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波的 · 第十三章 加里波的之軼事

林白水 《加里波的》
吾述加里波的一生事業既終。今更列其一二軼事,以結前傳。 加里波的少時,不喜教會,喜觀海,初不習航海術。一日從船長某,航塞爾尼爾國港中,歸時與一商舶相遇,並舳而行。近節諾亞岸,忽起颶風,舟盪。加里波的不知所為,然終能自制。乃鼓其勇氣,刺船如飛。而濤頭怒起,行將覆。忽有商船過之,將覆矣。加里波的欲趨救之,大浪遮船,船不得前,而商船卒沉。加里波的望海大慟,頻自引咎。其後與人談及此事,猶自恨其臨難無勇也。 加里波的嘗語人云,余在海上,屢遇危險,每見鄰舟遭難,余心輒傷。較之自沉其舟,傷尤甚焉。嘗奉命率艦出他拉曼,至河口,忽遇颶風,艦將覆。顧同舟皆余知交,且皆為自由奮戰者。彼等不習海事,余夙業海,故於風波怒號之際,猶得以己力勉強支持。陡間一浪掠艫,余為浪沖擲至丈餘外,幸身猶在甲板上。因即起欲助吾友集木片,分給諸人,使抱持之。友人挨多華在艙板上,身已半沒,余急與以木片。旋翻身向舳,見吾友路基,亦立艙板,為濕衣所纏,苦不得脫。余則急引刀切斷其衣。正夷猶間,又有一浪來,船陡覆。余為浪所擊,直投入海數丈。乃更浮露水面,視友咸漂流海中如木葉。見餘一人鳧向岸,則皆從余而鳧。余固幼習海事者也,故能最先達岸左。挨多華亦垂近岸矣,力竭,復隨波漂去。余乃再趨入海救之,授以手,使引余手而鳧。鳧數步,浪又來沖,拉多華卒為浪所奪,不復見其形影。此時余痛恨極,乃至不能出涕,因再登岸。時船客沒者十六,生存者十四人而已。天氣酷寒,烈風凜膚,諸人相顧無顏色。適有一樽白蘭地酒,隨海波漂來。眾喜,將開而飲之,而力已乏,卒不能開。是時風愈烈,饑寒交迫,十餘壯士,咸將斃於途次。余乃厲聲命眾人沿岸行,毋與風逆。因自為先導,向前而奔。眾亦隨余疾走,神魂飛越。余幾仆者屢,顧不急行則必凍死於道,乃努力行數里,至一農家前,昏仆於地。主人夫婦出救,久之乃蘇。集枯木熾火,相聚取暖,且取將熟柑以饗余等。余等乃額手相祝無事也。 加里波的赴南美助里阿古蘭之自由,與布拉基開戰時,一日糧盡,出而覓食,與二三從卒共上陸行曠野間。數十里,見一農家,家隔一流,無艦不能渡。加里波的臨流大呼,見農家門開,出一少女,年初也。因告以故,女掉舟來渡。既抵家,出食饗之。且言吾父外出,少間即當歸,卿盍少留。 加里波的諾之。女既進食,因自取琴鼓之,為荷馬之歌。歌聲絕哀抗激楚,聽者毛髮為悚。歌闋,主人自外入,問客來意,因以糧食為饋。加里波的得糧而歸,因得鼓勇勝敵。此女即馬尼他也,後與加里波的成伉儷。事見前傳。 加里波的嘗流寓中央阿美利加,有法人常來訪。加里波的接人,語訥訥不出口,而法人好為談論。未數語,輒夸其國,盛稱拿破崙攻入義大利事。語次,嘲義大利人,謂意人乃卑劣人種,終無獨立之望。加里波的憤甚,叱之,法人引去。數日後,忽有友人來,出一新聞紙示之。中有誹加里波的語,謂彼為海賊。蓋即前此來訪法人之投書也。加里波的大怒,裂碎新聞紙,自赴法人家,遇之於一肆門外。因問法人,若知我否耶?法人故為不知狀。加里波的怒曰:「若既不知我,我今當令若知。」乃以杖叩之。法人大憤,還擊加里波的,流血被面,幾仆。法人又出短刀迫之,加里波的奮力相托,法人刀落,馳入內。警吏見之,欲向前捕,加里波的乃逃去。事後常深自悔,以為吾輩當挺身為國家之急,奈何以小忿故,為匹夫所為。自是深自斂抑。 【批評】 養氣工夫,亦難矣哉。余所傳諸名人中,足以語此者,惟華盛頓一人而已。顧其它諸人,雖涵養未到,而要皆能自制,常不使之逸軌。觀於哥侖布性易怒,而能自制;大彼得狂獷,而樂於聞善;加里波的亦然,受法人之辱,不能自制,既被其創,乃引為終身戒。世之效英雄者,乃以為英雄不拘細行。夫不拘細行,非彼所以為英雄之資也,特適以為英雄累耳。吾人若從而學之,則亦適足以自障其為英雄之途而已。 加里波的與訥爾遜,同為血性好男子。若以功業之大小較,則加里波的較訥爾遜為優。若以功業之完全論,則加里波的不及訥爾遜。若以主義論,則訥爾遜主義,在於愛國,古來史傳中,多有之;而加里波的所持主義,為世界人類主義,十九世紀之新產物也。 我已經將加里波的一生的事跡講完了。現在另外列舉一二件他的軼事,來總結前傳。 加里波的小的時候,就不喜歡教會,喜歡看大海,當初還沒有學習航海技術。一次跟隨一位船長,航行到塞爾尼爾國的港口,回來時與一商船相遇,兩船並排航行。接近節諾亞港口的岸邊時,忽然颳起了大風,船搖擺得很歷害。加里波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始終還能自我控制。於是他鼓起勇氣,撐著船飛快前進。而此時浪濤洶湧而來,眼看就要翻船了。忽然有艘商船超過了他,就要翻沉了。加里波的想馬上前去營救,但大浪遮蓋了船,無法前進。而商船最後沉沒了。加里波的面對著大海痛哭不已,多次為此而自責。後來和別人談起此事,還悔恨自己當初面臨危難時沒有了勇氣。 加里波的曾經對人說,我在海上,多次遇到危險,每次看到旁邊的船遇到危難,我的心便會難過。相比自己的船沉沒,更為傷心。我曾經奉命率領艦隊去他拉曼,到河口處時,忽然遇到大風,艦船眼看就要沉沒。然而同艦的人都是我的知交好友,而且都是為了自由而奮鬥的同志。他們不熟悉海事,我素來在海上跑,因此在風波怒號之時,還能以一己之力勉強支撐。突然一個大浪掠過船舳,我被大浪衝出一丈多遠,幸好身體還在甲板上。因此馬上起來幫助我的朋友收集木片,分發給大家,讓他們抱著木板堅持。朋友挨多華在艙板上,身子有一半已淹沒在水裡,我急忙將木片給他。我又翻身走向船頭,看到我的朋友路基,站在艙板上,被濕透的衣服纏住了,無法脫身。我於是趕緊拿起刀準備割斷他身上的衣服。正猶豫的時候,又一個浪打過來,船突然翻了。我被浪直接衝擊到幾丈遠的海里了。等到我浮出水面,看到朋友們都如同落葉一般漂在海中。他們看到我游向岸邊,便都跟在我身後游著。我從小就熟悉水性,因此最先到達了岸邊。挨多華也接近岸邊了,但已沒有了力氣,又被波浪推遠了。我於是再次下海去救他,我伸出手,讓他借著我的手遊。遊了幾步,海浪又打了過來,拉多華又被浪給淹沒,再也不見了身影。這時候我十分悲痛,以至於都不能出聲哭泣,因此再次登岸。當時船上的人被淹沒的有16人,生存下來的只有14個人而已。天氣特別冷,冷風吹得皮膚都僵了,每個人互相看著,臉上沒有了顏色。這時正好有一瓶白蘭地酒,隨著海浪漂了過來。眾人大喜,準備打開了喝,但因力氣已經用盡,最終沒能打開。當時風越來越猛烈,饑寒交迫,十幾個壯士,都快要死在路上。我於是大聲命令所有人沿著海岸跑,不要逆著風。因而自己帶頭,向前奔跑。大家也跟著我奔跑,神魂不定。我好幾次跌倒在地,但是如果不趕緊跑就會凍死在路上,於是努力跑了好幾里,到了一戶農家門前,昏倒在地。主人夫婦出來搭救,很久才醒過來。他們收集了枯木燒起大火,讓我們聚在一起相互取暖,並且拿出快熟的柑桔招待我們。我們相互祝賀大家平安無事了。 加里波的奔赴南美幫助里阿古蘭為自由起義,與布拉基開戰時,有一天糧食沒了,出去找東西吃,和幾個隨從登岸在曠野間行走。走出數十里後,見一戶農家,但是和農家中間隔了一條河,沒有船不能過去。加里波的靠近河邊大聲呼喊,看見農家的門打開了,出來一個少女,剛剛成年的樣子。因此告訴了她緣故,女子劃了船來接他們。到了家中,拿出食物給他們。並且說自己的父親外出了,一會兒就會回來,請先生稍等。加里波的答應下來。女子吃過東西後,便取來琴彈奏,彈的是荷馬之歌。歌聲悲絕哀慟,高亢淒清,聽的人毛髮悚然。歌曲停止後,主人回來了,問清楚了客人的來意,因此以糧食相贈。加里波的得了糧食回來,因此鼓舞了士氣戰勝了敵人。這個女子就是馬尼他,後來和加里波的結成夫妻。具體情況見前傳。 加里波的曾經流落到了中央阿美利加,有一個法國人常來拜訪他。加里波的接待人,常常說話遲鈍,講不出口。而法國人善於談論,沒說幾句話,就誇耀自己的國家,大專用稱讚拿破崙攻入義大利的事情。說完後,嘲笑義大利人,說義大利人是卑劣人種,終究沒有獨立的希望。加里波的十分生氣,大聲呵斥他,法國人因此離去。數日後,忽然有朋友過來拜訪,拿出一新聞報紙給他看。報紙上有誹謗加里波的的話,說他是海賊。原來這就是之前來拜訪他的法國人寫的稿子。加里波的大怒,撕碎報紙,親自趕去法國人家裡,在一店鋪門外碰見了法國人。因此問法國人,你了解我嗎?法國人故意假裝不知道的樣子。加里波的生氣的說:「既然你不了解我,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於是用木棍打他。法國人十分生氣,還擊加里波的,臉上流滿了血,幾次被打倒。法國人又拿出短刀逼近加里波的,加里波的奮力反抗,法國人短刀被擊落,於是跑入了店內。警察看見了,想要上前逮捕他,加里波的於是逃走了。事後,他常常自悔,認為自己應該為國家的危難挺身而出,怎麼能因為一點小事,而做凡夫的事。自此以後,他收斂了很多。 【評論】 修身養氣的功夫,也是很難的事。我所寫的這些名人傳記中,完全做到這點的,唯獨華盛頓一人而已。不過其餘的那些人,雖然涵養不夠,但是都能自制,不讓自己做出軌的事。哥侖布本性易怒,但是他能夠自我控制;大彼得性格狂放粗獷,但是願意聽取別人的意見。加里波的也是一樣的,受到法國人的侮辱,不能自制,後來被法國人打傷,便引以為終身戒律。世上效仿英雄的人,都以為英雄不拘小節。他們不拘小節,並不是他們成為英雄的資本,這恰恰會成為英雄的累贅。我們要是學習他們不拘小節,則只會障礙自己成為英雄的路途。 加里波的和訥爾遜,同樣都是有血性的好男子。如果用功業的大小來比較,那麼加里波的比訥爾遜要更為優異。如果是用功業的完成度來比較,那麼加里波的不如訥爾遜。如果是以個人主張的主義來比較,則訥爾遜的主義,在於愛國,這古往今來的歷史傳記中,有很多;而加里波的所持的主義,是全世界人類追求的主義,是19世紀興起的新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