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希恕金匱要略講座 · 奔豚氣病脈證治第八

今天再來講奔豚病,奔豚病很少,幾節而已。 師曰:病有奔豚,有吐膿,有驚怖,有火邪,此四部病,皆從驚發得之。 這是一節。這一節恐怕有問題,怎麼說呢?奔豚、驚怖、火邪這幾種病啊,說它由驚發得之,可以理解。我們從傷寒論上知道,這幾個都是由於火攻。那個驚怖就是驚發啊,傷寒要是用火攻,必驚也,這驚發、驚怖就是指這個說的。另外這一段也是,太陽病,與火熏之不得汗,那麼這個火邪也是往裡頭跑了,倒行不解,必圊血,病為火邪,這也是傷寒論上頭的。這個火邪呢是指用火攻,它都要發癲狂的,這書後頭有,在驚悸吐逆下血這篇,它說火邪用桂枝去芍藥加蜀漆牡蠣龍骨救逆湯主之。凡是用龍骨牡蠣的啊都是治驚狂,它是一個鎮靜藥,用來治驚狂。這個奔豚指的是用燒針發汗這段說的啦。 所以這三個病啊,說是從驚發得之可以理解。惟獨這個吐膿不可理解,這個吐膿呢在它這個書裡頭,連帶傷寒這個書,只是裡頭有癰膿,這個不能說是從驚發得之。這個驚發啊,拿現代話說,這就是神經上一種受嚴重的刺激,它不是外面的事物讓你驚了,不是的,不是指外面的事物可驚可恐,才得這個病,不是的,是這個機體上有驚恐的反應,所以擱個驚發二字,凡是從生理上,有種驚發的反應啊,像神經官能病,那麼就容易發生這幾種病。這幾種病中吐膿是不好解釋,我認為這裡頭它有錯誤,這裡頭也許是傳抄錯誤啊,這四個沒法一塊來解釋,三個可以解釋。 頭一節是說,驚怖、火邪和奔豚的這三個病,由從驚發得之,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點。這三種病,拿現代話說,也都是神經官能病。我們看這個奔豚就知道了。驚怖、火邪那幾個是作陪啊,這裡主要是論奔豚,奔豚是從驚發得之。 奔豚病,從少腹起,上沖咽喉,發作欲死,復還止,皆從驚恐得之。 這個奔豚病是什麼病呢,它一發作的時候,從少腹起,就是從小腹往上沖,上沖咽喉,由胸一直到咽喉這地方。發作的時候人簡直就是活不了的樣子,發作欲死。可是呢,復還止,一會兒就過去了,恢復正常。從這幾句話,我們知道奔豚病是個發作性的神經的反應,那不就是現在的神經官能病。 那麼神經官能病在什麼基礎上發作呢?在驚恐的基礎上發作的。你看我們拿燒針,這燒針給人治病,他受了這麼一種刺激,這個人發驚悸,在嚴重的驚悸的基礎上誘發奔豚這種東西,氣從少腹,上沖胸咽,發作欲死,可過去了像常人一樣。像那個羊癇風似的,它來了就是這麼一陣,這個就是神經上的問題,不是一個實質的病。所以後世對這個的解釋,說是腎氣,這是不對的,與腎氣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看底下這個治療就知道了。他說這個皆從驚恐得之,不是說我們外邊的事物,讓我們可驚可恐,受了這麼種刺激得了病,這是錯解。這裡驚恐是個病名,就是像這個驚發一樣,在這種驚恐的症候的基礎上更進一步發生奔豚,應該這麼解釋。我們看看底下講的具體治療,有這麼幾節。 奔豚氣上沖胸,腹痛,往來寒熱,奔豚湯主之。 這個奔豚湯藥不常用,因為這個情形很少見。它這一段說的是少陽病,往來寒熱是柴胡證四個主要證候之一,腹痛也是屬於柴胡證。奔豚沒有不氣上沖胸的,一直到咽喉,發作欲死嘛,氣上沖胸,胸脅也沒有不滿對吧,所以這個病證的反應整個是柴胡證。但是這個柴胡證不是奔豚,柴胡本身不治奔豚,所以這個方變了。它把甘李根白皮,就是李根白皮,味甘的。李子這個東西,有甘的,有偏苦澀的,這是講甘李根白皮。這個藥解熱作用跟柴胡差不多,但它有下氣治奔豚的特徵。 那麼這個方你一看就明白,半夏黃芩芍藥生薑甘草,它也是柴胡劑的加減方子,但是用李根白皮來代替柴胡了,為什麼,因為它治奔豚。那這個李根白皮既能下氣,再根據上面這個少陽證,有胸脅滿啊,往來寒熱啊,這個方劑還是能治奔豚的。那麼這段說明了什麼呢,還是要辨證,辨什麼證?辨方證。它現哪個方劑的適應證,就用哪個方劑就行的。這個現柴胡證,但現柴胡不能治奔豚,你用李根白皮這個藥物,變化變化就行了,李根白皮治奔豚,這個書上也有的。 另外我們來看看這個方藥的組成,我們還能看出些問題來。它用大量的生葛,生葛就是葛根,它用五兩,用五兩的話,這個人非得有項背強几几不可,這肯定的。它另外又用當歸、芎窮這些補血的藥,那麼也就是說這個人奔豚證現的是往來寒熱、腹痛的柴胡證,同時呢,它項背強的厲害,而且有血虛的一種症候,這麼認識就對了,它是這麼一個方劑,但它話說得不夠明白,只說奔豚氣上沖胸,腹痛,往來寒熱,奔豚湯主之。但是我們從藥物上分析還應該有這些項背強、項背拘急得厲害,還有血虛的症候,它又擱些當歸川芎嘛。 這裡出現的柴胡證,它用的也是柴胡的方子,但是沒用柴胡,用的李根白皮,為治奔豚。這個方劑我們還沒用過,因為奔豚病不多見,見著了現這個的症候就更少。 發汗後,燒針令其汗,針處被寒,核起而赤者,必發奔豚,氣從少腹上至心,灸其核上各一壯,與桂枝加桂湯主之。 這個方子用過,不但我用過,我們一個同事他遇到一個奔豚,和這個一樣,他就給患者吃這藥,吃了以後就好了,就照這個。 發汗後,太陽病開始用麻黃湯發汗,發汗表不解,我們應該用桂枝湯,再發汗就對了。這發汗表不解,它是常情啊,它病得比較重,吃了麻黃湯,表汗未解,這不要再吃麻黃湯,這要改用桂枝湯,這是正當的手續治療。但這個大夫呢沒有,燒針令其汗,這個燒針令其汗,這個東西凶啊,以火劫汗,在《傷寒論》上看看太陽中篇,後面說的都是這些,這個必使大汗出。以火劫發汗,亡陽必驚狂啊,這個汗出的太多,謂之亡陽,古人說這人非驚狂不可,所以這個在驚發的基礎上得之的。 開始就有這個燒針令其汗,針處又被寒,被寒就是感染,所以核起而赤。那麼一燒針開始大汗出,這個人在機體受到這種刺激的時候,就容易得驚發,又兼針處被寒,核起而赤,這個針刺的地方現代說感染了,腫了,給這個人再一個加重刺激。那麼既燒針,燒針針處又被寒,核起而赤,這種個重複給人身體刺激,他一定要得奔豚。 另外《傷寒論》上說這個以火劫發汗,亡陽,必驚狂。在這個驚狂的基礎上,針處又是不謹慎,又是受寒,就是感染了,這個再給機體上一刺激,他非發奔豚不可,是這個意思。 那怎麼辦呢。發奔豚就感覺氣沖少腹,上沖胸咽,氣從少腹上至心這是句簡單的話,上面都交代了。奔豚的症候,在這裡只是說氣從少腹上衝心。那麼應該由兩方面來治療,一方面治針處被寒,用灸法,灸其核上各一壯,來治針處被寒那個紅腫的地方,然後與桂枝加桂湯主之。所以桂枝主要治氣上沖證,這裡就清楚了吧。 為什麼用桂枝湯的原方啊?雖然這是大汗後,可是表還是不解呀,所以還是以桂枝湯作基礎。但是這個奔豚發作得厲害,而這個桂枝可以降沖氣,因此桂枝又加上量了。那麼古人說桂枝瀉奔豚氣、瀉腎氣,這個規律在古人通過實踐,一個一個方證也如此。如果這個氣上沖的厲害,加桂枝,這是對的。這個桂枝治沖氣,這是事實。可這個沖氣是不是就是腎氣啊,這有問題的,那古人沒辦法,他看法就是由心裡想的,事實上恐怕與腎沒關係。這底下這個苓桂棗甘湯說與腎有關係,還值得研究,這個根本不是,他是表不解引起的。 所以大汗流漓表必不除,開始發汗,表沒解,應該用桂枝湯,沒用桂枝湯,用火劫迫使大汗出,大汗流漓表還是不能解。那麼在錯誤治療的基礎上,這個人由驚變成奔豚的這種證。這種證不是個實病,現在說是神經官能病,發作起來,經過這麼一個過程就沒有了,但表證還存在,什麼表證,桂枝湯證。所以在桂枝湯的基礎上加桂,加桂治氣上沖嘛。奔豚症里,這個方劑是最常用的,也是常發生這種情況。 發汗後,臍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 所以前頭說從驚發得之,這個要活看,你看上面那個奔豚湯證也沒有從驚的基礎上得的。那這裡說的是一種臍下悸,悸就是驚悸的悸啊,悸就是跳。這個悸與人的神識不安寧有關,也是在驚的基礎上這樣來看的。 發汗後怎麼臍下悸啊,這根本就是裡頭小便不利,裡頭有停水,你光發汗不行,應該加上利水。不利水而強發汗,這個發汗藥激動裡頭的停水,這個水就衝動,它就要發奔豚。這個臍下悸啊,就是少腹有水伴沖氣往上來啊,這是要發奔豚以前的預兆,所以它說欲發奔豚嘛,這時候趕緊服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 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它用桂枝甘草,桂枝甘草也是一個方劑。桂枝甘草湯治什麼,治臍下悸、跳得厲害。傷寒論里它就是治汗發得太多,氣往上沖,所以欲得按的嘛,這也是跳得厲害。另外呢,茯苓這個藥啊,也治心悸,不然安眠藥里怎麼老擱茯苓呢,茯苓茯神是一樣,尤其配合桂枝一起,對治療神經官能病方面用很多,像苓桂朮甘湯也是。你看人眩暈啊等等的,我們經常用利尿藥,像苓桂朮甘湯啊、苓桂棗甘湯啊都用。心跳得厲害,桂枝茯苓加量就可以。 這裡不是先有驚,但只是悸,悸也就是驚悸嘛,所以也是屬於這一個範疇。這就是要發奔豚以前的情形,上頭說從驚發得之,這個悸有了,在這個基礎上它就容易發這個奔豚,所以它說欲作奔豚。 那麼這個方子呢,一方面治氣沖,用桂枝甘草,一方面引水下行,利小便,表就解了,要不然這表還是不解啊。這在《傷寒論》講得最多,如果表證兼有小便不利,裡面有停水,這就要解表兼利小便,五苓散也是這麼個用法。你不利小便,強法發其汗,變證百出啊。這個臍下悸、欲作奔豚,也是一種在這個基礎上發生的變化。 苓桂棗甘湯這個方子啊,不只能治臍下悸、欲作奔豚,凡是臍下悸,有些肚子疼什麼的,這個方子也治。治臍下的跳,這個茯苓得大量用,你看它用半斤吶,所以這個茯苓治悸動的。這個利尿藥裡頭,也各各不一樣的,這個茯苓起安定作用,你看酸棗仁湯也用茯苓,一般安眠藥裡頭擱茯苓的多,就是它起鎮靜作用。 根據前面的解釋,奔豚也就是從驚發得之,這是古人的看法,在臨床上不一定是先有驚,這個悸也不是驚悸那個悸,這個悸就是停水,停水要是感覺煩悸,這是茯苓證。苓桂棗甘湯這裡是說治欲作奔豚,但就是已經奔豚而臍下悸,這個方子也起作用。 那方後對煎服法說右四味,以甘瀾水一斗,先煮茯苓,減二升,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日三服。這個甘瀾水的作法底下有小注,這個甘瀾水法啊,就是取水二斗,置大盆內,拿勺揚之,水就起珠子了,就撇這珠子,就叫甘瀾水。這個東西現在不必這樣,古人有一些所謂秘方、秘法啊,它有些特殊的、屬於習慣上的用法,其實這個東西啊不一定,現在就用一般的水煎就行。 這個奔豚啊你看非常簡單,就是氣從小腹向上沖這個神經症,上沖氣的神經反應,發作起來相當厲害,過後像正常人一樣,這個在臨床上看到也是這樣。這治氣上沖最有力的就是桂枝,你看這後頭兩方子都是用桂枝,那麼假如有表證,還可以用桂枝湯,所以用桂枝湯加桂就行;沒有表證要看情形,你看前頭這個,說的是少陽病,有往來寒熱、腹痛這麼種情況,那真正的柴胡證用柴胡湯行不行,我認為行的,但裡頭要加治氣上沖的藥,比如苓桂朮甘湯可以加到裡頭,苓桂朮甘湯這藥啊就准行,它也治氣上沖嘛。 我們現在治高血壓,如果人心跳得厲害,氣上沖得厲害,心臟病常有心跳跳得厲害,就是桂枝加量,茯苓加量就行。這桂枝我用過七八錢,一點問題都沒有,不是像一般人說桂枝那樣熱啊,不是那樣。這茯苓更是個平穩藥了,茯苓這不寒不熱的,它治心悸。所以我們對心血管病,心悸得厲害,用旁的藥的時候,可以用桂枝茯苓這兩個藥。那如果現柴胡證呢,我認為柴胡合用這種桂枝茯苓,有用的機會。 這個奔豚就這麼一點,沒有什麼深意。第一個這個解釋法,說這個病都是由於和臨床這個治療有關係,大夫用藥給機體一個嚴重刺激造成驚發,而奔豚在這個基礎上發病。它有這個意思,但也不一定,不過還是值得參考。你看我們說火攻,那肯定先是發驚恐;如果不是用火針,這個人也是有外感的樣子,脈浮啊,惡寒啊,有汗出啊,同時有奔豚的這種症候,你還是可以用桂枝加桂啊,這也可以的,你不必真的拿火針扎完了有這種情況才用這個治。我說我用過就是這個情形,有一年老趙也是,他就是遇到這種病,這個人就是感冒、咳嗽,咳嗽就鬧奔豚,我說你就給他吃桂枝加桂湯就行,他吃了就好了。後來又來一個奔豚,他吃了桂枝加桂湯可是不行,因為他不是這個證候,所以不行。 所以奔豚的病很簡單,可是這種病以什麼情形出現,這個書說得還是蠻不夠。這個書只說了挾水氣上沖的苓桂棗甘湯,一個是在外感表不解而有奔豚病的,就是桂枝加桂湯;另外它怕你誤於離開桂枝就不能治奔豚了,所以它有個奔豚湯,這個現柴胡證,它偏於有熱,有往來寒熱嘛,得用解熱去降沖氣的甘李根白皮來治,可見這裡他是怕你誤於某一個藥就治奔豚、是奔豚特效藥,事實上不是那樣的,各各不一樣。 所以我們在臨床上也是,它以什麼證候發現,我們根據什麼方劑來治療就對了。但對於氣上沖呢,我們經常用的,除桂枝外,如果伴水上沖那種,大概用吳茱萸的情況不少,另外半夏也是,不然怎麼止嘔呢。所以治往上沖逆這種情況,除了桂枝以外,治往上沖逆的藥也挺多的,我想在臨床上都有用的機會,咱們也不要死於這幾個方劑之下,但這個對治療奔豚在原則上可以說是夠了。今天咱們講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