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鳧西鼓詞 · 《賈鳧西鼓詞》序
嗚呼!風雲擾擾,變態萬千,人海茫茫,亂評黑白。成者王侯敗者賊,乃史家不二之法門:誅其君而吊其民,為奸雄欺人之飾語。通鑑馱?史籍馱?吾一往復斯言,而不敢盡信也。而況時勢變遷,競爭劇烈,謬妄之說,因而從生。吾見夫優勝劣敗,實弱肉強食之遁詞:天賦人權,惟凶暴殘刻者享受。是故善殺人者,一蹴而幾於文明:講禮讓者,萬人盡譏為腐敗。時評歟?輿論歟?吾曠觀斯世,亦不敢信以為然也。借曰輿論、時評皆可信,則善噬人者虎狼,何不貢以文明之諡?善攫食者餓鷹,豈亦得為進化之徵歟?然而輿論竟如是,是則無可奈何者矣。吾於是揣摩時勢,商榷輿論,遠觀全世界,近觀吾宗國:國家如何?嗚呼!是皆欲於輿論中求一名譽而不可得者也。然而國家、社會、政治、教育、程度、思想,歷數年十數年而終於如是。嗚呼!其不可為也。己知其不可而為之,世無孔子,吾其為晨門馱?許由洗耳:未必羞為帝王:箕子佯狂,豈盡心乎君國?時勢之所逼,輿論之所攻,迫而為之耳。此吾年來厭世之心所由生也。
賈鳧西先生為勝朝遺老,而考遺佚傳中無其人,行篋中書籍無多,不及詳求矣。撰有《鼓詞》一冊,書中兩敘一跋,亦皆不著姓氏,益無可考。其詞則嬉笑怒罵,皆厭世之文,蓋當時有所感之作也。同治末年,曾有人以聚珍版印行,其書僅十餘頁,迄今三十餘年,當盡飽蠹鼠矣。三水麥子正臣搜羅得一冊,持以見眎。余讀而愛之,將以付諸《月月小說》,商諸周子桂笙,桂笙以為舊,曰:「《月月小說》皆新著,忽闌入此,毋乃成瑕?」余乃止。既而愈讀而愈愛之,遍索於書肆,非獨無有,且多不知有是書者,乃決意重梓之,以公同好。或曰:「當此銳求進化之時代,子乃為此厭世語,提倡此厭世語,君子不將譏為冷血乎?」曰:「冷,吾不敢辭。南北冰洋,冷極矣,然使鑿冰洋為隧,而探地球之中點,吾知其熱度將十百千萬倍於地球外之赤道下者。君子庶幾諒余。」
趼人氏序,時光緒丁未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