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利略傳 · 四

伽利略從威尼斯共和國遷到佛羅倫薩宮廷。他使用望遠鏡觀察天體的發現，遭到那兒的學者的懷疑。 舊的說，我如今這樣，從來就這樣。 新的說，你不是美好的，那就滾開吧。 佛羅倫薩。伽利略的家。查爾蒂太太在伽利略的書房裡為迎接客人做準備。 她的孩子安德烈亞坐著整理星象圖。 查爾蒂太太　自從我們幸運地來到這個人人夸好的佛羅倫薩，點頭哈腰溜須拍馬就沒個完。全城的人都來看這個鏡筒兒，我打早到晚擦著地板。可是這有什麼用場呢！要是在這些發現里有點兒什麼玩意兒的話，神父們一定早就知道了。我侍候過菲力普主教閣下四年，從來沒一次能夠把他書房的灰塵打掃乾淨，皮裝書直堆到天花板，裡面找不到一首詩歌。那位好主教整天坐在那兒做學問，屁股都長起一個兩斤重的瘤子了，這樣一個人還不樣樣精通嗎？今天的盛大參觀只會是當眾出醜，我明天還是不敢見送牛奶人的面。我心裡有數，勸他在這些先生們看他的鏡筒兒之前，先要給他們準備一頓好晚餐，擺上一塊好羊肉。可是不行！（她模仿著伽利略）「我有別的東西孝敬他們。」 ［下面敲門。 查爾蒂太太　（靠窗觀察）上帝呀，大公爵已經到了，可是伽利略在大學還沒回來呢！ （她走下樓梯，讓多斯加那大公爵柯斯摩·戴·美提契領著內廷大臣和兩個宮廷女官進來） 柯斯摩　我想看鏡筒兒。 內廷大臣　請殿下別焦急，等伽利略先生和其他先生們從大學回來。（對查爾蒂太太）伽利略先生想把他新發現的用美提契命名的星球讓天文學家們鑑定一下。 柯斯摩　他們不相信這個鏡筒兒。完全不相信。鏡筒兒在哪兒？ 查爾蒂太太　在上面書房裡。 ［這個男孩點頭，指著樓梯上面，查爾蒂太太點頭示意，他上樓。 內廷大臣　（一個老人）殿下！（對查爾蒂太太）一定要上樓嗎？我是陪殿下來的，因為殿下的教師生病了。 查爾蒂太太　這年輕人不會出什麼事的，我的孩子在上頭。 柯斯摩　（走進上面的房間）晚安。（兩個男孩有禮貌地互相鞠躬。停。然後安德烈亞再開始工作） 安德烈亞　（像他的老師那樣）這兒像個鴿子窩一樣，真亂。 柯斯摩　這兒客人很多嗎？ 安德烈亞　唔。他們在這兒跌來撞去，張大嘴巴直發愣，什麼也不懂。 柯斯摩　明白了。是這個……？（指著望遠鏡） 安德烈亞　對，就是它。可是你別碰它。 柯斯摩　這是什麼？（他指著托勒密體系木製模型） 安德烈亞　這是托勒密模型。 柯斯摩　它指出太陽怎麼轉動，是嗎？ 安德烈亞　對，有人這麼說。 柯斯摩　（坐到一把椅子上，把模型抱在懷裡）我的老師感冒了，所以我能早點出來。這兒真好。 安德烈亞　（不安地溜達著，躊躇著，不信任地瞧著這個陌生的男孩，終於情不自禁地從星象圖後面掏出第二個木製模型——哥白尼體系模型）但事實上當然是這樣的。 柯斯摩　什麼樣的？ 安德烈亞　（指著柯斯摩手中的模型）人們認為它是那樣。（指著自己的模型）但它卻是這樣。地球繞著太陽轉，你懂嗎？ 柯斯摩　你說的是真的嗎？ 安德烈亞　當然。這是證實了的。 柯斯摩　真的？——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讓我再上老頭兒那裡去，昨天吃晚飯的時候他還在呢。 安德烈亞　你好像不相信這個，是嗎？ 柯斯摩　當然，我相信。 安德烈亞　（突然指著柯斯摩抱著的模型）把它給我，你根本不懂這個！ 柯斯摩　你不能要兩個呀。 安德烈亞　你把它給我。這不是兒童玩具。 柯斯摩　我可以把它給你，但你得有點兒禮貌，懂嗎？ 安德烈亞　你是一個笨蛋，這禮貌，那禮貌；給我，要不，當心我揍你！ 柯斯摩　把手放開，你聽著。 ［他們開始毆鬥，隨即在地上廝滾成一團。 安德烈亞　我要讓你瞧瞧，該怎麼樣侍候一個模型。投降！ 柯斯摩　它都碎成兩半了，你扭壞我的手啦。 安德烈亞　我倒想看看，誰有理誰沒理。快說：地球在轉動。要不你的腦袋瓜就得吃我的拳頭。 柯斯摩　我就不說。噢，你這個紅毛鬼！我要叫你懂得禮貌。 安德烈亞　紅毛鬼？我是紅毛鬼！ ［他們一聲不吭地繼續毆鬥著。 ［樓下。伽利略和幾個大學教授進來。他們後面跟著費德爾操尼。 內廷大臣　我的先生們，殿下的教師朱里先生身體欠安不能陪殿下上這兒來。 神學家　希望不會是什麼大病。 內廷大臣　完全不會的。 伽利略　（失望地）殿下沒來嗎？ 內廷大臣　殿下在樓上。請先生們不要耽誤了。宮廷十分渴望知道威名赫赫的大學對伽利略先生的不尋常的儀器和不可思議的新星球有什麼意見。 ［他們上樓。 ［兩個男孩現在靜悄悄地躺著，他們聽見了下面的響聲。 柯斯摩　他們來了，快讓我起來。 ［他們迅速地站起來。 先生們　（上樓梯）沒事，沒事，一切都非常正常。——醫學院宣布舊城發生的流行病絕不會是鼠疫。瘴氣在現在這種氣溫下一定要凍死的。眼下最糟糕的是風聲鶴唳。——在這種季節頂多是一般流行性感冒。——各種懷疑都被排除掉了。——一切都很正常。 ［樓上在互相問候。 伽利略　殿下，我很榮幸，在您光臨之際向您的大學教授先生們介紹新的發現。 ［柯斯摩拘謹地向周圍鞠躬，並向安德烈亞鞠躬。 神學家　（看著地上破裂的托勒密模型）這好像碎成兩半了。 ［柯斯摩俯身迅速拾起模型，很禮貌地把它遞給安德烈亞。這時伽利略偷偷地將另一個模型拾起放置一旁。 伽利略　（在望遠鏡旁）殿下無疑地知道，我們天文學家一段時間以來在我們的計算上遇到巨大困難。我們使用的是一種很古老的體系，它和哲學一致，但很遺憾它卻與事實不符。按照這種古老的托勒密學說，星球運動是極其紛亂複雜的。例如金星這個行星應採取這種運動形式，（他在黑板上按托勒密的假設畫出金星的圓外旋輪線軌道）但是認為存在著這種難以捉摸的星球運動形式，就使我們不可能正確地計算出星球的位置，我們發現它們不是在它們應在的地方，另外還會出現托勒密體系根本無法解釋的星球運動。我最近發現的繞著木星的幾顆小星球就是這樣運動的。請你們開始參觀木星的衛星美提契星座吧，先生們，這會使你們感到高興嗎？ 安德烈亞　（指著望遠鏡前面的板凳）請坐在這兒。 哲學家　謝謝，我的孩子。我害怕這一切並不這麼簡單。伽利略先生，在我們使用您出名的鏡筒之前，我們希望能享受一下學術討論的快樂。題目是：這種行星能夠存在嗎？ 數學家　一種不拘形式的學術討論。 伽利略　我想您用望遠鏡看一下，自己證實，不是更好嗎？ 安德烈亞　這兒，請吧。 數學家　一定的，一定的。按照古聖人的說法，不繞著地球轉動而繞著別的中心轉動的星球是不可能存在的，天上也不會有沒有支柱的星球，這您知道吧？ 伽利略　知道。 哲學家　完全撇開這些星球存在的可能性不談，數學家（他對數學家鞠躬）對它們似乎表示懷疑，我作為哲學家想非常客氣地提出一個問題：這樣的星球有必要嗎？亞里士多德的divini universum(1)。 伽利略　我們不能用義大利話說嗎？我的夥伴費德爾操尼先生不懂拉丁語。 哲學家　他聽懂聽不懂我們的話有什麼要緊？ 伽利略　很要緊。 哲學家　請您原諒，我想他是給您磨鏡片的吧。 安德烈亞　費德爾操尼先生是磨鏡匠，也是一位學者。 哲學家　謝謝，我的孩子。假如費德爾操尼先生堅持的話…… 伽利略　我堅持。 哲學家　那就客隨主便吧，不過不用拉丁文，討論就不夠風雅了。神聖的亞里士多德設計的世界形象有著奧妙的仙樂般的天體，晶體的蒼穹，天體的圓周，太陽軌道的斜角，衛星層的秘密，南半球密集的星群，還有西里斯提地球明亮的結構，這是一座井井有條優美無比的大廈，它使我們躊躇，不忍心去破壞它的和諧。 伽利略　當殿下用望遠鏡看見那些既不可能又沒有必要的星球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數學家　也許可以這樣回答您提出的問題，用您這個鏡筒看見的東西是不存在的，這玩意兒，並不十分可靠，對嗎？ 伽利略　您這是什麼意思？ 數學家　伽利略先生，我們很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您認為在永恆天穹的頂層，會有許多星球自由飄蕩。 哲學家　原因，伽利略先生，原因呢？ 伽利略　原因嗎？要是你們親眼看一下這些星球，看我的記錄指出的現象，不是更好嗎？我的先生，我對這種學術討論毫無興趣。 數學家　假如我不會使您更加激動的話，也許可以說，在您的鏡筒里看見的東西跟天上的東西是兩碼事。 哲學家　這話說得有點不夠禮貌。 費德爾操尼　您是說我們在鏡片上面畫著美提契星球吧！ 伽利略　您責罵我們在欺騙嗎？ 哲學家　在殿下面前，我們哪來的這種膽量。 數學家　人們盡可以把您的儀器比做您的孩子，比做您的徒弟，製作得十分精緻，那是不用懷疑的啊！ 哲學家　伽利略先生，我們完全相信，要是這些星球根本不存在的話，不管是您還是任何人，都不敢用王室威嚴的姓氏去裝飾這些星球。 ［全體向大公爵做深鞠躬。 柯斯摩　（環視宮廷女官）我的星宿出了毛病嗎？ 年長宮廷女官　（對大公爵）殿下的星宿非常正常。先生們只是問它是不是真的，真的在那裡。 ［停。 年輕宮廷女官　人們用這個儀器能夠看見大熊星的每一根熊毛。 費德爾操尼　對，還有金牛星身上的每一個器官。 伽利略　先生們看還是不看？ 哲學家　一定看，一定看。 數學家　一定要看。 ［停。安德烈亞突然轉身，倔強地穿過整個房間，下。他的母親攔住他。 查爾蒂太太　你怎麼啦？ 安德烈亞　他們是笨蛋。（他掙脫。跑下） 哲學家　這孩子真令人遺憾。 內廷大臣　殿下，我的先生們，容許我提醒你們嗎？宮廷舞會還有三刻鐘就要開始了。 數學家　為什麼這樣拐彎抹角呢？伽利略先生遲早是要和事實交上朋友的。他的木星會把天殼碰穿，這很簡單。 費德爾操尼　您會感到驚奇，根本就沒有天殼。 哲學家　學童課本都會告訴您，天殼是有的，我的好人。 費德爾操尼　那就請你們看新的課本吧。 哲學家　殿下，我和我尊敬的同事們，我們靠的是神聖的亞里士多德的權威，除了這個，我不相信任何別的東西。 伽利略　（幾乎屈服地）我的先生們，相信亞里士多德的權威是一回事，能夠用手抓得住的事實又是一回事。您說亞里士多德說天有晶體天殼，這樣星球運動就不可能存在，因為星球會把晶體天殼撞穿。假如您親眼證實這些星球運動確實存在，您又說什麼呢？也許事實會告訴您，根本就沒有晶體天殼呢？我的先生們，我恭請你們相信你們的眼睛吧。 數學家　親愛的伽利略，我偶爾讀亞里士多德的書，您一定會覺得這不合時宜吧。我能夠向您保證，我相信我的眼睛。 伽利略　對各學院的先生們閉眼不看現實，裝聾賣傻，我早已習以為常。我拿出我的記錄，遭到你們的嘲笑，我讓你們用望遠鏡親眼觀察，自己證實，你們卻引證亞里士多德，但是亞里士多德沒有望遠鏡啊！ 數學家　當然沒有，當然沒有。 哲學家　（一本正經地）假如這兒有人把亞里士多德扔進了垃圾堆，我認為再這樣討論下去完全是多餘的了。亞里士多德不但是古代希臘各門科學的權威，而且是教會創始人承認的權威。我拒絕不實事求是的討論，呸。 伽利略　真理是時間的孩子，不是權威的孩子。我們的無知是無邊無際的，讓我們搬掉它一立方毫米吧！當我們能夠稍微不那麼愚蠢的時候，又何必賣弄聰明呢！我很幸運得到這個新的儀器，拿它可以稍近一些觀察到宇宙的一星半點。請你們使用它吧。 哲學家　殿下，我的女士們，先生們，我想這一切會把我們領到什麼地方去呢？ 伽利略　我認為作為一個科學家，我們無需追問真理會把我們領到哪兒去。 哲學家　（粗野地）伽利略先生，真理會把我們引到難以想像的地方去。 伽利略　殿下。這些夜晚整個義大利都有人用望遠鏡對準天空。木星的月亮不會使牛奶便宜些。雖然從來沒有人看見過這些月亮，但它們確實是存在的。老百姓都懂得，睜開眼睛走路就能看見許多東西！你們應該為他們證實這點。現在不是遙遠地方的幾顆星球運動使義大利洗耳恭聽，而是宣告被人們當做不可動搖的學說動搖了。每個人都知道，這樣的學說太多了。我的先生們，讓我們不要去捍衛那些已經動搖了的學說吧！ 費德爾操尼　你們是教師，應該去動搖那些學說。 哲學家　我希望這位先生不要在學術討論的時候提出這種忠告。 伽利略　殿下。我在威尼斯大兵工廠任職。每天都跟繪圖師、建築工匠和儀器匠打交道。他們教會我走新的路。這些人沒讀過書，但他們相信自己的五官，毫不畏懼地聽任事實將他們領到別的地方去…… 哲學家　啊哈！ 伽利略　我們的海員也一樣，他們在一百年前離開我們海岸遠航的時候，不知道將要到達的彼岸是什麼地方，假如真有彼岸的話。今天的人們要想發現那種強烈的好奇心，就得到造船廠去工作，正是這種好奇心給古代希臘帶來真正的榮譽。 哲學家　我們在這兒聽到的，使我不用懷疑，伽利略先生會在造船廠里找到他的崇拜者。 內廷大臣　殿下，我很擔心這次非常有益的談話有點兒離題了。殿下要在宮廷舞會開始前稍事休息。 ［內廷大臣示意大公爵向伽利略鞠躬，宮廷人員迅速地離去。 查爾蒂太太　（站到大公爵前面，遞上一碟干點心）吃點心嗎，殿下？ ［年長宮廷女官領大公爵走出。 伽利略　（緊追上去）先生們，你們只需要拿著儀器看一眼啊！ 內廷大臣　殿下不會耽誤聽取教皇羅馬學院首席天文學家、神父克利斯托夫·克拉維奧先生對您的主張的意見，他是當今最偉大的天文學家。 * * * (1)　拉丁文，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