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餅坪 · 八 眾人探寶碰運氣,皮倫悲喜海盜知
波特吉如果是英雄的話,就會在軍隊里受罪。可他是大喬·波特吉,在蒙特雷監獄裡受過正規的訓練,所以在愛國激情受挫後,他非但免了受罪,還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既然人的日子分成兩半很合理,也就是一半時間睡覺,一半時間醒著,那麼人的年頭就理所當然應該一半在監獄裡過,一半在監獄外面過。整個戰爭時期,喬·波特吉在監獄裡的時間要遠遠超過在監獄外的時間。
普通百姓因為做了什麼事受罰,而軍規在這個基礎上又加了一條規矩——懲罰沒有做事的人。喬·波特吉始終沒有弄明白其中究竟。他沒擦槍;他沒刮鬍子;有一兩次休假後他沒歸隊。除了這些缺點以外,大喬還特別喜歡在受斥責的時候以非常友好的口氣為自己辯解。
通常情況下,他有一半的時間在監獄裡度過。服兵役兩年,他在監獄裡待了十八個月。他對軍隊的監獄生活極為不滿。在蒙特雷監獄裡,他習慣了輕鬆自在,習慣了有人作伴。在軍隊監獄裡是除了幹活啥都沒有。在蒙特雷,對他的指控從來就只有一個:酗酒擾亂社會治安。在軍隊,對他的指控多得把他整個兒搞暈了,他的大腦可能因此受到永久影響。
戰爭結束後,軍隊全都解散了,可大喬還有六個月刑期要服。指控他所犯的罪行是:「酗酒玩忽職守。用煤油罐襲擊一位軍士。否認自己的身份(他想不起來了,所以就否認了一切)。偷竊兩加侖熟豆子,還有騎著少校的馬擅離職守。」
要不是停戰協定已經簽署,大喬可能早給槍斃了。別的退伍老兵回來把慶祝勝利的糖果全都吃光以後又過了很長時間,大喬才回到蒙特雷。
大喬從火車上跳下來的時候,穿著軍裝外套、短上衣和藍色的嗶嘰褲。
城裡沒多大變化,只是實施了禁酒令,而禁酒令並沒有改變托萊利酒館。喬用外套換了一加侖的紅酒,然後出門找他的朋友去了。
那天晚上真朋友他一個也沒找到,但是他發現,蒙特雷滿街都是邪惡狡詐的妖女和皮條客,這些人隨時準備把男人們引入陷阱。喬本來就不是品行端正的人,因此對陷阱並不反感;他喜歡陷阱。
沒過幾個鐘頭,他的酒就喝完了,錢也花光了,然後妖女們就想方設法要把他送出陷阱,可他不想離開。他在陷阱里適意得很。
這些人要強行把他趕走,大喬頓時義憤填膺,把家具和窗戶都砸了個稀巴爛,嚇得衣不蔽體的姑娘們尖叫著跑進外面的黑夜裡。然後他想了想,點火把房子燒了。引誘大喬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對誘惑根本就沒有抵抗力。
一個警察終於出面干預,逮捕了喬。波特吉開心地嘆息一聲。他又回家了。
審判過程很快,也沒有陪審員,大喬被判入獄三十天,他極為舒適地躺在皮吊床上,在沉沉大睡中度過了十分之一的刑期。
波特吉喜歡蒙特雷監獄。這是個和人見面的地方。如果他坐牢的時間夠長,朋友們你出我進,最後他全都能見到。時間過得太快了。到了要走的時候,他有點兒難過,不過得知再回來其實相當容易,他的傷感當即緩解。
他倒是想再次跌入陷阱,可惜他既沒酒也沒錢。他走遍了大街小巷找自己的老朋友皮倫、丹尼和巴布羅,怎麼也找不到。警長說他已經好久沒有把他們記錄在案了。
「他們肯定死了。」波特吉說。
他很傷心地漫步走到托萊利酒館,可是托萊利對沒錢又沒東西可換的人並不友好,他沒有給大喬多少安慰;不過托萊利提到,丹尼繼承了煎餅坪上的一座房子,他的朋友們都和他一起住在那兒。
大喬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很想見到自己的朋友。傍晚時分,他信步上山朝煎餅坪走去找丹尼和皮倫。走上那條街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半路上他碰見了皮倫,皮倫匆匆忙忙,一副有要事在身的樣子。
「嗨,皮倫,正要來看你呢。」
「你好,喬·波特吉,」皮倫直來直去,「你到哪兒去了?」
「我在軍隊呀。」喬回答說。
皮倫完全心不在焉。「我得走了。」
「我跟你去吧。」喬說。
皮倫停住腳步,打量著他。「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他問。
「不記得了。什麼日子?」
「今晚是聖安德魯日[16]前夜啊。」
波特吉頓時明白了;這一夜,所有的帕沙諾人只要不在監獄裡,都會徹夜不眠地在森林裡遊蕩。這個晚上,所有埋藏在地下的寶物都會穿透地層發出若隱若現的磷光。樹林裡也確實埋藏著很多寶物。兩百年來蒙特雷多次遭受入侵,每次都有珍寶埋在地下。
夜色清朗。皮倫一改平日的刻板冷硬,活躍起來了,他偶爾會這樣。今晚他是理想主義者,是禮物的贈予者。今晚他擔負著行善的使命。
「你可以跟我走,大喬·波特吉,不過要是找到寶了,要由我決定怎麼處置。你要是不樂意,你就自己去找你的寶吧。」
大喬不善於自我管理。「我跟你一起走吧,皮倫,」他說,「我不在乎什麼寶不寶的。」
他們走進森林的時候夜幕降臨了。腳下是厚厚的松針。此刻皮倫心中明白,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夜晚。天空中飄浮著薄霧,月亮在薄霧後面發出光芒,森林中遍灑著輕紗似的月光。我們視為現實的清晰輪廓全都不見了。樹幹不是黑色的木柱,而是柔和虛幻的影子。一叢叢灌木在奇特的月光下失去了形狀,變得飄渺不定。今晚鬼魂可以自由行走,無須擔心人們不信鬼神;因為今晚是幽靈的天下,對此無知可就太麻木不仁了。
皮倫和大喬不時地與其他尋寶人相遇,他們在松樹之間不停地兜來兜去。他們低著頭,默默地走動著,和誰都不打招呼。誰能說這些人都是真正的大活人呢?喬和皮倫知道有一些就是老輩人的影子,那些寶就是他們埋的,在聖安德魯日前夜,他們悠悠蕩蕩回到這個世上,防止有人動自己的金子。皮倫把聖安德魯的紋章掛在脖子上,放在衣服外面,所以他不怕鬼魂。大喬走路的時候手指頭交叉起來,做出神聖的標誌。他們或許也害怕,但是他們知道自己採取的保護措施足以應對這個怪異的夜晚。
他們走著走著,起風了,風驅趕著雲霧從淡淡的月亮前飄過,宛如一層薄薄的灰色水彩。飄浮的霧氣讓森林的形狀搖曳不定,仿佛每棵樹都在偷偷地爬行,每片灌木叢都在悄無聲息地移動,像巨大的黑貓。樹梢在風中颯颯作響,像是在用嘶啞的嗓音算命測生死。皮倫知道偷聽樹的對話不是明智之舉。知道未來絕無好處;此外,這種悄悄話並不聖潔。他的耳朵不再關注樹的交談了。
他開始在林子裡拐來拐去,大喬跟在他身邊,像一隻警覺的大狗。獨行的人們默默地從他們身邊經過,不打招呼,只管走;鬼魂悄無聲息地從他們身邊經過,不打招呼,只管走。
山下很遠的地方,海岬上響起尖利的霧號;悽厲的警報大放悲聲,為所有那些觸鐵礁而沉沒的船隻,為終將在那裡死去的所有生靈。
皮倫打了個寒顫,感覺到了寒冷,雖然那天晚上還是挺暖和的。他壓低嗓門念了一聲「萬福瑪利亞」。
他們和一個低著頭的灰衣人擦身而過,那人沒打招呼。
一個小時過去了,皮倫和大喬還在林子裡轉個不休,和那天晚上遍地皆是的鬼魂一個樣。
突然,皮倫站住了。他的手抓住大喬的胳膊。「看見了嗎?」他耳語道。
「哪兒?」
「正前方。」
「呃——好像看見了。」
皮倫覺得,他好像看見就在他前方十碼的地方,有一束柔和的藍色光柱射出地面。
「大喬,」他悄悄地說,「找兩根棍子來,要三四尺長。我得盯著,不然就丟了。」
他站在那兒,像一隻盯著獵物的狗,大喬快步走開去找棍子。皮倫聽見他從樹上折下兩根枯樹枝。他聽見喬把樹枝上的小枝杈啪啪地掰掉。皮倫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束朦朧的微光。這束光非常淡,有的時候就像是徹底地消失了。有的時候他都不能確定自己真的看見了光。大喬把棍子遞到他手裡,他也沒有把目光移開。皮倫雙手把兩根木棍交叉成十字慢慢地向前走,胸前舉著這個十字架。他走近一看,光束好像沒了,不過他已經看清楚光是從哪兒來的了,地面鋪的松針上有一個完美的圓形凹陷。
皮倫把十字架放在凹陷上,然後說:「此地所埋因我發現而皆屬於我。走開吧,所有的惡靈。走開吧,埋寶人的幽魂。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17]。」然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來。
「找到了,哦,我的朋友,大喬,」他大聲說,「我找了好多年,總算找到了。」
「我們挖吧。」大喬說。
然而皮倫不耐煩地搖搖頭。「在所有鬼魂都自由出沒的時候挖?在身處此地都很危險的時候挖?你太傻了,大喬。我們就坐在這裡等天亮,然後在這兒做個記號,明天晚上來挖。我們現在用十字架把光擋住,誰也看不見了。明天夜裡就沒有危險了。」
他們坐在松針上,夜似乎更可怕了,不過那個十字架像地面上一團小小的篝火,散發著神聖和安全的暖意。然而也像篝火一樣,那暖意只在身前。他們的後背依然要對付寒冷和在森林裡遊蕩的邪魔惡鬼。
皮倫站起身,圍著這個地方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閉合的時候他是在圈裡的。「所有邪惡的東西都不許跨進這條線,以最神聖的耶穌的名義。」他吟唱著。然後他重新坐下。他和大喬感覺好多了。他們能聽見那些疲憊的遊魂隱隱的腳步聲;他們能看見幽靈透明的身形從身邊走過時發出的微光;但是他們的保護線堅不可摧。這個世界或其他世界的任何邪物都進不了這個圓圈。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個錢呢?」大喬問。
皮倫鄙視地瞥了他一眼。「你從來沒有尋過寶,大喬·波特吉,因為你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我不可能把它留給自己。如果我尋寶是為了獨吞,那麼這寶物會像沙子裡的蛤蜊一樣自己一點兒一點兒往下沉,我也就永遠找不到它了。不是的,不是那麼回事。我挖寶是為了丹尼。」
此時皮倫身上的理想主義噴涌而出。他告訴大喬,丹尼對朋友們是多麼友善仁愛。
「可我們什麼也沒有替他做,」他說,「我們不付房租。有時候我們喝醉了把家具都打壞了。我們生氣的時候就跟他打架,還罵他。唉,我們太壞了,大喬。所以我們商量了一個計劃,巴布羅、耶穌·瑪利亞、海盜和我。今晚我們都在林子裡找寶。寶物要給丹尼。他太好了,大喬。他太善良了,我們太不善良了。不過,如果我們有一袋子寶物給他,他會高興的。正因為我毫無私心,我才能發現這處寶物。」
「你一點兒都不留嗎?」大喬問,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換瓶酒的錢也不留?」
這天晚上皮倫身上一丁點兒那個壞皮倫的影子都沒有。「不留,一粒金子都不留!一個小硬幣都不留!全給丹尼,一點兒不剩。」
喬大失所望。「我走了那麼長的路,連杯酒也喝不上啊。」他哀嘆著。
「等丹尼拿到錢,」皮倫體貼地安慰說,「他可能願意買點兒酒。當然啦,我不會提這個建議的,因為寶物是丹尼的嘛。不過我覺得他會買點兒酒的。你對他好,就可能有你一杯。」
大喬心裡舒坦了,因為他和丹尼也是老相識了。他覺得丹尼會買很多酒。
夜從他們頭頂流過。月亮下去了,黑暗籠罩著森林。霧號響了又響。這一整夜,皮倫始終心無雜念。他給大喬灌輸了一點兒大道理,就像剛皈依的人通常會做的那樣。
「仁慈和慷慨的事值得一做,」他說,「不僅是因為這些行為讓我們在天堂得到喜樂之所,而且在這裡,在世間,也能迅速得到回報。你能感覺到心裡有一股金色的暖流,就像肚子裡有個熱乎乎的墨西哥卷餅似的。上帝的精神裹著你的全身,就像你穿著一件用柔軟的駝毛做的衣服。我並非一向是個好人,大喬·波特吉。我承認這一點,不想隱瞞。」
大喬對這一點清楚極了。
「我一直很壞。」皮倫頗為入神地繼續說道。他完全陶醉於其中了。「我撒謊,偷東西。我好色。我跟人私通,褻瀆上帝的名字。」
「我也是。」大喬開心地說。
「結果我成了什麼,大喬·波特吉?我有一種很慚愧的感覺。我知道我會下地獄。可現在我明白了,罪人再壞,也是可以寬恕的。雖然我還沒有去懺悔過,但是我能感覺到我心裡的變化讓上帝很高興,因為他降福於我了。如果你也改變自己,大喬,如果你不再酗酒、打架,不再去找多拉·威廉姆妓院的姑娘,你也會有我這樣的感覺。」
可是大喬已經睡著了。不走動的時候,他保持清醒的時間從來就不長。
不能跟大喬講解福分,皮倫對福分的感覺也就一般了,可他還是坐在那兒守著那個藏寶的地方。此時天邊泛出魚肚白,霧氣背後,黎明來臨。他看見松樹的輪廓逐漸清晰,從朦朧中出現了。風漸漸停了,藍色的小兔子從灌木叢里跳出來,在松針上竄來竄去。皮倫眼皮發沉,但是很高興。
天亮了,皮倫踢了踢大喬·波特吉,把他叫醒。「該去丹尼家了。天亮了。」皮倫把十字架扔掉,因為已經不需要了,他把那個圓圈也擦掉了。「現在,」他說,「就一定不能留下記號了,但是必須看好周圍的樹和石頭,記住這個地方。」
「為什麼現在不挖?」大喬問。
「還得把煎餅坪的人全叫來幫忙是吧?」皮倫反唇相譏。
他們仔細看周圍的環境,邊看邊說:「右邊有三棵長在一起的樹,左邊有兩棵。那邊有一片灌木,這裡有一塊石頭。」終於他們離開了藏寶之地,一邊走一邊記著路。
在丹尼的房子裡,他們見到了累得要命的朋友們。「你們找到了嗎?」朋友們問。
「沒有。」皮倫搶著答道,他怕喬一開口說了實話。
「我們嘛,巴布羅覺得他看見了光,可他還沒到那兒呢光就沒了。海盜看見一個老太婆的幽靈,身邊有他的一隻狗。」
海盜綻開笑臉。「那個老太婆告訴我說,我的狗現在很快樂。」他說。
「看,大喬·波特吉回來了,退伍啦。」皮倫大聲說。
「你好啊,喬。」
「你這個地方不錯呀。」波特吉一邊說,一邊就毫不客氣地揀了把椅子坐下了。
「你別碰我的床。」丹尼說,因為他知道喬·波特吉來了就不會走。他坐在椅子上叉著腿的樣子就像個在這兒長住的人。
海盜出門推上手推車,照例去森林裡砍柴,另外那五位卻在穿過霧氣投下來的陽光里躺下了,不一會兒就沉入了夢鄉。
直到下午過了一半,他們才一個一個醒過來。最後他們伸著懶腰,坐起身,懶洋洋地看著山下的海灣,一艘褐色的油輪正在慢慢駛向大海。海盜已經把幾個包放在桌上了,朋友們打開包,拿出海盜討來的吃食。
大喬沿著小路朝搖搖欲墜的院門走去。「待會兒見。」他對皮倫大聲說。
皮倫焦慮地目送著他,直到看見他走下山坡,向蒙特雷城方向走,而不是向山上的松林走,才放下心來。四個朋友坐下來,神志恍惚地看著天色向晚。
黃昏時分喬·波特吉回來了。他和皮倫在院子商議著,不讓屋裡的人聽見。
「我們向莫拉萊斯太太借工具,」皮倫說,「她的雞棚旁邊有鐵鍬和鎬頭。」
天完全黑了下來,他們開始行動。「我們去看幾個姑娘,喬·波特吉的朋友。」皮倫解釋說。他倆溜進莫拉萊斯太太的院子,借了工具。然後喬從路旁的雜草叢中拎出一瓶子酒。
「你把寶物賣了,」皮倫發瘋似的喊道,「你這個叛徒,狗雜種。」
大喬使勁讓他安靜下來。「我沒說寶物在哪兒,」他維護著幾分尊嚴,「我這麼說的,『我們找到寶了,』我說,『不過那寶是丹尼的。等丹尼拿到東西,我跟他借一塊錢付酒錢。』」
皮倫覺得難以置信。「他們相信了,把酒賒給你了?」他追問道。
「這個——」大喬吞吞吐吐,「我押了點兒東西,證明我會還這一塊錢。」
皮倫閃電般轉身扼住他的喉嚨。「你押了什麼?」
「就一條小毯子,皮倫,」喬·波特吉嗚咽道,「就一條。」
皮倫搖晃著他,但是大喬塊頭太大,結果卻是皮倫自己在搖晃。「什麼毯子?」他叫道,「說!你偷了什麼毯子。」
大喬哭哭啼啼地說:「就丹尼的一條毯子。就一條啊。他有兩條嘛。我只拿了那條很小很小的。別打我,皮倫。另外那條大。我們找到寶以後丹尼就可以把它拿回來了。」
皮倫拽得他直打轉,對準他狠狠地踢。「蠢豬!」他說,「下賤的賊母牛!你去把毯子弄回來,不然我揍扁了你。」
大喬使勁想平息他的怒火。「我是想我們為丹尼做事這麼賣力,」他小聲說,「我就想啊,『丹尼會特別高興,他可以買一百條新毯子了。』」
「住嘴吧你,」皮倫說,「你得把那條毯子拿回來,不然我用石頭砸死你。」他拿起酒瓶,拔掉塞子喝了點兒酒,平復自己緊張的情緒,然後他把瓶塞再塞回去,一滴也不給波特吉喝。「你偷東西了,挖地這活就得你一個人干。把工具撿起來,跟我走。」
大喬像只小狗似的哀號著照辦了。他承受不住皮倫的義憤。
他們花了好長時間找那個藏寶的地方。天色已經很晚,這時皮倫找到了排成一行的三棵樹。「在那兒!」他說。
他們四下尋覓,終於找到地上的凹陷處。今晚沒有霧氣遮擋,有點兒月光可以照明。
既然挖地這個活不是他的,皮倫對發掘寶物提出了一套新的說辭。「有時候錢是裝在袋子裡的,」他說,「而袋子爛了。要是一直往下挖,就會漏掉一部分。」他圍著那塊窪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好了,先在外圍挖一條深溝,然後再挖寶。」
「你不挖嗎?」大喬問。
皮倫勃然大怒。「是我偷的毯子嗎?」他叫道,「我的朋友給我房子住,我會從他床上偷東西?」
「可是,都讓我挖,我不干。」大喬說。
皮倫撿起一根樹枝,頭天晚上這根樹枝還是十字架的一部分呢。他惡狠狠地朝大喬·波特吉走去。「你這個賊!」他咆哮道,「虛情假意的髒豬!把鍬拿起來。」
大喬的勇氣立刻灰飛煙滅了,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鍬。要不是喬·波特吉自己心裡有愧,他會抗議的,但是面對用正義和松木棍武裝起來的皮倫,他實在是怕了。
大喬極為痛恨這套挖掘理念。鐵鍬移動的這條線毫無吸引力。這種挖法無非就是把土從一個地方挖出來放到另一個地方去,對胸懷遠大的人來說,這樣做既愚蠢又不見成效。挖一輩子土也一事無成。大喬的反應比這個想法要簡單一點兒。他不喜歡挖土。他參軍是為了打仗的,到頭來還是挖土。
可是皮倫站在上面監視著他呢,於是這條溝延伸著,把藏寶的地方圍了起來。現在推說身體不舒服、餓了或者沒有力氣都無濟於事。皮倫絕不為之所動,喬偷竊毯子犯下的罪行不可饒恕。他哀叫、抱怨,舉起雙手給皮倫看他的手有多疼,但是皮倫居高臨下,逼著他繼續挖。
午夜時分,那溝已經有三英尺深了。蒙特雷的公雞打起鳴來。月亮落到樹後去了。皮倫終於下令朝裡面埋寶的地方開挖。現在挖土的速度慢了許多,大喬已經精疲力竭。天馬上就要亮了,他的鐵鍬碰到了硬硬的東西。
「嗨,」他大叫起來,「挖到了,皮倫。」
那個東西很大,是正方形的。他們在黑暗中拚命地挖,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小心點兒,」皮倫提醒說,「別弄壞了。」
東西還沒挖出來,天就亮了。皮倫摸到了金屬,借著灰暗的晨曦俯身查看,那是一塊正方形的大水泥塊,上面有一個棕色的圓牌子。皮倫讀出上面的字:
「美利堅合眾國大地測繪+1915年+海拔600英尺。」
皮倫一屁股坐在坑裡,耷拉著肩膀,萬念俱灰。
「沒有寶貝?」大喬可憐巴巴地問。
皮倫沒理他。波特吉查看著這個水泥塊,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他扭頭看著傷心欲絕的皮倫。「沒準可以把這個金屬牌子撬下來賣掉吧。」
皮倫沮喪地斜他一眼。「強尼·篷篷找到過一塊這個。」失望之極,他反而語氣平靜了。「強尼·篷篷把金屬牌子撬下來想賣掉。這種東西挖出來是要坐一年牢的,」皮倫憂傷地說,「坐一年牢,罰兩千塊錢。」皮倫心中苦悶,只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他站起來,找了棵野草把酒瓶子包起來,開始下山。
大喬一路小跑跟在他後面,焦慮不安。「我們去哪兒?」他問。
「不知道。」皮倫說。
他們走到海灘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可皮倫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他在水邊的硬砂礫上吃力地走著,直到蒙特雷已經遠遠甩在身後,只有海濱的沙丘和海灣里拍岸的細浪見證他的哀傷。終於,他在乾燥的沙灘上坐了下來,太陽暖暖地照著他。大喬在他身邊坐下,他覺得自己多少得對皮倫無言的痛苦負責。
皮倫把酒瓶子從包裹的草里取出來,拔掉塞子,喝了一大口,由於悲傷是憐憫之母,他把喬的酒遞給了喬這個無賴。
「我們籌劃得多好啊,」皮倫叫道,「夢想指引著我們,多美啊。我都想過我們扛著幾袋金子送給丹尼的情景。我都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他會大吃一驚。他會有很長時間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從喬·波特吉手裡搶過酒瓶,又猛喝了一氣。「全完啦,一陣風吹進黑夜裡去啦。」
現在太陽把沙灘曬得暖洋洋的。儘管失望至極,皮倫卻覺得有一種和心境相悖的舒適感悄悄地爬遍全身,一種危險的衝動讓他急於在眼前的困境中找到有利的說辭。
大喬照例不聲不響地喝著酒,已經超過他那一輪的量了。皮倫氣憤地奪過酒瓶,喝了一口又一口。
「不過說到底呢,」他好像想開了,說道,「也許就算我們找到了金子,對丹尼也未必是好事。他一向就是個窮人嘛。財富會沖昏他的頭腦。」
大喬神色莊重地點點頭。瓶子裡的酒越來越少。
「幸福勝過財富,」皮倫說,「想辦法讓丹尼開心,比給他錢更好。」
大喬又點點頭,把鞋脫了。「讓他開心。就是這麼回事。」
皮倫扭頭難過地看著他。「你就是頭豬,不配跟人住,」他溫和地說,「你這個傢伙,偷了丹尼的毯子,就該關在豬圈裡吃土豆皮。」
他們暖暖和和地曬著太陽,漸漸感覺睏乏極了。細小的浪花沿著海灘喃喃低語。皮倫脫掉鞋子。
「一人一半。」大喬說。然後他們把瓶子裡的酒喝了個精光。
海灘輕輕地搖晃著,起起伏伏,仿佛海嘯一般。
「你不是個壞人。」皮倫說。不過大喬·波特吉已經睡著了。皮倫脫下外套蓋在自己臉上。不一會兒,他也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太陽在天上緩緩移動。潮水湧上海灘,又退了下去。一群奔跑的水鳥觀察著熟睡的人。一隻逛來逛去的狗聞了聞他們。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撿著貝殼,看見他們就急忙走開,生怕他們醒來生氣,會追趕她們傷害她們。她們一致認為,警察對這種事放任不管實在丟人。「他們喝醉了。」一個老太太說。
另一個老太太在海灘上回頭遠遠地瞪著酣睡的人。「喝醉的畜生。」她附和著。
終於,太陽落到了蒙特雷腹地山上的松林後面,皮倫醒了。他嘴裡像吃了明礬一樣乾澀,頭很痛,因為在硬砂地上睡得太久,身體也發僵。大喬鼾聲依舊。
「喬!」皮倫大聲喊著,可波特吉是喊不醒的。皮倫用胳膊肘墊著頭,看著遠處的海。「要是有點兒酒,嘴就不會這麼幹了。」他想。他把酒瓶子倒過來,一滴酒也沒了,嘴裡乾渴依舊。然後他把自己的衣袋翻過來,希望自己睡著的時候有奇蹟發生,然而沒有奇蹟。口袋裡有一把破損的小折刀,至少有二十次,他想拿這把破刀換杯酒喝,都沒成功。還有軟木塞上插著的一個魚鉤、一截髒兮兮的繩子、一個狗牙和幾把鑰匙,這些鑰匙打不開皮倫知道的任何東西。總之這堆破爛里沒有一件入得了托萊利的眼,哪怕他一時半會兒神志不清。
皮倫若有所思地看看大喬。「可憐的傢伙,」他心想,「喬·波特吉醒了以後肯定像我一樣口渴。要是我能給他弄到一點兒酒,他準保喜歡。」他用力推了大喬幾次,波特吉只是哼了一下,接著又鼾聲大作,於是皮倫翻了他的幾個口袋。他找到一顆褲子上的銅扣子,一個小金屬片,上面寫著「荷蘭美食」,四五根掉了頭的火柴和一小片嚼煙[18]。
皮倫直起身跪坐著。白費力氣。他要乾死在這片海灘上了,他的喉嚨拼了命似的想喝酒。
他注意到波特吉穿的嗶嘰褲子,用手指摸著褲料。「料子不錯,」他心裡說,「憑什麼這個髒了吧唧的波特吉穿這麼好的料子,他的朋友們倒都穿著斜紋布?」然後他想起來,這條褲子很不合大喬的身材嘛,腰太緊,前襠的兩個扣子不扣都沒用,褲腳也短了好幾寸。「身材像樣的人穿上這條褲子會很高興的。」
皮倫想起大喬對丹尼犯下的罪過,頓時成了復仇天使。這個黑大個子波特吉竟敢如此冒犯丹尼!「他醒了我就揍他!不過,」那個心思更為縝密的皮倫提出另一番道理,「他的罪行是偷竊。讓他嘗嘗被偷的滋味不就是教訓他嗎?懲罰不就是為了讓他接受教訓嗎?」這個看法在皮倫心裡占了上風。要是有個辦法,既為丹尼報了仇,又懲罰了大喬,還給他上了一堂道德課,同時又弄到了一點兒酒,這個世上還有誰能指責他呢?
皮倫拚命地推波特吉,大喬對他揮揮手,好像他是一隻蒼蠅。皮倫熟練地扒下他的褲子,把褲子捲起來,信步走進了沙丘後面。
托萊利不在酒館裡,不過托萊利太太給皮倫開了門。他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最後還是把褲子拿出來給她看了。
她態度堅決地搖搖頭。
「別,你聽我說,」皮倫說,「你只看見了那些髒的地方。你看這料子有多好。想想吧太太!你把泥點子洗掉,把褲子熨好了,那是什麼成色!托萊利進來了!他不說話,心裡不高興。這個時候你把這條質地優良的褲子遞給他!看看他的眼睛有多亮吧!看看他有多高興吧!他把你抱在懷裡!瞧他對你笑得多美啊,太太!一加侖紅酒換這麼些幸福,不值嗎?」
「屁股這裡已經磨薄了。」她說。
他把褲子舉起來對著光。「你看它透光嗎?不透!正好磨得不硬了,很舒服啊。這就是最佳狀態。」
「不要。」她語氣堅決。
「你對你丈夫太狠心了,太太。你不讓他享受幸福。要是他去找別的有情有義的女人,我可一點兒都不意外。一夸脫吧,怎麼樣?」
她的抵抗終於敗北,她給了他一夸脫的酒。皮倫立刻一飲而盡。「你想降低快樂的代價,」他警告她說,「我應該要半加侖酒的。」
托萊利太太堅如磐石,多一滴酒也不給皮倫了。他心情鬱悶地坐在廚房裡。「猶太女人,那說的就是她呀。她把大喬的褲子從我手裡騙走啦。」
皮倫難過地想起了自己躺在沙灘上的朋友。他怎麼辦呢?他一進城就會給抓起來的。這個妖女憑什麼得到這條褲子?只用少得可憐的一夸脫劣酒,她就想買走皮倫朋友的褲子。皮倫覺得心中升起一團怒火,要朝她噴去。
「我一會兒就走。」他對托萊利太太說。那條褲子就掛在廚房邊上的一個小壁櫃裡。
「再見。」托萊利太太扭頭對他說。她走進小儲藏室去準備晚飯。
出來的時候,皮倫走過壁櫃,不但取下了褲子,還拿走了丹尼的毯子。
皮倫返身沿著海灘,朝大喬躺著的地方走去。他看見沙灘上有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走得近點兒了,他看見幾個黑色的小人影在火堆前走動。此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就朝著火光走。走到跟前,他發現是女童子軍在燒烤。他警覺地走上前去。
有一會兒工夫他看不見大喬,不過最後還是發現了他,大喬用沙子蓋住半截身體,又冷又難受,說不出話來。皮倫不慌不忙走到他身邊,舉起褲子。
「拿著,大喬,高興點兒吧,你的褲子回來了。」
喬的牙凍得嗒嗒作響。「誰偷了我的褲子,皮倫?我在這兒躺了好幾個鐘頭,我沒法走開,因為這些小姑娘在這兒。」
皮倫很體貼地站在大喬跟前,擋住那些在篝火邊跑來跑去的小姑娘。波特吉把腿上又冷又濕的沙抹去,穿上褲子。他們並肩沿著漆黑的沙灘向蒙特雷城走去,那裡一排排的燈光在山影的映襯下像一串串垂掛的項鍊。一路走去,沙灘後面隆起一個個沙丘,像疲憊的獵犬臥在那裡休息,海浪輕輕地練習著出擊,發出輕微的噓聲。夜色清冷孤寂,熱鬧的夜生活已經結束,對這個世上孤苦無依的人,對身處於朋友間卻依然孤獨的人,對無處可尋慰藉的人來說,此時的夜晚充滿了痛苦的警示意味。
皮倫還在沉思,喬·波特吉察覺到了他心情沉重。終於,皮倫扭頭看著自己的朋友。「這件事告訴我們,相信女人是極其愚蠢的。」他說。
「有個女人拿了我的褲子嗎?」大喬激動地追問,「是誰?看我踢不死她!」
但是皮倫搖了搖頭,神色愴然,像衰老的耶和華在第七天休息的時候,發現他創造的世界無聊至極。「她得到了懲罰,」皮倫說,「也可以說她自己懲罰了自己,這是最好的結果。她曾經擁有你的褲子,她用貪婪買下,現在又失去了。」
大喬聽不懂這個。這些話像謎一樣,最好是聽聽算了,皮倫正希望如此。大喬恭恭敬敬地說:「謝謝你幫我把褲子拿回來,皮倫。」可是皮倫此時完全沉浸在哲學思考之中,就連感謝都毫無價值。
「沒什麼,」他說,「整個這件事裡,只有我們得到的教訓還有點兒價值。」
他們離開海灘上山,走過煤氣公司巨大的銀色高塔。
大喬·波特吉很高興和皮倫同行。「這是個關照朋友的人,」他心裡說,「睡覺的時候他都很警惕,保護著朋友不受傷害。」他決定找個機會為皮倫做點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