃視了一下樹蔭密布的街區。他的車就在離交叉口十來碼遠的地方,被小心地停在那兒,沒開車燈,鑰匙插在上面。他把鑰匙拔出來,摸摸駕駛座——濕濕黏黏的。卡爾馬迪擦乾手,關上車窗,鎖上車門,讓它停在原處。 在回到卡龍德萊特的路上,他沒碰到任何人。淒冷的大雨潑灑在空曠的街頭。 7 九一四的門下透出一道燈光。卡爾馬迪輕輕地敲敲門,前後看看走廊。等候的時候,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地觸著門板。他等了很久,然後,木門後面響起一個疲倦的聲音。 「誰?什麼事?」 「天使,是我,卡爾馬迪。我必須見你一面,純為公事。」 門咔嚓打開了。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張疲憊、蒼白的臉,上面的眼睛暗淡,不再是紫藍色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好像睫毛膏被揉進了皮膚似的。女孩有力的小手鉗在門邊。 「是你,」她疲憊地說,「當然是你了。噢……只是我得洗個澡。我的身上都有警察的氣味了。」 「十五分鐘後?」卡爾馬迪滿不在乎地問,但是他的眼睛仍然銳利地盯著她的臉。 她緩緩地聳聳肩,然後點點頭。門好像是故意衝著他砰地關上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帽子和外套扔開,在杯子裡倒了些威士忌,然後走進浴室,從臉盆上的小水龍頭裡接了些冰水。 他緩緩地喝著酒,看著窗外幽暗的大道。偶爾有輛車子疾馳而過,兩道車燈燈光不知來自何處,也不知會去向哪裡。 他喝完酒,把衣服脫光,走到淋浴頭下。之後,他換上乾淨的衣服,在酒瓶里加滿酒,將它塞進裡層口袋,然後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支短管自動手槍,握在手裡看了一下。他又將槍放回了行李箱,抽了一根煙。 他戴上一頂乾的帽子,穿上呢絨外套,往九一四房間走去。 房門幾乎是詭異地半掩著的。他輕敲了一下門就走了進去,關上門,來到客廳,看著珍·阿德里安。 她看起來已經梳洗過了,坐在沙發上,穿著寬鬆的玫紅色睡衣和中國風格的外套。一縷濕漉漉的頭髮垂在一邊的太陽穴上。精巧、平靜的面容如大理石一般潔白無瑕,儘管年輕,卻帶著倦意。 卡爾馬迪說:「喝酒嗎?」 她隨意地揮揮手:「好吧!」 他拿出玻璃杯,將威士忌和冰水調好,然後端著酒走到沙發前。 「他們還扣押著塔戈嗎?」 她微微動了動下巴,盯著酒杯。 「他又動粗了,半路上又打了兩個警察。他們會愛死那個傢伙的。」 卡爾馬迪說:「關於警察的事,他還有很多要學的。明天早上,照相機全都會朝他對準焦距。我都能想出一些精彩的頭條標題了,例如:『著名拳擊手快拳扳倒殺手』,『杜克·塔戈向黑道組織施壓』。」 女孩啜著酒。「我累了。」她說,「有話直說吧!你有什麼公事要談?」 「好啊!」他打開煙盒,將它伸到她的前面。她的手在裡面撥弄了一下,當她還在取香菸的時候,他說:「點燃香菸後,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開槍殺他?」 珍·阿德里安把香菸放在嘴裡,低頭湊近火柴,吸了一口後將頭往後一仰。她的眼睛漸漸恢復了神采,緊閉的嘴唇上也浮現了一絲笑意。她沒搭腔。 卡爾馬迪注視了她一會兒,轉動著手上的杯子,然後盯著地板,說:「那是你的槍,今天下午我在這裡撿起來的那支槍。塔戈說他是從臀部口袋裡拔槍的,那是世界上最慢的拔槍方式。何況他還連發兩槍,精準地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甚至沒有把槍從腋下的槍套里拔出來。簡直是胡說八道。可是你,你腿上的皮包里放著槍,又認識這個混混兒,可以很容易幹掉他。他可能只是在監視塔戈而已。」 女孩平淡地說:「我聽說你是私家偵探,大政客的兒子。城裡的人談到你,好像都有些怕你,這些人你大概都認識。是誰雇你追查我的?」 卡爾馬迪說:「天使,他們不怕我。他們那樣說話,是想看看你反應如何,看看我是否牽涉在內,等等。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他們已經聽得很明白了。」 卡爾馬迪搖搖頭:「警察如果不經過一番折騰,是絕不會相信手上現成的信息的。編得完美的故事,他們聽得太多了。我想麥徹尼心裡有數,知道是你開的槍。他現在應該知道塔戈的手帕是不是和槍放在一起了。」 她柔軟的手放下抽了一半的香菸。窗邊的窗簾飄蕩了一下,菸灰缸內盛著鬆軟的菸灰。她緩緩地說:「好吧,是我殺了他。你以為經過下午的事,我還會猶豫嗎?」 卡爾馬迪揉揉耳垂,輕聲說:「我太掉以輕心了。我不知道我心裡裝著什麼事。發生了一些事情,惡毒的事情。你認為那個混混兒真的想殺死塔戈嗎?」 「我想是吧——否則我不會開槍殺他的。」 「天使,我想他也許只是嚇唬人罷了,像其他人一樣。畢竟,夜總會不是脫身的好地方。」 她厲聲說:「他們也不會追查的,他一定跑得掉。他當然是要殺人,我當然也不是要杜克為我出頭。他硬把我的槍搶過去了,自己擔當責任。這又有什麼要緊的呢?我知道事情總是會結束的。」 她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還在菸灰缸里燃燒的香菸,垂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幾近低喃:「你想知道的就是這些?」 卡爾馬迪沒有轉頭,只是讓眼睛瞟向側面,直到看到她臉頰倔強的弧度,脖子僵硬的線條。他含糊地說:「希韋爾也插了一腳。和我一起去拉齊諾的年輕人跟蹤希韋爾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希韋爾對他開槍了,他死了。天使,他死了——只是一個在這家旅館工作的孩子。托尼,服務員領班。警察還不知道這件事。」 電梯壓抑的轟隆聲在沉默中顯得特別沉重。大道上一聲喇叭聲在雨中悽厲地響起。女孩忽然往前一倒,然後往旁邊跌在卡爾馬迪的膝上。她半側著身子,整個背部幾乎橫躺在他的大腿上。她的眼皮顫個不停,柔軟的肌膚下青筋凸現。 他緩緩地、鬆鬆地抱住她,然後收緊手臂,抬起她的身子。他把她的臉拉近,在她的嘴邊吻了一下。 她的眼睛睜開了,茫然地瞪著,沒有焦點。他又狠狠地吻了她一下,然後把她推到沙發上。 他平靜地說:「這不僅僅是演戲,對嗎?」 她跳起來,轉過身。她的聲音低沉、緊張、憤怒。 「你身上有種可怕的東西,某種——惡魔一樣的東西!你來這裡告訴我另外一個人被殺了——然後吻我。簡直不可思議。」 卡爾馬迪冷淡地說:「任何突然迷上別人的女人的人身上一定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不是他的女人!」她怒斥道,「我甚至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你。」 卡爾馬迪聳聳肩。他們怒目相視了好一陣子。女孩咬緊牙關,近乎粗暴地說:「滾出去!我沒辦法跟你說話了。我受不了你在身邊。請你滾出去好嗎?」 卡爾馬迪說:「為什麼不呢?」他站起來,走過去拿起帽子和外套。 女孩突然又失聲抽泣,然後快步走到窗邊,一動也不動地背對著他。 卡爾馬迪看著她的後背,走到她身邊,盯著垂在她脖子上的秀髮。他說:「為什麼不讓我幫忙呢?我知道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我不會傷害你的。」 女孩對著面前的窗簾蠻橫地說:「滾出去!我不要你幫助。走開,離得遠遠的。我不想見到你——永遠。」 卡爾馬迪慢慢地說:「我想你一定是需要幫助的,不管你喜不喜歡。桌上那個相框裡的男人——我知道他是誰。我想他還沒死。」 女孩轉過頭,現在她的臉蒼白如紙,她的眼睛緊盯著他的眼睛。她急促地喘著粗氣。好像過了很久,她說:「我陷下去了,難以自拔。你幫不了忙的。」 卡爾馬迪抬起一隻手,手指滑過她的臉頰,滑到緊繃的下巴上。他那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冷峻的光芒,唇邊帶著笑意——狡猾,近乎不誠實的笑意。 他說:「天使,我錯了。我根本不認識他。晚安。」 他走過房間,經過小小的門廳,打開門。當門被打開時,女孩抓著窗簾緩緩地搓著臉。 卡爾馬迪還沒有關上門,他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站在那兒的兩個持槍的人。 他們站在門邊,好像正要敲門。一個粗壯、黝黑、陰鬱,另一個得了白化病,眼冒紅光,腦袋窄小,雪白的頭髮上戴著一頂淋濕的帽子。他的牙齒又尖又細,笑容猥瑣。 卡爾馬迪準備把身後的門關上,患白髮病的人說:「等等,鄉下佬。我是說門,我們要進去。」 另一個人跨前一步,用左手小心地搜查卡爾馬迪。他往後退一步,說:「沒有槍,但衣服下有一大瓶好酒。」 患白化病的人揮揮手槍說:「退後,鄉下佬。我們也要那個女孩。」 卡爾馬迪鎮定地說:「兄弟,那也用不著拿槍啊。我認識你,也認識你的老闆。如果他想見我,我很樂意和他談談。」 他轉身走回房間,兩個槍手跟在後面。 珍·阿德里安沒有移動。她靜靜地站在窗邊,窗簾還捂著她的臉頰。她的眼睛是合上的,好像根本沒聽到門口的聲音。 然後,聽到他們進來了時,她猛地睜開眼睛,緩緩地轉過身,瞪著卡爾馬迪身後的兩個槍手。患白化病的人走到房間中央,一言不發地環顧四周,然後走進臥室和浴室。門打開又關上了。他像貓似的輕輕走回來,敞開風衣,把帽子推到腦袋後面。 「小姐,換衣服吧。我們得到雨里兜兜風,行嗎?」 女孩現在盯著卡爾馬迪。他聳聳肩,微微一笑,攤開雙手。 「天使,就是這樣了。最好聽話。」 她的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神色,緩緩地說:「你——你——」她的聲音變成了沒有意義的喃喃聲。她挺直身子走進臥室。 患白化病的人塞了一根香菸到他的尖嘴裡,哧哧笑著,好像嘴裡滿是口水。 「她好像不喜歡你,鄉下佬。」 卡爾馬迪皺皺眉頭,緩緩走到寫字桌前,臀部靠在桌邊,眼睛盯著地板。 「她以為我出賣了她。」他冷冷地說。 「也許你的確出賣了她。」患白化病的人慢吞吞地說。 卡爾馬迪說:「最好小心她。她對槍很有辦法。」 他的手隨意地伸到背後,輕輕敲著桌面,然後用一個不太明顯的動作,把皮革相框放到吸墨紙下。 8 車子后座的中間有個扶手,卡爾馬迪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撐著下巴,透過霧氣迷濛的玻璃盯著外面的雨。雨在車前燈的燈光里變成厚厚的白練,敲在車頂的雨聲好像來自遙遠之處的鼓聲。 珍·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邊的角落裡,頭戴黑帽子,身穿灰外套。秀髮垂在外套上,比羔羊毛長得多,但沒有那麼卷。她沒看卡爾馬迪,也沒對他說話。 患白化病的人坐在正在開車的黝黑、粗壯的傢伙右邊。他們經過了沉靜的街道,經過了模糊的房子、模糊的樹木、模糊的街燈。厚厚的雨簾後面只有霓虹燈,不見天空。 然後,車子開始爬坡。十字路口有一盞弧形燈朦朦朧朧地照著一處指示牌,卡爾馬迪看到了上面的字:「庫特街」。 他輕聲說:「老兄,這裡是義大利人聚居地,大老闆不像從前那樣氣派了吧!」 患白化病的人的目光往後一閃:「你應該很清楚,鄉下佬。」 車子在一棟大木屋前放慢速度。屋前是用格子架搭起來的門廊,外牆漆成鵝卵石紋理,窗簾緊閉,一片漆黑。街對面的一棟紅磚建築緊靠著人行道,上面有一塊噴漆招牌:「保羅·佩魯基尼殯儀館」。 車子轉了個大彎,開上碎石車道。車燈照亮了打開的車庫。車子開進車庫,停在一輛閃閃發亮的大殯儀車旁。 患白化病的人大聲說:「全部出來!」 卡爾馬迪說:「我看我們的下一段旅程都被安排好了。」 「小丑,」患白化病的人說,「自以為聰明的傢伙。」 「嗯哼。我只是瀟灑地面對絞刑架罷了。」卡爾馬迪慢條斯理地說。 黝黑的傢伙關掉引擎,打開一個大手電筒,然後熄滅車燈,走出車子。他把手電筒照向角落裡的一道狹長的木梯。患白化病的人說:「鄉下佬,上樓。讓女孩走在你的前面。我拿著槍跟在你後面。」 珍·阿德里安出了車子,從卡爾馬迪的身邊經過時,沒看他一眼。她僵著身子走上樓梯,三個男人依序走在她後面。 樓梯頂端有一扇門。女孩打開門,耀眼的白光迎面撲來。他們走進一個空空的閣樓,這裡樑柱裸露,前後各有一扇緊閉的方形窗戶,玻璃被漆成黑色。餐桌上方垂下一盞明亮的燈,桌邊坐著一個大塊頭的人,他的手肘邊擺著一盤菸蒂,其中兩個仍在冒煙。 一個瘦削、嘴巴微張的男人坐在床上,左手拿著一支魯格槍。地上有塊破地毯,屋內擺著幾件家具,角落裡有一扇半開的隔板門——可以看到門後的馬桶、支在鐵腿上的老式浴缸的一端。 餐桌旁的人身材高大,但不英俊,一頭紅髮,眉毛濃黑,方臉看起來很兇狠,下巴僵硬。他的厚嘴唇緊緊地叼著香菸。他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很昂貴,但好像被當作了睡衣。 他隨意地瞥了珍·阿德里安一眼,咬著香菸說:「小姐,坐下來。嘿,卡爾馬迪。勒夫迪,把槍給我。你們這些傢伙現在都給我滾下樓去。」 女孩輕輕地穿過閣樓,坐在一張木椅子上。坐在床上的人站起來,把魯格槍放在大塊頭的手肘邊。三個槍手依次下了樓,沒有關上門。 大塊頭碰碰魯格槍,盯著卡爾馬迪譏諷地說:「我是多爾·科南特。也許你還記得我。」 卡爾馬迪輕鬆地站在餐桌旁,雙腿叉開,雙手放在風衣口袋裡,頭往後斜仰,半閉著的眼睛慵懶、冷漠。 他說:「是啊。我幫我父親查出了你唯一失手的案子。」 「沒有失手,渾蛋。法院沒起訴。」 「也許這次會。」卡爾馬迪滿不在乎地說,「綁架在本州是讓你很難脫身的把戲。」 科南特皮笑肉不笑,愉悅的表情很陰險:「別鬥嘴了。我們有生意要做,你比上一個笨蛋更清楚情況。坐下——或者你想先看看第一個展覽,就在你後面的浴缸里。也好,看看吧,然後我們有話好直說。」 卡爾馬迪轉身走到隔板門前,把門推開。牆上有一個燈泡凸出來,還有一個開關。他把燈打開,彎腰去看浴缸。 好一陣子,他的身體幾乎完全僵硬了,呼吸也屏住了。然後,他緩緩吐了口氣,伸出左手推門,幾乎把它完全掩上了。他將身體彎得更低了。 浴缸長得足夠一個人伸長腿躺在裡面。此刻,裡面正躺著一個人,臉朝上。他全身穿戴整齊,甚至戴著帽子,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他自己戴上去的。他頭髮濃密,呈灰褐色;臉上有血,左邊眼角有個邊緣是紅色的小洞。 這個人是希韋爾,已經死了多時。 卡爾馬迪吸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子,然後忽然彎下腰,直到能看到浴缸和牆壁之間的空隙。在灰塵中,有件藍色的東西泛著金屬的亮光——是一支藍色的手槍,就像希韋爾生前所擁有的那支槍。 卡爾馬迪飛快地回頭瞄了一眼。透過門縫,他能看到閣樓的一部分、樓梯入口、科南特安穩地踩在餐桌下的地毯上的一隻腳。他緩緩地將手伸到浴缸後面,撿起槍。彈匣內仍有四發子彈。 卡爾馬迪解開外套,把槍塞在腰帶下,扣緊皮帶,扣上風衣。他走出浴室,輕輕地關上隔板門。 科南特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說:「坐下。」 卡爾馬迪瞧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她非常好奇地盯著他。黑帽下灰白的臉上,她的眼睛暗淡無光。 他向她做了個手勢,微微一笑:「天使,是希韋爾先生。他出了意外——死了。」 女孩瞪著他,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又一次瞪著他,非常安靜。 卡爾馬迪在科南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科南特審視著他,又在盤子裡的菸蒂中增加了一個,接著點燃了另一根香菸,火柴幾乎划過了整個桌面。 他吐了一口煙,輕鬆地說:「對,他死了。你殺了他。」 卡爾馬迪笑著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 「別裝無辜,小子,你殺了他。佩魯基尼,經營對面殯儀館的義大利人,就是這屋子的所有者。他有時候把這裡租給合適的人,賺點兒小錢。湊巧得很,他是我的朋友,在義大利人之間給了我很多幫助。他把這個地方租給了希韋爾,但並不認識他,可是希韋爾很對他的胃口。今天晚上佩魯基尼聽到這裡有槍聲,便看向窗外,發現一個傢伙鑽進了一輛車,還看清了車牌號碼——那正是你的車。」 卡爾馬迪又搖搖頭:「可是我沒殺他,科南特。」 「怎麼證明……那個義大利人跑過來發現希韋爾躺在樓梯上,死了……他把他拖上來,丟進浴缸。我看他一定是因為那些血才這麼做的。他搜了他的身,發現了警察證、私家偵探的執照,這可把他嚇壞了。他打電話給我,我知道名字後,就趕來了。」 科南特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卡爾馬迪。卡爾馬迪非常溫和地說:「你聽說今天晚上拉齊諾那裡的槍殺案了嗎?」 科南特點點頭。 卡爾馬迪繼續說下去:「我當時在那裡,和旅館的一個年輕朋友在一起。就在槍殺案發生之前一會兒,這個希韋爾給了我一拳頭。那位年輕的朋友追蹤希韋爾到了這裡,他們互相朝對方開槍。希韋爾喝醉了,又害怕,我敢說是他先開的槍。我根本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槍,希韋爾射中了他的肚子。他回到家,死在了那裡。他留了一張紙條給我,紙條現在就在我手上。」 過了一會兒,科南特說:「你殺了希韋爾,不然就是你雇用那孩子殺了他。告訴你為什麼吧!他想從你們的勒索生意中退出來。他向考特威出賣了你們。」 卡爾馬迪一臉錯愕。他連忙轉頭去看珍·阿德里安。她往前探著身子,滿臉緋紅地看著她,眼神發亮。她輕聲說:「對不起——天使,我錯怪你了。」 卡爾馬迪笑笑,轉過身對科南特說:「她以為是我出賣了她。誰是考特威?你們的傀儡,那位州議員嗎?」 科南特的臉變得有些蒼白了。他小心地把香菸放在盤子上,趴過桌子,一拳打在卡爾馬迪的嘴巴上。卡爾馬迪隨著搖晃的椅子往後摔,一頭撞在地板上。 珍·阿德里安靜靜地站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然後,她又僵住不動了。 卡爾馬迪翻了個身,站起來,扶起椅子。他拿出手帕,拍拍嘴巴,然後看看手帕。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患白化病的人把他的窄腦袋探進房間,一支槍伸在他的前面。 「老闆,需要幫忙嗎?」 科南特沒有瞧他一眼,說:「滾出去——把門關上——離得遠一些!」 門關上了。患白化病的人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地消失了。卡爾馬迪的左手放在椅背上,緩緩地移上移下。他的右手仍然抓著手帕。他的嘴唇又腫又黑,眼睛則盯著科南特手肘旁的魯格槍。 科南特拿起香菸,將它放回嘴裡,說:「也許你以為我會支持這樁勒索的生意。可是,老兄,我不會。我要把它毀了——所以它不會成功。你得把事情說出來。我樓下的那三個手下都需要運動。快點兒把話說清楚。」 卡爾馬迪說:「好吧——可是你的三個手下都在樓下。」他把手帕放進外套。手伸出來時,已經握著一支藍色的槍:「拿著魯格槍的槍管,把它推過來。」 科南特沒有移動。他眯著眼睛,冷酷地咬了一下香菸,沒有碰魯格槍。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猜現在你知道自己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卡爾馬迪輕輕地搖搖頭:「也許我不太在乎這個。如果出了事,你也不會知道的。」 科南特瞪著他,沒有移動。他看了卡爾馬迪很久,然後瞪著藍色的手槍:「你在哪裡拿的?那些傢伙沒有搜你的身嗎?」 「搜過了。這是希韋爾的槍。一定是你的義大利朋友把它踢到浴缸後面的——粗心大意。」 科南特伸出兩根粗大的手指,將魯格槍掉了個頭,推到桌邊。他點點頭,冷冷地說:「我輸了這個回合。我早該想到那一點的。這回輪到我向你坦白了。」 珍·阿德里安快步走過來,站在桌尾。卡爾馬迪從椅子上探過身子,用左手拿起魯格槍,將它放進風衣口袋,手仍然握著槍。他把拿著藍色的槍的手擱在椅子上。 珍·阿德里安說:「這個人是誰?」 「多爾·科南特,地方上的大人物。約翰·邁爾森·考特威議員是他向州議會施加影響的中介。還有,天使,考特威議員就是你桌上照片裡的人,就是你所說的死去的父親。」 女孩平靜地說:「他是我父親,我知道他沒死。我在勒索他——十萬塊錢。希韋爾、塔戈和我一起乾的。他從來沒娶我母親,我是私生子。但我仍然是他的孩子,我有這種權利,而且他不認識他們。他對我母親非常惡劣,沒給她留下一分錢。他雇偵探監視了我很多年,希韋爾就是其中的一個。我來這裡認識了塔戈後,希韋爾從照片上認出了我,記起了以前的事。他跑去舊金山,弄到了一份我的出生證明。它就在我這裡。」 她摸索著皮包,在裡面掏來掏去,拉開了內襯口袋的拉鏈。她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將它丟到桌上。 科南特盯著她,伸手拿起那張紙,將它攤開瞧了一會兒。他緩緩地說:「這不能證明什麼!」 卡爾馬迪從口袋裡伸出左手去拿那張紙,科南特將紙推給他。 這是一份出生證明的副本,日期是一九一二年,記錄了一個女孩的出生,她名叫阿德里安娜·詹尼·邁爾森,父母是約翰和安東尼娜·詹尼·邁爾森。卡爾馬迪放下出生證明。 他說:「阿德里安娜·詹尼——珍·阿德里安。科南特,這算不算是暗示?」 科南特搖搖頭:「希韋爾膽怯、害怕了,把事情告訴了考特威。所以他才躲在這裡。我認為這就是他被殺的原因。塔戈不可能殺他,因為他還被扣押著。卡爾馬迪,也許我錯怪你了。」 卡爾馬迪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沒有說話。珍·阿德里安說:「這是我的錯,應該怪我。事情很糟糕,現在我明白了。我想見他,告訴他我很抱歉,而且他再也不會聽到我的事了。我想讓他保證不傷害塔戈,行嗎?」 卡爾馬迪說:「天使,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這兩支槍就是這麼說的。可是你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才下手?你為什麼不採取法律手段使他就範?你從事的是演藝業,公眾輿論會對你有利——即使他擊敗了你。」 女孩咬咬嘴唇,低聲說:「我母親從來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從來不知道他的姓。對她來說,他就是約翰·邁爾森。我也是來了這裡看到了報紙上的照片才知道這些的。他變了,可是我認得出他的臉。還有,他的名字—— 科南特嘲諷地說:「你不敢公開找他,因為你明明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你母親一廂情願地把你和他扯上關係,就像任何惡俗的女人看見了誘人的飯票一樣。考特威說他可以證明那一點,他也正要這麼做,把你關進牢里。小姐,相信我,他是那種手段強硬的傢伙,絕對不會為了二十年前的老賬毀掉自己的政治前途的。」 大塊頭用力地把菸蒂吐出來,又說:「把他送上今天的地位,可是花了我不少錢的。我還打算穩住他的地位,所以才插手管這件事。小姐,別做夢了,這件事我管定了。你什麼也得不到。至於你的雙槍俠朋友——也許他之前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他上了賊船。」 科南特在桌上捶了一拳,往後一靠,冷靜地看著卡爾馬迪手上的藍色手槍。 卡爾馬迪盯著大塊頭的眼睛,輕聲說:「今天晚上在拉齊諾的那個混混兒——是你為了這件事安排的一個棋子,對嗎,科南特?」 科南特冷酷地笑笑,搖搖頭。樓梯口的門悄悄地開了一點兒,卡爾馬迪沒注意到——他正看著科南特——但珍·阿德里安看見了。 她圓睜著眼睛,驚呼一聲,往後倒退,這引起了卡爾馬迪的注意。 患白化病的人穩穩地舉著槍,輕輕地踏進門內。 他的紅眼睛閃著亮光,露出猙獰的笑容:「老闆,門有些薄,我聽到了。可以嗎……鄉下佬,把槍丟掉,不然我就把你轟成兩半。」 卡爾馬迪緩緩轉過身,張開右手,讓藍色的槍掉落在薄地毯上。他聳聳肩,攤開雙手,沒有瞧珍·阿德里安。 患白化病的人慢慢地走上前來,用槍頂著卡爾馬迪的背部。 科南特站起來,繞過桌子,從卡爾馬迪的外套口袋裡拿出魯格槍。他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拿槍敲在卡爾馬迪的下巴上。 卡爾馬迪失去平衡,側倒在地板上。 珍·阿德里安尖叫起來,撲向科南特。他一把把她推開,將槍換到左手,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省點兒力氣吧,小姐。你玩夠了。」 患白化病的人走到樓梯口,往下吆喝。另外兩個槍手跑進來,咧著嘴笑。 卡爾馬迪躺在地板上沒有挪動。過了一會兒,科南特點燃了另一根香菸,用一個指關節在出生證明旁邊輕敲著桌子。他粗暴地說:「她要見老頭兒。好吧,她可以見他。我們都去見他。這裡頭還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他抬起眼睛,看著那個粗壯的傢伙:「你和勒夫迪去城裡,把塔戈保釋出來,儘快帶他去州議員家。快去。」 兩個混混兒走下了樓梯。 科南特低頭看看卡爾馬迪,輕輕踢了踢他的肋骨,直到卡爾馬迪睜開眼睛,動了動身子。 9 車子在山丘頂上等候,就在兩扇高高的雕花鐵門前面。門後面是一棟木屋。木屋的前門是敞開的,屋內射出的昏黃的燈光中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他穿著風衣,將帽檐拉得很低,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正在雨中緩緩走來。 雨水落在他的腳邊。患白化病的人貼著鐵門,將牙齒咬得咯咯響。大個兒說:「你想幹什麼?我能看見你。」 「清醒一點兒,鄉下佬,科南特先生要見你的老闆。」 門內的人朝黑暗處啐了一口:「那又怎麼樣?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科南特緩緩地打開車門,走到大門邊。雨聲和人聲夾雜在一起。 卡爾馬迪慢慢轉過頭,拍拍珍·阿德里安的手。她連忙把他的手推開。 她輕聲說:「你太傻——噢,太傻了!」 卡爾馬迪嘆了口氣:「天使,我在享受美好的時光。我很開心。」 大門內的人拿出拴在長鏈子上的鑰匙,把門鎖打開。科南特和患白化病的人轉身朝車子走來。 科南特將一隻腳踩在車子的腳踏板上,站在雨中。卡爾馬迪拿出口袋裡的酒瓶,摸到瓶口,把蓋子擰開,將它遞向女孩,說:「壯壯膽吧!」 她沒搭腔,也沒動。他自己喝了一口,收起酒瓶,目光越過科南特寬寬的後背,看向一大片雨中的樹林,還有一扇扇仿佛掛在空中的亮著燈的窗戶。 一輛車開上山丘,車前燈的燈光射入暗夜裡的雨中。它在轎車後面停下來。科南特走過去,把頭伸進去說了些話。車子往後退,轉入車道,燈光灑在擋土牆上。它消失了,然後又在車道頂端出現,就像門廊前發白的鵝卵石。 科南特坐進轎車,車子跟隨那輛車轉入車道。到了頂端,在環繞著柏樹的水泥停車場上,大家都下了車。 在一段台階的頂端,一扇大門敞開著,裡面站著一個身穿浴袍的人。塔戈被兩個人夾著,站在台階的半途。他沒戴帽子、沒穿雨衣,套著白外套的軀體在兩個槍手之間顯得碩大無比。 其他的人踏上台階,走進屋子,跟隨身穿浴袍的管家經過一個掛滿某個人的祖先肖像的過道,穿過一個安靜的橢圓形前廳來到另一條過道,走進一間書房。裡面燈光柔和,掛著沉沉的窗簾,擺著柔軟的皮椅子。 由突出的低矮的書架圍成的凹處,一個人正站在一張深色的大書桌後面。他又高又瘦,白色的頭髮就像一片絲絨似的又細又密,嘴形小而倔強,蒼白的臉上布滿皺紋,黑眼睛深不見底。他欠欠身子。鑲著絲綢的藍色燈芯絨浴袍包裹著他細瘦的軀體。 管家把門關上,科南特又把門打開,用下巴向和塔戈一起進來的兩個人示意。他們走了出去。患白化病的人走到塔戈後面,把他推入一張椅子。塔戈看起來很迷惑,呆頭呆腦的。他一邊的臉頰上有塊污漬,眼睛疲倦。 女孩快步走過去,說:「噢,杜克——你沒事吧,杜克?」 塔戈對她眨眨眼,半露微笑:「你也倒霉了,嗯?不要緊,我很好。」他的聲音不太自然。 珍·阿德里安離開他的身旁,坐下來,雙手抱著身子,好像很冷似的。 高個子冷冷地掃視了一遍屋子裡的每一個人,然後冷漠地說:「這些都是勒索者嗎?——有必要三更半夜把他們帶到這裡來嗎?」 科南特把大衣脫掉,丟在燈罩後面的地板上。他點燃一根香菸,叉開腿站在房間中央——十足一個高大、野蠻、專橫、自信的人。他說:「這個女孩想見你,要告訴你她很抱歉,想按規矩辦事。穿著白外套的那位叫塔戈,是個拳擊手。他捲入了夜總會的槍殺案,在城裡大打出手。他們灌了他安眠藥才讓他安靜下來。另外的這個傢伙叫卡爾馬迪,老馬庫斯的兒子。我還沒弄清楚他在搞什麼名堂。」 卡爾馬迪冷淡地說:「議員先生,我是私家偵探,為了我的客戶阿德里安小姐的利益而來這裡的。」他說完便笑了起來。 女孩忽然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盯著地板。 科南特粗魯地說:「希韋爾,你認識的那個傢伙,被殺了——不是我們幹的。那件事我們還得繼續調查。」 高個子冷冷地點點頭。他在桌子後面坐下來,拿起一支鵝毛筆搔著耳朵。 「科南特,那麼你有什麼好辦法處理這件事呢?」他尖刻地問。 科南特聳聳肩:「我是個粗人,不過我會依法處理這件事的。告訴檢察官,讓他們以有勒索嫌疑將這幫人都關起來;向新聞界編造一個故事,讓時間冷卻一切,然後把他們趕到別的州,警告他們永遠不准回來,否則——」 考特威議員開始用鵝毛筆繞著另一個耳朵打圈。「他們還是可以從遙遠的地方攻擊我。」他冷冰冰地說,「我喜歡攤牌。他們從哪兒來的,就讓他們回哪兒去吧。」 「考特威,你不能這樣冒險,否則你的政治生命就完蛋了。」 「科南特,我已經厭倦政治了,樂得退休。」又高又瘦的人微微一笑。 「去你媽的,」科南特怒吼道。他轉過頭,大叫,「小姐,過來!」 珍·阿德里安站起來,緩緩走過去,站在書桌前。 「她是你的孩子?」科南特厲聲說。 考特威瞪著女孩僵硬的臉看了很久,沒有任何表情。他把鵝毛筆放在桌上,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目光在照片和女孩之間流轉。他平靜地說:「這是很多年前照的,但很像。是同一張臉,我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同樣又不緊不慢地從抽屜里拿出一支自動手槍放在照片旁。 科南特盯著槍,嚅動了一下嘴唇,低沉地說:「議員,你不需要那樣做。聽著,你攤牌的想法錯了。我會從這些人手裡拿到認罪書的,這樣我們就有把柄了。如果他們再鬧事,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收拾他們。」 卡爾馬迪微微一笑,沿著地毯走過去,來到桌子的近旁。他說:「我想看看那張照片。」他說著突然彎腰拿起照片。 考特威瘦削的手落在槍上,然後又放鬆了。他靠著椅背,看著卡爾馬迪。 卡爾馬迪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便將它放下,輕聲對珍·阿德里安說:「回去坐下。」 她轉身回到椅子前,疲憊地坐下。 卡爾馬迪說:「我喜歡你攤牌的主意,議員先生。那樣乾淨利落、直截了當,完全不同於科南特先生的策略,可是行不通。」他用手指彈了一下照片,「只是表面看來有些相像,僅此而已。我想這根本不是同一個女孩。她的耳朵形狀不同,長得比較低。雙眼比阿德里安小姐的靠得更近,下巴更長。那些特徵是不會變的。你手上有什麼呢?勒索信。但你不能就這樣隨便怪哪一個人。女孩的名字,只是巧合。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科南特的臉像花崗岩一樣堅硬,面容猙獰。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聰明的傢伙,怎麼解釋女孩從皮包里拿出來的出生證明呢?」 卡爾馬迪微微一笑,用指尖摸摸下巴。「我想那是你從希韋爾那裡拿來的?」他狡黠地說,「而希韋爾已經死了。」 科南特怒容滿面。他握起拳頭,猛地跨前一步:「你——你這個卑鄙的傢伙——」 珍·阿德里安身子前傾,睜大眼睛盯著卡爾馬迪。塔戈也看著他,慵懶地笑著,眼睛冷漠。考特威也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坐在那裡,一副輕鬆自在、置身事外的態度。 科南特忽然大笑,打著響指。「好吧,有話快說。」他咕噥道。 卡爾馬迪慢吞吞地說:「我告訴你另外一個不能攤牌的原因——拉齊諾的槍擊事件。塔戈受到威脅,得故意輸掉一場不重要的比賽。那個混混兒跑到阿德里安小姐的旅館房間打昏了她,任由她躺在門口。科南特,你能把這些聯繫在一起嗎?我可以。」 考特威突然身子前傾,把手放在槍上,抓住槍柄。在他那蒼白、僵硬的臉上,兩隻黑眼睛如同兩個黑洞。 科南特沒有動,也沒說話。 卡爾馬迪繼續說:「塔戈為什麼會受到威脅?而且在他沒有輸掉比賽之後,為什麼有槍手跑到拉齊諾去找他——那是夜總會,那裡很不適合玩那種把戲?因為他和這個女孩在一起,而拉齊諾是他的後台老板,如果在拉齊諾發生了任何事,警察首先會聽到的就是威脅的故事。這就是為什麼。之所以有威脅,是為了掩蓋謀殺。槍擊發生時,塔戈被認為應該和這個女孩在一起,這樣這個混混兒就可以幹掉這個女孩,但是表面看起來他想要追殺的人是塔戈。 「他當然也會試著幹掉塔戈,不過最重要的是殺了這個女孩。因為她是這樁勒索事件背後的炸藥。沒有了她,事情就沒有了任何意義;有了她,它可能就可以成為事關血緣關係的訴訟案。結果事情沒成功。你知道她,知道塔戈,這是因為希韋爾膽子小,出賣了大家。希韋爾認識那個混混兒——那個混混兒出現時,我看見了他——知道我認出了他,因為他聽到我跟塔戈提起過這個人——然後希韋爾想借酒鬧事,阻止我干涉。」 卡爾馬迪停下來,非常緩慢、輕柔地摸摸腦袋,然後仰頭審視著科南特。 科南特緩緩地、冷酷地說:「老兄,我不玩那種遊戲的,信不信由你——我是不玩的。」 卡爾馬迪說:「聽著,那個混混兒原本可以在旅館裡殺掉這個女孩的,可是他沒有。因為塔戈不在那裡,比賽也沒開始,所有的掩蓋都會變成白費工夫。他只是到那裡去看清楚她沒化妝的樣子。而她當時在害怕某些事,帶著一支槍。所以,他只好打昏了她,跑掉了。那次拜訪只是探路而已。」 科南特又開口了:「老兄,我不玩那種遊戲的。」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魯格槍握在身邊,槍口朝下。 卡爾馬迪聳聳肩,轉過頭盯著考特威議員。 「對。不過他會玩。」他輕聲說,「他有動機,而且這事看起來不像是他會玩的把戲。他利用希韋爾做這些事,如果事情出錯了(果然出錯了),希韋爾就得承擔一切。如果警察放聰明些,難纏的大人物多爾·科南特就會永遠也翻不了身。」 考特威笑笑,冷酷地說:「這位年輕人很聰明,但是很明顯——」 塔戈站起來,表情僵硬。他緩緩嚅動著嘴唇,說:「真是很動聽。考特威先生,我想我得扭斷你的脖子。」 患白化病的人大吼一聲:「渾蛋,坐下!」他說著便舉起了槍。塔戈微微轉過身,在患白化病的人的下巴上打了一拳,後者往後倒退,一頭撞在牆上,槍從他軟綿綿的手上滑下。 塔戈邁過房間。 科南特斜眼看著他,沒有移動。塔戈經過他身邊時,幾乎碰到了他。科南特一動也不動,一臉茫然,眯著眼睛。 除了塔戈,所有的人都沒有動。然後,考特威舉起槍,扣著扳機的手指泛白。槍聲響了。 卡爾馬迪迅速躍到珍·阿德里安前面,擋在她和整個房間之間。 塔戈低頭看著他的手,表情扭曲成痴呆的笑容。他坐到地板上,雙手壓著胸膛。 考特威又舉起槍,接著科南特也開始有所動作。魯格槍往上震動兩次,吐了兩次火苗。鮮血從考特威的手上湧出來。 他的槍掉在桌子後面,他瘦長的身子好像要撲上去撿槍,一直在往下彎曲,直到桌子上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科南特說:「站起來,你這個下賤的騙子!」 桌子後面響起了一聲槍聲。考特威的肩膀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科南特繞到桌子後面,停住腳步,渾身僵直。 「他吃了一粒子彈,」他冷靜地說,「從嘴裡……我就這樣損失了一個清白的好議員。」 塔戈放開捂在胸前的手,往一旁跌倒,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房門砰地打開了。管家站在門口,頭髮蓬鬆,喘著粗氣。他想說什麼,可是看見科南特手裡的槍,看見癱倒在地上的塔戈,就什麼也沒說了。 患白化病的人站起來了,揉揉下巴,摸摸牙齒,晃晃腦袋。他緩緩地沿著牆走過去,撿起他的槍。 科南特對他怒吼:「還管你他媽的槍。去打電話。告訴馬洛伊——夜班組長——快去!」 卡爾馬迪轉過身,抬起珍·阿德里安冰涼的下巴。 「天使,天快亮了。我想雨也停了。」他拿出從不離身的酒瓶,「我們喝一點兒吧——敬塔戈先生。」 女孩搖搖頭,雙手捂臉。 過了很久,警笛開始尖鳴。 10 瘦削、倦容滿面的男孩穿著白色和銀色相間的卡龍德萊特的制服,在正在關閉的電梯門前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說:「科基好些了,但還不能來上班,卡爾馬迪先生。領班托尼早上也沒來。有些人真是心腸好。」 卡爾馬迪站在電梯的角落裡,就在珍·阿德里安身旁。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他說:「那就是你現在的想法?」 男孩漲紅了臉。卡爾馬迪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別在意我的話。我整晚都在陪一位生病的朋友。來,給自己再買些早餐。」 「哎呀,卡爾馬迪先生,我並不是故意要——」 電梯門在九樓打開了,他們沿著走廊來到九一四房間的門口。卡爾馬迪拿出鑰匙打開門,然後把鑰匙插在裡面的門鎖上,扶著門,說:「睡一覺吧!醒來時就有精神了。把酒瓶拿去,喝一點兒,對你很有好處。」 女孩走進門,頭也不回地說:「我不需要酒精。進來待一會兒吧,我有話要告訴你。」 他關上門,跟著她走進去。一道明亮的陽光橫掃在地毯上,一直延伸到沙發那兒。他點燃一根香菸,盯著陽光。 珍·阿德里安坐下來,脫掉帽子,理理頭髮。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謹慎地說:「你為我惹上了這麼多麻煩,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卡爾馬迪說:「我可以想出兩個理由,可是塔戈還是遇害了。從一方面來說,那是我的錯。從另一方面來說,那也不算我的錯。我沒叫他去扭考特威的脖子。」 女孩說:「你以為自己很冷酷,其實是個大好人,看到一個流浪者惹上麻煩了,就忙著去幫她。忘了那件事情吧!忘了塔戈,忘了我。我們都不值得你花時間去傷腦筋。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一旦他們同意,我就離開;我再也不會看到你了,我是在跟你道別。」 卡爾馬迪點點頭,看著地毯上的陽光。女孩繼續說:「這有些難以啟齒。我說自己是個流浪者,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在太多的旅館臥房裡待得喘不過氣來,在太多齷齪的更衣室里脫衣服,錯過太多的美餐,撒過太多的謊。所以,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關係——永遠。」 卡爾馬迪說:「我喜歡你的坦白。繼續說下去。」 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別過頭去:「我不是那個叫詹尼的女孩,你已經猜出來了。可是我認識她。我們一起做低俗的姐妹秀——埃達·阿德里安和珍·阿德里安姐妹。我們拿她的姓做藝名,結果一敗塗地。我們到處做流浪表演,也一事無成。到了紐奧良,情況變得很慘,她服毒自殺了。我保存了她的照片,因為我知道她的身世。看著那個冷酷的傢伙,想想他原來可能對她所做的事情,我就恨他。她的確是他的孩子,我從來沒想過她不是。我還寫信給他,請他幫助她,只要一點點幫助就好,給她一個姓,可是沒有任何回音。她服毒自殺後,我如此恨他,就想採取一些行動。所以一有機會,我就來了這裡。」 她打住話,將手指緊緊絞在一起,然後又用力扳開它們,好像在故意傷害自己。她繼續說道:「我通過拉齊諾和希韋爾認識了塔戈。希韋爾認得出照片上的人,他曾在舊金山受僱監視埃達的偵探社工作過。剩下的事情你全知道了。」 卡爾馬迪說:「聽起來很不錯。我在疑惑你為什麼不早動手呢?你不會是想讓我認為你不想要他的錢吧?」 「不。我當然會拿他的錢,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我說過我是個流浪者。」 卡爾馬迪微微一笑:「天使,你對流浪者了解得不是很多。你犯了法,被逮捕了,那是一回事。但是那些錢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據我所知,那是骯髒錢。」 她抬頭盯著他。他摸摸臉頰,哆嗦了一下,說:「我之所以清楚,是因為我的錢就屬於那一種。我父親通過下水道建設工程和路面鋪設工程、賭場賄賂、出賣官職斂財,我敢說還有更惡劣的方式。城市政治中所有生財的卑劣方式他全用上了。可是錢到手後,就無事可做了,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它。他死後,錢都留給了我。這些錢也沒有為我買到多少樂趣。我老希望著錢會給我帶來快樂,可是它從來都不會。因為我是他的兒子、他的血脈,在同樣的陰溝里長大。天使,我比流浪者還糟糕。我是以髒錢為生的人,甚至都不用自己動手去偷。」 他停住話,將菸灰彈在地毯上,然後整整頭上的帽子。 「好好想想,別跑得太遠,因為我時間多得是,那對你沒什麼好處。一起逃跑會比較有趣。」 他朝門口走了幾步,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地毯上的陽光,回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沒脫外套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露出了笑容,並帶著笑容入睡了。 (石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