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致友人書 · 第一冊

致《甲寅》編者 記者足下: 頃奉示書,所以獎勵末學者彌至,甚愧甚愧。適在此邦,所專治者倫理、哲學,稍稍旁及政治、文學、歷史及國際法,以廣胸襟而已。學生生涯頗需日力,未能時時作有用文字,正坐此故。前寄小說一種,乃暑假中消遣之作,又以隨筆迻譯,不費時力,亦不費思力故耳。更有暇晷,當譯小說及戲劇一二種。近五十年來歐洲文學之最有勢力者,厥惟戲劇,而詩與小說皆退居第二流。名家如挪威之Ibsen、德之Hauptmann、法之Brieux、瑞典之Strindbury、英之Bernard Shaw及Galswortly、比之Maeterlinck,皆以戲劇聲聞全世界。今吾國劇界正在過渡時期,需世界名著為範本,頗思譯Ibsen之Dall's Family或An Enemy of the People,惟何時脫稿,尚未可料。 適去歲著有《非留學篇》,所持見解,自信頗有商榷之價值,以呈足下,請觀覽焉。適以今日無海軍、無陸軍,猶非一國之恥,獨至神州之大,無一大學,乃真祖國莫大之辱,而今日最要之先務也。一國無地可為高等學問授受之所,則固有之文明日即於淪亡,而輸入之文明亦扞格不適用,以其未經本國人之鍛煉也。此意懷之有年,甚願得明達君子之贊助。憶足下在《民立報》時亦有此種言論,彼時即有意通問訊,適國內擾攘,卒未能如願,至今以為憾。今寄此文,亦以了結此未了之緣耳。 胡適白自紐約(7月) 致任鴻雋 叔永足下: 得書甚喜。除夕詩杏佛、擘黃擬刪「回首望紐約」四句是也。如此,則「眾客」諸句直接上文「樓船」二句,而無間斷之病矣。 「誰知何夕今」,殊不足以表尊意「謂彼輩如此,不似過除夕」云云。足下安知彼之「一彈再三鼓」非適以過除夕耶?文法不順,固是小節。今再讀之,覺此句誠如來書所云,饒有別致。惟終覺其不能達意耳。此意即足下所自述之意,非徒「今夕何夕」之意而「尺素願寄君」已也諸句,覺原稿稍勝改定之作。惟「君」字宜改易耳。適所擬「之」字,自謂極有古詩風味。且引號內諸句為一韻,似勝合上二句為一韻也。若刪「回首望紐約」四句,則全詩前部皆四句一轉韻,寄書之言,獨八句為韻,似極整嚴,勝改定之稿,以「兄」韻屬上,「如」韻屬下者矣。尊意以為何如? 題像詩第一章之「欲」字,有願望之意。覲莊或不喜之,足下能為我更易何字,乞示知。第二章之「奇勁」殊不愜意,而不知何以易之。足下與杏佛或能為我點鐵成金也。 「書來道所似」,甚佳。「善自儗」乃未得足下前片時所改,不敢不告也。 足下仍以覲莊前說為不謬,故不得不在贅一二語於此。覲莊對足下所言,不知盡與其所致適書相同否。若其相同則其言不可不辨也。 覲莊之意以為適所謂「作詩如作文」者,僅移「文之文字」以為「詩之文字」而已耳。此大誤也。適以為,今日欲救舊文學之弊,須先從滌除「文勝」之弊入手。今日之詩(南社之詩即其一例)徒有鏗鏘之韻,貌似之辭耳 。其中實無物可言。其病根在於重形式而去精神,在於以文form勝質matter。詩界革命,與文界革命正復相同,皆當從三事入手:第一、須言之有物,第二、須講求文法(大家之詩無論古詩、律詩皆有文法可言),第三、當用「文之文字」時,不可故意避之。三者皆以質救文之弊也。 覲莊不解吾命意所在,遽以為詩界革命若僅僅移文之文字入詩,則不可,以其太易也。此豈適所持論乎?即其所論「詩之文字」與「文之文字」之別(文字謂Diction),其言亦不盡當。即如韓退之詩,「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白香山詩「城雲臣按六典書,任土貢有不貢無。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李義山詩「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黃山谷詩「狂卒猝起金坑西,脅從數百馬百蹄,所過州縣不敢誰,肩輿虜載三十妻。仵生有膽無智略,謂河可憑虎可搏,身膏白刃浮屠前,此鄉父老至今憐。」(題蓮花寺)此諸例皆千古名作,試問其所用「文字」,是「詩之文字」乎?抑「文之文字」乎?又如適贈足下詩:「國事今成遍體瘡,治頭治腳俱所急。」此中字字皆覲莊所謂「文之文字」,然豈可謂非佳句耶?可知「詩之文字」,原不異「文之文字」,正如詩之文法,原不異文之文法也。正如詩之取材,原不異文之取材也。適以欲救文勝之弊,或持之過當,趨於極端,亦未可知。然此志頗不無一得之可取。公等皆有心人,所見雖未必盡與適同,然區區之私,當亦公等所許也。 匆匆奉白,即祝無恙。 杏佛均此。 適白 五年二月二日 致錢玄同 玄同先生: 久不打官司了。今天忽然想起先生的「文字學說」的「六書進化論」。先生以為「象形」該在「指事」之前。我當時聽了,也以為然。後來一想,以為許君的次序似乎不錯。我所以懷疑的理由,頗有幾條: 第一,我想八卦(及六十四卦)乃是倉頡造字以前的一種文字。許君《自敘》中,也如此說法(段氏注似不明此意)。《易乾鑿度》也說八卦名皆系古字。若八卦為象形文字(倉頡派)以前的文字,那麼,「指事」似乎實在象形之前了。因為八卦不過是一種「指事」的符號,和「上」「下」相同。 第二,「結繩」不但中國古代有之,別種民族,依人類學者所說,也曾有過。結繩也是一種「指事」的符號。 第三,「象形」實比「指事」更難些。必須先有了一種美術的本領,才可畫出象形的文字。文字之作,既是應用而生,似乎應該先有簡單的應用符號,再漸漸變為繁複的象形。 第四,歐洲文字,人多說是從埃及的「象形字」進化來的。究竟「象形字」之前有無「指事」的符號,卻不可知。再者,印度的「字母的」文字起得很早。雖有許多字與歐洲語根相同,究竟沒有人能的確證明他也從埃及的文字變出來的。所以埃及的象形字雖在歐洲各種字母之先,這個證據恐怕不能就證明各國的文字都必須先有「象形」。 以上所說,不過是偶然想到的一個「別解」。不肯就吞了下去,且拿來請教先生罷。望先生狠狠的駁他一番! 胡 適 竹杆巷四號十月廿六日 致錢玄同 玄同先生: 得十二月三十日手書,感謝感謝!曾有小詩一首奉寄,想已收到了。此次新婚,曾做了幾首雜詩,大都記述家事,不足以示外人。只有一首是切本題的,寫出來請先生和尹默,仲甫諸位先生指教指教罷!詩如下: 十三年沒見面的相思,如今完結。 把一樁樁傷心舊事,從頭細說。 你莫說你對不住我,我也不說我對不住你,—— 且牢牢記取這「三十夜」的中天明月! 你老先生的《〈嘗試集〉序》想早已脫稿,可惜我還沒有讀過。我大概能於一月廿日左右(老實說個「後」字罷!)動身來京,所以,你若不曾把序稿寄下,請你就不必寄吧! 《新婚詩》還沒有做完,便又要做《新婚別》了!你想我那裡還有工夫做什麼「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的文章? 然而百忙中居然還做一篇《惠施,公孫龍的哲學》,預備送與《東方雜誌》,賺幾個錢來請喜酒!你老別見笑罷! 昨日同一班朋友去游一個明末遺民叫做「採薇子」的墳墓,人家要我做詩,我便做了二十個字: 野竹遮荒冢,殘碑認故臣。 前年亡虜日,幾個採薇人? 這首詩有點舊派習氣,先生定笑我又「掉文」了。 如今沒有工夫了,有個俗客來會,只好不寫了。 尹默,仲甫,幼漁,叔雅,半農諸位先生均此不一一。 適 績溪,上川,七年一月十二日 致陶孟和 今天病中把Tess看完了,此書寫Clare名為「開通」而實未能免俗,與Jude之寫Sue雖久經「釋放」而實不能脫去舊日陋想同一用意。…… 前日老兄說Tess的事跡有點像《老洛伯》中之錦妮,果然果然。但錦妮是十八世紀中人,故僅「讓他親了一個嘴,便打發他走路」,又「不敢想著他」,還能「努力做一個好家婆」。Tess是十九世紀下半的人,受了新思潮的間接感化,故敢殺了他所嫁而不愛的男子,以圖那空屋幾日夜的團圓快樂。這個區別,可以觀世變。十八世紀的人決不能作Tess,正如十九世紀自Ibsen至Hardy一般人也決不肯用錦妮的解決方法。這兩種人生觀的是非得失,最難決定。…… 中國的我,可憐錦妮,原諒錦妮;西洋廿世紀的我,可憐Tess,原諒Tess。這是過渡時代的現象,也可以觀世變了。 七年五月八日 致錢玄同 玄同先生: 我寫的信是胡適之與錢玄同賠不是的,你們偏要說是寶玉對林妹妹的手段,這是「古典主義」,我是不贊成的。況且我又如何敢討老兄的便宜,把老兄當作林妹妹呢? 宋君的缺點,我也知道,故前信中也明說出,不過我覺得他很想加入我們的一派,故我勸大家不要趕他出去。老兄所下「碌碌」兩字的評語,的當得很。 至於張豂子,我現在且不談他。我已請他為我做文,我且等他的文章來了再說。好在我還有輪著編輯的一期,到了那時,我可以把他的文字或作我的文字的「附錄」,或作《讀者論壇》,都無不可。「本記者自有權衡」! 至於老兄說我「對於千年積腐的舊社會,未免太同他周旋了」,我用不著替自己辯護。我所有的主張,目的並不止於「主張」,乃在「實行這主張」。故我不屑「立異以為高」。我「立異」並不「以為高」 。我要人知道我為什麼要「立異」。換言之,我「立異」的目的在於使人「同」於我的「異」(老兄的目的,惟恐人「同」於我們的「異」;老兄以為凡贊成我們的都是「假意」而非「真心」的。)故老兄便疑心我「低首下心去受他們的氣」。但老兄說「你無論如何敷衍他們,他們還是很罵你」。老兄似乎疑心我的「與他們周旋」是要想「免罵」的!這句話是老兄的失言,恕不駁回了。 適 朱梅蓀的附件還不曾來。 致黃覺僧 覺僧先生: 今天收到來信,承先生許我「邀集同志,為我們後盾」。我看了非常感激。但是先生所痛罵的「取言論自由之原則而殘之」的「黑暗手段」,其實並不在北京,乃在休寧安徽第二師範學校。北京還沒有人敢禁止《新青年》,也還沒有人禁止學生看《新青年》。我夢裡也想不到子承先生和先生等竟做出這種手段來,甚至於有因此開除學生的事。我這裡收到許多信說第二師範「取言論自由之原則而殘之」的事實,我至今不曾發表,因為我總希望子承先生和先生等不至如此。現在先生來信也自認貴處不讀《新青年》了。先生等既不讀《新青年》,又怎麼能夠作我們的後盾?這種後盾又有什麼價值?先生等既不曾看見我的《貞操問題》原文(先生所見,不過是《時事新報》的一段討論),又如何能知道我的論點是「從消極方面破壞女子貞操」? 總而言之,如果先生們認《新青年》為「洪水猛獸」,也該實地研究一番,看看究竟《新青年》何以是「洪水猛獸」。如果不看《新青年》,又不准學生看《新青年》,一意把「洪水猛獸」四個字抹煞我們一片至誠救世的苦心,那就是「取言論自由之原則而殘之」的「黑暗手段」了。 胡 適(5月) 請把這信請子承先生一看 致高一涵、張慰慈、章洛聲 一涵,慰慈,洛聲諸兄: 別後我們就睡覺了。七日早到石家莊,在吳祿貞墓側的一間屋子內休息,吃了一點麵包當早飯。吳墓選得狠好,有石台,台上有碑銘,是閻督軍做的。我在這墓上頗有點感想,狠想做一首弔古的詩,但是一時竟不曾做好,就走了。吳祿貞的死總算是一件狠可紀念的事。十年來的人物,只有死者——宋教仁,蔡鍔,吳祿貞,——能保盛名。生者不久就被人看出真相來了。這是因為時勢變得太快,生者偶一不上勁,就要落後趕不上了,不久就成了「背時」的人了。只有早死的人既能免了落後的危險,又能留下一段去思碑。這兩天威爾遜病重,也許會死。倘他死在去年十一月,他便真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偉人了!威爾遜真倒霉! 七時後,我們上了正太鐵路。這條路走過的都是山地,風景極好。路上終日沒有飯吃。我們帶得有麵包,黃油,水果等,吃得很暢快。山西人生計很困難,養成了節儉的習慣,故在火車上不肯吃車上的飯。正太路初成時,車上本有飯,後來因為沒有人吃,賠累太多,故停止了。近年南人漸多,仍舊弄不到飯吃(自七時至下午五時),狠覺不便。 山西大患在一貧字。年來新政不能不用本地人,不能招用客卿,也是因此。客卿遠來,狠不能與本地人爭生計上的優勝。但是山西現在的發展計畫決不能全靠本地人才,本地人才決不夠用。現在本省曾招了一大班直隸的中學畢業生來太原,另設「二部師範」,預備一年之後出去做高等小學的教員。但是高級機關中,外省人才太少,故狠有狹陋的現象。這個困難問題將來正不知如何能解決。 到太原後,本地官署招呼極周到。因杜威夫人女士同來,故設備頗不易。我們看他們設備得如此周到,心裡狠不安。今天去見閻督軍,他是一個狠脫略的人,杜威先生頗滿意。杜威去時,頸上帶著軟領!——可謂哲學家本色。 今天沒有講演,明天開講。今天我出去走了幾處,觀察狠淺,不敢就下評判。下午見著李泰棻君,談了半點鐘,得益不少。 街上今天(中秋)到處是穿藍布衣的學生,氣象狠好。中國舊日的藍布衣服現在漸漸絕跡,改為淺色的長衫,——以至於白衣。這是狠壞的趨勢。白衣最不耐污,穿白衣是不做粗事的「紳士架子」——是遊民的招牌。山西學生的深藍布衣服使我狠歡喜。 街上路燈柱上都貼著黑地白字的格言,如「公道為社會精神,國家元氣」,「公道森嚴駕富強而上之」,「天下具萬能之力者,其唯秩序乎!」「不適時之思想言行,愈覺得好,其害愈大」,「亡國之民不如喪家之狗」……等。有許多條都剝落模糊了。我希望剝落之後不要再貼了。這種「聖諭廣訓」式的道德教育是不會有良好的效果的。人人嘴上能說許多好聽的抽象名詞,——如「公道」,「秩序」之類,——是道德教育的一大障礙。這個意思,我將來當作文詳細說明。 今天所說止此。可與仲甫,守常諸位同看。 適〔一九一九年〕十月八日 冬秀來了沒有? 致錢玄同 玄同兄: 國語文法竟還沒有講義,真對不住你討「救兵」的希望。我狠想於這一二十天內發憤把前面已教的文法寫成,未教的也寫成。簡單一點,就叫做「語法大綱」。 所選文,也沒有付印。目錄略如下: 太 炎 論六書(節) 論假借(節) 論學校不能注重德育(節) 吳敬梓 王冕傳 虞華軒與成老爹。 張靜齋與湯知縣。 曹雪芹 劉姥姥初入大觀園。 其他尚未抄出 《金瓶梅》「含酸」(節) 此書恐不能選入。 《水滸》 「生辰綱」 其他未及抄 其餘為近人的文章。總之,議論文非選我們的文章不可。演生與仲甫現選一本,已在抄寫,可與演生一談。 適(1月28日) 致王子直 中國是用家族倫理作中心的社會,故中國人最愛把家族的親誼硬加到朋友的關係上去。朋友相稱為弟兄,——「吾兄」,「仁兄」,「弟」,「小弟」,——又稱朋友的父母為「老伯」,「老伯母」,都是這個道理。朋友結拜為弟兄,更是這個道理的極端。 其實朋友是人造的關係,是自由選擇的「人倫」,弟兄是天然的關係,是不能自由選擇的「天倫」。把朋友認作弟兄,並不能加上什麼親誼。自己弟兄盡有不和睦的,還有爭財產相謀害的。朋友也有比弟兄更親熱,更可靠的。所以我主張朋友不應該結拜為弟兄。不但新時代不應有,其實古人並無此禮。漢人始有「結交為弟昆」的話,但古人通信,仍不稱弟兄。 胡 適 九,五,十八 致蕭宜森 (1)女子為強暴所污,不必自殺。 我們男子夜行,遇有強盜,他用手槍指著你,叫你把銀錢戒指拿下來送給他。你手無寸鐵,只好依著他吩咐。這算不得懦怯。女子被污,平心想來,與此無異。都只是一種「害之中取小」。不過世人不肯平心著想,故妄信「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的謬說。 (2)這個失身的女子的貞操並沒有損失。 平心而論,他損失了什麼? 不過是生理上,肢體上一點變態罷了。正如我們無意中砍傷了一隻手指,或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或是被汽車碰傷了一根骨根。社會上的人應該憐惜他,不應該輕視他。 (3)娶一個被污了的女子,與娶一個「處女」,究竟有什麼分別? 若有人敢打破這種「處女迷信」,我們應該敬重他。 九,六,二二 致吳虞 前接 先生三月二十一日手書,當時匆匆未及即時作答,現聞成都報紙因先生的女兒辟畺女士的事竟攻擊先生,我覺得我此時不能不寫幾句話來勸慰先生。春間辟畺因留學的事來見我,我覺得他少年有志,冒險遠來,膽識都不愧為名父之女,故狠敬重他。他臨行時,我給他幾封介紹信,都狠帶有期望他的意思。後來忽然聽見他和潘力山君結婚之事,我心裡著實失望。我所以失望,倒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戀愛關係——那另是一個問題,——我最失望的是辟畺一腔志氣不曾做到分毫,便自己甘心做一個人的妻子;將來家庭的擔負,兒女的牽掛,都可以葬送他的前途。後來任叔永回國,告訴我他過卜克利見辟畺時的情形,果然辟畺躬自操作持家,努力作主婦了。此事使我心裡不能不怨潘君。潘君愛辟畺,亦是人情之常,本不可怪。但他果真愛辟畺,當設法使他先達到求學的志願,使他充分發展他的天才,不當中道攔截他的進程。我曾與叔永言,我終不願意不管此事,我若有機會,我總要設法使辟畺繼續求學。此雖是一時私願,確是狠誠懇的,但此時尚無法下手耳。 先生對於此事,不知感想如何。我怕外間紛紛的議論,定已使先生心裡不快。先生廿年來日與惡社會宣戰,惡社會現在借刀報復,自是意中之事。但此乃我們必不可免的犧牲,——我們若怕社會的報復,決不來幹這種與社會宣戰的事了。鄉間有人出來提倡毀寺觀廟宇,改為學堂;過了幾年,那人得暴病死了,鄉下人都拍手稱快,大家造出謠言,說那人是被菩薩提去地獄裡受罪去了!這是狠平常的事。我們不能預料我們的兒女的將來,正如我們不能預料我們的房子不被「天火」燒,我們的「靈魂」不被菩薩「提去地獄裡受罪」。 況且我們既主張使兒女自由自動,我們便不能妄想一生過老太爺的太平日子。自由不是容易得來的。自由有時可以發生流弊,但我們決不因為自由有流弊便不主張自由 。「因噎廢食」一句套語,此時真用得著了。自由的流弊有時或發現於我們自己的家裡,但我們不可因此便失望,不可因此便對於自由起懷疑的心。我們還要因此更希望人類能從這種流弊里學得自由的真意義,從此得著更純粹的自由。 從前英國的高德溫(Godwin)主張無政府主義,主張自由戀愛,後來他的女兒愛了詩人薛萊(Shelley),跟他跑了。社會的守舊黨遂藉此攻擊他老人家。但高德溫的價值並不因此減損。當時那班借刀報復的人,現在誰也不提起了。 我是狠敬重先生的奮鬥精神的。年來所以不曾通一信,寄一字者,正因為我們本是神交,不必拘泥形跡。此次我因此事第一次寄書給先生,固是我從前不曾預料到的,但此時我若再不寄此信,我就真對不起先生了。 九,九,三 致錢玄同 玄同: 你的序很好,已寄去了。 前人論小說文學的文章,好像沒有。金聖歎的《水滸諸序》要算「鳳毛麟角」了!近人如梁任公好像有過這類文字。 《袁中郎全集》中有許多「尺牘」,很有文學革新的精神。如卷二十三,答張幼於,與江進之,答張東阿,答馮琢師(一二),答李元善,……等,皆是大膽的文論。他的答馮琢師第二書云:「謬謂古人詩文各出己見,決不肯隨人腳跟轉,以故寧今寧俗,不肯拾人一字 。」讀此可想見他的精神。 你問我要「值得買的詩集」的書目,那不是容易事。這兩天我又病了,——因為上星期略略勞動。故向你「告假」。近來我看鄭珍(道光時人)的《巢經巢詩鈔》,確有好詩。 適 九,十一,三 顧亭林,黃黎洲兩傳似都以全祖望的為佳。 復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承先生寄贈《支那學》二號、《金冬心之藝術》一冊、《品梅記》一冊,都已收到了。我很誠懇的感謝先生。 我的病還不曾全好,故久沒有寫信答你的兩次長信,請先生原諒我。 先生的《金冬心之藝術》是很有價值的研究。日本的批評家向來很看輕明、清兩代的藝術,以為「文人畫」,遠不如宋、元。此種議論影響歐、美收藏家甚不少。我不料先生的「巨眼」竟能賞識到金冬心一流的藝術。我看《古拙論》及先生畫的《品梅記》封面,知道先生確是有心得的。但不知先生此種論調在今日日本藝術評論界能得多少同調? 我對於音樂,完全是外行。雕刻圖畫,我能領會一點,但自己全無所能。慚愧慚愧! 先生希望我們「把中國的長處越越發達,短的地方把西洋文藝的優所拿來,漸漸冀補,可以做一大新新的真文藝」;這真是我們一班同志的願望。但我們的能力太薄弱,恐怕破壞有餘,而建設不足! 兩冊《支那學》都借給周作人先生兄弟看去了(他的哥哥周豫才,假名「魯迅」,也是深知日本文藝的人)。他們也很喜歡這個雜誌。 我曾寄《嘗試集》再版一本給先生,不知先生收到了沒有? 先生敘述中國的文學革命運動,取材很確當,見解也很平允,——只是有許多過獎我個人之處——周先生想譯成漢文,但因此文尚未完了,故不曾動手。 病中不能多談,先表我感謝的誠意,並祝先生安好。 胡 適 九,十一,十一 致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前幾天我曾有一封信給先生。今天我的病略好些,看完了先生的《金冬心之藝術》。先生這部書很好,我很佩服。附錄的「詩畫一致」與「古拙論」都是很有獨見的文章。我曾有《談新詩》一篇(曾刊入《星期評論》),中間主張「具體的寫法」,大旨說「做詩須要使讀者腦中呈現濃厚明了逼人而來的影象」。例如「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杜);「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皆是。此意與先生的議論有相同處。近代西洋詩人提倡的「Imagism」(影象主義),其實只是這個道理。 《金冬心》頁49有《雙禽曲》一詩,刻本的句讀大誤,望先生於再版時改正。此詩當讀: 白練雀,一雙林中啼。 其性不叛不妄飛, 不揀別家枝上棲。 別家樹雖好,—— 密葉蔽空根合抱,—— 虞人禍機卒難保。 飢時且食山果紅, 莫啄地下叩頭蟲, 彼方乞憐求天公。 先生以為何如?又頁51末行「草堂塵掃,樹團團圍抱,蔬飯好,此間無熱惱」,句讀也被排錯了。次頁(52)首行也應讀「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風」。 周作人先生讀《品梅記》,最贊成濱田先生的一篇的議論。我以為周先生的見解很不錯。 今夜收到《支那學》三號,多謝多謝。此期佳作甚多,我已匆匆看過一遍。 余話容後談。 胡 適 九,十一,十八 致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九,十一,二八的信使我很歡喜。因為先生不但不怪我狂妄,反因此提出日本「支那學者」應改用中國音讀法的論文。這種態度是我所深佩服的。 先生論金冬心的詩,使我起一種新興趣。我近來重讀他的《三體詩》與《自度曲》,覺得先生所說尚有未盡。我此時尚不能作用腦力之文,等到我病全好時,我定要做一篇「一百七十年前的新體詩」,專論金冬心的詩。 他的詩 如: 月竟長圓, 花全不落, 便日日醉倒月窟花叢, 也無些趣。 如 置身天際, 目不識三皇五帝,—— 那有工夫替人拭涕! 如 無人問, 國香零落抱香愁。 豈肯同蔥同蒜 去賣街頭! 不但聲調是「革命的」;即以思想論,也可算是新詩了。將來此文若做成,我應該感謝先生給我的inspiration! 你的白話信,我全看得懂。偶有一兩處很微細的錯誤,——例如「還沒有遑實行」的「遑」字太文了,——但都無妨礙。我若能把日本文學到這樣通順的地步,我就真要高興極了。 《支那學》四期已到了,謝謝。 我有幾件關於支那學的事要請先生和先生的同志幫忙,不知可以嗎? 第一,清康熙時,有一位怪特的學者,名姚際恆,是一位極大膽的疑古家。他的遺書只有一種《古今偽書考》和一部書畫錄是容易尋得的。此外,他尚有《九經通論》一百七十卷和《庸言錄》一種,我遍求不得,諸家書目亦不著錄(《庸言錄》曾入四庫存目中)。不知日本有此二書否?日本之支那學者有論及此人的著作的嗎?先生若能替我訪問,或竟能替我尋到此人的書(我願出資購買),我就非常的感激了。 第二,《支那學》第三號上有內藤先生作的《章實齋年譜》一篇。我也是愛讀章氏的書的人,但《章氏遺書》此時很不易得。《文史通義》之外的遺文,我僅搜得四五十篇。內藤先生說他去年得抄本章氏遺書十八冊。這一句話引起我的「讀書饞涎」不少!內藤先生是否有意刊布此項遺書?若一時不刊布,他能許我借觀此書的目錄嗎?章實齋一生最講究史法,不料他死後竟沒有人好好的為他作一篇傳!內藤先生的《年譜》確是極有用的材料。他若能把他所得的遺書刊布出來,豈非支那學上一件大快事!請先生替我問一問內藤先生,好嗎? 第三,先生前函曾提及令師狩野先生的《水滸考》,又蒙先生許我搜求登載此文的《藝文》雜誌。此文我極想拜讀一遍。若蒙先生代覓得那一號《藝文》,千萬寄我一看!君山先生的住址,也請先生告我,我想寄一部《水滸》給他。 另寄上《儒林外史》一部,奉贈先生。我本想為此書作一篇考證,不幸我病了,故只能用一篇舊傳塞責,慚愧慚愧! 胡 適 九,十二,十四 答陳獨秀 仲甫: 十六夜你給一涵的信,不知何故,到二十七夜才收到。 《新青年》「色彩過於鮮明」,兄言「近亦不以為然」,但此是已成之事實,今雖有意抹淡,似亦非易事。北京同人抹淡的工夫決趕不上上海同人染濃的手段之神速。現在想來,只有三個辦法: 1.聽《新青年》流為一種有特別色彩之雜誌,而另創一個哲學文學的雜誌,篇幅不求多,而材料必求精。我秋間久有此意,因病不能做計劃,故不曾對朋友說。 2.若要《新青年》「改變內容」,非恢復我們「不談政治」的戒約,不能做到。但此時上海同人似不便做此一著,兄似更不便,因為不願示人以弱。但北京同人正不妨如此宣言。故我主張趁兄離滬的機會,將《新青年》編輯部的事,自九卷一號移到北京來。由北京同人於九卷一號內發表一個新宣言,略根據七卷一號的宣言,而注重學術思想藝文的改造,聲明不談政治。 孟和說,《新青年》既被郵局停寄,何不暫時停辦,此是第三辦法。但此法與「新青年社」的營業似有妨礙,故不如前兩法。 總之,此問題現在確有解決之必要。望兄質直答我,並望原諒我的質直說話。 此信一涵、慰慈見過。守常、孟和、玄同三人知道此信的內容。他們對於前兩條辦法,都贊成,以為都可行。餘人我明天通知。適。 撫五看過。說「深表贊同」。適。 此信我另抄一份,寄給上海編輯部。 適(12月間) 致陳獨秀 獨秀: 你給孟和的信與給北京同人(答我)的信,我都見了。 你真是一個鹵莽的人!我實在有點怪你。你在北京的日子也狠久了,何以竟深信外間那種絕對無稽的謠言!何以竟寫出那封給孟和的決絕信!(你信上有「言盡於此」的話!)你難道不知我們在北京也時時刻刻在敵人包圍之中?你難道不知他們辦共學社是在《世界叢書》之後,他們改造《改造》是有意的?他們拉出他們的領袖來「講學」——講中國哲學史——是專對我們的?(他在清華的講義無處不是尋我的瑕疵的。他用我的書之處,從不說一聲;他有可以駁我的地方,決不放過!但此事我倒狠歡迎。因為他這樣做去,於我無害而且總有點進益的。)你難道不知他們現在已收回從前主張白話詩文的主張?(任公有一篇大駁白話詩的文章,尚未發表,曾把稿子給我看,我逐條駁了,送還他,告訴他,「這些問題我們這三年中都討論過了,我狠不願他來『舊事重提』,勢必又引起我們許多無謂的筆墨官司!」他才不發表了。)你難道不知延聘羅素,倭鏗等人的歷史?(我曾宣言,若倭鏗來,他每有一次演說,我們當有一次駁論。) 但是我究竟不深怪你,因為你是一個心直口快的好朋友。不過我要你知道,北京也有「徐樹錚陸軍總長,陳獨秀教育總長」的話,但我們決不會寫信來勸你「一失足成千古恨……」! 這事,我以後不再辨了! 致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你的九,十二,二十五的信,我至今未答,請你恕我。 岡鳴璞(按:青木原函作岡嵨璞,應為岡嗚璞)的《唐語便用》二本,我已轉請錢玄同先生拿去察看,不久他定有報告。 先生說岡鳴的著作中有「《忠義水滸傳》二卷,自第一回至第十回,附訓點刊布」。此本是否聖嘆批本?若是明本百回本的前十回,我極想得著一部。不知能求得著嗎? 明代之《忠義水滸傳》(百回本)不知在日本尚可購買嗎?如能購得,我極願買一部。我近來買得一部一百十五回本的《水滸》,是一種六十六回本與《征四寇》合併起來的。 《藝文》第一年第五號,倘蒙借觀,我定謹慎收藏,閱畢即寄還你。 《章氏遺書》事,我近來有很好的消息可以報告。我得到你的信的時候,我查得浙江圖書館(杭州)有一部鈔本的《章氏遺書》。我托人去訪問並要鈔目錄,不意回信來時,信上說此書已用鉛印排印,已由郵寄上一部了!此書共十二冊,三十四卷,為中國最完全的《章氏遺書》。可惜此書校對不精,錯誤甚多。我現在正校讀此書,不久將可完畢。若內藤先生未見此書,我可以寄一部贈送給他,因為寄刻本比寄鈔本更容易些,他也可以用此本校他的鈔本,把校對的結果發表出來,給我們公用。 先生要做一部用揚州作背景的小說——這是我們極歡迎的事! 《吳敬梓傳》乃是舊稿,成於一夜之功,故甚不滿我的意。我現已搜得吳敬梓的《文木山房集》刻本,故將來我定有一篇《吳敬梓新傳》出來。(《揚州畫舫錄》卷十,有一段提到吳敬梓父子。但寥寥三四行之中,卻有三四處大錯誤!) 我曾寄了一部《水滸》去贈給狩野先生,不知他收到沒有? 適 十,一,二四 我今年又復病一次,現已好些,但還不曾上課。 致李大釗等《新青年》編委 守常、豫才、玄同、孟和、慰慈、啟明、撫五、一涵諸位:年底的時候,獨秀有信寄給一涵與我,信中有云:「《新青年》色彩過於鮮明,弟近來亦不以然。陳望道君亦主張稍稍改變內容,以後仍以趨重哲學文藝為是。但似此辦法,非北京同人多做文章不可。近幾冊內容稍稍與前不同,京中同人來文太少,也是一個重大原因。」(此信日子為十六夜,但至十二月二十七夜始到。)我因答此信,曾提出兩條辦法。(原信附上)我自信此兩條皆無足以引起獨秀誤會之處,不料獨秀答書頗多誤解。守常兄已將此書傳觀,我至今日始知之,未及加以解釋,恐誤會更深,故附加一函並附獨秀與孟和書一份,再請你們各位一看。 第一,原函的第三條「停辦」辦法,我本已聲明不用,可不必談。 第二,第二條辦法,豫才兄與啟明兄皆主張不必聲明不談政治,孟和兄亦有此意。我於第二次與獨秀信中曾補敘入。此條含兩層:1.移回北京。2.移回北京而宣言不談政治。獨秀對於後者似大生氣。我很願意取消「宣言不談政治」之說,單提出「移回北京編輯」一法。理由是:《新青年》在北京編輯或可以多逼迫北京同人做點文章。否則獨秀在上海時尚不易催稿,何況此時在素不相識的人的手裡呢?豈非與獨秀臨行時的希望——「非北京同人多做文章不可」——相背嗎? 第三,獨秀對於第一辦法——另辦一雜誌——也有一層大誤解。他以為這個提議是反對他個人。我並不反對他個人,亦不反對《新青年》。不過我認為今日有一個文學哲學的雜誌的必要,今《新青年》差不多成了Soviet Russia的漢譯本,故我想另創一個專辟學術藝文的雜誌。今獨秀既如此生氣,並且認為反對他個人的表示,我很願意取消此議,專提出「移回北京編輯」一個辦法。 總之,我並不反對獨秀,——你們看他給孟和的信,便知他動了一個感情,故輕信一種極可笑的謠言。——我也不反對《新青年》,我盼望《新青年》「稍改變內容,以後仍以趨重哲學文學為是」(獨秀函中語)。我為了這個希望,現在提出一條辦法,就是和獨秀商量,把《新青年》移到北京編輯。 這個提議,我認為有解決的必要。因為我仔細一想,若不先解決此問題,我們決不便另起爐灶,另創一雜誌。若此問題不先解決,我們便辦起新雜誌來了,表面上與事實上確是都很像與獨秀反對。表面上外人定如此揣測。事實上,老實說,我們這一班人決不夠辦兩個雜誌;獨秀雖說「此事與《新青年》無關」,然豈真無關嗎?故我希望我們先解決這個問題。若京、滬、粵三處的編輯部同人的多數主張把編輯部的事移歸北京,則「改變內容」、「仍趨重哲學文學」(皆獨秀函中語),一個公共目的,似比較的更有把握,我們又何必另起爐灶,自取分裂的譏評呢? 諸位的意見如何?千萬請老實批評我的意見,並請對於此議下一個表決。 胡適上 十,一,廿二 慰慈贊成此議。  適。 一涵贊成此議。  適。 贊成移回北京。如實不能則停刊,萬不可分為兩種雜誌,致破壞《新青年》精神之團結。  陶孟和。 贊成孟和兄的意見。  王撫五。 我還是主張從前的第一條辦法。但如果不致「破壞《新青年》精神之團結」,我對於改歸北京編輯之議亦不反對。而絕對的不贊成停辦,因停辦比分裂還不好。 守常。 後來守常也取消此議,改主移京編輯之說。  適注。 贊成北京編輯。但我看現在《新青年》的趨勢是傾於分裂的,不容易勉強調和統一。無論用第一、第二條辦法,結果還是一樣,所以索性任他分裂,照第一條或者倒還好一點。 作人代。 與上條一樣,但不必爭《新青年》這一個名目。 樹。 玄同的意見,和周氏兄弟差不多,覺得還是分裂為兩個雜誌的好。一定要這邊拉過來,那邊拉過去,拉到結果,兩敗俱傷,不但無謂,且使外人誤會,以為《新青年》同人主張「統一思想」,這是最丟臉的事。孟和兄主張停辦,我卻和守常兄一樣,也是絕對的不贊成。我以為我們對於仲甫兄的友誼,今昔一樣,本未絲毫受傷。但《新青年》這個團體,本是自由組合的,即使其中有人彼此意見相左,也只有照「臨時退席」的辦法,斷不可提出解散的話。極而言之,即使大家對於仲甫兄感情真壞極了,友誼也斷絕了,只有他一個人還是要辦下去,我們也不能要他停辦。至於《新青年》精神之能團結與否,這是要看各人的實際思想如何來斷定,斷不在乎「新青年」三個字的金字招牌!玄同附註。 一九二一,一,廿六。 致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謝謝你的十,二,三,的信,與你寄贈的《忠義水滸傳》二冊! 這兩本《水滸傳》使我非常歡喜。我拿他與現行金聖歎本及我新得的百十五回本對照著讀了幾回。我的觀察是: (1)此本的底本,確如你所說,是明李卓吾評百回本。 (2)此本的文字言語與金本相差甚微 ,所不同者只在金本減少許多駢偶的累贅句——例如「但見祥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及許多庸劣的韻語——例如「腰長臂瘦力堪夸,到處刀鋒亂撒花;鼎立華山真好漢,江湖名播白花蛇」。前人多說金聖歎多所改攛,此本可證其誣枉(此又可證我說的「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與今本七十回沒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 (3)此本與百十五回本大不同 。凡金本刪去了的部分——即上文說的駢句與韻語二項——此兩本皆有,又皆相同;有數處,此本之駢句與韻語反比百十五回本更繁多。但凡金本與此本相同的文字與語法,百十五回本卻顯出刪節的痕跡。——此似可助證我說「百回的《水滸》善本大概是用七十回本 來修改原百回本的」一個假設。 我新得的百十五回本《水滸傳》,頗像你來書說的某氏所藏《二刻英雄譜》,也是一部《三國水滸合傳》:上欄為《忠義水滸傳》,下欄為《三國演義》。這書又名《漢宋奇書》。此間沒有此書的好版本,但頗可供我的參考。倘蒙你替我訪得一部百回本 的《忠義水滸傳》,我就真要歡喜欲狂了。百十五回本的,我不久當寄一部贈送你。 你許我抄錄京都府立圖書館的百二十回本《水滸全書》的目錄凡例等,感謝感謝!此事不必急急,且等你有閒暇時再做。但我盼望你托你相熟的書店去替我訪求一部百二十回的《水滸全書》。此書既然內閣文庫與京都府立圖書館皆有收藏,大概尚不難尋訪。此本(百二十回本)雖不如百回本之重要,但必是很有用的參考材料。(書價若干,務請你告我,當即寄。)《水滸》的時代的考定,乃是中國近世文學史上一個重要問題,故我不惜多費時力與精力,務期做一個可靠的考證。 《章氏遺書》我已寄上一部。此書印本不好,錯誤頗多,我已托人轉告浙江圖書館,請他們用鈔本校對一遍,做一個詳細的勘誤表。你來信要我寄五部,我因此書印的不甚好,故想請你先略翻一過,如不嫌他印的不好,我當即日買了寄上。 岡鳴璞的書,錢玄同先生因新近死了一個兒子,又病了一個兒子,心境不佳,故至今還不曾研究完畢,請你原諒他。我現在病好了,不久即可上課。 今天是舊曆的元旦。我案頭丸善書店贈送的日曆上也印著「酉年一月一日」,難道日本也有守舊的人家仍用舊曆嗎?北京的大多數市民依舊慶賀舊元旦。門口兒童燃放花炮,興高采烈的很! 我想起上月曾接到《支那學》同人賀年醉後的「狂筆」,我至今還不曾答謝,真是失禮之至!可惜我戒了半年酒了,不能滿斟一杯北京土產的「蓮花白」,遙祝《支那學》諸位先生的新年大吉祥! 胡 適 十,二,八 致周作人 啟孟兄: 北京的燕京大學雖是個教會的學校,但這裡的辦事人——如校長Dr. Stuart(司徒博士)及教務長Porter(博晨光)都是狠開通的人,他們狠想把燕京大學辦成一個於中國有貢獻的學校。上星期他們議決要大大的整頓他們的「中國文」一門。他們要請一位懂得外國文學的中國學者去做國文門的主任,給他全權做改革的計劃與實行。 可是這個人不容易尋找!昨天他們托我的朋友朱我農來和我商量。朱君和我都以為你是最適當的人,朱君便請我轉達此意,並為他們勸駕。我細想了一回,覺得此事確是狠重要。這個學校的國文門若改良好了,一定可以影響全國的教會學校及非教會的學校。最要緊的自由全權,不受干涉;這一層他們已答應我了。我想你若肯任此事,獨當一面的去辦一個「新的國文學門」,豈不遠勝於現在在大學的教課? 他們的條件是: (1)薪俸,不論多少,都肯出。他們的薪俸通常是二百元一月,暑假加北戴河避暑的費用。 (2)全不受干涉。 他們狠誠懇的托我,我也狠誠懇的請你對於這個提議作一番細細的斟酌,並望你給我一個回信。 適 十,二,十四 附啟:你們兩位對於我的詩的選擇去取,我都極贊成。只有「禮」一首,我覺得他雖是發議論而不陷於抽象說理,且言語也還乾淨,似尚有可存的價值。其餘的我都依了你們的去取。 適 致錢玄同 玄同: 「大世兄」的書目頗不是容易擬的。我草一個單子「請教」: 《東周列國志》 《三國志》 《兩漢演義》(商務)商務似還有幾種演義。 《隋唐演義》(沒有有圈點的本子。)(但有洋裝本,較可用。) 《俠隱記》 《續俠隱記》 《法宮秘史》前、後編 此三部為一套,連貫的。可向上海商務買。 《點滴》(校本!) 《新文學評論》(?)(中華翻印山東王祝晨選的我們一班人的東西。) 《白話書信》(我送上一本。) 《西遊記》 《鏡花緣》 《恨海》(吳趼人) 《九命奇冤》(吳趼人) 《上下古今談》(吳稚暉) 此外 可給他定閱 《小說月報》一份, 《實話報》一份。 這些看完了,他大概可以讀中華書局新出的「白話註解的《古文觀止》」了!哈哈! 適 十,三,五 致青木正兒 青木先生: 你的信與百十回本的《水滸傳》校記,都已收到了。今天又接到你惠賜的《忠義水滸傳》譯本,我真不知怎樣感謝你才好! 我想先把現有的各本《水滸傳》序例與回目,排列作一個比較表,然後尋出各本的先後與來歷。這篇「新考證」若做得成,差不多全是你的幫助的結果。 浙江圖書館的書籍真不貴。你寄來的日幣,換得一百〇四元,前次所買的《章氏遺書》七部,共計洋二十八元六角一分,連寄費郵費都在內了。尚餘七十五元三角九分。你以後要買書,請開單告我,我當將款匯去,由館中直寄給你。《紅樓夢》已出版,我已叫亞東圖書館寄兩部送你,不知已收到否?《紅樓夢考證》是匆匆做的。我很盼望你與《支那學》同人切實批評。 你考定百十回(《英雄譜》)本為明末刻本,我覺得大概不錯。可惜鈴木先生所藏本已缺前面的序文與回目了。我懸揣此本之序必與我寄贈你的百十五回本的序相同。此序中有「東望而三經略之魄尚震,西望而兩開府之魂未招」兩句,可證此本初刻成時必在明崇禎時,滿洲已很成邊患,熊廷弼、袁崇煥等已死,流賊已很橫行。你以為如何? 譯本《忠義水滸傳》第142回有李逵反對招安,宋江大怒欲斬李逵一大段,為百十五回本所無。此段可以考見「忠義」二字的性質。怪不得聖嘆看不起此本。 北京大學教授沈尹默先生現在京都大學研究文學。他是我的朋友,是「新詩」的一個先鋒。你若有便,我盼望你見見他。他住在京都,岡崎,真如堂前町,九番地,鹽田方。 《東壁遺書》的事,我盼望你不要過於急急尋找。你的熱心與厚意是我十分感謝的。 《章氏遺書》錯誤太多,我已勸浙江圖書館的主任托人細校一遍,作一個詳細的正誤表。此表已付印,出版時,我當寄幾份給你。 胡 適 十,五,十九 致周作人 啟明兄: 今天得你十五日的信(此信半個月始到),談起令弟的事。這事我十幾日前已有信給你,托孫伏園轉交,不知此信曾寄到否?信中大意是請令弟即來,月薪六十元,來時可先見《東方》主任錢君及編譯所長高夢旦君。此事之成,以錢君之力為多。 你病後,千萬不要太勞。我看見你又已動手大譯小說了,故作此忠告。 我想你們兄弟做的小說已可以成一集,可否匯集起來,交「世界叢書社」出版?又《點滴》以後,你譯的小說也不少了,我希望你能把這一集交「世界叢書社」出版。《點滴》排印錯誤太多,殊使人失望。商務印刷,可無此病。 此兩事,確係我替你的身體計的。此兩事皆不須你自己勞心力,並且可得較好的酬報,並且於讀者大有益。 千萬回我一信。 適 十,八,卅 致錢玄同 玄同先生: 你的大札,已拜讀過了。欽佩之衷,匪可言喻。 我躲了一點懶,你偏不許我躲懶,真是豈有此理! 《詩經》確應該收進去。但此一篇狠不容易做。等此書寫定付印時,我一定加上一篇,也許不止一篇,或須三四篇。大旨是: (1)《詩經》的白話文學。 (2)這種白話的區域 ——東到山東,北到秦晉,南到江漢流域。 (3)這個區域內各地方言的同異 。最要緊的是求出一種大同小異的普通語來。 (4)拿這個普通語來比較戰國時的文章。考定:戰國時的文章與《國風》時代的白話相差若干 ?例如《孟子》是否白話?《莊子》是否白話?《楚辭》的那一部分是白話? (5)白話究竟何時始與文言大分離?分離的原因如何? 你看,這一篇是不是難做? 你出了這一個難題,怕要耽誤此書出版的年月了! 我也出個小題目給你。請你火速做一篇《〈西遊記〉序》,七日內必須交卷 。亞東敬備「潤筆」之資,或可少補教書先生的「吃飯」之費。你務必要做的 。 適 十、十二、十 致錢玄同 玄同兄: 我的《三國序》已付排了。他們渴望你的序 。請你即動手一揮,如何? 我的序大意是: (1)三國時代何以為演義家的最好題目? (2)《三國》的略史。明本與今本的異同。 (3)《三國》何以沒有多大的文學價值? (4)《三國》是一部絕好的通俗歷史教本。 我因為你要談文言白話的問題,故我不曾題及此一層。 適(5月24日) 致郭沫若、郁達夫 沫若,達夫兩位先生: 我這回南來,本想早日來看你們兩位,不幸在南方二十天,無一日不病,已有十天不曾出門一步了。病中讀到《創造》二卷一號,使我不能不寫這封信同你們談談我久想面談的話。 我最注意的是達夫在一五二頁上說的:「因為我在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舊作的文字,淘了許多無聊的閒氣。更有些忌刻我的惡劣分子,就想以此來作我的葬歌,紛紛的攻擊我起來。」 我狠誠懇地希望達夫的第二句話里不含有與我有關的意義。我是最愛惜少年天才的人;對於新興的少年同志,真如愛花的人望著鮮花怒放,心裡只有歡欣,絕無絲毫「忌刻」之念。但因為我愛惜他們,我希望永遠能作他們的諍友,而不至於僅作他們的盲徒。 至於我對你們兩位的文學上的成績,雖然也常有不能完全表同情之點,卻只有敬意,而毫無惡感。我是提倡大膽嘗試的人,但我自知「提倡有心,而實行無力」的毛病,所以對於你們嘗試,只有樂觀的欣喜,而無絲毫的惡意與忌刻。 至於我的「罵人」一條短評,如果讀者平心讀之,應該可以看出我在那一條里只有諍言,而無惡意。我的意思只是要說譯書有錯算不得大罪,而達夫罵人為糞蛆,則未免罰浮於罪。至於末段所謂「我們初出學堂門的人」,稍平心的讀者應明白「我們」是包括我自己在內的,並不單指「你們」,尤其不是擺什麼架子。 後來達夫做了一篇短文,內中全不提起譯文,而說我所以強出頭,是因為原文有跟著外國學者跑來跑去的話,而我是曾跟杜威做翻譯的,所以借題雪恨。這篇文章,他寄給北京《晨報》社,社中記者給我看了,我勸他不要登。他說,他因為要表示作者的人格的墮落,所以主張登出;我說:「正因為我愛惜作者的人格,所以不願你登出。」後來他回信贊成我的態度,所以不登了。——然而此文終於在別處發表了。——我追敘這一段故事,只是要你們知道我對於你們,只有愛惜,而無惡意。 後來你們和幾位別人,做了許多文章,狠有許多意氣的話,但我始終不曾計較。因為有許多是「節外生枝」的話,徒傷感情與日力,沒有什麼益處,我還是退避為妙。 至於就譯書一事的本題而論,我還要勸你們多存研究態度而少用意氣。在英文的方面,我費了幾十年的苦功,至今只覺其難,不見其易。我狠誠懇地希望你們寬恕我那句「不通英文」的話,只當是一個好意的諍友無意中說的太過火了。如果你們不愛聽這種笨拙的話,我狠願意借這封信向你們道歉。——但我終希望你們萬一能因這兩句無禮的信的刺激而多讀一點英文;我尤其希望你們要明白我當初批評達夫的話里,絲毫沒有忌刻或仇視的惡意。 如果你們不見怪,我狠誠懇地盼望你們對我個人的不滿意,不要遷怒到「考據學」上去。你們做文學事業,也許有時要用得著考據的幫助。例如譯Omar〔莪默·伽亞謨(Omar Khayyam),波斯詩人〕的詩,多用幾種本子作考據,也許可以幫助本文的了解。考據是一種公開的學問,我們不妨指出某個人的某種考據的錯誤,而不必懸空指斥考據學的本身。 最後我盼望那一點小小的筆墨官司不至於完全損害我們舊有的或新得的友誼。 胡 適 十二,五,十五 此信能不發表最好,倘有賜復,請寄亞東圖書館轉。 適。 致高一涵 一涵: 久不看報,前日檢得你在《晨報副刊》上《關於〈努力月刊〉的幾句話》,我仔細讀了,實在不懂得你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要表示清高,就不惜把一切賣文的人都罵為「文丐」,這是什麼道德? 拿盡心做的文字去賣三塊錢至五塊錢,不算是可恥的事。獻壽文,作瞞心昧己的諛墓文,那是文丐。借文字敲竹槓,那是文丐。用抄竊敷衍的文字騙錢,那是文丐。迎合社會的惡劣心理,製造下流讀物,那是文丐。但拿不苟且而有價值的文字換得相當的報酬,那是一種正當的生活;我們如果有一點忠恕之心,不應該這樣嘲罵他們。如吳稚暉先生在極窮困之中,作文亦不受酬,那是超人待己之嚴,是可佩服的。但不以此自律,而以此罵人,那是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做的,尤其不希望你乾的。 辦一個有資本的雜誌,像美國的《新共和》,那是我十年來的夢想。無錢而辦雜誌辦報,全靠朋友友誼的投稿,那是變態的現象,是不能持久的。《努力周報》不出稿費,連發行部的人也不支薪,這是我最不安的事。所以改辦《月刊》時,我極力主張,非集點資本,正不必辦。《月刊》應該格外注重文字的質量;既要朋友白幫忙,又要挑剔文字的好歹,那是不容易的事。所以我主張《月刊》每月應有最低限度的編輯費。 但我們既不要軍閥的錢,又不願把自己賣給那一個帝國主義的或反帝國主義的政府,這筆錢打那兒來呢? 「商務」同「亞東」承辦《努力月刊》時,我們即提出這筆編輯費作為一個條件。「亞東」情願借貸來承辦此報,但獨秀勸他們不必競爭,只要求幾個條件,內中有一條是獨秀和我的文字不受酬,保留版權(獨秀當日也是擔任《月刊》撰文的人)。「商務」承辦的雜誌本無擔任編輯費的先例;但對一切雜誌皆有「銷數滿二千部後,其二千部以外銷出之數,發行人應以版稅二成交付著作人」的規定。《努力月刊》因有《周刊》八千份的底子,故「商務」肯以六千部的銷數作為計算的基礎,決定即以此項預支的版稅作為編輯費。此是「商務」承辦此報的事實,並無如你說,「商務印書館於是便板起資本家的面孔,說:『給你們做文字的人三塊錢至五塊錢一千字』」的情形。這樣說話,但求一時的快意,而不顧事實的不符,也是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做的。 至於「商務」對《努力》的關係,並非謀「紅利」,乃是「商務」裡面有幾位朋友贊成我們的奮鬥犧牲的態度,故為友誼的幫助。《周刊》出版後,「商務」即破例願為代售,並為代定。以幾百萬資本的公司,而擔此三個銅子的小生意,至一年半之久,這是他們謀「掙紅利」的表示嗎?《月刊》之非掙錢營業,人皆知之。「商務」所辦雜誌,至今能掙錢者,有幾個呢?他們這一次不恤冒險而擔任《努力月刊》的編輯費,我們自己計算,姑以每年五千四百元編輯費而論,加上印刷、發行、廣告的費,須真有八千份的銷數方可夠本,而月刊不比周刊,周刊能有八千份而月刊不易至此數。「商務」契約上並聲明,「以三年為限,限滿清算;如著作人應得版稅及廣告費總數超過三年內預支之總數,應由發行人照數補送。」但如三年內銷數不滿八千,我們卻不須賠償他的損失。這種單方的條件,我們能說他們是謀紅利嗎?這種資本家有何威可畏? 君子立論,宜存心忠厚。凡不知其真實動機,而事跡有可取者,尚當嘉許其行為,而不當學理學家苛刻誅心的謬論,——何況我深知「商務」此番全出於好意的友誼,而你說的話太過火了,使我覺得很對「商務」不住。我又不願把我們的契約無故披露在報紙上,以博一班神經過敏的人的諒解。所以我寫這封信給你,請你替我想想我處此境地,應該怎樣辦法。 我說的話有不免太直切之處,但我對朋友的通信是從來不會作偽的,對你尤其不敢矯飾,想你能諒解。 適 十三,九,八 致王正廷 儒堂先生: 先生知道我是一個愛說公道話的人,今天我要向先生們組織的政府提出幾句抗議的話。今日下午外間紛紛傳說馮軍包圍清宮,逐去清帝;我初不信,後來打聽,才知道是真事。我是不贊成清室保存帝號的,但清室的優待乃是一種國際的信義,條約的關係。條約可以修正,可以廢止,但堂堂的民國,欺人之弱,乘人之喪,以強暴行之,這真是民國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譽的事。今清帝既已出宮,清宮既已歸馮軍把守,我很盼望先生們組織的政府對於下列的幾項事能有較滿人意的辦法: (一)清帝及其眷屬的安全。 (二)清宮故物應由民國正式接收,仿日本保存古物的辦法,由國家宣告為「國寶」,永遠保存,切不可任軍人政客趁火打劫。 (三)民國對於此項寶物及其他清室財產,應公平估價,給與代價,指定的款,分年付與,以為清室養贍之資。 我對於此次政變,還不曾說過話;今天感於一時的衝動,不敢不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倘見著膺白先生,我盼望先生把此信給他看看。 胡適敬上 十三,十一,五 致李書華、李宗侗 書華,玄伯兩先生: 謝謝你們的信。 人各有所見,不能強同。你們兩位既屢以民國為前提,我要請你們認清一個民國的要素在於容忍對方的言論自由。你們只知道「皇帝的名號不取消,就是中華民國沒有完全成立」,而不知道皇帝的名號取消了,中華民國也未必就可算完全成立。一個民國的條件多著呢!英國不廢王室而不害其為民國,法國容忍王黨而不害其為民國。我並不主張王室的存在,也並不贊成復辟的活動,我只要求一點自由說話的權利。我說我良心上的話,我也不反對別人駁我。但十幾日來,只見謾罵之聲,誣衊之話,只見一片不容忍的狹陋空氣而已。賢如兩位先生,尚疑我要「先等待覆辟成功,清室復興,再乘其復興後之全盛時代,以溫和,謙遜,恭敬或他種方法行之」!此語在兩位先生或以為是邏輯的推論,但我讀了只覺得字裡行間充滿著苛刻不容忍的空氣,使人難受。你們既說我是「根本錯誤」,我也不願意申辯。我只要指出,在一個民國里,我偶然說兩句不中聽,不時髦的話,並不算是替中華民國丟臉出醜。等到沒有人敢說這種話時,你們懊悔就太遲了。 弟胡適 十三,十一,廿八 致王國維 靜庵先生: 手示敬悉。頃已打電話給曹君,轉達尊意了。一星期考慮的話,自當敬遵先生之命。但曹君說,先生到校後,一切行動均極自由;先生所慮(據吳雨僧君說)不能時常往來清室一層,殊為過慮。鄙意亦以為先生宜為學術計,不宜拘泥小節,甚盼先生早日決定,以慰一班學子的期望。日內稍忙,明日或能來奉訪。匆匆,即頌起居佳勝。 適敬上 一四,二,十三 致錢玄同 玄同: 謝謝你的長信。我從公園回來後,也坐下來作工,寫成了《凌廷堪》一章,大有老實不客氣的神氣,做成也頗得意,大概是良宵風月之賜也乎? 《今文家書目》,真應該磕頭道謝的。我一定依這個指南針去尋求;但我近來覺得今文家之中,有陋氣的居多,有奇氣的頗少,恐怕搜求的結果是糞土之多遠過於香水呵。昨晚偶翻《古微堂集》,第一卷名「默觚」,其中都是「氣稟物慾皆為性分所本無;去本無以還其固有」。「鬼神之說,其有益於人心,陰輔王教者甚大」。——一類的話,使人大失望。魏源是今文家之佼佼者,尚且如此之陋!大概龔、康、崔要算最少陋氣的了。 「擠香水」的話是仲甫的誤解。我們說整理國故,並不存擠香水之念;擠香水即是保存國粹了。我們整理國故,只是要還他一個本來面目,只是直敘事實而已,糞土與香土皆是事實,皆在被整理之列。如敘述公羊家言,指出他們有何陋處,有何奇特處,有何影響,有何貢獻,——如斯而已,更不想求得什麼國粹來夸炫於世界也。你說是嗎? 《華國》、《學衡》都已讀過。讀了我實在忍不住要大笑。近來思想界昏謬的奇特,真是出人意表!我也想出點力來打他們,但我不大願意做零星的謾罵文章。這種膏盲之病不是幾篇小品文字能醫的呵。「法宜補瀉兼用」:補者何?儘量輸入科學的知識,方法,思想。瀉者何?整理國故,使人明了古文化不過如此。「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雖似迂遠,實為要圖。老兄不要怪我的忍耐性太高,我見了這些糊塗東西,心裡的難受也決不下於你。不過我有點愛惜子彈,將來你總會見我開炮時,別性急呵。你信上也曾提起我的《評東西文化……》及《科學與人生觀序》。我覺得這兩炮不算不響。只是這種炮很費勁,我實在忙不過來,如何是好? 這封信寫了兩天,時作時輟;若今晚不寄出,怕又要擱起來了,因為明天我有五點鐘的課。 適 十四,四,十二 寄上一篇演稿。以文章論,你看如何? 致王國維 靜庵先生: 夏間出京,歸後又以腳疾不能出門,故久不得請教的機會。頃作所編《詞選》序,已成一節;其中論長短句不起於盛唐,及長短句不由於「泛聲填實」,二事皆與傳說為異,不知有當否,甚欲乞先生一觀,指正其謬誤。千萬勿以其不知而作,遂不屑教誨之也。 匆匆即祝 起居勝常。 胡適敬上 十月九日 致陳獨秀 獨秀兄: 前幾天我們談到北京群眾燒毀《晨報》館的事,我對你表示我的意見,你問我說:「你以為《晨報》不該燒嗎?」 五六天以來,這一句話常常來往於我腦中。我們做了十年的朋友,同做過不少的事,而見解主張上常有不同的地方。但最大的不同莫過於這一點了。我忍不住要對你說幾句話。 幾十個暴動分子圍燒一個報館,這並不奇怪。但你是一個政黨的負責領袖,對於此事不以為非,而以為「該」,這是使我很詫怪的態度。 你我不是曾同發表一個「爭自由」的宣言嗎?那天北京的群眾不是宣言「人民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的自由」嗎?《晨報》近年的主張,無論在你我眼睛裡為是為非,決沒有「該」被自命爭自由的民眾燒毀的罪狀;因為爭自由的唯一原理是:「異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眾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眾人之所非未必真非。」爭自由的唯一理由,換句話說,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異己的意見與信仰。凡不承認異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爭自由,就不配談自由。 我也知道你們主張一階級專制的人已不信仰自由這個字了。我也知道我今天向你討論自由,也許為你所笑。但我要你知道,這一點在我要算一個根本的信仰。我們兩個老朋友,政治主張上儘管不同,事業上儘管不同,所以仍不失其為老朋友者,正因為你我腦子背後多少總還同有一點容忍異己的態度。至少我可以說,我的根本信仰是承認別人有嘗試的自由。如果連這一點最低限度的相同點都掃除了,我們不但不能做朋友,簡直要做仇敵了。你說是嗎? 我記得民國八年你被拘在警察廳的時候,署名營救你的人中有桐城派古文家馬通伯與姚叔節。我記得那晚在桃李園請客的時候,我心中感覺一種高興,我覺得這個黑暗社會裡還有一線光明:在那反對白話文學最激烈的空氣里,居然有幾個古文老輩肯出名保你,這個社會還勉強夠得上一個「人的社會」,還有一點人味兒。 但這幾年以來,卻很不同了。不容忍的空氣充滿了國中。並不是舊勢力的容忍,他們早已沒有摧殘異己的能力了。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為最新人物的人。我個人這幾年就身受了不少的攻擊和污衊。我這回出京兩個多月,一路上飽讀你的同黨少年醜詆我的言論,真開了不少的眼界。我是不會怕懼這種詆罵的,但我實在有點悲觀。我怕的是這種不容忍的風氣造成之後,這個社會要變成一個更殘忍更慘酷的社會,我們愛自由爭自由的人怕沒有立足容身之地了。 1925,12 致魯迅、周作人、陳源 豫才,啟明,通伯三位先生: 昨天在天津旅館裡讀魯迅的《熱風》,在頁三三——三四上讀到這一段: 所以我時常害怕,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陽,我們自然心悅誠服的消失,不但毫無不平,而且還要隨喜讚美這炬火或太陽;因為他照了人類,連我都在內。 我又願中國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會這冷笑和暗箭。尼采說: 真的,人是一個濁流。應該是海了,能容這濁流使他乾淨。 「咄,我教你們超人:這便是海,在他這裡,能容下你們的大侮蔑。」 縱令不過一窪淺水,也可以學學大海;橫豎都是水,可以相通。幾粒石子,任他們暗地裡擲來;幾滴穢水,任他們從背後潑來就是了。 這一段有力的散文使我很感動。我昨夜一夜不能好好的睡,時時想到這段文章,又想到在北京時半農同我談的話。今天再忍不住了,所以寫這封信給你們三位朋友。 你們三位都是我很敬愛的朋友,所以我感覺你們三位這八九個月的深仇也似的筆戰是朋友中最可惋惜的事。我深知道你們三位都自信這回打的是一場正誼之戰,所以我不願意追溯這戰爭的原因與歷史,更不願評論此事的是非曲直。我最惋惜的是,當日各本良心的爭論之中,不免都夾雜著一點對於對方動機上的猜疑;由這一點動機上的猜疑,發生了不少筆鋒上的情感;由這些筆鋒上的情感,更引起了層層猜疑,層層誤解。猜疑愈深,誤解更甚。結果便是友誼上的破裂,而當日各本良心之主張就漸漸變成了對罵的筆戰。 我十月到上海時,一班少年朋友常來問我你們爭的是什麼,我那時還能約略解釋一點。越到了後來,你們的論戰離題越遠,不但南方的讀者不懂得你們說的什麼話,連我這個老北京也往往看不懂你們用的什麼「典」,打的什麼官司了。我們若設身處地,為幾千里外或三五年後的讀者著想,為國內崇敬你們的無數青年著想,他們對於這種「無頭」官司有何意義?有何興趣?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事業多著咧!耶穌說的好,「收成是很豐足的,可惜作工的人太少了!」國內只有這些些可以作工的人,大家努力「有一分熱,發一分光」,還怕幹不了千萬分之一的工作,——我們豈可自己相猜疑,相殘害,減損我們自己的光和熱嗎? 我是一個愛自由的人,——雖然別人也許嘲笑自由主義是十九世紀的遺蹟,——我最怕的是一個猜疑,冷酷,不容忍的社會。我深深地感覺你們的筆戰里雙方都含有一點不容忍的態度,所以不知不覺地影響了不少的少年朋友,暗示他們朝著冷酷,不容忍的方向走!這是最可惋惜的。 所以我不能忘記《熱風》里那一段文章: 「這便是海,在他這裡,能容下你們的大侮蔑。」 縱令不過一窪淺水,也可以學學大海;橫豎都是水,可以相通。幾粒石子,任他們暗地裡擲來;幾滴穢水,任他們從背後潑來就是了。 敬愛的朋友們,讓我們都學學大海。「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他們」的石子和穢水,尚且可以容忍;何況「我們」自家人的一點子誤解,一點子小猜嫌呢? 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從今以後,都向上走,都朝前走,不要回頭睬那傷不了人的小石子,更不要回頭來自相踐踏。我們的公敵是在我們的前面;我們進步的方向是朝上走。 我寫這信時,懷抱著無限的好意,無限的希望。 適 之 十五,五,廿四,天津裕中飯店 致傅斯年 孟真: 前天發一信,已接到否?我決計住到九月三號,甚盼你能早來。今天細讀你的長信,格外高興。相別幾年,各自尋覓途徑,結果卻很接近,如古話所謂「條條路可以到羅馬」,又可以因互相印證而知道各人所得的得或失。 你最得意的三件事,我卻也有點相像。1.近來每用龐居士臨死的遺訓勸人:「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龐居士也許注重在上半句,我卻重在下半句。你的「幾句中國書」還不曾忘的「乾乾淨淨」,但這不關緊要,只要把那些捆死人的繩索掙斷幾條,——越斷的多越好,——就行了。2.捆人最利害的是那些蜘蛛肚裡吐出來自己捆自己的蛛絲網,這幾年我自己竭力學善忘,六七年不教西洋哲學,不看西洋哲學書,把西洋人的蛛網掃去了不少,自己感覺很痛快。例如Descartes,我只記得他「善疑」,只教人學他「善疑」,其餘的他的信條,我早已忘了。這一層我很得意,因為我是名為哲學教授,很不容易做到把自己的吃飯傢伙丟了。3.我很佩服你的「野蠻主義」;我近來發表一文論西洋近代文明,你見著了沒有?(《現代評論》七月初)你若見了此文,定有許多地方能表示同意。我在那文里說,「西洋近代文明不從宗教出發,而結果成一新宗教,不管道德,而結果自成一新道德」。此言與你的「一學得其野蠻,其文明自來」,同一見解,但沒有你說的痛快。 你讚許我的兩件事,也使我很高興。很少人能賞識我的政論,我卻自己很得意,所以編《文存》二集時,把《努力周報》的長短政論都收進了,很惹一些人笑話。關於第二層,——小說的考證——我也很高興。老實說,這十年來,沒有一篇文字費去的時間與精力有《〈水滸傳〉考》、《〈紅樓夢〉考證》那樣多的。我那次病倒,也就是從第一篇《〈水滸傳〉考證》得來的。但我的辛苦已得了過望的酬報了。幾部第一流小說的作者的事實都次第發現了,這差不多是一種「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功德!最大的報酬卻是一些「副產物」(by-products)。我的本意本是想提倡一種方法,做學問的方法。頡剛在他的《古史辨》自序里說他從我的《〈水滸傳〉考證》里得著他的治史學方法。這是我生平最高興的一件事。 關於你說的「古代思想集敘」的大計劃,我此時不能多談,只好留作我們談話的資料罷。 適 之 August,24,1926 致錢玄同 玄同: 生離死別,忽忽一年,際此成仁周年大典,豈可無詩!援筆陳詞,笑不可仰: 亡友玄同先生成仁周年紀念歌 該死的錢玄同,怎會至今未死! 一生專殺古人,去年輪著自己。 可惜刀子不快,又嫌投水可恥, 這樣那樣遲疑,過了九月十二。 可惜我不在場,不能來監斬你! 今年忽然來信,要做「成仁紀念」。 這個倒也不難,請先讀《封神傳》。 —— 回家挖下一坑,好好睡在裡面, 用草蓋在身上,腳前點燈一盞, 草上再撒把米,瞞得閻王鬼判, 瞞得四方學者,哀悼成仁大典。 年年九月十二,處處念經拜懺, 度你早早生天,免在地獄搗亂。 《醒世姻緣》的序,如旭生與芝生肯做,那是再好沒有的了,請您代問一聲。旭生不在京,請先問芝生。能早日回我一信,最好。 小說考證,我真幹不了了。此事本應該由一般朋友大家分任,人任一部書,則輕而易舉。我做了幾部最容易做(因為材料多)的小說的考證。材料沒有了,考證也做不出了。如《醒世姻緣》便是一例。 《封神傳》,我請頡剛作序,他也沒做成。此時我在客中,手頭沒有書,成了繳械之兵,更沒有法子做考證的文字了,只好胡亂「望文生義」,做幾篇評論內容與技術的序罷。 近日收到一部乾隆甲戌抄本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只剩十六回,卻是奇遇!批者為曹雪芹的本家,與雪芹是好朋友。其中墨評作於雪芹生時,朱批作於他死後。有許多處可以供史料。有一條說雪芹死於壬子除夕。此可以改正我的甲申說。敦誠的輓詩作於甲申(或編在甲申),在壬子除夕之後一年多。(也許是「成仁周年」作的!)又第十三回可卿之死,久成疑竇。此本上可以考見原回目本作「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後來全刪去「天香樓」一節,約占全回三之一。今本尚留「又在天香樓上另設一壇〔醮〕」一句,其「天香樓」三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今始知為刪削剩餘之語。此外尚有許多可貴的材料,可以證明我與平伯、頡剛的主張。此為近來一大喜事,故遠道奉告。 《國語文學史》的事,新月書店誤用您的姓名,卻並無惡意,不過是借重大名來登廣告而已。(若說「北京文化書社印了一千本」,就沒有味兒了。)廣告不是我做的,但我總得代為負責向您請罪。(廣告全文附呈。) 國語文學史 胡 適 著 胡適之先生的著作還用得著廣告嗎?…… 這是國語文學史的上卷,曾經錢玄同先生在北京印行過一千部。現在胡先生又重加修訂,由本店出版。 要研究文學史的, 要研究國語文學的—— 不可不讀這本書。 《國語文學史》原稿,我本不很看得起。去年檢查敦煌寫本,檢得許多文件,可以證實唐代實有很多的平民文學,——比我推想的還要多的多,——因此我想藉此機會修正我的原稿,先出上卷。但此時尚未修改,大約須俟我把參考書收齊,方能下手。 因此,我要請你幫我一點忙:①請代我買一部《沙洲文錄》及《敦煌零拾》;②請代買一部半農的《敦煌掇瑣(?)》,或者請他送我一部。③如半農此書尚未出版,請代檢他的自序與目錄,賜我一份。此二事乞即一辦,不勝感謝之至。 最後要提到你的信的末段了。這一段大有「可殺」的氣味。所以說四十以上人有該死之道者,正因為他要「回思數年前所發謬論,十之八九都成懺悔之資料」耳。實則大可不必懺悔,也無可懺悔。所謂「種種從前,都成今我,莫更思量更莫哀」是也。我們放的野火,今日已蔓燒大地,是非功罪,皆已成無可懺悔的事實。昔日陸子靜的門人有毀朱元晦者,子靜正色說道,「且道世間多個朱元晦、陸子靜,是甚麼樣子;少個朱元晦、陸子靜,又成個甚樣子」。(原文記不得了。)如今只好說,「世間添個錢玄同,成個甚麼樣子!少了個錢玄同,又成甚麼樣子! 」此中一點一滴都在人間,造福造孽惟有挺著肩膀擔當而已。你說是嗎? 祝你好。並望常常寫信來。 適 之 十六,八,十一 致太虛 太虛先生: 功德林席上,太匆匆了,不及細談。別後又因事忙,不曾得機會寫信。千萬請 恕罪。鄙意以為 先生到歐美,不如到日本;去講演,不如去考察;去宣傳教育,不如去做學生。此三層意思,說來甚長,現在只能略引申之。 先生能讀日本書籍,若能住日本多讀一點基礎科學及梵文、巴利文,三五年之後進益當不淺。往歐美則有語言上的困難,雖有譯人,終覺相隔幾層,用力多而成功少,且費用又很大。故我說,到歐美不如到日本。 傳聞 先生之行帶有講演與宣傳教育之意。此意在今日誇大狂的中國,定有人勸駕。然鄙意則甚不贊成。佛教在中國已成強弩之末,儀式或尚存千萬分之一二,而精神已完全沒有了。先生是有志復興佛教的一個人,我雖不熱心於此事,然未嘗不讚嘆 先生的熱心。倘 先生與座下的一班信徒能用全副精力做佛教中興的運動,灌輸一點新信心到這已死的宗教里去,這自然是可敬的事。然此事去成功尚太遠太遠,此時正是努力向國內做工作的時候,還不是拿什麼「精神文明」向外國人宣傳的時候。西洋民族文化之高,精神生活之注重,道德之進步,遠非東方那班吃素念佛妄想「往生」的佛教徒所能夢見。先生此次若決計去西方,我很盼望先生先打消一切「精神文明」的我執,存一個虛懷求學的宗旨,打定主意,不但要觀察教堂教會中的組織與社會服務,還要考察各國家庭,社會,法律,政治里的道德生活。昔日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於印度僧徒的毛廁上用的拭穢土塊,尚且瑣瑣詳述,如今看了,似覺好笑,然古人虛懷求學的精神,殊不可及。先生此行,無論在歐美,在日本,若能處處掃除我執,作一個虛懷的學生,則玄奘,義淨的遺風有嗣人了。如為一班誇大狂的盲人所誤,存一個宣傳東方文化的使命出去,則非我所敢附和的了。 因為 先生曾徵求鄙見,不敢隨便應酬,故貢其狂言,千萬請原諒。 胡適敬上 十六,十,八日 致張元濟 菊生先生: 小詩乃辱和作,高興之至。 志希住處,我不知道。館中李伯嘉定知之,送禮可托他轉去,必不誤。 王梵志事,《太平廣記》八十二說他是隋唐之間的人。前日晤董綬經先生,他也有考證,引證甚多,許我借抄。不久《梵志詩集》與考證定可成小冊子了。 適上 十六,十一,九夜 附原詩: 盜窟歸來一述奇, 塞翁失馬未應悲。 已看六夜繩床味, 換得清新十首詩。 菊生先生脫險歸來,作詩自遣,皆溫柔慈祥之言,無一句怨毒之語。因占一絕句奉和,並乞教正。 胡 適 十六,十一,九 致張元濟 菊生先生: 久不相見,甚盼走訪承教,今日下午已出門了,又為來客所阻,仍復折回。 承賜借《舊唐書》,先生的校注極有用處。如李白一傳,殿本脫二十六字,正是極重要之文;少此二十六字,此傳遂不可讀。今人論李白,多據《新書》,其實《新唐書》遠不如舊書之可靠。倘非得先生用宋本校補之本,我竟不知此傳的本來面目了。故草此書道謝,並盼先生早日將校本全史付印,以惠學者。不知曾有意於此否? 又頃讀顧況的詩,頗喜其詩多白話。《舊書》說他是蘇州人,《全唐詩》說他是海鹽人。此人當日因作白話詩多嘲諷,竟致得罪貶謫,此冤似不可不為一伸。先生習于海鹽掌故,不知顧況的文集二十卷有傳本或輯本否?便中幸見示為感。 匆匆即祝 起居佳勝。 適上 十六年十二月十日 致張元濟 菊生先生: 來示敬悉。《華陽集》已讀過,稍遲當奉還。此集中所收文有幾篇尾有年月,可以考其人生卒年代之大概。 《苕溪漁隱叢話》已送來,甚有用處。此為績溪人著書中最流行的一部書,雖無甚精義,然頗便檢查。王梵志有二條,已錄出。 先生校全史之功作,真可敬佩,令我神往。鄙意以為先生宜倩一二助手,先將已校各書過錄一二副本。岫廬近作《千種叢書》計劃,中有廿四史均擬加點讀。點讀之際似可即將先生已校改各本改正。先生以為如何? 整理全史,今日已不容緩。清代學者已有之成績似亦應有一總結集,如王益吾《兩漢書補註》之例。若不結集,則此種勤苦之功力只有裨於極少數之學者,於多數讀者仍無關係,殊可惜也。 連日在同文書院作四次講演,殊忙迫,故不及走訪。稍遲當趨謁承教。匆匆即頌 近安。 適 敬上 十六,十二,十四 致吳敬恆 自從大華飯店一見之後,又多時不見了。那天我曾談起同文書院的四個演講,現在這四講的稿子都給孫伏園發表了。其中前半隻存大意,戴氏一講略有增改,稍近講演時的全文;惟關於先生的一講則系今年舊曆新年裡所改作,比原稿多出不止一信。伏園說,他已把全篇寄給先生了,今寄上末講校改稿,請先生切實指正。 作此文之意起於幾年之前,當時《現代評論》諸君,特別是通伯,都慫恿我早日動手,但終以不得清閒時間,不敢潦草著筆,唐突先生。去年在東京見梁君所編先生學術論著續集,始得讀《杭育》全份(我竟沒見過一篇,《民國日報》久不到北京),其中第五篇最使我高興,因為我在一九二六年六、七月中作《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其見解差不多全同於先生在一九二四年五月中發表的論調。那時便又有作文「述吳稚暉」的意思。直到七、八月後,此意方才能實現。所以又遲遲如許之久者,一則先生當日身當政爭之沖、述學之文或不免被人認作有意拍馬屁;二則七月初我在杭州讀先生與楊虎一書論陳延年的案子,我認為先生盛德之累,中心耿耿,不能釋然,直到幾個月之後方才有續作此文的興致。今日重提此事,不過表白一個敬愛先生的人對先生的一種責望,先生或不見怪罷? 作此文的大意,先生是明眼人,定能看出此中總不免有點「借刀殺人」的動機。承先生說我於先生的新信仰「雖無具體的相同,卻也不曾尋出他的異點來」,這幾年來我和先生的主張漸多「具體的相同」,故述先生的信仰都是抬出老將軍去打頭陣,好讓我們騰出功夫來多預備一點子彈來給先生助戰。此意與先生所謂「澆塊壘」者大不同,或不為先生所痛斥罷? 我的立腳點是歷史,故此文把先生排作「反理學」運動的最近一幕(不是最後一幕),又特別看中了先生的文化史觀,把它從附註里提出來作為正文,這一點不知先生能同意否?(我那年在塘〔唐〕山住在先生處,親見先生壁上的五千年歷史圖表,故私心總把先生歸在國內少數治歷史的人裡面,只怕先生不願意受我的「高攀」呵!) 先生當日作《新信仰》一文,先敘宇宙觀,次敘三個人生觀;這個大綱目之外要說的話,便都放在附註里。我兩次試述此文(一九二四在大連滿鐵暑期大學,用英文作的;一九二七同文原稿),皆依此綱目,總覺不能愜意,而不解所以不能愜意之故。今年改稿,始放膽拋棄原文的綱目,把附註之文提作正文,而不複述人生觀的三大段。稿成後,覺得這辦法比前兩次滿意多了,試令別人讀過,他們也都容易明白了解。不知先生自己對於這個大搬動有何意見? 以上各點,均望先生有空閒時見教。 此外還有一個請求。我在此文開端,竟不曾敘述先生的歷史,其實是因為我全不知道先生一生思想變遷的歷史,故不敢瞎說。我想請先生騰出一點時間來賜我一篇簡單的「自傳」,粗枝大葉地談談那位常州吳老頭子的故事,給我這個朱朝奉的同鄉後輩添點史料,使他將來作「朱注」時不致於劈空瞎嚼蛆。否則將來徽州胡朝奉冤枉了常州吳老先,先生也得負幾分吝教之罪呵! 十七,二,廿八 致錢玄同 玄同老哥: 我的《白話文學史》上冊快要出版了,上冊只寫到白居易,已有十九萬字,只好暫告一結束,留待十年後再續下去。 千萬請您賞一紙題簽,並且希望你即日付郵,十分感謝! 祝您好! 適上 十七,三,廿九 極司非而路49A 致《京報》社 京報社編輯主任先生: 承貴社贈閱《京報》,十分感謝。但每回發行處誤寄兩份——一份的住址是排印好的,一份是油印的,——未免可惜。請停寄一份,以省糜費。□(原文此處為「□」,下同)□請改寄上海極司非而路49號甲。 還有一件事奉告。昨讀四月廿二日 貴報附刊的□虹周刊第六期中的小說《燃犀》(原文此處為「□」),其中引有我的詩句,我才知道此書中的人物有我和蔡孑民、林琴南等。何識時即胡適之,凌近闌即林琴南,來河清即蔡鶴顧,即蔡孑民先生。 我不認得作者「園丁」先生,但我想托先生轉達一點意思。 我只見了這一期登出的《燃犀》,其中已有許多地方是完全錯誤的。如: (1)我結婚時,先母尚未死,此書中所說完全錯了。 (2)林琴南並不曾有在路上拾起紅女鞋的事。我們可以不贊成林先生的思想,但不當誣衊他的人格。 (3)當陳獨秀先生作北大文科學長時,當蔡先生長北大時,林琴南並不在北大當教員。 (4)他給蔡孑民先生的長信,並不是辭職的信。 (5)作者引我的新婚雜詩,其中多割裂訛誤。 本來這種用活人做材料的小說是很不易做的,做的好也不過成一種閒話的資料(gossip),做的不好便成了造謠言的亂談了。「園丁」先生有志作文學,似宜向真材料中去努力,不宜用這種不可靠的傳說材料。質之作者,以為何如? 匆匆道謝,即祝 貴報發達。 胡適 敬上 十七,四,廿五 致吳敬恆 稚暉先生: 令郎病狀如何?深盼他已見好了。 昨日會議席上,先生曾明對我說,「你就是反革命」。我不願置辯,因為我並不很懂得「反革命」三個字是什麼樣的罪名。我是一個糊塗人,到今天還不很明白,今日所謂「革命」是怎樣一回事,所以也就不很明白「反革命」是怎樣一回事。今天從南京回來,就去尋前幾個月公布的《反革命治罪條例》,想做一點臨時抱佛腳的工夫;不料尋來尋去,這件法令總避不見面。我沒有法子,只好來求先生;倘萬一先生有空閒時間,務請先生顧念一點舊交情,指示我犯的是《治罪條例》第幾條,使我好早點準備,免得懵懵懂懂地把吃飯傢伙送掉了無法找回來。這是性命交關的事,故敢麻煩先生,千萬請先生原諒。 胡 適 十七,六,十六 致蔡元培 孑民先生院長: 大學委員會委員的事,當初我曾向先生堅辭兩次,終以先生苦留,故不敢堅持。現在我已決心擺脫一切,閉戶讀書著述,故請先生准我辭去大學委員之職。此意十分堅決,絕無可挽回,千萬望先生允許。倘先生不允許,我也只好自己在報紙上登啟事聲明已辭職了。千萬請先生鑑察並原諒。 胡適敬上 十七,六,十六 致蔡元培 孑民先生: 發信後收到兩函,謝謝。致基金會一函已加封寄去了。 先生不許我辭大學委員會,殊使我失望。去年我第一次辭此事時,曾說我的脾氣不好,必至破壞院中和平雍穆的空氣。十五日之會果然證明此言。當時我已十分忍耐,故雖被稚暉先生直指為「反革命」,亦不與計較。但日後我決不會再列席這種會,因為列席亦毫無益處,於己於人,都是有損無益。吳先生口口聲聲說最大危險是蜀洛黨爭,然而他說的話無一句不是黨派的話,這豈是消弭意見的辦法嗎?我雖沒有黨派,卻不能不分個是非。我看不慣這種只認朋友,不問是非的行為,故決計避去了。既已決心不出席,留此名義何用?此為最後陳述,亦不勞先生賜復,我也不登報聲明,望先生體諒此意。 前書戇直,不蒙罪責,甚感!甚感! 匆匆,即祝 先生安好 適敬上 十七,六,廿七夜 致羅家倫 志希兄: (這幾次的暢談,使我很感覺愉快。稍有餘憾的只是意氣稍盛,稍欠臨事而懼的態度。勇氣不可沒有,而客氣卻不可有。如那回我偶舉《民國日報》的社論來證國民黨今日尚沒有公認的中心思想,你便說《民國日報》不是黨報。此是以辯勝為貴,非虛心論事的態度。你說是嗎?) 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要請你盡力主張,但不必說是我的建議。 前天聽說你把泉幣司改為錢幣司,我很高興。我因此想,你現在政府里,何不趁此大改革的機會,提議由政府規定以後一切命令、公文、法令、條約,都須用國語,並須加標點,分段。此事我等了十年,至今日始有實行的希望。若今日的革命政府尚不能行此事,若羅志希尚不能提議此事,我就真要失望了。 稚暉、孑民、介石、展堂諸公當能贊助此事,此亦是新國規模之大者,千萬勿以為迂遠而不為。 (1928年) 致張元濟 菊生先生: 今天第一次得讀先生的白話信,歡喜極了。 我的那一篇文字,承先生讚許,又蒙懇切警告,使我十分感激。我也很想緘默,但有時終覺有點忍不住,終覺得社會給了我一個說話的地位,若不說點公道話,未免對不住社會。況且我有一種信仰:「天下無白白地糟塌的努力」,種豆種瓜終有相當的收穫。不種而獲,則為不可能的事。自由是爭出來的,「邦有道」也在人為,故我們似宜量力作點爭人格的事業。老虎亂撲人,不甚可怕;所苦者,十年來為爛紙堆的生活所誘,已深入迷陣,不易擺脫,心掛兩頭,既想爭自由,又捨不得鑽故紙,真是憾事。 素知先生富於積極精神,故敢發狂論,千萬請鑑察。 胡適敬上 十八,六,二 致李璜、常燕生 幼椿、燕生先生: ……國家主義所出報章,《醒獅》、《長風》都是很有身分的。但其餘的小雜記,如《探海燈》,如《黑旋風》,……等,態度實在不好,風格實在不高。這種態度並不足以作戰,只足以養成一種卑污的心理習慣:凡足以污辱反對黨的,便不必考問證據,不必揣度情理,皆信以為真,皆樂為宣傳。更下一步,則必至於故意捏造故實了。如《探海燈》詩中說蔡孑民「多金」便是輕信無稽之言;如說「蔣蔡聯宗」,便是捏造故實了。 我以為,這種懶惰下流不思想的心理習慣,我們應該認為最大敵人。寧可寬恕幾個政治上的敵人,萬不可容縱這個思想上的敵人。因為在這種惡劣根性之上,決不會有好政治出來,決不會有高文明起來。…… 十八,七,一 致劉公任 公任同學: 謝謝你的兩信,你的卷子很好,我很高興。 你的失望,我很能了解,但我要對你說,愛情不過是人生的一件事,同其他生活有同樣的命運:有成功,也有失敗。我們要當得起成功,更要耐得住失敗;凡耐不住失敗的,什麼大事都不能做。 你只有兩條路,一是繼續愛她,被棄而不怒,被騙而不怨。本不求報,何怨?何怒?愛情豈是做買賣嗎?一是不再愛她,朋友仍是朋友,「親者毋失其為親也,故者毋失其為故也」。若宣布於世,以謀報復,那是悻悻小人之所為,不是君子做的事。 何況你這一次戀愛的人,依你所說是不值得你的愛情的。若果如此,則你的失敗,只是盲目的愛的失敗,失敗正是幸福。 況且你既然尊重女子的人格,便應該承認她的自由。她自有自由,自有不愛你的自由,——無論你如何愛她。 真愛情是不一定求報答的。她不愛你,你不能勉強她,不應該勉強她。 你最好走開去玩玩,跑十天八天的山水,再回來努力做一件有趣味的工作,叫工作趕跑你的煩悶。回來之時,請來尋我談談。 近來最荒謬的言論,是說戀愛是人生第一大事。戀愛只是生活的一件事,同吃飯,睡覺,做學問等事比起來,戀愛是不很重要的事,人不可以不吃飯,但不一定要有戀愛。學問欲強的人,更不必要有戀愛。孔德(Comte)有戀愛,適足為他一生之累。康德(Kant)終身無戀愛,於他有何損傷? 適 之 十八,八,八夜 致周作人 啟明兄: 謝謝你的長信。更謝謝你的厚意。 我此時不想到北京來,有幾層原因:一是因為怕「搬窮」,我此刻的經濟狀況,真禁不起再搬家了。二是因為二年以來住慣了物質設備較高的上海,回看北京的塵土有點畏懼。三是因為黨部有人攻擊我,我不願連累北大做反革命的逋逃藪。前幾天百年兄來邀我回北京去,正是上海市黨部二次決議要嚴辦我的議案發表的一天,我請他看,說明此時不願回去的理由,他也能諒解。俟將來局面稍稍安定,我大概總還是回來的。 至於愛說閒話,愛管閒事,你批評的十分對。受病之源在於一個「熱」字。任公早年有「飲冰」之號,也正是一個熱病者。我對於名利,自信毫無沾戀。但有時候總有點看不過,忍不住。王仲任所謂「心濆涌,筆手擾」,最足寫此心境。自恨「養氣不到家」,但實在也沒有法子制止自己。 近來因為一班朋友的勸告——大致和你的忠告相同——我也有悔意,很想發憤理故業。如果能如尊論所料,「不會有什麼」,我也可以卷旗息鼓,重做故紙生涯了。但事實上也許不能如此樂觀,若到逼人太甚的時候,我也許會被「逼上梁山」的,那就更糟了。但我一定時時翻讀你的來信,常記著Rabelais[拉伯雷]的名言,也許免得下油鍋的危險。 你信上提起「交淺言深」的話,使我有點感觸。生平對於君家昆弟,只有最誠意的敬愛,種種疏隔和人事變遷,此意始終不減分毫。相去雖遠,相期至深。此次來書情意殷厚,果符平日的願望,歡喜之至,至於悲酸。此是真情,想能見信。 你的「老朽」之感,我也很有同情。向來自負少年,以為十年著一部書,算不得遲緩。去年去赴任公的大斂,忽然墮淚,深覺人生只有這幾個十年,不可不趁精力未衰時做點能做而又愛做的事。這一學年,已決計謝絕一切酬應及一切教課,專力把《哲學史》做起來。秋後北來,或可報告一點成績。 匆匆即祝珍重,並問 各位老朋友安好。 適 十八,九,四 致任鴻雋 叔永兄: 我看了滄白先生的信,很感謝他的指教。這個問題,誠如你說的,有兩個要點須先決定:第一是「此瓶是否康熙瓶?」第二是,「瓶上畫的是否《紅樓夢》的故事?」滄白先生已力辨此瓶是康熙瓶無疑;我和你都是外行,只能承認他的判斷。但第二點實尚可討論。「金釵十二」並不始於《紅樓夢》,此瓶既無題詠,何能驟定為《紅樓夢》中之十二金釵? 滄白先生似未見我前年發現脂硯齋鈔本《石頭記》以後所作文字。他也未見俞平伯的《紅樓夢辨》。滄白先生誤信程偉元序,以為《石頭記》早已有全本。脂硯齋與雪芹很親密,批本中明說「書未成 ,芹為淚盡而逝」,又明說雪芹死於壬午除夕。 (1929年) 致張元濟 菊生先生: 承贈高大立《績溪雜感詩》,感謝之至。此書五六年前,我曾得一本,但遠不如此本之精印。此中諸詩頗能寫實,饒有歷史價值。原注六,「七八都西接大會山,土沃民勤,稍稱繁庶。」八都即是敝族所在,詩中所寫新嶺,即是我們家門口所望見的嶺。詩中說,「宣、歙多商賈,獨憐此間民所恃惟稼穡,地狹苦粟少,人滿堪心惻,」可見其時績溪人尚不重商業。近百年來,亦多經商者,家有二子,必送一子出門習商。高君詩所記,「俗更好為僧」,今日也沒有此俗了。 胡適道謝 十九,一,廿六 汪氏注語太略,其實音韻不須注,而地理風俗不可不注也。 致白薇 白薇女士: 你四月十三日的信頗使我失望。我對於你的四條質問,答覆如下: (一) 學校不希望有教授私人「激迫」其他教授辭職的事。私人的激迫,即有其事,也決無效。但以我所知,你的辭職是時時提出的;四月六日一品香席後,你已說辭職,丁、凌諸君都堅留你,後來我知道了,也勸丁、凌諸君留你,在此次以前,你也辭過許多次。也許侃如信你辭職是真為了現代書局的事,故他屢次留你的。此次 不曾堅決留你則有之;若說侃如夫婦「激迫」你辭職,則未免太離奇了。 (二) 教授不應「用授課時間,造謠毀壞其他教授的名譽」。但上星期學校已經堅決挽留你之後,你卻用上課時間對學生說你如何受「激迫」而要辭職。學生代表來對我說你在課堂上說的事,我聽了真如讀一部離奇小說。無論此事有無(這是另一問題),至少是你先在授課時間說一件關於兩個教授名譽的事。這一點我認為大錯。如真有此事,你應該對學校負責任的人說,不應該先煽動學生,以至於學生開會幾乎決議要請學校趕走兩個教授(這是學生代表姚殘石君對我和丁先生說的)。你已訴之於學生了,卻不許被訴的人有一個答辯的機會,這也不算平允。 (三) 陸先生對學生說的什麼話,我還未得到學生代表正式報告。現在我知道的只有(1)學生代表說你報告陸先生怎樣「激迫」你辭職的事,(2)丁先生報告你對他說的話,(3)你報告陸先生「真該地殺天誅」的話,(4)陸先生絕對否認有激迫你的事,並且正式來信說,無論你怎樣誤會,「我(他)是始終希望她(你)教下去的」。 (四) 我的前信並不是「講和」,只是報告我聽了學生代表的報告的時候對於此事的觀察和我對於中國文學一門的主張。我極希望我的朋友同事都能從黑暗中出來,做光明的人。 最後我要說一句我個人的信仰。我常說:「做學問 要於不疑處有疑;待人要 於有疑處不疑。」若不如此,必致視朋友為仇讎,視世界為荊天棘地。你以為如何? 胡 適 十九,四,十四 致楊杏佛 杏佛兄: 昨日孑民先生交來吾兄手示,謝謝。記得五六年前曾與周豫才先生兄弟閒談,我說,《西遊記》的「八十一難」,最不能令人滿意,應該這樣改作:唐僧取了經回到通天河邊,夢見黃風大王等等妖魔向他索命,唐僧醒來,叫三個徒弟駕雲把經卷送回唐土去訖,他自己卻念動真言,把當日想吃唐僧一塊肉延壽三千年的一切冤魂都召請來,他自己動手,把身上的肉割下來布施給他們吃,一切冤魂吃了唐僧的肉,都得超生極樂世界,唐僧的肉布施完了,他也成了正果。如此結束,最合佛教精神。 我受了十餘年的罵,從來不怨恨罵我的人。有時他們罵的不中肯,我反替他們著急。有時他們罵的太過火了,反損罵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們不安。如果罵我而使罵者有益,便是我間接於他有恩了,我自然很情願挨罵。如果有人說,吃胡適一塊肉可以延壽一年半年,我也一定情願自己割下來送給他,並且祝福他。 此是說明我對於此等事的態度。至於朋友的指摘,更是我所歡迎。報紙記載講演,非有訓練,每多謬誤;我也常是此中的一個犧牲者,故決不會因此介意於你。 適 十九,四,三十 致夏蘊蘭 蘊蘭女士: 謝謝你的信。 你問的問題都是很大的,我無法回答。如「人格的修養」豈是一封簡訊所能解答的?如「學術的選擇」也不是別人所能代答,大要需以「性之所近而力之所能勉者」(章實齋語)為選擇的標準。但「性之所近」也不易發現,當先充分發展各種興趣。如向不習科學者,當多學科學,然後可知究竟性情是否近於科學。「力之所能勉」,也不是指眼前的能力,當充分培養自己的能力;今日所不能,明年也許能夠做了。故人在青年時代,當盡力做「增加求學的能力」和「發展向來不曾發現的興趣」兩項工作。能力增加了,興趣博大濃厚了,再加上良好習慣的養成,這便是人格的養成,不僅僅是知識上的進境而已。你信上似乎輕視英文的工課,這是錯的。我勸你借這機會努力學一種外國文,要學到看書作文全有樂無苦的境界。這便是打開一條求知識學問的生路。故紙堆里翻觔斗,乃是死路,不是少年人應該走的。 胡 適 十九,九,廿六 致胡漢民 展堂先生: 在十一月廿二日的上海《民國日報》上,我見著先生在立法院紀念周的講演,題目是《談所謂言論自由》。其中有一段說: 最近見到中國有一位切求自由的所謂哲學博士在《倫敦泰晤士報》上發表一篇長長的論文,認為廢除不平等條約不是中國急切的要求。……在他個人無論是想藉此取得帝國主義者的贊助和榮寵,或發揮他「遇見溥儀稱皇上」的自由,然而影響所及,究竟又如何呢?此其居心之險惡,行為之卑劣,真可以「不與共中國」了。 這一段文字很象是暗指著我說的。我知道先生自己不會看《泰晤士報》,必定有人對先生這樣說。我盼望先生請這個人指出我在那一天的倫敦《泰晤士報》上發表過何種長長的文章或短短的文章,其中有這樣一句「居心險惡,行為卑劣」的話。倘蒙這個人把原來的報紙剪下寄給我看看,我格外感謝。 我本月廿八日搭津浦快車搬家到北平居住,倘蒙先生賜答,請寄北平後門內米糧庫四號。匆匆過南京,不能入城一談,甚悵悵。 胡 適 十九,十一,廿五 致錢玄同 玄同兄: 你可考倒我了。我這幾年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春秋》的性質的問題,所以對於你的質問,我幾乎要交白卷。但你的信卻使我不能不想想這個問題,想想的結果,略如下雲,寫出請你指教。 第一,孟軻說:「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我想,「其文則史」一句似乎是說,以文字體裁而論,《春秋》是一部史,與別國的史正是「一也」。試看齊國史官記「崔杼弒其君」,晉國史官記「趙盾弒其君」,其文字體裁正與《春秋》相同。況且「其義則丘竊取之矣」一句,從文法上嚴格說來,應譯作,「至於這裡面的意義,可是我偷了他們的了。」舊注以「竊取」為謙辭,我卻不肯放過這句話。我以為董狐、齊史,都在孔子之前;史官的威權已經成立了,故孔子自認竊取史官「書法」的意義,而建立正名的思想 。 第二,所謂「孔子作《春秋》」者,至多不過是說,孔子始開私家學者作歷史的風氣。創業不易,故孔子的《春秋》(即使不全是今所傳本)也不見得比「斷爛朝報」高明多少。但私家可以記史事,確有可以使跋扈權臣擔憂之處。故有「亂臣賊子懼」的話。此事正不須有什麼「微言大義」,只要敢說老實話,敢記真實事 ,便可使人注意(懼)了。今之爛污報館,尚且有大官貴人肯出大捧銀子去收買,何況那位有點傻氣的孔二先生呢?我的英國朋友佗音比(Arnold Toynbec)每年編一冊《國際關係調查》,頗能據事直書。這幾年中,每年都有列國外交當局對他的記事表示很關切的注意。這便是「懼」字的「今誼」了。(崔浩修史的故事更可借來印證。) 第三,孔門的後人不能繼續孔子以私家學者作史的遺風,卻去向那部比斷爛朝報高明不多的《春秋》里尋求他老人家的微言大義。於是越鑽越有可怪的議論發現。其實都是象禪宗和尚說的「某甲只將花插香爐上,是和尚自疑別有什麼事。」(作《左氏春秋》的那位先生似是例外。) 第四,我們在今日無法可以證實或否證今本《春秋》是孔子作的;也不能證明此書是否荀子一派人作的。因為簡短,故頗象「斷爛」;其實我們看慣了殷虛卜辭更見了董狐、齊史所記,似可以假定今本《春秋》不是晚出的書,也許真是孔子仿古史書法而作的。我從前(《哲學史》一〇三)曾疑《春秋》有「後來被權門干涉,方才改了的。」現在看來,在那種時代,私家記載不能不有所忌諱,也是很平常的事。即使胡適之、錢玄同在今日秉筆作國史,能真正鐵面不避忌嗎? 毛子水兄恰好在我家中,見了你的原書和我的答書的前半,他寫出了三條意見,如下: (1)《春秋》的底子可以是孔子以前史官所記錄的。 (a)書法是可有的事。 (b)斷爛朝報的性質是古初的著作體裁使然,詳細的必是口傳而非文字。 (2)孔子可以得到這樣的紀錄,並且利用他。 (3)孔子也許公布古代史官的紀錄,並接續記載當時的事。 子水的意見和我相差不遠。 以上所說,不知能算是交卷了嗎? 謝謝你為我的生日費了那麼多的工夫寫那篇長文。裱成時,還要請你簽字蓋章,使千百年後人可以省去考證的工夫。 適 之 十九,十二,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