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鳧西鼓詞 · 正文
論地談天,講王說伯,第一件不要支離不經,第二件不要荒唐無味:言言都是藥石,事事可作鑑戒。那剛膽的人,聽說那忠臣孝子,也動一番惻隱。那婆心的人,聽說那奸妄邪淫,也起一番嗔怒。即如荊軻報仇,田橫死節,講到這個去處,令人慷慨悲壯,吐氣為虹。又如那忠臣抱恨,孝婦含冤,講到這個去處,令人咨磋傷嘆,噓欷流淚。再提起那曹操殺董承,秦檜害岳飛,講到這個去處,令人怒髮衝冠,切齒咬牙,恨不能生嚼他幾口。又如提起那武二郎手刃西門慶,黑旋風法場上劫宋江,講到這個去處,令人心膽俱快,躍然舞起,真箇要替他操刀。如歸湖之范蠡,奔山之張良,飄然長往之劉基,看這些人前半截的施為功業,盡該去做。如驂乘之霍光,得君之管仲,恃功請王之韓信,看這些人後半截的結果,名利事就不爭了。見多少拔山舉鼎的好漢,到後來反害其身,可見生死為難逃之天,雖說是勢力,也不全在勢力。見多少舌劍唇槍的英雄,結果處百無一成,可見成敗有一定之數,雖說是智謀,也不全在智謀。想周公恐懼流言,王莽謙恭下士,說到這個去處,可見人心叵測,再不可以言貌取人。像陽貨譏仲尼,臧倉毀孟子,講到這個去處,可見毀譽無憑,是非顛倒,聖賢不得時,也遭世路坎坷。嘗過這些滋味,參透這些機關,才知道保身是哲士,貪位是鄙夫,安分是君子,妄為是小人。唐、虞、夏、商、周,到底同歸於盡:巢、許、伊、周、呂,可以並傳不朽。盤泥飛天,各有長短:廊廟山林,各有所好。明公漫道這是說書的浪談,於人心實有補助。但古今書史,汗牛充棟,從那裡開頭?石渠天祿,萬卷千箱,打何處說起?有了,有了,釋悶懷,破岑寂,只照著熱鬧處說來。
十字街坊,幾下捶皮千古快。半生清海,一聲醒木萬人驚。鑿破混沌作兩間,五行生剋苦歪纏。兔走烏飛催短景,龍爭虎鬥耍長拳。生下都從忙裡老,死時才會把心寬。一腔填滿荊針刺,兩肩挑起亂石山。漢陵唐寢麒麟家,只落的野草閒花荒地邊。倒不如粗茶淡飯茅屋下,和風冷露一蒲團。科頭跣足閒玩耍,醉臥狂歌號酒仙。日上三竿眠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從古來爭名奪利不乾淨,好叫俺老子江頭白眼看。
你看滿目蓬蒿,遍地荒冢,埋沒了多少豪傑,也該喚醒大夢。怎麼太上老君,已是住了二十二天,還盡力拉風匣,落得個踢倒丹爐,成了火焰山一座。花果山孫悟空,已是做了齊天大聖,又去西天取經,走了八十一遍,死裡逃生,禍中求福。可見富貴功名,最能牢籠世界。在下有一對聯,敢為聒耳:
混雜的萬般色相,直死歪生,欺軟怕硬,若要平頭正臉,便無世界;
滾圓的兩個東西,連明帶夜,斜行倒走,倘或叉手打坐,那有乾坤。
又有一首《西江月》,一併請教:
混混茫茫歲月,嚷嚷鬧鬧塵寰。雖然頭上有青天,自古何曾睜眼。死後七顛八倒,生前萬苦千難。神靈享祭鬼圖錢,善惡沒人招管。
老子江頭漫自磋,販來今古作生涯。三百二十八萬有餘載,只用俺幾句閒言講到他家。一時張開談策口,管教他萬古英雄沒了遁法。混沌初開人物雜,三皇御世駕龍幸。庖羲掌教結羅網,鳥躲魚藏把命花。炎帝神農嘗百草,赭鞭草木早生芽。督亢反了蚩尤氏,黃帝為君起了征伐。滅了涿鹿十里霧,從此後欺軟怕硬亂砍殺。【眉】鼓詞皆北音,故「法」「伐」「殺」「萬」字皆可借入麻韻也。其他仿此。(趼注)
這三皇五帝前後世界,原無文字纂紀,不過衍襲口傳。其間出頭的人物,各要仗自己本領制伏天下。不知用了多少心機,使了多少氣力,費了多少唇舌,經歷了多少險阻利害,干過了多少殺人放火的營生,教壞了多少後人。
你看那茹毛飲血心已殘,燧人氏著火又加熬煎。有巢氏不肯在山窪里睡,遂使那榆柳遭殃刨成了椽。女媧氏鍊石補天多費手,到於今萬里覆盆不見那層天。少昊金天都曲阜,雲陽埋葬小山尖。顓頊迂國高陽去,有孫彭祖宇錢堅。高辛建國亳州住,有四妃生了四聖共八元。只因帝摯九年諸侯廢,立了個陶唐大聖紀堯年。洚水滔天誰惹的禍?那百姓鰲嗑魚吞死了萬千。伯益氏放上一把無情火,狼蟲虎豹也不得安然。四岳九宮舉大舜,一十六字接心傳:丹朱不才臣做主,神禹為主又遇著傳賢。為舜掛的三年孝,四百歷數紀夏元。善射的后羿篡了位,少康一旅整朝權。自從放了夏桀帝,這又是黑色牛犢命該全。
自從神堯坐了哥哥的寶位,大舜得了丈人的家私,神禹受了仇人的天下,成湯奪了暴主的江山,其間一眠千年,難明就裡,也有可哭的,也有可笑的。在下只一言兩句,教他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
那時節黑洞洞的世界難睜眼,怎麼得清朗朗的乾坤過上幾年?沉重重的山河才到了地,輕清清的星月未著上天。神人難處魑魑旺,也虧了三唱更雞驚動鬼門關。那時有十日並出晃了一晃,唬的些狐子妖孫透膽寒。虧了善射的后羿放了九枝鵰翎箭,那十個紅輪只剩了一個圓。為甚麼大旱七年不下雨?桑林白馬祈龍涎。最可笑翦爪當牲來禱告,不成體統怎麼傳?只見他桑木板頂在腦瓜上,也不怕滴溜了泥丸打了眼圈。全仗的挺硬的脊樑擔重擔,誰教他撅起屁股唱個喏圓。更可笑古董斯文知禮數,左拉右扯坐了席筵。誰興的祭祀玉皇殺白馬?倒惹的九萬里清虛把噁心翻。
這話都是中古時候乾的營生,遭的年景,也有停當的,也有不停當的。其中最停當的,只是神堯大舜,雖做了一朝人王帝主,卻得一身脫淨,萬古傳留。且說堯為甚麼把天下與了舜?他想著:「我這寶位原是我帝摯哥哥的,我將他熱騰騰的寶位坐了七八十年,於今發白齒落,也算快活夠了。可嘆生了個兒子丹朱,教他一盤圍棋,也不會下。待於八位皇子中揀一個聰明憐俐的,傳位與他,又道天下爺娘向小兒,還怕小兄弟們不知好歹,七拗八掙。又加上洪水未平,共、苗鯀,一般利害行貨,倘或乘機弄起刀兵,九位皇子那裡招架得起?就是兩位公主,也要魂飛魄散,東躲西藏。欲把天下讓了巢父、許由,他又裝腔做勢,洗耳牽牛,逃得影也沒了。想一個千妥萬當的法子,捨得卻還是留得。訪聞著有一個壯年好漢,吃辛受苦,孝行過人,不免將他喚來,試看試看。把九位皇子托給他,兩位公主嫁給他。後來就委他收拾了四凶,再把天下讓與他。既不落老年帝主興兵誅戮的名色,又省惹下許多冤讎,我那後代子孫也免得受刀下之苦。」所以不把天下與了兒子,卻把天下與了女婿。這便是堯讓天下與舜。
正是天下原非一人有,子孫傳流不到頭。婿承翁業真奇事,不是大舜千古仇。想當時陽城一避雖然假,又怎奈朝覲謳歌不自由。
再說舜為甚麼把天下與了禹?舜想道:「我從耕田耙地出身,這天下是我丈人給我的,何嘗是俺家世傳的祖業,也不是白手打來的江山。當年鯀治洪水,八年不成,原來天數如此。就是懷山襄陵,合該有此劫運,難道與他相干?我承岳父之命,將他殛死羽山,化作一個三足黃鱉。我又生下一個商均不肖之子,恰好外甥隨舅。那鯀卻生的兒子神通廣大,伏虎降龍,那等利害。自古道:『打倒不如就倒』,不免把這儻來的天下,做個現成人情,落個好相與,結識了這個英雄,他也就恩怨兩忘,我也好身名無累。」主意定了,遂帶著英、皇二位娘娘,駕幸湘湖,還是避陽城的故事,假託名色,說五年巡守,原是舊例如此,一去不返,遂即晏駕蒼梧之野。這就是舜把天下讓與禹。
正是百丈艨艟千尺篷,一帆高掛水空。縱然颶母風頭險,只在丹山碧島中。英、皇鼓瑟何必多啼哭,也省得湘竹斑斑血點兒紅。
再說那幹得停當的,屈指無多,就數著了周家文、武父子,也算得真正聖賢,真正豪傑。那豪傑認得真,拿得定,忍得住,下得手,才幹得事。自從羑里中潛龍七載,從伏羲八卦,演出生剋剝復之理。凡卡世卜年,九五飛天,以及洛邑定鼎,東周降秦,都算的明明白白。雖曰人事,實由天命。自我看來,總之弱肉強食盡之乎矣。最可恨翻舌頭的殺才崇佞虎,挑唆的西伯囹圄住成了家。散宣生定下一條脂粉計,獻上個興周滅紂的女嬌娃。因此上羑里放出周西伯,倒加上提調兩陝專征伐。夜夢飛熊獵渭水,收了個能征慣戰的姜子牙。世子納聘了邑姜女,全仗著自須丈人把舵拿。他爺兒們晝夜商議行仁政,那紂王糊裡糊塗在黑影爬。幾年家軟刀子割頭不覺死,只等得太白旗懸才知道命有差。
自西伯得專征伐,三分有二,還咬著牙根,不肯動手。到臨終時密囑世子道:「時至勿疑。」至世子承襲,天命已歸,陳師牧野,火焚了妲己,劍誅了商紂,天下方為周有。假如武王假斯文道學起來,高抬貴手,姜太公刀下留情,那紂家十萬億的子孫,六百年的故舊,安知不死灰復燃:況有伯夷、叔齊一班義士,微箕、膠鬲無數忠臣,就是太子武庚還不是敗家之子。於今替他想一想:
那紂王七十萬雄兵肯出力,那武王前思後想留點人情,姜太公一肚子陰符少施展,那虎賁三千喪了殘生,黃金斧鉞折了刃,甲子日回不去孟津城,三位叔叔保來武庚的駕,朝歌城一戰齊唱凱歌聲,到於今武王縱有千張嘴,誰是誰非說不分明。
所以武王認得真,拿得定,到這忍不住的時,便狠一狠下了毒手,一刀請下紂王的頭來,懸在太白旗上。姜太公白髮飄飄,鷹揚馬上,指揮三軍,布告中外,放了三聲大炮,又吶喊了三聲:「咳!都來看紂王的頭呀。」那朝歌城裡人山人海。
一齊說無道昏君合該死,咱把這新主龍爺尊又稱。這才是一刀兩斷君臣定,秤錘綁住在定盤星。全不想六百年的故主該饒命,同口說七竅的賢人為甚剖了心?唗!沒眼色的餓殍叩誰的馬,你看俺行孝的君王還載著木父親。滿街上拖男攜女去領鉅橋粟,後宮裡美女佳人跟著虎皮軍。一霎時血流漂杵殺了個淨,這才是自古靈長第一君。
後來到賠上了兩位孔懷兄弟,才成就了卜年八百。算來就是積德累仁,還是強的得手,弱的吃虧。因想起夏桀不殺成湯於夏台,成湯一得脫身,卻放夏桀于山東定陶縣,遂囚死南巢。商紂不殺西伯於羑里,遂落了這場結果。後世如趙國不殺秦家質當的異人,帶犢子呂政,便滅了趙國。鴻門宴楚霸王不肯害沛公,烏江問渡,高皇帝定要逼死項羽。那韓信不聽蒯徹之言背叛高祖,高祖卻用呂后之謀害韓信。寫不盡今來古往,懊悔殺壯士英雄。按下後事,再整前腔。
靈長自古讓周朝,王氣東遷漸漸消。春秋瓜分十二國,七雄割據逞英雄。秦家雜種把六國滅,只落得胡亥、子嬰沒有下梢。烏江逼刎了盟兄弟,負義劉邦功業高。當初腰斬白帝子,變了個謙恭王莽篡了朝。光武中興桓靈敗,錦秀江山姓了曹。三人結拜桃國義,三顧茅廬不憚勞。累殺了英雄只爭掙三分鼎,不如那甘受巾幗的曉六韜。赤壁鏖兵把心使碎,祭風的先生剛把命逃。木牛流馬排八卦,六出祁山替誰家熬?
你看那周、秦、兩漢,轉眼都成夢幻。曹瞞欺孤滅寡,落了萬世的罵名。司馬懿依樣葫蘆,看他有何結果?
秋風吹落中營星,銅雀春深草自青。賣履分香還掉鬼,曹瞞死後馬啼鳴。你看他如狼似虎惡父子,再一輩行酒驛亭打支應。那劉聰扎住團營洛陽縣,堂堂的主公降了驛丞。金牛跳了能行馬,玉板登舟化做了龍。奸心狡計司馬氏,百年何嘗有一日寧。正是生靈血混長江水,到於今一陣風來草木腥。
話說兩晉風流,又變做了六朝金粉,其間五胡云擾,後起了十六處煙塵。在下錯斷龍掉尾,省些兔穎文:
江南五代起宋家,一擲百萬手狡猾。龍行虎步生成貴,可怎麼八世為君都犯著殃煞?蕭梁事業傳同姓,同泰寺捨身把金錢花。侯景兵來神不佑,餓死台城睜著眼巴巴。陳霸先陰謀奪了幼主位,隋楊堅害了外甥起大家。無人倫的楊廣殺了父,積作的看花揚州把命搭。這其間六十四處刀兵動,十八國改年建號亂如麻。何時翻了江河水,淘淨潢池戰血沙。
再說大唐之國,氣象何等冠冕,體統那樣廣大,傳國二十一主,享祚三百餘年。然春秋責備賢者,且將他倫常宮鬧排說幾句,並捎帶五代過手,後接入大宋、遼、金:
大唐傳國二十輩,李世民血濺宮門兄弟上差。後宮裡四百宮人放出去,倒把個巢剌王妃做了渾家。不識羞的則天戴上沖天帽,沒志氣的中宗把盆口夸。洗兒錢接在貴妃手,赤條條的祿山學打個哇哇。擅殺了留後自稱節度使,藩鎮當權主征伐。碭山的賊民升了御座,只有那殿下猢猻撾了幾撾。從此後朱溫家爺們滅了人理,爬灰的老賊被兒子砍殺。沙陀降將又作了皇帝,十三太保亂當家。石敬塘倒踏門女婿奪了丈人的碗,堂堂男兒靠著個嬌娃。李三娘的漢子又作了唐高祖,咬臍郎登極忒軟匝。郭雀兒兵來撐不住,把一個後漢江山送與他。最可惜三娘打水受了半生苦,作了太后臨朝還在亂軍里爬。郭雀兒天下落在妻侄手,柴世宗販傘螟蛉沒太差。五朝八姓轉眼過,日光摩盪照天家。紫雲黑龍護真主,陳橋兵變統中華。身加黃袍佯打掙,這還是香孩兒郎弄狡猾。聽信娘親把江山讓,燭影搖紅是甚麼家法?二支承襲偏興旺,賢臣猛將聰堪夸。那其間生龍活虎遼、金、夏,鐵馬銅槍亂擠插。雖然出了幾個賢國母,馬角不生睜著眼巴。三百年的江山倒受了二百年的氣,掉嘴的文章當不得廝殺。道通天地有形外,男兒金繒費叉扒。日射晚霞金世界,擔頭折盡江南花。雄赳赳契丹並阿骨打,中原拉碎亂如麻。滿朝里通天講學空拱爪,鐵桶乾坤半邊塌。【眉】罵盡宋儒,令人通體為之一快。從古至今皆如此,說那些古董斯文作甚麼?十二道金牌害了岳武穆,也是他講和的秦檜不打死蛇。宋朝里的江山原沒一統,鐵木真殺戮蠻情手太辣。可惜了文天祥腳不著地全無用,陸秀夫葬江魚腹鱉嗑牙。這是那宋家崇儒重道三百載,天遣下兩位忠臣來報他。【眉】似譏似贊,當有言外意。
在下只兩片唇,一張嘴,又把他那六七百年的英君懿主,武將文臣,驚天動地,伯業皇圖,生前的金甲玉印,死後的白骨紅塵,一氣攢來,幾言道破。列位試猜一猜,只有八個字,還是「欺軟怕硬,直死歪生」。
世事茫茫不可論,北元又起奇渥溫。干灘河上雄兵擺,大宋凌夷換了乾坤。剪斷截說到了順帝,優遊不斷任權臣。反了挑河貧手十七萬,引起了山童妖氛戴上紅巾。皇覺寺里生好漢,英烈歸心不讓人。徐達三軍無對手,閫外排兵常遇春。沐英、鄧愈、胡大海,十八個豪傑建大勛。誰想分茅裂土山河淨,血流之災又在本門。長子早亡孫承重,為甚麼仗著毒叔謀幼君?他八十歲回家也該饒命,到於今骨頭渣子沒處尋。方孝孺自作原該自己受,那朋友門生是他甚麼親?鐵鉉死守濟南府,只掙了一對女兒落在風塵。這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狠心的金龍不認得一家人。有一朝金枝玉葉風吹落,報應在涸轍里龍子與龍孫。為甚麼說到中場便罷手?只怕你鐵石心腸也拭淚痕。
在下不是逞自己多聞,夸自己多見,但讀些古本正傳,曉得些古往今來。你看那漫窪里十字大路上放響馬的賊棍,騎著馬,兜著弓,撞著那販貨客商,大叱一聲,那客商就跪在馬前,叫大王爺饒命,雙手將金銀奉上。那賊棍用弓梢接住,搭在馬上,揚鞭徑去。到了楚館秦樓,偎紅倚翠,暖酒溫茶,何等快活。像俺談策之輩,也算九流中的清品,不去仰人家鼻息;就在十字街坊,也敢師生對坐。只是荒村野店,冬月嚴天,冷炕繩床,涼蓆單被,一似僵臥的袁安,嚼雪的蘇武。
像俺這滿肚裡鼓詞蓋著冰冷的被,倒不如出鞘的鋼刀挑著火燉的茶。
列位老東主,你聽,這卻也不是異樣的事:從來熱鬧場中,便宜多少鱉羔雜種:幽囚世界,埋沒列數孝子忠臣。比干、夷、齊,誰道他不是清烈忠貞,一個剖腹於地,兩個餓死於山:王莽、曹操,誰說他不是奸徒賊黨,一個竊位十八年,一個傳國三四代。還有甚麼天理?話猶未了,有一位說道:「你說差了。請問那忠臣抱痛,六月飛霜;孝婦含冤,三年不雨:難道不是天理昭彰麼?」我說:咳!忠臣抱痛,已是苦了好人:六月飛霜:為甚麼打壞了天下嫩田苗?孝婦含冤,那裡還有公道?三年不雨,又何故餓死許多百姓?況於已經害了的忠臣孝婦何益?【眉】可謂至理名言,可謂辯才無兩。自此至篇終,讀之而不生厭世思想、者,無人心者也:讀之而徒生厭世思想者,亦無人心者也。曾記得在某鎮上,也曾說過這兩句話,有人也道:「你說錯了。到底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我便說:不然,不然。昔春秋有位孔夫子,難道他不是積善之家?只養了一個伯魚,落了個老而無子。有人說他已成了古今文章祖,歷代帝王師。依我說來,就留著伯魚送老,也礙不著文章祖,也少不了帝王師。再說《三國志》里,曹操豈不是積不善之家?共生了二十五子,大兒子做了皇帝,傳國五輩四十六年。又說他萬世罵名,依我說來,當日在華容道上,撞著關老爺,提起青龍偃月刀,砍下頭來,豈不痛快?可見半空中的天道,也沒處捉摸;來世里的因果,也無處對照。你是和誰使性,和誰賭氣者?
忠臣孝子是冤家,殺人放火的天怕他。倉鼠偷生得宿飽,耕牛使死把皮剝。河裡游魚犯了何罪,颳了鮮鱗還嫌刺扎?殺人的古劍成至寶,看家的狗兒活砸殺。野雞兔子不敢惹禍,剁成肉醬加上蔥花。殺妻的吳起倒掛了元帥印,可怎麼頂燈的裴瑾握了些嘴巴?玻璃玉盞不中用,倒不如錫蠟壺瓶禁磕打。打牆板兒翻上下,運去銅鐘聲也差。管教他來世的鶯鶯丑似鬼,石崇托生沒個板渣。海外有天天外有海,你腰裡有幾串銅錢休浪夸。俺雖沒有臨撞門的無價寶,只這三聲鼉鼓走遍天涯。說罷閒言歸正傳,試聽俺光頭生公講講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