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餅坪 · 十五 丹尼憂鬱發瘋,魔鬼化身來襲
蒙特雷的特點是一成不變的。幾乎每天上午,陽光都把街道西邊的窗戶照得閃閃發亮,下午則是把街道東邊的窗戶照得閃閃發亮。每天紅色的公交車都叮叮噹噹地穿梭在蒙特雷城和太平林鎮之間。每天罐頭加工廠都散發出一股爛魚的惡臭。每天下午風都是從海灣方向吹來,搖動著山上的松樹。礁石上的垂釣者手握漁竿坐著,臉上雕刻著耐心和世故。
蒙特雷城外山坡上的煎餅坪里,日常生活也是一成不變的,即便是柯妮莉亞·瑞茲在慢慢地卻也是不停地更新著心上人的隊伍,她的驚險經歷也屈指可數。據說她和多年前拋棄的一個情人又重修舊好了。
丹尼家裡的變化更少。朋友們的生活已經形成固定模式,任何人都會覺得這種模式單調枯燥,除了帕沙諾人——上午起床,曬太陽,想著海盜帶什麼吃的回來。海盜依舊每天砍柴,在蒙特雷城裡的街上賣掉,不過他現在用掙來的兩毛五買吃食了。偶爾朋友們會弄到點兒酒,然後大伙兒就唱歌打架。
近海的地方,時間感受要比其他地方都複雜,除了日出日落和季節變換,還有海浪在礁石上打出時間的節拍,潮汐的起伏也像一個巨大的漏壺標示著光陰。
丹尼開始感覺到了時間的拍打。他看著自己的朋友們,發現和他們在一起每天都是一樣的。他夜裡起來從熟睡的帕沙諾人身上跨過,會很生氣他們擋了路。漸漸地,坐在前門廊曬太陽的時候,丹尼開始夢到自己自由自在的那些日子。夏天他睡在樹林裡,冬天寒冷的時候他睡在穀倉溫暖的乾草里。他沒有財產的負擔。他記得,丹尼這個名字曾經用來指風暴。啊,打架多麼帶勁!多少次胳膊下夾著一隻狂怒的雞穿過樹林逃跑!一個暴跳如雷的丈夫叫著要報仇,可是峽谷里有那麼多藏身之處!風暴和暴力,多麼甜蜜的暴力啊!丹尼憶起逝去的舊時光,總能回味起那些偷來的吃食有多麼美味,他渴望回到過去。他繼承的財產提高了自己的地位,自那時起,他就不常打架了。他還醉酒,但是醉酒以後不再胡來了。他身上總是壓著房子這個負擔,還有他對朋友們所負的責任。
坐在前門廊上,丹尼變得沒精打采,朋友們覺得他病了。
「用小薄荷煮水喝會好的,」皮倫建議道,「你要是想上床睡覺的話,丹尼,我們在你腳下放幾塊熱石頭。」
丹尼想要的不是關照,他想要自由。有一個月時間了,他悶悶不樂,要麼盯著地面,要麼愁眉不展地看著自己無所不在的朋友們,還把表現友好的狗狗們踢到一邊去。
終於,他向自己的渴望妥協。一天晚上他出走了。他走進松林,不見了蹤影。
早上朋友們睡醒了,發現他不在。皮倫說:「找哪個女人去了吧。他愛上誰了。」
他們沒有理會,因為每個男人都有權利去愛。朋友們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日子。一個星期過去,丹尼還是無影無蹤,他們開始擔心了。他們一起走進樹林去找他。
「愛是好事,」皮倫說,「哪個男人追姑娘都無可指摘,可一個星期時間不短了。能把丹尼留一個星期,那姑娘一定很有活力。」
巴布羅說:「來點兒愛就像喝點兒酒。這兩樣東西多了都會傷人。沒準丹尼就已經傷了。沒準那姑娘太有活力了。」
耶穌·瑪利亞也很焦慮。「走了這麼長時間,可不像我們熟悉的丹尼啊。一定是出了不好的事。」
海盜把他的狗狗都帶到樹林裡。大家對狗狗們說:「去找丹尼吧。他可能病了。也許他死在哪兒了,就是那個好心的丹尼,是他讓你們在他家睡覺的。」
海盜對狗狗們低聲說:「唉,你們這些壞東西,忘恩負義呀,去找我們的朋友吧。」可是狗狗們開心地搖著尾巴,攆出一隻兔子,然後跟在兔子後面狂奔亂叫。
這幾個帕沙諾人在樹林裡找了一天,喊著丹尼的名字,搜遍了他們自己可能會去睡覺的地方,像樹根間寬暢的空洞,灌木叢中間松針鋪得很厚的空地,可還是沒有發現丹尼的蹤跡。
「也許他真瘋了,」皮倫推測說,「有些說不出口的憂慮會讓人心智混亂的。」
晚上他們回到丹尼的房子,打開門走進去。他們立即警覺起來。進賊了。丹尼的幾條毯子不見了。所有吃的東西都給偷了。還少了兩個鍋。
皮倫很快掃了一眼大喬·波特吉,然後搖搖頭。「不對,你和我們待在一起的。不是你乾的。」
「丹尼乾的,」巴布羅興奮地說,「他肯定是瘋了。他像個動物一樣在林子裡瞎跑。」
沉甸甸的關切和擔憂籠罩著丹尼的房子。「一定要找到他。」朋友們相互打氣,「我們的朋友瘋了,會遭到傷害的。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他們拋棄了懶惰。每天他們都出去找他,不久就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言。「是啊,丹尼昨晚在這兒。哎呀,那個醉鬼!哎呀,那個賊!你看,他用柵欄上的樁子把個老人打倒,還偷了一瓶格拉巴酒。你們讓自己的朋友幹這種事,算什麼朋友啊?」
「對,我們看見丹尼了。他閉著眼睛,唱著歌,說『到林子裡來吧,我們跳舞,小姑娘們』,我們才不去呢。我們害怕。那個丹尼看起來很不安分。」
在碼頭上,他們發現了更多丹尼的蹤跡。「他在這裡呀,」漁民們說,「他和誰都想打架。貝尼托用一支槳打了丹尼的腦袋,把槳打斷了。後來丹尼砸碎了幾個窗子,一個警察把他帶到監獄去了。」
他們馬上繼續追蹤那個胡鬧的朋友。「麥克尼爾昨天夜裡把他帶進來的,」警官說,「天亮前他不知怎麼跑掉了。抓到他以後,我們要關他六個月。」
朋友們追蹤追累了。他們回到家裡,卻嚇了一大跳,因為他們發現當天上午皮倫剛弄來的一袋土豆不翼而飛了。
「這太過分啦,」皮倫喊起來,「丹尼瘋了,他有危險啊。我們要是不救他,他會出大事的。」
「我們搜一搜吧。」耶穌·瑪利亞說。
「每棵樹後面,每個棚子裡,我們都要看。」巴布羅打了保票。
「還有海灘上那些船的下面。」大喬提出了建議。
「狗可以幫忙。」海盜說。
皮倫搖搖頭。「不是這麼回事。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是丹尼剛剛離開。必須在丹尼會去的地方等他。一定要做得聰明點兒,不要像傻瓜似的。」
「可他會去哪兒呢?」
他們一下子開了竅。「托萊利酒館啊!丹尼遲早會去托萊利酒館的。我們要去那兒逮他,他得了瘋病,我們得控制住他。」
「對,」大伙兒都同意,「一定要救救丹尼。」
他們一起去了托萊利酒館,可托萊利不讓他們進門。「你們問吧,」他隔著門大聲說,「看見丹尼沒有啊?丹尼拿來三條毯子和兩個做飯的鍋,我給了他一加侖酒。那個壞蛋後來幹了什麼呢?他非禮我老婆,還罵我。他打我孩子的屁股,還踢我的狗!他把我門廊上的吊床也偷走啦。」托萊利氣得呼呼直喘。「我去追他要拿回吊床,等我回來,他倒和我老婆纏上了!這個花賊!小偷!醉鬼!這就是你們的朋友丹尼!我發誓一定要把他送進監獄。」
朋友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嗨,科西嘉豬,」皮倫冷冷地說,「你說的可是我們的朋友啊。我們的朋友身體不好。」
托萊利把門鎖上。他們能聽見插門閂的聲音,但是皮倫隔著門繼續往下說:「嗨,猶太人,要是你那酒給得稍稍大方一點兒,這些事就都沒有啦。你瞧瞧你,舌頭像個冰冷的青蛙,往我們朋友身上潑髒水。小心啊,對他好點兒,他的朋友可是很多呀。你要是對他不好,我們會把你肚子撕開的。」
托萊利躲在鎖好的屋裡一聲不吭,但是皮倫威脅的語氣讓他又氣又怕,渾身發抖。聽見這幫朋友的腳步聲沿著小路遠去,他才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朋友們睡下以後,聽見廚房裡有悄悄走動的腳步聲。他們知道那是丹尼,可是還來不及逮住他,他就跑了。他們在夜幕中走來走去,悲傷地呼喚著:「回來吧,丹尼!你是我們親親的小朋友,我們需要你啊!」
無人回應,可是有一塊石頭扔了過來,正打在大喬的肚子上,疼得他在地上蜷縮起來。唉,朋友們多麼傷心,他們的心情多麼沉重!
「丹尼是在找死啊,」他們難過地說,「我們的小朋友需要幫助,我們卻幫不上忙。」
現在安居是很難了,因為丹尼幾乎偷光了所有的東西。一把椅子出現在私酒商人手裡。吃的東西全都拿走了。有一次趁他們在樹林裡找他,他把密封爐也偷走了,可是因為太重,他給丟在峽谷里了。錢是一分都沒有,因為丹尼把海盜的手推車偷走,跟喬·奧迪茲換了一瓶威士忌酒。現在丹尼的房子裡已經失去了安寧,只剩下憂慮和悲傷。
「我們的幸福到哪兒去了?」巴布羅哀嘆著,「我們一定造了什麼孽。這是一種審判哪。我們應該去懺悔。」
他們不再議論柯妮莉亞·瑞茲來來往往的戀人。道德不見蹤影,人性無處可尋。美好生活的確已成廢墟。一片孤寂中又傳來種種流言。
「昨天晚上丹尼犯下強姦未遂罪。」
「丹尼一直在擠帕羅齊科太太的羊奶喝。」
「前天晚上丹尼和幾個當兵的打了一架。」
朋友們對丹尼的道德淪喪感到悲哀,對他的快活自在卻不乏忌妒之心。
「要不是他瘋了,他會受懲罰的,」皮倫說,「這毫無疑問。丹尼犯罪的方式是為了犯罪而犯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唉,等他想改邪歸正的時候,他要贖多少罪啊!丹尼幾個星期里犯下的罪過,比老瑞茲一生犯的罪都要多。」
那天晚上,丹尼像街燈下一根樹枝移動的影子,悄悄溜進自己的房子,悍然偷走了皮倫的鞋,而友善的狗狗們並沒有阻止他。第二天早上,皮倫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了。他不動聲色地走到門廊里,坐在太陽下,看著自己的腳。
「這次他做得太過分了,」皮倫說,「他之前是惡作劇,我們忍了。可他現在是犯罪了。這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丹尼。這是另一個人,是壞蛋。我們必須抓住這個壞蛋。」
巴布羅看著自己的鞋,暗自慶幸。「沒準這也不過是惡作劇呢。」他小心試探著。
「不是,」皮倫嚴厲地說,「這是犯罪。鞋不見得多麼好,但是把它偷走,就是犯了藐視友誼的罪。這是最嚴重的一種罪。如果丹尼連朋友的鞋都偷,那就沒有什麼罪是他不敢去犯的。」
眾朋友點頭贊同。「對,必須抓住他,」仁慈的耶穌·瑪利亞說,「我們知道他病了。我們會把他綁在床上,想辦法治好他的病。我們一定要把他腦袋裡的黑暗擦掉。」
「可是現在,」巴布羅說,「在抓住他以前,我們睡覺的時候一定要記住把鞋放在枕頭下面。」
這座房子正處於一種不斷遭到襲擊的狀態。丹尼在室內室外肆意作亂,不亦樂乎。
托萊利的臉上除了懷疑和氣憤,很少流露出其他情感。他是釀私酒的商人,和煎餅坪的人做生意的時候,這兩種情緒經常湧上他的心頭,臉上也隨即有所表現。此外,托萊利從來不登任何人的門。他只是待在家裡,坐等別人登他的門。因此,早上托萊利走在通往丹尼家的那條路上,滿臉獰笑,神情里透著愉悅和期盼,這個時候,孩子們都跑進自家院子裡,透過柵欄上的縫隙偷偷看他,狗狗們都夾著尾巴逃跑,用驚恐的眼神回頭看他,和他相遇的男人們都退讓到一邊,攥緊拳頭,準備對付一個瘋子。
這個早上,雲霧遮住了天空。陽光幾次嘗試穿雲破霧都無果而終,只得放棄,轉而退守灰色雲層之後。松樹上沾滿塵土的露珠滴落到地上;附近的幾個人面色陰沉,膚色灰暗,仿佛與天色遙相呼應。沒有人發自內心相互問候。沒有人出於對人性理想的嚮往,裝模作樣地希望今天會比哪天都過得好。
老羅卡看見了托萊利的笑容,回到家裡對老婆說:「那個傢伙像是剛把自己的孩子給殺掉吃了。你瞧著吧!」
托萊利很高興,因為他口袋裡揣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寶貴的紙。他的手指一遍遍地去摸外套上的那個地方,再按一按,直到聽見紙折的聲音,這聲音告訴他那張紙還在。這個陰沉的早晨,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
「這個蛇窩,」他說,「我要把丹尼這幫像瘟疫似的朋友徹底清除掉。拿酒換東西,然後東西被偷,這種事我再也不幹了。每個人單獨看都沒那麼壞,可是湊到一起就完了!聖母瑪利亞,看看我怎麼把他們趕到街上去!這些癩蛤蟆、臭蟲、討厭的蒼蠅!等他們又得在林子裡睡覺了,他們就神氣不起來了。
「我要讓他們知道托萊利贏了。他們想騙我,想搶走我家裡的家具,奪走我老婆的名譽!他們會看到,受苦受難的托萊利會反擊。嘿,就是這樣,他們會看到的!」
他一邊走一邊嘀咕,手指緊緊按著口袋裡的那張紙。樹上悲傷的露珠滴落到塵土裡。海鷗在空中盤旋,發出哀鳴。托萊利像灰色的命運之神一步步逼近丹尼的房子。
丹尼的房子裡陰鬱昏暗。朋友們不能坐在門廊上曬太陽了,因為沒有陽光。這是陰鬱最好的理由了。他們把那個被偷的爐子從峽谷里又撿了回來安裝好。現在他們團團圍坐在爐邊,來看他們的強尼·篷篷講著他聽到的消息。
「那個迪托·拉爾夫,」他說,「已經不是市監獄的看守了。不是了。今天早上違警[25]法庭法官把他開除了。」
「我喜歡迪托。」皮倫說,「有人關在監獄裡的時候,迪托總會給他弄點兒酒。還有,他肚子裡的故事比其他人可多多了。他怎麼會丟了這份工作呢,強尼·篷篷?」
「我就是來告訴你們這件事的。迪托·拉爾夫以前經常坐監獄,這你們知道,他是個模範犯人。他知道監獄該怎麼管。待了一段時間,他就比誰都明白監獄是怎麼回事了。後來老看守馬克斯老爹死了,迪托就接了他的班。從來沒有哪個看守幹得比迪托·拉爾夫還出色。每件事他都做得十分妥帖。但是他有個小缺點。他一喝酒就忘了自己是個看守。於是他就逃跑,他們就得去抓他。」
朋友們點點頭。「我知道,」巴布羅說,「我聽說他還很難抓呢。他藏得很好。」
「沒錯,」強尼·篷篷接著說,「除了這一點以外,他是這個監獄最好的看守了。不過,我來是想告訴你們另外一件事。昨晚丹尼弄到了足夠十個人喝的酒,他全喝了。然後他就在窗戶上亂塗亂畫。他可有錢了,買了很多雞蛋來砸一個中國人。其中有一個雞蛋不小心砸中了一個警察。這樣丹尼就進了監獄。
「可是他有錢啊。他就讓迪托·拉爾夫出去買了點兒酒,後來又買了一些。監獄裡有四個人。他們都喝了。結果迪托·拉爾夫的那個老毛病犯了。他跑了,其他人也都跟著他跑了。今天早上他們逮住了迪托·拉爾夫,跟他說他再也不能當看守了。他難過死了,打碎了一扇窗子,現在又給關進監獄了。」
「那丹尼呢?」皮倫大聲問,「丹尼怎麼樣了?」
「噢,丹尼,」強尼·篷篷說,「他也跑了。還沒抓住呢。」
朋友們沮喪地嘆息一聲。
「丹尼的狀況越來越糟糕了,」皮倫嚴肅地說,「他不會有好結果的。真奇怪,他哪兒來的錢呢?」
就在這個時候,洋洋自得的托萊利推開院門,走上了小徑。海盜的狗狗都緊張地從角落裡站起來,咆哮著擠到門口。朋友們抬起頭,疑惑地交換著目光。大喬撿起最近一直帶在身邊的鋤頭把。托萊利自信的腳步重重地踏上門廊。門嘭的一下開了,托萊利滿面笑容地站在門口。他沒有沖他們大喊大叫。他沒那麼做,而是像家裡養的貓一樣輕手輕腳走過來。他和氣地拍拍他們,像貓拍蟑螂。
「啊,我的朋友們,」他柔聲說道,面對著他們警覺的神情,「我親愛的好朋友,好顧客。我痛心疾首啊,不得不向我深愛的人們傳遞不幸的消息。」
皮倫跳了起來。「是丹尼的消息。他病了,他受傷了。快說。」
托萊利很斯文地搖搖頭。「不是,我的小朋友們,不是丹尼的消息。我的心在流血,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你們不能再住在這裡啦。」他眼裡閃著幸災樂禍的光,很得意自己的話讓他們感到驚愕。每個人都驚訝得張開了嘴,眼睛裡一片茫然。
「這是什麼傻話呀,」巴布羅叫道,「我們為什麼不能住在這兒了?」
托萊利以漂亮的姿勢把一隻手伸入上衣口袋,用手指頭夾出那張珍貴的紙,揚了一揚。「想像一下我有多痛苦吧,」托萊利接著說,「這棟房子不歸丹尼啦。」
「什麼!」他們喊起來,「你什麼意思?怎麼就不歸丹尼了呢?說呀,啊?你這科西嘉豬!」
托萊利咯咯地笑了,笑得瘮人,帕沙諾人不禁後退了半步。「就因為呀,」他說,「這房子歸我啦。昨天晚上丹尼來找我,出價二十五塊把房子賣給我了。」他像個魔鬼一樣注視著他們臉上流露出的各種念頭。
「撒謊!」他們的臉色在說,「丹尼不會幹這種事。」然後:「可是丹尼最近幹了不少壞事啊。他一直在偷我們的東西。也許他真的背著我們把房子賣了。」
「撒謊!」皮倫喊了出來,「這是南歐鬼佬[26]瞎編的謊話!」
托萊利依然滿面笑容,抖抖手裡的紙。「我這裡有證據,」他說,「這是丹尼簽了字的文件。這就是我們生意人所說的買賣合同。」
巴布羅怒不可遏地衝到他面前。「你把他灌醉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托萊利把那張紙展開了一點兒。「法律可不管那一套,」他說,「所以呢,我親愛的小朋友們,很不幸啊,我有責任告訴你們,你們必須離開我的房子。這房子我有安排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重新露出一副兇相。「中午以前你們還不離開,我就叫個警察來。」
皮倫慢慢向他靠近。哦,當心啊,托萊利,皮倫帶著笑臉向你走來!快跑吧,躲進鐵皮屋子裡,把門焊上!「我不太懂這些事,」皮倫溫和地說,「當然了,丹尼竟然做出這種事情,我很難過啊。」
托萊利又咯咯地笑了。
「有個房子可以出售,這種經歷我從沒有過,」皮倫繼續說,「丹尼在那張紙上籤了名,是嗎?」
「是啊,」托萊利模仿著他的口氣,「丹尼在這張紙上簽名了。就是這麼回事。」
皮倫愚不可及,繼續犯險。「這就是證明這座房子歸你的東西?」
「是啊,哈,小蠢貨。這就是證明這房子歸我的文件。」
皮倫好像迷惑不解。「我以為你一定會把這事寫下來,做好記錄。」
托萊利不屑地哈哈大笑。哦,當心啊,托萊利!你沒發現這幾條蛇悄無聲息地動起來了嗎?耶穌·瑪利亞站在了門前。巴布羅站在廚房門口。瞧瞧,大喬攥著鋤把的指關節都白了。
托萊利說:「你們對做買賣一竅不通,這些小叫花子,小流浪漢。等我離開這兒,我就拿著這份文件到城裡去,然後——」
說時遲那時快,最後幾個字剛出口,他就四腳朝天,「咚」的一聲重重摔在地板上,肥胖的雙手在空中亂抓。他聽到爐子蓋鏗鏘一響。
「強盜!」他尖叫著。血湧上他的脖子,湧上他的臉。「強盜!啊,鼠輩!狗東西!把那張紙給我!」
皮倫站在他面前,看上去很吃驚。
「紙?」他彬彬有禮地問,「這麼激動,你說的那張紙是什麼呀?」
「我的買賣合同,我的產權證明。噢,我會告訴警察的!」
「我不記得有什麼紙,」皮倫說,「巴布羅,你知道他說的那張紙是什麼嗎?」
「紙?」巴布羅說,「他說的是報紙還是捲菸的紙?」
皮倫繼續點著名字。「強尼·篷篷?」
「他做夢吧,可能,這個傢伙。」強尼·篷篷說。
「耶穌·瑪利亞?你知道有張紙嗎?」
「我覺得他喝醉了,」耶穌·瑪利亞氣憤地說,「上午就喝醉酒,也太早了。」
「喬·波特吉?」
「我剛才不在啊,」喬強調說,「我剛進來。」
「海盜?」
「他根本就沒拿紙,」海盜轉過頭去問自己的狗狗們,「是不是?」
皮倫又扭頭看著狂怒的托萊利。「你搞錯了,我的朋友。我對那個文件的看法也許是錯的,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你自己也明白,除了你,誰也沒有見過那張紙。要是我認為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文件,你有什麼話說?也許你該上床去休息一下了。」
托萊利震驚得什麼也喊不出來了。他們推著他轉過身去,把他推出門外,連推帶搡地催著他上了路,灰溜溜地敗走而去。
然後他們抬眼看著天空,興奮起來,只見太陽重抖精神再戰一番,這次一縷陽光穿透雲霧傾瀉下來。朋友們沒有進屋,高興地在前門廊上坐了下來。
「二十五塊,」皮倫說,「不知他是怎麼處置這筆錢的。」
陽光打贏了第一個回合之後,一舉驅散了天空中的雲霧。門廊的地板曬暖和了,蒼蠅在陽光里嚶嚶歌唱。朋友們突然覺得精疲力竭。
「好險哪,」巴布羅疲憊地說,「丹尼不該這麼做。」
「我們買酒都到托萊利酒館去,這樣來補償他。」耶穌·瑪利亞說。
一隻鳥兒蹦到玫瑰花叢里,搖動著尾巴。莫拉萊斯太太剛孵出的小雞對著陽光唧唧亂叫。狗狗們在前院裡若有所思地到處亂撓,咬自己的尾巴。
路上傳來腳步聲,朋友們抬頭望去,露出歡迎的笑容,站起身來。丹尼和迪托·拉爾夫走進院子,每人背著兩個沉重的包。耶穌·瑪利亞一個箭步衝進屋裡,把那幾個罐頭瓶子拿了出來。朋友們注意到丹尼好像有點兒累了,他把酒瓶子放在門廊上。
「爬那座山好熱。」他說。
「迪托·拉爾夫,」強尼·篷篷叫道,「我聽說你給關起來了嘛。」
「我又跑了,」迪托·拉爾夫有氣無力地說,「那些鑰匙還在我這兒呢。」
罐頭瓶子汩汩地倒滿了酒。大家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慶幸一切都結束了。
皮倫喝了一大口。「丹尼,」他說,「托萊利那頭豬今天早上來了,滿口謊言。他拿著一張紙,說是你簽字了。」
丹尼看起來很震驚。「那張紙呢?」他追問道。
「這個嘛,」皮倫接著說,「我們知道那是瞎說的,所以把那張紙燒了。你沒有簽名,是吧?」
「沒有。」丹尼說著,把罐頭瓶里的酒一飲而盡。
「要是有點兒吃的就好了。」耶穌·瑪利亞心有旁騖。
丹尼和藹地笑了。「我忘了。有個包里裝著三隻雞和一些麵包。」
皮倫感到十分的愉快,萬分的寬慰,他站起來,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說。「我們這樣的一位朋友何處可尋?」他慷慨陳詞,「他把自己的家給了我們,讓我們免受風寒之苦。他和我們分享佳肴美酒。啊,善良的人,親愛的朋友。」
丹尼很尷尬。他低頭看著地。「這不算什麼,」他嘟噥道,「這不值一提。」
可是皮倫的喜悅比天還大,容得下整個世界,甚至容得下世間的邪惡。「我們有機會一定要為托萊利做點兒好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