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餅坪 · 七 丹尼眾友欲行善,拯救海盜脫苦難
有很多很多人每天都能看見海盜,有的人嘲笑他,有的人可憐他;可是沒有人了解他,也沒人去搭理他。他身材很高,膀大腰圓,一臉濃密烏黑的鬍鬚。他穿牛仔褲和藍襯衫,不戴帽子。在城裡的時候他穿著鞋子。不管和哪個成年人碰面,海盜的眼睛裡都會流露出一種畏縮的神色,這種偷偷摸摸的眼神很像有些動物,只要有膽子轉過身去馬上就會逃跑。就因為他的這種神情,蒙特雷的帕沙諾人都知道,他的頭腦沒有跟身體的其他部分一起長大。他們叫他海盜是因為他的大鬍子。每天人們都看見他推著一車油松木柴在街上賣,直到賣完為止。結伴跟在他身後的是他那五條狗狗。
恩里克看上去像獵犬,可尾巴是毛茸茸的。帕加里托是褐色的捲毛狗,只有這兩個引人注目的特點。魯道夫「是美洲犬」,路過的人都這麼說。弗拉弗是哈巴狗,亞歷克·湯普遜先生好像是一種艾爾谷犬。五條狗一起跟著海盜走來走去,對他極為尊敬,對他的幸福也極為關切。他推車累了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狗狗們都想坐在他腿上,讓他撓自己的耳朵。
有人清晨在艾爾瓦拉多街上看見過海盜;有人看見過他劈木頭;有人知道他賣引火用的木柴;可是沒人知道海盜的底細,除了皮倫。皮倫認識所有的人,知道每個人所有的事。
海盜棲身於煎餅坪一座廢屋院子裡的一個廢雞棚里。也許他覺得住在房子裡太冒昧了。狗狗們躺在他身邊或者身上,海盜喜歡這樣,因為在最冷的那些夜晚,這些狗狗讓他感覺很暖和。腳冷的話,只要把腳靠在亞歷克·湯普遜先生溫暖的肚皮上就行了。雞棚很矮,海盜不得不手腳並用才能爬進去。
每天凌晨,離天亮還早的時候,海盜就爬出雞棚,狗狗們跟在他身後,抖掉身上的土,在清冷的空氣中打著噴嚏。然後他們走下山坡,進入蒙特雷城,沿著一條巷子慢慢走去。有四五家餐館的後門開在這條巷子裡。每到一家,海盜就走進去,進入餐館的後廚,那裡十分暖和,散發著美食的香味。那些嘟嘟噥噥的廚子們把一包包的剩飯剩菜遞到他的手裡。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
每個後門都走了一遭以後,海盜手裡的剩飯剩菜已經有一大抱了,然後他走回山上,來到門羅街,進入一片空地,狗狗們興奮地圍著他打轉。這時他就打開那些包包餵狗。他自己呢,拿的是麵包,或者從每個包里拿塊肉,但是他挑的都不是最好的東西。狗狗們在他身邊坐下來,緊張地舔著嘴巴,前腿交替著抬起放下,等著好吃的。它們從來不搶,這一點令人驚訝。海盜的狗狗們相互之間也從來不打鬥,但是卻不放過在蒙特雷街道上遊蕩的任何四條腿的傢伙。看著這五條狗齊心協力像趕兔子似的追逐獵狐犬和波美拉尼亞狗是件很開心的事。
早餐結束,天也亮了。海盜坐在地上,看著清晨的天空漸漸變成藍色。他看見山下的海灣里縱帆船滿載著木料揚帆出海。他聽見中國角的鐘響浮標傳來悅耳的鐘聲。狗狗們圍坐在他身邊啃著骨頭。海盜似乎是在聽而不是在看白晝的來臨,因為他的眼睛雖然沒有四處看,他的臉上卻有著一種專注的神情。他的兩隻大手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狗兒們,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狗身上粗糙的毛。約摸半個小時之後,海盜走到空地的角落,掀掉覆蓋著小車的麻袋布,從地里刨出他的斧子,那是他每天晚上都埋在那兒的。然後他推著小車爬上山,走進林子裡,找到了一棵滿是松脂的枯樹才停下來。到中午時分,他已經裝了滿滿一車引火用的木柴。然後還是在狗狗們的簇擁下,他沿街一路走去,直到把柴賣完,掙到兩毛五分錢。
所有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他怎麼處理他那兩毛五,誰也說不清。他從來不花錢。晚上,那些狗狗保護著他,他鑽進樹林裡,把當天掙的兩毛五和好幾百個兩毛五藏在一塊兒。不管那是哪兒吧,他可是藏了一大筆錢呢。
皮倫是個感覺敏銳的人,同夥們生活中的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無意間發現相識的人腦海中深藏的秘密讓他倍加快樂。通過邏輯推理,他發現了海盜積聚錢財這件事。皮倫的推理是這樣的:「那個海盜每天掙兩毛五。如果是兩個一毛的硬幣和一個五分的硬幣,他就拿到店裡換成一個兩毛五分的硬幣。他根本就不花錢。所以,他一定是把錢藏起來了。」
皮倫想算算這筆錢到底有多少。很多年來,海盜一直就是這樣過日子的。他每周六天砍柴,禮拜天去教堂。他的衣服是從別人家後門口撿的,吃的東西是從餐館的後門要的。皮倫一時算不清那些大數字,於是放棄了。「海盜起碼有一百塊錢。」他心裡說。
皮倫琢磨這些事情已經很長時間了。不過也就是在腦袋一熱傻乎乎地承諾要保證丹尼不餓肚子之後,皮倫對海盜那筆錢的惦記才有了關乎切身利益的意義。
在開始想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之前,皮倫思索了很久,做了充分的倫理鋪墊。他很為海盜難過。「可憐的小殘廢,」他心裡說,「上帝沒有把他該得的大腦全都給他。這個可憐的小海盜完全不能照顧自己。你看,他住的是骯髒的舊雞窩。他吃的是殘羹剩飯,那些東西只配餵他的狗。他的衣服單薄襤褸。而且正因為他腦子不靈,他才把錢藏起來。」
好了,憐憫這個基礎鋪設完畢,皮倫開始考慮解決方案。「這是一樁值得稱讚的事嘛,」他心裡說,「替他做他自己做不了的事,給他買暖和的衣服,讓他吃適合人吃的東西。可是,」他提醒自己,「我沒錢做這些事啊,雖然我心裡是一直為此不安的。怎樣才能做成這些善事呢?」
現在他有了點兒思路。就像用了很長時間逼近一隻麻雀的貓,皮倫準備撲過去了。「我知道了!」他暗自叫道,「是這麼回事:海盜有錢,但是沒有花錢的腦子。我有啊!我把我的腦子借給他用。我免費出謀劃策。這就是我對這個可憐的小殘廢行善嘛。」
這是皮倫策劃得最為巧妙的安排之一。他心中湧起一股欲望,像藝術家急於向觀眾展示自己的作品。「我去跟巴布羅說說。」他心想。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敢這麼做。巴布羅真的可信嗎?難道他不想從這些錢里弄點兒出來自己用嗎?皮倫決定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還是不冒這個風險為好。
每一隻邪惡的黑色動物,肚皮都潔白如雪,發現這一點總是令人震驚。天使們身上遮住的部分醜陋如麻風病,發現這一點總是令人悲哀。榮耀與安寧歸於皮倫,因為他已經尋得途徑,知道如何向世人揭示並且展現每一件惡中隱含的善。面對善中的惡,他也不瞎,而那麼多聖人都視而不見。令人唏噓的是,必須承認,皮倫既不愚蠢,也不自以為是,而且還從不貪圖成為聖人這樣的回報。對皮倫而言,做好事,讓人類的兄弟情誼大放光彩,便是酬勞,此生足矣!
當天晚上,皮倫造訪了海盜和狗狗們棲身的雞棚。丹尼、巴布羅和耶穌·瑪利亞坐在爐火邊看著他離開,什麼都沒說。因為他們暗自揣測,皮倫若不是愛火中燒,就是知道在哪兒能弄到一點兒酒。不管是怎麼回事,都與他們無關,除非他主動說起。
天黑下來有一陣子了,不過皮倫的口袋裡揣著蠟燭,自己說話的時候如果能看到海盜臉上的表情,那會是很不錯的一件事。皮倫手裡還有個紙袋,裡面裝著一塊挺大的糖粉曲奇圓餅,那是在烘焙店打工的蘇茜·弗朗西斯科給的,他替她出謀劃策贏得了查理·古茲曼的愛,這餅是蘇茜給皮倫的酬謝。查理是郵局的電報投遞員,騎著摩托車;蘇茜有一頂男式帽子,要是查理邀她坐摩托車,她就把這頂帽子反過來戴上。皮倫覺得海盜也許會喜歡糖粉曲奇餅。
夜色漸深,天已經黑透了。皮倫沿著狹窄的小街看一步走一步,兩旁是空地和野草叢生的廢園子。
蓋爾維茲家兇惡的牛頭犬狂吠著衝出院子,皮倫說著好聽的話安撫它。「聽話的狗兒,」他溫柔地說,「好漂亮的狗啊。」顯而易見都是假話。不過這隻牛頭犬還是給打動了,因為它退回蓋爾維茲家的院子裡去了。
皮倫終於走到了海盜住的那個廢棄的宅院。現在他知道必須小心,因為眾所周知,海盜的狗狗們如果懷疑有人對自己的主人不懷好意,就會發了瘋似的保護主人。皮倫一踏進院子,就聽見雞棚里傳出那些狗低沉的咆哮聲向來人示威。
「海盜,」他招呼道,「我是你的好朋友皮倫啊,來跟你聊天的。」
一片沉默。狗也不叫了。
「海盜,沒事,我是皮倫。」
一個低沉陰鬱的聲音答話了:「走開。我睡覺呢。狗也要睡了。天黑了,皮倫。睡覺去吧。」
「我口袋裡有蠟燭,」皮倫大聲說,「你屋子裡黑,點上根蠟燭,會亮得像白天一樣。我還給你帶了一大塊糖粉曲奇餅呢。」
雞棚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就來吧,」海盜說,「我告訴狗沒事。」
皮倫穿過雜草走近雞棚,能聽見海盜柔聲細語地跟狗狗們說話,告訴它們不過是皮倫來了,他不會害人的。皮倫在黑黢黢的門口彎下腰,擦了根火柴點亮蠟燭。
海盜坐在髒乎乎的地上,他的狗都圍在他身邊。恩里克咆哮著,海盜不得不再次安撫一番。「這隻狗不像別的狗那麼聰明。」海盜說著,面露愉悅。他眼中洋溢著歡樂,像個開心的孩子。他笑起來的時候,碩大的白牙在燭光中閃閃發亮。
皮倫把紙袋遞過去。「這餅是給你的,很好吃。」他說。
海盜接過紙袋往裡面看了看,然後高興地笑著把餅掏出來。狗狗們都咧開嘴看著他,不停地動著前腿,舔著嘴巴。海盜把餅掰成了七塊。第一塊他給了皮倫,因為他是客人。「好,恩里克。」他說,「好,弗拉弗。好,亞歷克·湯普遜先生。」每條狗接過自己那一塊都一口吞了下去,然後還要。最後那塊是海盜自己的,他吃了以後舉著雙手讓狗狗們看。「沒有了,看。」他說。狗狗們立即在他身邊趴下來。
皮倫坐在地上,把蠟燭立在面前。海盜不自然地看著他,眼中全是疑問。皮倫坐著不吭氣,有意讓各種疑問在海盜的頭腦中掠過。終於,他開口了:「你的朋友們很擔心你啊。」
海盜的眼睛這回充滿了驚訝。「我?我的朋友?什麼朋友?」
皮倫讓自己的聲音柔和起來。「你有很多記著你的朋友啊。他們沒來看你是因為你太傲氣啦。他們覺得,要是你讓他們看見自己住在這麼個雞棚子裡,穿得破破爛爛,和狗一起吃剩飯,會傷了你的自尊心。可你的這些朋友擔心哪,你這樣過日子會生病的。」
海盜聽他說著,吃驚得喘不上氣來,他的大腦使勁地想弄明白他聽到的這些新鮮事。他沒想到要質疑這話的真假,因為這是皮倫紅口白牙說出來的。「我有這些朋友嗎?」他驚訝地問,「我還不知道這事呢。我還讓這些朋友擔心了。我不知道,皮倫。要是知道的話,我不會讓朋友們擔心的。」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讓聲音哽咽。「你瞧,皮倫,狗狗們喜歡這裡。我喜歡是因為它們喜歡。沒想到讓朋友們為我擔心了。」淚水湧上了海盜的雙眼。
「可是,」皮倫說,「你這種生活狀態讓你的朋友們全都放心不下啊。」
海盜垂下頭盯著地面,努力想理清思路,可是像平時一樣,他越想解決一個難題,他的頭腦就越不清楚,一點兒頭緒也沒有,只有一種絕望的感覺。他看看自己的狗尋求保護,可是狗狗們全都又睡著了,因為這事與它們無關。於是他誠心誠意地直視著皮倫的眼睛。「你得告訴我怎麼辦,皮倫。這些事我不懂。」
這也太不費勁了吧。皮倫有點兒遺憾,這事居然如此輕而易舉就辦成了。他猶豫起來,幾乎要放棄了,不過隨即意識到,如果放棄,他會生自己的氣。「你的朋友們都很窮,」他說,「他們想幫你,可是沒有錢。如果你藏著錢,還是把錢拿出來吧。給自己買幾件衣服,吃點兒不是剩飯的東西。把錢從你藏的地方拿出來吧,海盜。」
皮倫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海盜的臉。他看見海盜先是滿腹狐疑地垂下眼睛,然後就是一臉的慍怒。皮倫頓時認定了兩件事:第一,海盜真的藏了錢;第二,要拿到這些錢並非易事。他對第二點頗為高興。海盜成了個得用點兒手段才能解決的問題,這正投了皮倫所好。
這時海盜又把目光對準了他,眼神中有了幾分狡詐,遮掩其上的是裝出來的真誠。「我根本就沒錢可藏。」他說。
「但是我的朋友,我看見你每天賣木柴掙兩毛五,可從來沒見過你花錢呀。」
這次海盜的頭腦聰明起來了。「我把錢給了一個可憐的窮老太婆了,」他說,「我根本沒錢,哪兒都沒有。」他的語氣表明他對這個話題緊緊地關上了大門。
「這就是鬼把戲。」皮倫心裡說。所以他身上那些久經磨練的才幹必須派上用場。他站起身來,拿起蠟燭。「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朋友們為你擔心,」他不客氣地說,「你不想改變,我可就什麼忙也幫不上了。」
海盜的眼睛又溫柔起來。「告訴他們我很健康,」他請求道,「讓我的朋友們來看我吧。我不會很傲慢的。我隨時歡迎他們來。皮倫,請你轉告他們好嗎?」
「我會告訴他們的,」皮倫冷冷地說,「不過,你的朋友看見你根本沒有想辦法改善生活好讓他們放心,肯定不會開心的。」皮倫說完吹滅蠟燭,走進黑暗中。他明白,海盜絕對不會告訴他錢財藏在哪兒。只能偷偷找到地方,把錢強行取出來,然後買些好東西給海盜。這是唯一的辦法。
於是,皮倫決定監視海盜。海盜到森林裡去砍柴,皮倫就跟著他。晚上他躲在雞棚外面等著。他和海盜推心置腹地長談卻毫無結果。那筆錢財還是遙不可及。藏錢的地方要麼在雞棚里,要麼在密林深處,只有晚上才去。
漫長而徒勞的監視耗盡了皮倫的耐心。他知道非得找人幫一把不可了,也好給自己出出主意。除了丹尼、巴布羅、耶穌·瑪利亞這些夥伴,還有誰更合適呢?還有誰能既守得住秘密又詭計多端呢?還有誰能這麼容易為好意所打動呢?
皮倫把秘密告訴了他們。不過他先給他們做好了倫理鋪墊,就像他自己一樣:海盜的貧窮,他的無助,最後——解決方案。他提出解決方案之後,他的朋友們當即善心爆棚。他們鼓掌予以讚許。仁慈的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龐。巴布羅認為那筆藏起來的錢很可能超過一百塊。
欣喜之後是躍躍欲試的工作熱情,他們開始制定計劃。
「一定要監視他。」巴布羅說。
「可我已經監視他了呀,」皮倫分辯道,「他肯定是夜裡悄悄溜出去的,而且還不能跟得太緊,他的狗護著他,可拚命了。這事不好辦。」
「你把所有的道理都講了?」丹尼問。
「講了。一個不漏。」
最後還是耶穌·瑪利亞這個宅心仁厚的好人想出了辦法。「他住在那個雞棚里事情就很難辦,」他說,「可要是他住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呢?我們的善意會讓他開口的,至少他夜間出去的時候也容易知道呀。」
朋友們認真地考慮了一番他的提議。「有時候他從餐館拿到的東西差不多是新鮮的,」巴布羅若有所思地說,「我見過他拿的一塊牛排只缺了一點點。」
「很可能有兩百塊錢呢。」皮倫說。
丹尼提出一個反對意見:「可那些狗——他會把狗帶來的。」
「那些狗很乖,」皮倫說,「都很聽他的話。可以在角落裡畫條線說:『你的狗不許出這條線啊。』他就會告訴它們,那些狗就會待在那兒不動。」
「有天早晨我看見海盜,他拿著差不多半個蛋糕,只沾了一點兒咖啡。」巴布羅說。
問題就這麼解決了。住在這座房子裡的人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委員會成員拜訪了海盜。
他們全進去之後,那個雞棚立刻擁擠不堪。海盜粗聲粗氣地掩飾自己的快樂。
「天氣不好。」他打著招呼。然後是:「你們可能不相信,我在魯道夫的脖子上發現了一個鴿子蛋那麼大的扁虱。」他把自己的住處大大貶低一番,說著主人該說的話。「地方太小了,」他說,「招待朋友真不合適。不過很暖和,也舒服,特別是對狗狗來說很不錯。」
這時皮倫開口了。他對海盜說,朋友們為他擔心死了,不過,要是他和大家一起住的話,他們就能安心睡覺,不再為他發愁了。
這話讓海盜極為震驚。他看看自己的雙手。他朝自己的狗看了一眼,尋求安慰,可是幾條狗都沒有看他。終於,他用手背擦擦眼睛,抹去眼裡的幸福,然後在自己的黑色大鬍子上擦擦手。
「那狗怎麼辦?」他輕聲問道,「狗你們也要嗎?你們把這些狗也當朋友嗎?」
皮倫點點頭。「對,狗也去。有個角落是專門留給狗的。」
海盜的自尊心很強。他擔心自己會舉止失態。「你們先走吧,」他懇求道,「先回去吧。我明天去。」
朋友們明白他的心情。他們爬出雞棚,把他一個人留下了。
「他跟我們在一起會開心的,這個傢伙。」耶穌·瑪利亞說。
「可憐的小傢伙真是孤單,」丹尼接口說道,「我要是知道的話,早就叫他來了,沒有那筆錢也沒啥。」
人人心頭都燃起快樂之火。
他們很快就確立了新的關係。丹尼用藍色粉筆在起居室的一角畫出一個扇形區域,狗在屋子裡的時候必須待在那個角落裡。海盜也睡在那個角落裡,跟他的狗待在一起。
這座房子裡住著五個男人和五條狗,現在有點兒擁擠了,不過從一開始丹尼和他的朋友們就意識到,他們邀請海盜來同住是受天使的啟迪,那位天使疲憊不堪,憂心忡忡,守護著他們的命運,不讓他們為邪惡所害。
每天清晨,朋友們還在酣睡,海盜就從那個角落裡起身,帶著他的狗,走了一圈餐館和碼頭回來了。他是那種人人都覺得應該以友善相待的人。他拿回來的包包越來越大。帕沙諾人接受了他的饋贈,並且予以利用:新鮮的魚,剩下半塊的餅,整個兒的陳麵包,用點兒蘇打水就能去掉綠色霉點的肉。他們開始了真正的生活。
他們接受了他的禮物,這讓海盜深受感動,遠勝於他們替他做過的任何事。看著他們吃他帶回來的東西,他的眼中閃動著崇拜之光。
晚上他們圍坐在爐火邊,仿佛飽餐之後的神,用懶洋洋的聲音談論著煎餅坪上發生的事情,海盜的眼睛忙不迭地從這個人的嘴轉到那個人的嘴,自己的嘴唇也輕輕地蠕動著,輕聲重複著朋友們的話。狗狗們滿懷忌妒地擠在他身邊。
深夜,屋子裡一片漆黑,狗狗們緊緊地依偎著他,彼此取暖。他對自己說,這就是朋友啊。這些人愛他,為他擔心,不願意讓他獨自過活。海盜不得不經常對自己說這些話,因為這事兒太讓人驚訝,太難以置信了。他的手推車現在立在丹尼的院子裡,他每天砍柴賣柴。可是海盜很怕自己會錯過朋友們晚上說的話,怕自己不在所以不能汲取同伴情誼的暖流,所以他已經好幾天沒去看看自己藏的錢,再把剛掙來的錢放進去。
他的朋友們對他很好。他們以禮相待,很是親切,但是似乎總有一隻眼睛睜著,在盯著他。他推著小車進林子的時候,總有個朋友不離左右,他砍柴,那位朋友就坐在一根原木上。晚上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走進峽谷,這個時候,要麼丹尼要麼巴布羅,要麼就是皮倫或者耶穌·瑪利亞,總有一個人陪著他。深夜裡,他必須非常小心不弄出一點兒聲音,才能身後不帶個影子溜出房門。
一個星期的時間裡,他們只是監視著海盜。然而這種毫無成效的監視最終讓他們厭倦了。直接行動根本不可能,這個他們知道。於是一天晚上,他們談起了把錢藏起來到底好不好這個話題。
皮倫挑了個頭:「我有個叔叔,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氣鬼,他把金子藏在樹林裡。有一次他去看金子,金子沒了。是有人發現了金子給偷走了。那會兒他已經年邁,結果所有的錢全沒了,他就上吊死了。」皮倫有幾分得意地注意到,海盜臉上流露出擔憂的神色。
丹尼也注意到了,他接著說:「老頭子,就是我祖父,這座房子原來的主人,也把錢埋起來。我不知道有多少,不過據說他相當富,所以肯定有三四百塊。老頭子挖了個深坑,把錢放進去,然後蓋上土,在地面上撒滿松針,他覺得誰都看不出來什麼痕跡了才罷手。可是等他後來再去看,坑給挖開了,錢沒了。」
海盜的嘴唇重複著這些話,一種恐懼的神色出現在他臉上。他的手指在亞歷克·湯普遜先生的頸毛里摳著。朋友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暫時放下了這個話題。他們開始聊柯妮莉亞·瑞茲的風流韻事。
夜裡,海盜悄悄溜出屋子,狗狗們也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皮倫悄無聲息地尾隨著。海盜快步走進森林,毫不猶豫地跳過原木和灌木叢。皮倫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但是他們至少走出兩英里以後,皮倫已經氣喘吁吁,衣服也讓藤蔓給扯破了。他停下休息了片刻,然後察覺到他前面的聲音已經全都消失了。他等著,傾聽著,悄悄地四下察看,但是海盜無影無蹤。
兩個小時後,皮倫回來了,步履遲緩,疲憊不堪。海盜已經在屋子裡,和他的狗一起睡得正香。皮倫進屋的時候狗狗們抬頭看了他一眼,有那麼一刻,皮倫覺得那幾條狗是在嘲笑他。
第二天早晨,他們在峽谷里開了個會。
「根本沒法跟蹤他,」皮倫匯報說,「他就那麼消失了。他在黑暗中也能看見。林子裡的每棵樹他都熟悉。得想別的辦法。」
「也許一個人不夠,」巴布羅提議道,「要是我們全跟在後面,總有一個人不會跟丟吧。」
「今晚我們再談,」耶穌·瑪利亞說,「只怕更糟糕。我認識的一位女士要給我一點兒酒。」他謹慎地接著說:「也許海盜喝點兒酒要消失就沒那麼容易了。」於是無話。
耶穌·瑪利亞的那位女士給了他整整一加侖的紅酒。當晚,一罐頭瓶的酒遞到海盜手裡,他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啜著酒聽他們聊天,心情大悅,還有什麼能與此相比呢?海盜的生活中極少有這般快樂。他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緊緊擁抱這些可親的人,告訴他們自己有多愛他們。不過這種事情他不會做,因為他們會以為他喝醉了。他恨不得做點兒驚天動地的大事,向他們展示他的愛。
「我們昨晚說起了把錢埋起來這種事,」皮倫說,「今天我想起了我的一個表兄,一個聰明人。要說這個世上有人能把錢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非他莫屬了。所以他就把他的錢藏了起來。沒準你們還見過他呢,那個可憐的小傢伙,在碼頭上到處爬,討魚頭去做湯。那就是我表兄。結果還是有人把他藏起來的錢偷走了。」
海盜的臉上又出現了焦慮的神色。
故事越說越玄乎,每個故事說的都是各種厄運糾纏著那些藏錢的人。
「最好是把錢放在手邊,時不時地花掉一些,分點兒給自己的朋友。」丹尼最後說。
他們一直密切觀察著海盜,最恐怖的那個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他們發現海盜臉上已經沒有了焦慮,而是露出了輕鬆的微笑。現在他啜了一口酒,眼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朋友們絕望了。他們所有的計劃都泡湯了。他們傷心極了。他們所有的好意和善行竟然換來這樣的結果。海盜居然設法逃開了他們處心積慮想奉送給他的美意。他們喝完酒,悻悻地上床睡覺了。
夜裡發生的事幾乎沒有皮倫不知道的。他的身體在休息,耳朵卻豎著。他聽見海盜和狗狗們鬼鬼祟祟地出了門。他跳起來叫醒了朋友們,旋即,四個人就尾隨著海盜奔向森林。他們走進松林,裡面黑黢黢的。四個朋友不是撞到樹上,就是讓藤蔓絆倒;但是有很長時間,他們能聽見海盜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著。他們一直跟到頭天晚上皮倫跟到的那個地方,隨即突然之間,一片死寂,只有松濤低吟,晚風若有似無。他們分散開來,仔細地搜索松林和灌木叢,但是海盜真的再次消失了。
最後,他們又是寒冷又是沮喪,聚到一起,沒精打采地高一腳低一腳,回頭往蒙特雷走去。還沒到家,天就亮了。太陽已經明晃晃地照耀著海灣。蒙特雷城裡的炊煙升起,朝他們飄了過來。
海盜走出來在門廊上和他們打招呼,臉上洋溢著快樂。他們沉著臉從他身邊走過,魚貫進入起居室。室內桌上放著一個大帆布口袋。
海盜跟在他們身後走進來。「我跟你說謊了,皮倫,」他說,「我跟你說我沒錢,因為我害怕。那會兒我還不了解我的朋友們。你們講了藏起來的錢經常讓人偷走,我又怕了。昨天晚上我才想出個主意。我的錢放在朋友身邊才安全啊。如果我的朋友們替我保管,誰也偷不走啊。」
四個人驚恐地瞪著他。「把你的錢拿回林子裡去藏起來!」丹尼怒吼著,「我們不想給你管錢。」
「不是啊,」海盜說,「藏起來我覺得不安全。不過,知道我的朋友們替我保護著錢,我會很高興的。你們可能不相信,前天昨天兩個晚上都有人跟著我進了林子,要偷我的錢。」
儘管這一拳來得很猛,皮倫這個聰明的傢伙,還是想避開。「錢交到我們手裡之前,你也許想取點兒出來吧。」他不慌不忙地試探了一下。
海盜搖搖頭。「不行。我不能那麼做。我許過願的。我有差不多一千個兩毛五分的硬幣了。到了一千,我就買一個金燭台獻給阿西斯的聖方濟各。
「原來我有一條特別漂亮的狗,那條狗病了,我就許願說,狗病好了,我就獻上一支我用一千天掙來的錢買的金燭台。然後,」他攤開兩隻大手,「那條狗的病就好了。」
「是這裡的一條嗎?」皮倫追問道。
「不是,」海盜說,「過了沒多久,卡車就把它壓死了。」
就這麼完了,讓這筆錢改作他用的希望全部破滅。丹尼和巴布羅愁眉苦臉地把這個裝滿了硬幣的沉甸甸的口袋抬起來,搬到另一個房間,放在丹尼床上的枕頭下面。知道錢就在枕頭下最終會讓他們心有所安,但是此刻失敗的滋味是苦澀的。現在他們實在是無計可施。機會曾經降臨,現在已經走了。
海盜站在他們面前,眼中滿含幸福的熱淚,因為他向朋友們證明了自己的愛。
「想想吧,」他說,「這些年來我就躺在那個雞棚里,一點兒快樂都沒有呀。可是現在,」他接著說,「噢,現在我幸福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