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一九一一年一月卅日至十月卅日
(在康乃耳大學農學院)
一九一一年一月卅日(星一)
辛亥元旦。作家書(母四)。考生物學,尚無大疵。
今日《五尺叢書》送來,極滿意。《五尺叢書》(fivefootshelf)又名《哈佛叢書》(harvardclassics),是哈佛大學校長伊里鶚(eliot)主編之叢書,收集古今名著,印成五十巨冊,長約五英尺,故有「五尺」之名。
今日有小詩一首:
永夜寒如故,朝來歲已更。層冰埋大道,積雪壓孤城。
往事潮心上,奇書照眼明。可憐逢令節,辛苦尚爭名。
一月卅一日(星二)
保民有母喪,以一詩寄之:
雪壓孤城寒澈骨,天涯新得故人書。
驚聞孫綽新廬墓,欲令溫郎悔絕裾。
秋草殘陽何限憾,升堂拜母巳成虛。
埋憂幸有逃名策,柘澗山頭築隱居。
二月一日(星三)
讀英文詩。作植物學報告。得雲五一片。
余初意此後不復作詩,而入歲以來,復為馮婦,思之可笑。
二月二日(星四)
考英文,計默詩三首,作五題。得仲誠一書。溫德文。讀《時報》十數紙。
二月三日(星五)
考德文。溫植物學。
二月四日(星六)
考植物學。
連日以溫課失眠,今日下午無事,晝寢三小時,醒後一浴,暢快極矣。
作家書(兄二)。夜與同居諸君烹雞煮麵食之。
二月五日(星期)
人日。今日起戒吸紙菸。劉千里以電話邀打牌。讀《左傳》兩卷。
向沈保艾處借得顏魯公《元次山碑》,偶一臨摹,以懸腕習之,殊覺吃力,擬此後日日為之,不知有效否?
二月六日(星一)
寫字二張。讀狄更氏《雙城記》。
平日已習於學,今假中一無所事,反覺心身無著落處,較之日日埋頭讀書尤難過也。
大雪深尺許。
二月七日(星二)
寫字一張。看沈艾君寫隸字一張。沈君作字極佳,亦新少年之不可多得者也。(君為沈文肅公之孫)
下午與mr.ace入城購拉丁文法一冊,此君許以相教故也。
二月八日(星三)
晨訪gould醫生。踏雪行二里許,過去年所覓得之幽境始達其家。先診兩目,敷以藥水。驗視目力已,乃歸。故是日不能讀書。
讀《古詩十九首》。
二月九日(星四)
尚不能讀書。夜赴學生會所舉編輯人會。
二月十日(星五)
晨往訪dr.gould。醫言吾右目幾完全無虧,惟左目甚近視,故右目實作兩目之工作,不御目鏡,將成盲人。蓋余少時常患目疾,左目尤甚。
往市定購目鏡,下午復往取之。
二月十一日(星六)
入校辦註冊事,訪dr.gould。
今年吾國新年適逢大考,未得一日之休暇,今諸事大定,此間同人於今夜會宴於alhambra。是夜有中西音樂,程君之幻術,蔡李兩君之演說,極一時之盛。
二月十二日(星期)
讀拉丁文十課。寫顏字二紙,似稍有進境矣;自人日以來,幸未作輟,不知後此尚能如是否?
得kappaalpha會柬邀夜宴。
二月十三日(星一)
今日為吾國元夜(辛亥正月十五日),吾人適於此時上第二學期第一日之課,回思祖國燈市之樂,頗為神往。
下午生物學實習。作字。德文新讀一書,甚苦多生字。
二月十四日(星二)
上課。昨今兩日皆每日七時,頗忙碌。
此次大考,生物學得九十五分,植物學得八十三分,殊滿意矣。
二月十五日(星三)
上課。
夜赴k.a.會夜宴,主人為mr.watson。來賓有休曼校長(presidentschurman)及會員。席上有歌詩,有演說。既撤筵,乃聚於客室,談笑為樂,極歡而散。
無忘威爾遜教授之講演!
〔補註〕氣象學教授威爾遜先生是日在班上說:「世界氣象學上有許多問題所以不能解決,皆由中國氣象學不發達,缺少氣象測候記載,使亞洲大陸之氣象至今尚成不解之謎。今見本班有中國學生二人,吾心極喜,盼望他們將來能在氣象學上有所作為。」大意如此。此條所記即指此。於今二十餘年,我與同班之王預君皆在此學上無有絲毫貢獻,甚愧吾師當年之期望。所可喜者,近年有吾友竺可楨君等的努力,中國氣象學已有很好的成績了。(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廿二夜記)
二月十六日(星四)
上課。讀shakespeare一生事跡。
連日失眠,殊非佳事。
前此此間中國學生會擬著一書曰《康乃耳》,余亦被舉為記者之一,今日諸人分任所事,余分得本校發達史(historicaldevelopment)。
二月十七日(星五)
上課。
讀報有《樹谷》一篇,擷譯為中文。
作《中國虛字解》六紙。
讀莎氏henryⅣ。「shakespeare」當譯蕭思璧。
二月十八日(星六)
上課。
夜有學生會,余適值曰,須演說,即以《虛字》為題。此余第一次以英文演說也。
記shakespeare’swife。未完。
連日報載吾國將與俄國有邊釁,辭甚迫切,不知結果如何?
二月十九日(星期)
晨起出門,思買報讀之,偶一不慎,仆於冰上者二次,手受傷,去皮流血,幸無大害。寫字。作家書。夜讀德文。
二月廿日(星一)
連日似太忙碌,昨夜遺精,頗以為患。今日訪dr.wright,詢之,醫雲無害也。余因請其遍察臟腑,雲皆如恆,心始釋然。
作植物學報告。
二月廿一日(星二)
上課。
自昨日起為此間「農人星期」,農院停課,招四方農夫來此參觀,並為開會演講,去年來者至千人之多。
得二兄書,附一照片,極喜。
二月廿二日(星三)
上課。
夜赴青年會歡迎會,中西學生到者約五六十人,是夜有中西音樂及演說,頗極一時之盛。
二月廿三日(星四)
上課。因作一文須參考書,遂至藏書樓讀書,至夜十時半乃歸,即燈下作之,夜半始脫稿。
二月廿四日(星五)
晨入學時,大風雪撲面欲僵,幾不可呼吸,入冬以來,此日最難堪矣。
讀蕭氏henryⅣ。
二月廿五日(星六)
上課。
是日下午與劉千里出外散步,循bryant街而上,繞一大圈子而歸。
是夜赴世界學生會(cosmopolitanclub)。
二月廿六日(星期)
寫植物學與生物學報告。
英文須作一辯論體之文,余命題曰《美國大學宜立中國文字一科》。
二月廿七日(星一)
上課。
下學期之課雖未大增,然德文讀本《虛馨傳》,英文henryiv,皆需時甚多;又實習之時間多在星期一與星期二兩日,故頗覺忙迫。
二月廿八日(星二)
上課,讀《國粹學報》三冊。讀henryⅣ及h俟hnchen。
三月一日(星三)
上課。寫字。讀henryⅣ。
三月二日(星四)
上課。擬成辯論文之綱目。
三月三日(星五)
讀畢henryⅣ。上課。
三月四日(星六)
上課。寫字。寫生物學報告。
三月五日(星期)
此間有學生組織一會,互相討論中國情狀,大率以教徒居多,今日mr.ace邀往一觀,彼中人令予為述中國宗教情狀,予為述「三教源流」。
三月六日(星一)
作辯論文。但時間不足,未能儘量發揮。
寫植物學報告。
三月七日(星二)
上課。讀《虛馨傳》畢。
三月八日(星三)
英文及德文均有小考。
新課本:kleidermachenleute(德),romeoandjuliet(英)。
三月九日(星四)
昨日讀美國獨立檄文,細細讀之,覺一字一句皆捫之有棱,且處處為民請命,義正詞嚴,真千古至文。吾國陳、駱何足語此!
讀林肯gettysburg演說,此亦至文也。
三月十日(星五)
上課。讀達爾文originofspecies。
夜打牌,晏睡。
三月十一日(星六)
上課。至芭痕院讀smith’schinaandamerica一冊。讀蕭氏romeoandjuliet。
夜赴第一年級新生宴會(freshmenbanquet)。是夜與宴者凡六百人,興會飛舞,極歡樂,他日當另為作一記。
三月十二日(星期)
赴中國討論會。
讀smith’stheupliftofchina。此君居中國三十餘年,故其言皆切中情弊焉。
三月十三日(星一)
上課。作一書寄二兄。
閱報見有一婦再嫁至十二次之多,計重婚者三次,凡嫁九夫,亦可謂怪物矣。
三月十四日(星二)
上課。
夜讀romeoandjuliet。此書情節殊不佳,且有甚支離之處。然佳句好詞亦頗多,正如吾國之《西廂》,徒以文傳者也。
是日聞生物學教員言美國今日尚有某校以某君倡言《天演論》致被辭退者,可謂怪事!
三月十五日(星三)
上課。英文試卷得九十一分,頗自喜也。
是日始習游水。
三月十六日(星四)
天大風,道行幾不能呼吸,又寒甚;是日生物學教員為之罷課,可見其寒矣。回首故國新柳纖桃之景,令人益念吾祖國不已也。
三月十七日(星五)
讀romeoandjuliet完。背誦romeo《窺艷》一節。此書有數處詞極佳,如《初遇》《窺艷》《晨別》《求計》《長恨》諸節是也。此劇有楔子(prologue),頗似吾國傳奇。
三月十八日(星六)
作《romeoandjuliet一劇之時間的分析》。
夜與金仲藩觀戲於蘭息院。是夜演whitesister,為悲劇,神情之妙,為生平所僅見。今而後知西國戲劇之進化也。
三月十九日(星期)
今日為先君誕辰(二月十九日)。
讀生物學,頗有所得,另作筆記。夜讀德文。
三月廿日(星一)
上課。連日讀德文甚忙。
三月廿一日(星二)
上課。現「植物一」已學畢。下星期將有大考。
三月廿二日(星三)
購webster大字典一部,價二十元。
讀keats』theeveofst.agnes詩,未畢。
改前日所作辯論體文。
三月廿三日(星四)
作書致仲誠、君武,頗多感喟之言,實以國亡在旦夕,不自覺其言之哀也。
三月廿四日(星五)
英文小試。
連日日所思維,夜所夢囈,無非亡國慘狀,夜中時失眠,知「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是人情天理中事也。
三月廿五日(星六)
得保民書,以一書復之。
余前評《賴芬傳》(w.d.howells』theriseofsilaslapham),以為書名《振起》(rise),而其中事實,皆言賴芬衰落之狀,書名殆指其人格之進境(rise)也。今日教員宣讀著者howells來書,正是此意,余不禁為之狂喜。
三月廿六日(星期)
溫植物學。
連日大忙,雖星期亦不得暇。
三月廿七日(星一)
上課。下午適野為生物學之實習,道遇大雨。夜溫植物學,晏睡。
有馬小進君者以一詩見寄,因以一詩答之。
三月廿八日(星二)
考植物學。溫氣象學。
昨日和詩甚劣,有「應憐何處容歸鶴,只有相攜作鬼雄」二句稍佳。
三月廿九日(星三)
考氣象學。讀蕭muchado。
得家書及大哥書。
三月卅日(星四)
作一文。讀hamlet。
夜讀德文kleidermachenleute完。
三月卅一日(星五)
讀生物學。
讀muchado。是夜大學學生演是劇於蘭息院,余往觀之,景物布置,殊費經營,演者亦多佳處,而尤以扮dogberry者為最佳。
四月一日(星六)
今夜世界學生會有「中國之夜」,由中國學生作主人,招待會員及來賓。成績大好。
四月二日(星期)
寫生物學講義。溫德文。
自今日起就餐於a.c.c.會所。
四月三日(星一)
考德文,甚不滿意。讀生物學。
四月四日(星二)
考生物學。
德文新讀lessing’sminnavonbarnheim,乃一喜劇也。
四月五日(星三)
上課。
明日為耶穌復活節假,共得假期五日。
讀《andrewwhite自傳》。此君前為本校校長,以學者為外交家。其書
計二巨冊,亦殊有趣味。
四月六日(星四)
此間吾國學生舉行運動會,余亦與焉,與跑百碼賽跑兩次。此亦生平創見之事也。一笑。今日得友人書甚多,夜一一答之。
四月七日(星五)
讀minna英譯本(載《五尺叢書》中)完,甚喜之。讀hamlet。讀《左傳》。
四月八日(星六)
讀《左傳》畢。計余自去冬讀此書,至今日始畢。
讀本校創辦者康乃耳君(ezracornell)傳。此傳為君之長子alonzo(後為紐約省總督)所著。
四月九日(星期)
晏起。讀《杜詩》。
下午,與劉寰偉君往游buttermilkfalls,步行數英里始至。地殊可觀。歸時已明月在天,林影在地。飯於「二十世紀」。至沈君處打牌,十二時始歸。
四月十日(星一)
作《康乃耳傳》,未完。
前此傳言女生宿舍中女子聯名稟大學校長,請拒絕有色人種女子住校。今悉此稟簽名者共二百六十九人之多。另有一稟反對此舉,簽名者卅二人。幸校長schurman君不阿附多數,以書拒絕之。
四月十一日(星二)
今日假期已畢。上課。下午讀hamlet。讀《minna傳》。夜讀英文詩數十首。
四月十二日(星三)
上課。
今日習農事,初學洗馬,加籠轡,駕車週遊一周。
讀《周南》。
四月十三日(星四)
上課。
讀《召南·邶風》。漢儒解經之謬,未有如《詩》箋之甚者矣。蓋詩之為物,本乎天性,發乎情之不容已。詩者,天趣也。漢儒尋章摘句,天趣盡湮,安可言詩?而數千年來,率因其說,坐令千古至文,盡成糟粕,可不痛哉?故余讀《詩》,推翻毛傳,唾棄鄭箋,土苴孔疏,一以己意為造《今箋新注》。自信此箋果成,當令《三百篇》放大光明,永永不朽,非自誇也。
四月十四日(星五)
作一文論ophelia。
赴學生會。
四月十五日(星六)
上課。讀hamlet畢。
赴世界會之「德國夜」(germannight)。有影片六十張,寫德國學生事業極動人。
作一文論hamlet,未畢。hamlet真是佳構,然亦有疵瑕。余連日作二文,皆以中國人眼光評之,不知彼中人其謂之何?
四月十六日(星期)
續作《hamlet論》,寫成之。讀minna。
閱報有philadelphiaexpress報者,每日平均銷80559份,星期日銷177010份,然猶未為大報也,真令人可驚。
四月十七日(星一)
上課。作植物學筆記。讀minna。
今日已為吾國三月十九日,春莫矣,此間猶有雪,天寒至冰點以下。browning詩曰:
oh,tobeinengland
nowthatapril’sthere.
〔中譯〕啊,英格蘭已是四月
該回去了。
讀之令人思吾故國不已。
四月十八日(星二)
上課。今日植物課為「花」,嫣紅奼紫,堆積几案,對之極樂,久矣余之與花別也。「begonia」名海棠,余多不知漢文何名。
四月十九日(星三)
今日忽甚暖,大有春意,見街頭有推小車吹簫賣餳者,占一絕記之:
遙峰積雪已全消,泄漏春光到柳條。
最愛暖風斜照里,一聲樓外賣餳簫。
今日英文小試。
四月二十日(星四)
讀《警察總監》(inspector-general)曲本。此為俄人gogol所著,寫俄國官吏現狀,較李伯元《官場現形記》尤為窮形盡相。
明日大學生將會演於蘭息院,余擬往觀之。
得君武一片。
四月廿一日(星五)
余前作《ophelia論》,為之表章甚力,蓋彼中評家於此女都作貶詞,余以中國人眼光為之辯護,此文頗得教師稱許。
讀bacon’sessays:studies,dissimulationandsimulation。
觀演俄劇inspector-general,大有「魯衛之政兄弟也」之感。
今日雨後甚冷。
四月廿二日(星六)
上課。讀《詩》:王、鄭、齊、魏、唐、秦諸國風。
今夜世界學生會有菲律賓之夜,以讀《詩》甚不忍釋手,故未往。
四月廿三日(星期)
在世界會午餐時聞席間人言,昨夜菲律賓學生有演說者,宣言菲人宜自主。今日席上人談及,尚有嗤之以鼻者。有某君謂余,吾美苟令菲人自主,則日本將攘為己有矣。余鼻酸不能答,頷之而已。嗚呼,亡國人寧有言論之時哉!如其欲圖存也,惟有力行之而已耳。
四月廿四日(星一)
上課。讀倍根文。
四月廿五日(星二)
上課。今日植物課為野外實習,踏枯樹以渡溪,攀野藤而上坂,亦殊有趣。
夜讀倍根文。倍根有學而無行,小人也。其文如吾國戰國縱橫家流,挾權任數而已。
四月廿六日(星三)
上課。讀minna。得母書。
四月廿七日(星四)
上課。作氣象學報告,論空氣之流動(circulationofatmosphere)。作倍根文提要二篇。
四月廿八日(星五)
上課。作倍根《友誼論》提要。
美國畫家melchers嘗畫《聖餐》(thecommunion),為一時名作,有hawkins者以重價購之,以贈此間大學,今懸於文學院南廊。今日為作一記。
四月廿九日(星六)
天時驟暖至八十度以上,不能讀書,與沈、陳諸君打紙牌,又與劉、侯諸君打中國牌,以為消遣之計。
夜赴世界會之「美國夜」(americannight)。
四月卅日(星期)
晏起。讀生物學。打牌。
同室陳君赴某地神學院之招,往為演說中國教會情形,今日歸為予談此事甚有趣。
讀emerson’sfriendship,甚嘆其見解之高,以視倍根,真有霄壤之別。
五月一日(星一)
生物學為野外實習。讀minna。
連日熱極,今日下午忽雨雹,繼以大雨,積暑盡祛矣。
五月二日(星二)
今日遂甚冷,猶有雨也。
作一文,評倍根與愛麥生之《友誼論》。
五月三日(星三)
今日微雪,中歷已四月矣,而此間猶至冰點以下。
得家書。得友人書甚多,極慰。
作書復怡蓀,怡蓀兩次來書,詞旨暢茂,進境之猛,可欽可欽。
五月四日(星四)
讀倍根之《建築》與《花園》兩文,皆述工作之事。惟此君為英王進土木之策,其逢迎之態,殊可嗤鄙。
五月五日(星五)
作一文評倍根《財富篇》,此文與小考同等。
讀《豳風》。《豳風》真佳文。如《七月》、《鴟鴞》、《東山》,皆天下之至文也。
五月六日(星六)
讀艾迭生與斯提爾(addisonandsteele)之《旁觀報》(spectator)論文集。
打牌。夜赴中國學生會。
五月七日(星期)
作一文論倍根,以中人眼光東方思想評倍根一生行跡,頗有苛詞;不知西方之人其謂之何?
五月八日(星一)
上課。讀《旁觀報》。
連日春來矣,百卉怒長,嫩柳新榆中,天氣驟暖,如在吾國五六月間;蓋此間無春無秋,非大寒即大熱耳。
五月九日(星二)
上課,作植物學報告。
五月十日(星三)
讀《旁觀報》中有westminsterabbeyandvisionsofmirzah二篇,余極愛之。
讀johnson’s《addison傳》。
五月十一日(星四)
上課。
夜讀《小雅》至《彤弓》。「受言藏之」、「受言櫜之」等句,忽大有所悟。余前讀詩中「言」字,漢儒以為「我」也,心竊疑之。因摘「言」字句凡數十條以相考證,今日始大悟,因作《言字解》一篇。久不作文,幾不能達意矣。
五月十二日(星五)
minna已讀畢。今日讀歌德(goethe)之hermannanddorothea。讀addisonandsteele二人傳。
打牌。
五月十三日(星六)
今日英文小考,即作addisonandsteele二人傳。
至percyfield看聯合運動會(track)及棒球(baseball),是日康乃耳與普林斯頓(princeton)競爭,結果康乃耳勝。
〔附註〕trackmeet今譯「田徑賽」。
五月十四日(星期)
作生物學報告。
夜與劉千里諸人打牌。劉君已畢業,雲下星期二將歸祖國矣。
五月十五日(星一)
得君武一片。
生物學課觀試驗腦部,以蛙數頭,或去其頭部,或去其視官,或全去之,視其影響如何,以定其功用。
五月十六日(星二)
植物學課往野外實習,行道甚遠。讀歌德之hermannanddorothea。讀《旁觀報》。
自今日為始,每日讀書有佳句警句擷錄其一,另紙錄之。
五月十七日(星三)
讀hermannanddorothea。改所作諸文。
得家書及友朋書甚多,一一復之。怡蓀來書有「世風日下,知音不可得,得一性情中人,吾輩當性命視之--然而不可得也!」
五月十八日(星四)
大熱。
昨夜往聽prof.johna.lomax演說,題為cowboysongsinamerica,蓋即吾國所謂《牧童放牛之歌》。此君搜求甚多,亦甚有趣。
五月十九日(星五)
苦熱不能作事,作詩一篇,寫此間景物。兼寫吾鄉思。
孟夏
孟夏草木長,異國方深春。平蕪自怡悅,一綠真無垠。
柳眼復何有?長條千絲綸。青楓亦怒茁,葉葉相鋪陳。
小草不知名,含葩吐奇芬。昨日此經過,但見櫻花繁;
今來對汝嘆,一一隨風翻。西方之美人,蹀躞行花間:
飄颻白練裾,顫顫薔薇冠。人言此地好,景物佳無倫。
信美非吾土,我思王仲宣。況復氣候惡,旦夕殊寒溫。
四月還雨雪,溪壑冰嶙峋。明朝日杲杲,大署真如焚。
還顧念舊鄉,桑麻遍郊原。桃李想已謝,雜花滿籬樊。
舊燕早歸來,喃喃語清晨。念茲亦何為?令我心煩冤。
安得雙仙鳧,飛飛返故園。
夜讀macaulay’s《addison傳》,愛不忍釋,計全篇七十九頁,讀畢已鍾二下矣。
五月二十日(星六)
郭守純君邀往cayuga湖上蕩舟遊覽。余來此幾及一年,今日始與湖行相見禮。湖水稍有浪,然尚不礙舟行,景物亦佳,但少點綴耳。
是夜,赴中國留學生年宴。
五月廿一日(星期)
大熱。讀hermannanddorothea。
作家書上吾母,另以一書寄冬秀,吾母書言冬秀已來吾家,故以一書寄之。
五月廿二日(星一)
上課。作植物學報告。
大熱至華氏表百零三度。夜中猶熱,窗戶盡開,亦無風來,即有亦皆熱風,尤難堪也。而百蟲穿窗來集,几案口鼻間皆蟲也。此真作客之苦況矣。
五月廿三日(星二)
上課。
傍晚時,大雨如注,積暑盡除,始能讀書。
讀氣象學,明日將有小考。
五月廿四日(星三)
英文小考。氣象學小考。
得家書。得德爭書,大是快事。作書復德爭。
五月廿五日(星四)
上課。讀hermannanddorothea。夜讀macaulay’sleighhunt。
五月廿六日(星五)
上課。讀《說文》。
連日精神疲倦,終日思睡,下午晝寢,及覺已過七時,幾誤餐時。
五月廿七日(星六)
今日為校中所謂「春朝」(springday)假期。赴springday會場。
下午,讀英文詩數家。
是日,本校與哈佛(harvard)競舟,與耶而(yale)競球,皆大勝;又參與美國全國運動大賽(track),亦大勝;尚有小競皆勝:計一日而七捷,此間士女喜欲狂矣。
五月廿八日(星期)
看報。美國報紙逢星期日則加圖畫增篇幅,價亦倍於平日,蓋星期無事,幾於無人不讀報。
讀macaulay’sbyron。
五月廿九日(星一)
上課。夜作一英文小詩(sonnet),題為farewelltoenglishⅠ,自視較前作之《歸夢》稍勝矣。
五月卅日(星二)
上課。植物學野外實習,行道極遠,歸途過湖,遂與郭君蕩舟入湖遊覽,一時許始歸。
五月卅一日(星三)
上課。有adams君者,其母來視之,留此已數日,君日偕往游此間名勝,今日來邀余偕往,游gorge,風景絕佳,惟途中忽大雨,衣履淋漓,且天驟冷,頗以為苦。
六月一日(星四)
上課。連日生物學教授倪丹先生(dr.needham)所講演,均極有趣,此老胸中自不凡也。
六月二日(星五)
寫生物學講義。讀《thackeray’sswift論》。swift即著《海外軒渠錄》(《汗漫遊》)者。thackeray即著《新婦人集》者。
六月三日(星六)
本學期英文科,余得免考(exempt),心頗自喜,實則餘數月以來之光陰大半耗於英文也(每學期平均分數過八十五分者得免大考)。
寫生物學講義。作生物學報告。
六月四日(星期)
溫德文。德文之「主有位」(genitivecase)甚有趣,漢文「之」字作主有位時亦與此同,他日擬廣此意為作「之」字說。
六月五日(星一)
考生物學。下午考德文。夜打牌。
六月六日(星二)
得大哥一書,以書復之。作書與容揆監督。
閱報見但怒剛成仁於廣州之耗,不知確否?念之慨然。
六月七日(星三)
溫氣象學。考氣象學。
下午看《水滸》。久不看此書,偶一翻閱,如對故人。此書真是佳文。余意《石頭記》雖與此異曲同工,然無《水滸》則必不有《紅樓》,此可斷言者也。
六月八日(星四)
讀植物學。
得怡蓀一書,知樂亭(程干豐)已於三月廿六日謝世,聞之傷感不已。樂亭為松堂翁之子,余去歲北上,即蒙以百金相假,始克成行。其人沉毅,足以有為,而天不永其年,惜哉!
六月九日(星五)
溫植物學。
昨日,怡蓀寄一長詩哭樂亭之喪,情真語摯,讀之令人淚下,為另錄一通蔵之。
哭程君樂亭許怡蓀
始與君同學,高樓共晨昏。同學數十輩,我獨心許君。
氣味漸相投,交情日以親。西閣聯床夜,竟夕同笑言。
奄忽盡二載,業畢將離群。離群傷吾意,脈脈不忍分;
故復與君約,擔簦游滬濱。從此長聚首,意氣彌復新;
齊心同志願,剖腹見性真。感念時多難,慷慨氣益振;
砥復砥,耿耿此心存。豈圖旦夕間,堂上萎靈萱!
君軀既清羸,君懷慘莫伸:以此傷心意,二豎遽相纏。
參苓罔能效,悵悵歸故園。方期天倫樂,可以療癏。
何堪風雨夜,西望招汝魂!顏色不可見,徒想平生人。
杳杳即長夜,聲氣不相聞。君親素長者,豈弟聞四鄰;
君亦無罪過,胡不永其年!天道果何知,已矣復何論!
往歲七八月,自家來貴門。君望見我來,眉宇喜欲顛;
走伻招舊雨,剪燭開清樽。吾適有遠行,不得久盤桓。
江天下木葉,明月滿前軒;執手一為別,黯黯共傷神。
還問何時會,要我以明春。豈知成虛願,念之摧心肝?
四野多悲風,哀鴻遍中原,死者長已矣,此生復何歡!
擲筆一長嘆,淚下如流泉。
六月十日(星六)
考植物學。
作書寄松堂翁,亦不作慰詞。夫天下豈有勸為人父母者不哭其子者哉?
大考已畢,一無所事矣。
第一學年畢矣!
六月十一日(星期)
得保民、仲誠、慰慈、蜀川書。蜀川書言饒敬夫(名可權,嘉應州人)亦死於廣州。此君前殉其婦,吾輩救之,得不死,今乃死於革命,可謂得所矣。
讀《王臨川集》。
六月十二日(星一)
慰慈為我寄《馬氏文通》一部來,今日始到。
讀(馬氏文通》,大嘆馬眉叔用功之勤,真不可及,近世學子無復如此人才矣。若賤子則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打牌。
六月十三日(星二)
出門旅行第一次,游poconopines。十二時廿五分車行,下午五時半到。自ithaca至此,計百四十七英里。中國基督教學生會在此開夏令會,明日起至十九日止。今日華人到者十三人(到會者不全是基督徒)。
六月十四日(星三)
第一日:中國公學同學陳紹唐君亦來,不相見者三年矣。中國學生來者約三十人,有張履鰲、曹雲祥等。游湖上。是夜開會,穆德(dr.johnr.mott)演說,極動人。會已,為歡迎茶會。
六月十五日(星四)
第二日:穆德演說二次,此君演說之能力真不可及。有prof.hildebrand之經課及dr.beach之討論會。游湖上。夜會。與陳君談。與胡宣明君談。齒痛。
六月十六日(星五)
第三日:李佳白君(dr.gilbertreid)經課,李君自上海來。洛克烏德君(mr.lockwood)演說,亦自上海來者。朱友漁君演說。合影。是日牙痛甚劇,不能赴夜會。早睡。
六月十七日(星六)
第四日:經課。討論會,題為《孔教之效果》,李佳白君主講,已為一恥矣,既終,有dr.beach言,君等今日有大患,即無人研求舊學是也。此君乃大稱朱子之功,余聞之,如芒在背焉。mr.t.r.white演說《國際和平》(internationalpeace)。下午為歡迎茶會。夜會。
得希呂一書。
六月十八日(星期)
第五日:討論會,題為《祖先崇拜》(ancestorworship)。經課。fatherhutchington說教,講「馬太福音」第二十章一至十六節,極明白動人。下午紹唐為余陳說耶教大義約三時之久,余大為所動。自今日為始,余為耶穌信徒矣。是夜mr.mercer演說其一身所歷,甚動人,余為墮淚。聽眾亦皆墮淚。會終有七人起立自願為耶穌信徒,其一人即我也。
〔附記〕這一次在孛可諾松林(poconopines)的集會,幾乎使我變成一個基督教徒。這冊日記太簡略,我當時有兩封信給章希呂與許怡蓀,記此事及當時的心境稍詳細,現在附抄在此,與恰蓀信附有八年十月一跋,也附抄在此:
一寄章希呂
希呂足下:
現方外出赴一耶教學生會於pocono山之巔。此間地高,氣爽天寒,有圍爐者。
今日忽得由ithaca城轉來手書,讀之亦悲亦慰。樂亭之噩耗,已於怡蓀手書中知之。自是以後,日益無聊,又兼課畢,終日無事,每一靜坐,輒念人生如是,亦復何樂?此次出門,大半為此,蓋欲借彼中宗教之力,稍殺吾悲懷耳。樂亭已矣!吾輩生者失一分功之人,即多一分責任,今方求負責任之人而不可得,而忍見沈毅少年如樂亭者夭折以死耶!來書言舊日同學將為樂亭開哀悼會,適與樂亭非獨友朋之感而已,豈可默然無一言以寫吾哀!惟頃見怡蓀已有長詩哭之,適心緒如焚,不克有所作,僅集《文選》句成一聯。弟能為我倩人書之否?
此間耶教學生會乃合二會而成:一為美國東省耶教學生會,一為中國留美東省耶教會。中國學生到者約三十餘人。適連日聆諸名人演說,又觀舊日友人受耶教感化,其變化氣質之功,真令人可驚。適亦有奉行耶氏之意,現尚未能真正奉行,惟日讀bible,冀有所得耳。
來書言有「無恆」之病,此為今日通病,不止弟一人而已也。治之之法,在於痛改。其法大概如下:
一、讀書非畢一書勿讀他書。
二、每日常課之外,須自定課程而敬謹守之。
三、時時自警省。如懈怠時,可取先哲格言如「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古諺)」「德不進,學不勇,只可責志(朱子)」「精神愈用則愈出(曾文正)」之類,置諸座右,以代嚴師益友,則庶乎有濟乎?
居此十日,便仍歸去。適有去cornell之志,不知能實行否?
匆匆奉聞,即祝
無恙。
小兄適頓首
一九一一·六·十七
二寄許怡蓀
怡蓀吾兄足下:
得手書,及哭樂亭詩之後,已有書奉復,想已得之。此後日益無聊,適大考已畢,益無所事事,適此間耶教學生會會於孛可諾(pocono)山之巔,余往赴之。此會合二會而成:一為chinesestudent’schristianassociation,一為美國東省耶教學生會。計中國學生到者約三十五人,美國學生約二百人。此山地高二千英尺,故寒如在深秋,早晚有擁爐者,可稱避暑福地。會中有名人演說,如mott,(即《青年會報》所稱之穆德,乃世界名人),beach(此君曾居中國,能通《說文》,亦一奇也),gilbertreid(李佳白)等。弟愁苦之中,處此勝境,日聆妙論,頗足殺吾悲懷。連日身所經歷,受感益甚,昨日之夜,弟遂為耶氏之徒矣。想故人聞之,必多所駭怪,頗思以五日以來感人最甚之事為足下言之。
方弟入中國公學時,有同學陳紹唐君(廣西人)與弟同班,一年之後,此君忽入守真堂專讀英文,後遂受洗為耶教徒。他於前年來美,今於此相見。其人之言行,真如程、朱學者,令人望而敬愛。其人信道之篤,真令人可驚。然其人之學問見識非不如吾輩也。此可見宗教之能變化氣質矣。
昨日之夜,有mercer者,為mott之副,其人自言在大學時染有種種惡習(美國大學學生之風俗有時真如地獄),無所不為,其父遂擯棄之,逐之於外。後此人流落四方,貧不能自活,遂自投於河;適為水上巡警所救,得不死,而送之於一善堂。堂中人勸令奉耶教。從此此人大悔前行,遂力行善以自贖。數年之後,一日有會集,此君偶自述其一生所歷,有一報紙為揭登其詞;其父於千里之外偶閱是報,知為其子,遂自往覓之。既至,知其果能改行.遂為父子如初。此君現卒成善士,知名於時。此君之父為甚富之律師,其戚即美國前任總統也。此君幼時育於白宮(總統之宮),則所受教育不言可知,而卒至於此,一旦以宗教之力,乃舉一切教育所不能助,財產所不能助,家世所不能助,友朋所不能助,貧窮所不能助之惡德而一掃空之,此其功力豈可言喻!方此君述其父再見其子時,抱之於懷而呼曰:「myboy,myboy……」予為墮淚,聽眾亦無不墮淚。會終有七人(此是中國學生會會員,大抵皆教中人,惟八九人未為教徒耳)起立,自言願為耶教信徒,其一人即我也。
是會在一小屋之中,門矮可打頭,室小如吾南林里所居之半,拾門外落葉枯枝為爐火,圍爐而坐,初無宗教禮儀之聲容節奏,而感人之深一至於此,不亦異乎?現弟尚留此,三日後即歸ithaca城。……
匆匆奉聞,即祝
無恙。
弟適頓首
六月廿一日
〔追記〕此書所云「遂為耶氏之徒」一層,後竟不成事實。然此書所記他們用「感情的」手段來捉人,實是真情。後來我細想此事,深恨其玩這種「把戲」,故起一種反動。但是這書所記,可代表一種重要的過渡,也是一件個人歷史的好材料。
適八年十月
六月十九日(星一)
第末日:祈禱集會。事務會。美國基督學生夏令會之歡迎茶會。運動比賽。
六月廿日(星二)
吾國學生會已畢,自今日為始吾輩留此為美國學生會之客。
外出散步。看打棒球。
是日早晚俱有講道會。
有elkington者,為此間地主,曾至中國,現招吾輩明日往游其家。
六月廿一日(星三)
是日早有talbot主講之講道會。
步行至pocono湖,elkington以舟來迎,舟行湖中,約一時始至其家(湖廣約四英里)。其地幽絕,冬青之樹參天蔽日,湖光蕩漾,如在畫圖。主人導吾輩周覽一匝,出橘漿飲吾輩已,復致詞,甚殷摯,有陳某答之。五時辭歸。
六月廿二日(星四)
fosdick,hurry等演講。
下午,陳紹唐、胡宣明二君蕩舟於naomi湖,約二小時至一小島,名「comfort」,登岸一游,以小刀刻「二胡一陳」四字於一楓樹之上而歸。
六月廿三日(星五)
今日歸矣。十二時十分上車,一時至scranton。其地有車站極壯麗,垣壁皆以花石為之,嵌畫甚多,皆就有色之石綴合而成,可謂奇觀。過elmira,即陳晉侯(茂康)所游者也。八時至buffalo,住iroquis旅館。
六月廿四日(星六)
晨以電車至尼格拉瀑布(niagarafalls)觀飛瀑,所謂全景(generalview)者是也。泉自高岩飛下,氣象雄極,唐人詩所謂「一條界破」,對此便覺其語酸可嗤,水觸石,噴沫皆成雲霧。既復以車游瀑布下之大壑(gorge)。下壑仰觀飛瀑,狀尤雄偉。三時歸buffalo。五時五十分上車,十時至ithaca。
六月廿五日(星期)
晏起。作一書寄母。昨日歸,得保民、叔永等書。
六月廿六日(星一)
訪憲生諸君於湖上別墅,下午始歸。
六月廿七日(星二)
作《康乃耳傳》未完。
六月廿八日(星三)
今日始習打網球(tennis)。夜打牌。
閱《國風報》,見梁卓如致上海各報館書,心頗韙其言,以為上海各報對梁氏,誠有失之泰甚之處,至於辱及妻女,則尤可鄙矣。
六月廿九日(星四)
寫字一紙,甚苦磨墨。打球。夜讀周昀叔(星譽)《鷗堂日記》三卷,亦殊好之。
今日天氣甚涼,僅七十餘度耳。思作詩挽樂亭,未成。
六月卅日(星五)
作《康乃耳傳》未完。
讀《馬太福音》第一章至第五章。
七月一日(星六)
天驟熱。初購希臘文法讀之。讀《馬太福音》五章至七章。讀班洋(bunyan)之《天路歷程》(pilgrim’sprogress)。
七月二日(星期)
讀《馬太福音》八章至九章。作書寄李辛白。天熱不能做事,打牌消遣。
七月三日(星一)
有休寧人金雨農者,留學威士康星大學(wisconsinuniversity)電科,已畢業,今日旅行過此,偶於餐館中遇之,因與偕訪仲藩。十二時送之登車。
今日天氣百一十度。打牌。
七月四日(星二)
讀plato’sapologyofsocrates。
今日為美國獨立紀念日,夜八時至湖上觀此間慶祝會。士女來游者無算,公園中百戲俱陳,小兒女燃花爆為樂。既而焰火作矣,五光十色,備極精巧。九時半始歸。
七月五日(星三)
往暑期學校註冊。下午打牌。
七月六日(星四)
暑期學校第一日,化學(八時至一時)。打牌。
七月七日(星五)
上課。打牌。
七月八日(星六)
無事。打牌。天稍稍涼矣。
七月九日(星期)
讀《馬太福音》。
七月十日(星一)
上課。化學實驗。左手拇指受玻璃管刺傷,流血甚多。
七月十一日(星二)
讀fosdick’sthesecondmile。此書甚佳。余在pocono曾見此人演說三次。作《哭樂亭詩》成:
人生趨其終,有如潮趣岸;前濤接後瀾,始昏倏已旦。
念之五內熱,中夜起長嘆。吾生二十年,哭友已無算。
今年覆三豪,令我肝腸斷。於中有程子,耿耿不可漶。
揮淚陳一詞,抒我心煩惋。惟君抱清質,沉默見貞干。
似我澹蕩人,望之生敬憚。去年之今日,我方苦憂患:
酒家爭索逋,盛夏貧無幔。君獨相憐惜,行裝助我辦,
資我去京國,遂我游汗漫。一別不可見,生死隔天半。
蘭蕙竟早萎,孤桐付薪爨。天道復何論,令我眥裂盱!
我今居此邦,故紙日研鑽。功成尚茫渺,未卜雛與毈。
思君未易才,尚如彩雲散。而我獨何為?斯世真夢幻!
點檢待歸來,辟園抱瓮灌,閉戶守殘經,終身老藜莧。
七月十二日(星三)
上課。讀h.begbie’stwice-bornmen。
得怡蓀書,附樂亭行述,囑為之傳。下午為草一傳。久不作古文,荒陋可笑。昨日一詩,今日一文,稍稍了一心愿。然此豈所以酬死友者哉!
程樂亭小傳
樂亭以辛亥三月二十六日死。後二月,其友胡適為詩哭之。詩成之明日,而許怡蓀以樂亭之行述來囑為之傳,適不文,然不敢辭也。謹按行述:
君程姓,名干豐,居績溪十一都之仁里。其先代以服賈致富,甲於一邑,累葉弗墜。父松堂先生,敦厚長者,好施而不責報,見侵而不以為忤。當國家初廢科舉,即出資建思誠學校,近又建端本女學,以教育其鄉之子女,吾績風氣之開,先生有力焉。
君為人少而溫厚,悱惻有父風,為思誠校中弟子,與其弟三四人晨趨學舍,皆恂恂儒雅,同學咸樂親之。日夕罷學,則與同學胡永惠、胡平及其諸姑之子章洪鐘、章恆望數人促膝談論,以道義學行相砥礪。君深於英文,尤工音樂,同學有所質問,輒極其心思為之往復講解。蓋其愛人之誠,根於天性如此。
既卒業而有母喪。後半載,始與其友數人入金陵某校,旋去而之上海,讀書於復旦公學。君既遭母喪,意氣即慘然弗舒,至是益憔悴,遂病。而讀書仍不少輟,嘗曰:「為學宜猛進,何可退也?」至庚戌之夏,日益不支,家人乃促之歸,歸未一年而死,年二十一。君生平篤於朋友恩誼,其卒也,同學皆哭之如手足雲。
胡適曰:「嗚呼!余識樂亭在戊巳之際,已喪母矣,形容慘,寡言笑;嗣後雖數數相見,其所與我言才七八十語耳,蓋其中懷慘痛有難言者。不知者以為樂亭矜重難合,而烏知此固前數年沉毅佳俠抵掌談論不可一世之少年耶!」
許怡蓀曰:「嗚呼!余與樂亭六載同學,相知為深,孰謂樂亭之賢而止於此!夫以樂亭與其尊甫之惻怛好義,天不宜厄之,而竟死,可傷也!」胡適曰:「許君之言誠也。」遂以為傳。
七月十三日(星四)
上課。讀《陶淵明詩》一卷。
七月十四日(星五)
化學第一小試。讀拉丁文。
夜遊公園,適天微雨,眾皆避入跳舞廳內。已而樂作,有男女約二十雙,雙雙跳舞。此為余見跳舞之第一次,故記之。
七月十五日(星六)
讀拉丁文。讀《謝康樂詩》一卷。作書寄友人。夜赴暑期學生之歡迎會。
七月十六日(星期)
游湖上別墅,歸後大風雨。讀拉丁文。
七月十七日(星一)
上課。化學試卷竟得百分,真出意外。讀拉丁文。
七月十八日(星二)
上課。作化學算題,久不作算數之事矣。(去年北京試後,即未一親此事。)
夜聽prof.sprague演說milton。此君為本校最先英文掌教,今老矣。
七月十九日(星三)
上課。偶與沈保艾談,以為吾輩在今日,宜學中國演說,其用較英文演說為尤大,沈君甚以為然,即以此意與三四同志言之,俱表同意,決於此間組織一「演說會」。
七月廿日(星四)
上課。寫化學講義。
七月廿一日(星五)
化學第二小試。是夜邀演說會同志會於余室,議進行大旨。打牌。得近仁一書。
七月廿二日(星六)
晨往robinson照相館攝一小影。打牌。讀美國短篇名著數種。
七月廿三日(星期)
晨十時,康乃耳中國演說會第一會,余演說《演說之重要》。是日有參觀者六七人。余演說每句話完時常作鼻音「nn」聲,亦不自覺,此是一病,今夜承友人相告,當改之。
七月廿四日(星一)
上課。得德爭一書。打牌。演化學算題。
七月廿五日(星二)
上課。作書復德爭。打牌。
七月廿六日(星三)
上課。演化學算題。
連日極寒,中夜尤難堪。天明時夢見吾母,又夢見蜀川。
七月廿七日(星四)
上課。寫化學講義。
七月廿八日(星五)
化學第三小考。
七月廿九日(星六)
讀《馬太福音》。讀samueldaniel情詩數章。打牌。
七月卅日(星期)
演說會第二次會,余為主席。
七月卅一日(星一)
上課。演算題。
八月一日(星二)
上課。讀georgeeliot’ssilasmarner。
八月二日(星三)
讀silasmarner。此書雖亦有佳處,然不逮themillonthefloss遠甚。友人某君昔極稱此書,蓋所見不廣耳。
八月三日(星四)
讀silasmarner之第十二回thediscoveryofeppie,不覺毛髮為戴,蓋慘愴之至矣。
八月四日(星五)
化學第四小考,極不稱意;平生考試,此為最下。打牌。
八月五日(星六)
打牌。
八月六日(星期)
演說會第三次會,余演說《祖國》。
自今日起不吸菸矣。余初吸最賤之菸捲,繼復吸最貴之菸捲,後又吸菸草,今日始立誓絕之。
八月七日(星一)
上課。
八月八日(星二)
上課。今日讀silasmarner畢。作家書。作書寄近仁。朱友漁君自紐約來。取回所攝影。
八月九日〈星三)
得保民一書。演算題。
八月十日(星四)
上課。夜早睡;連日或以讀書,或以打牌,恆子夜始寢,今日覺有不適,故以此矯之。
愛國會舉余為主筆,尚不知何以答之。
八月十一日(星五)
上課。下午晤brown君夫婦。此君夫婦皆嘗至吾國,教授於天津某校者也。取照片。夜打牌。
八月十二日(星六)
讀狄更氏《雙城記》。
八月十三日(星期)
演說會第四次會,余演說《克己》。
韓安君自西方來。此君字竹平,吾皖巢縣人,畢業於此校,今以愛國會事,週遊東方諸校。
溫化學。
演說會自下星期起暫停。
八月十四日(星一)
化學大考。讀《雙城記》。
八月十五日(星二)
上課。天大雷雨。讀《雙城記》完。
韓君見訪,談甚久,此君貌甚似保民。
學生會特別會,為愛國會事也。
八月十六日(星三)
今日為暑期學校課最末一日。
去年今日去國,去祖國已一年矣。今日得堂上家書,坐morse院外坡上讀之。讀已四望,湖光如鏡,白楊青楓,蕭蕭作聲,樹間鼪鼯窺人,毫無畏態。佳哉此日!
八月十七日(星四)
讀愛麥生文(emerson’sessays)。讀《五尺叢書》中之「tales」,此書如吾國之《搜神述異》,古代小說之遺也。連日無事,極無聊,故讀之。
此間國人十去其九,皆赴中國東美學生會者也。
八月十八日(星五)
讀馬可梨(macaulay)之history及johnson。打牌。
見北京清華學堂榜,知覲莊與鍾英皆來美矣,為之狂喜不已。
八月十九日(星六)
讀密爾頓(milton)之lallegro。
與魏作民諸君游湖上別墅,夜八時始歸。
八月廿日(星期)
與魏、李諸君躬自作饌,烹雞炙肉,大啖之。
下午獨游cascadilla谷,獨行林中,長松蔽天,小橋掩映,溪聲淙淙可聽,胸襟為之一舒。讀密爾頓之lallegro及Ⅱpenseroso,皆佳構也。
八月廿一日(星一)
讀密爾頓稍短之詩。下午至藏書樓作《康乃耳傳》。
八月廿二日(星二)
作《康乃耳傳》畢,凡五六千言,擬系以短論,久之未成。
八月廿三日(星三)
下午,與同居諸君泛舟湖上,此日所用為帆船,但恃風力,亦殊有趣。夜打牌。
八月廿四日(星四)
是日,打牌兩次。讀密爾頓小詩。
八月廿五日(星五)
作《康乃耳傳》結論,約三百餘字,終日始成;久矣余之不親古文,宜其艱如是也。打牌。
八月廿六日(星六)
讀德文詩歌lyricsandballads。打牌。
八月廿七日(星期)
金旬卿君歸自紐約,聞其談旅行事甚詳,擬今冬亦往紐約一游。
王益其君昨日約往一談,今日赴之,談氣象學建設事。
八月廿八日(星一)
昨夜尋思非賣文不能贍家,擬於明日起著《德文漢詁》一書,雖為貧而作,然自信不致誤人也。
讀lyricsandballads。
八月廿九日(星二)
晨起讀王介甫《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極愛其議論之深切著明,以為《臨川集》之冠。
訪prof.wilson承其導觀氣象所(weatherbureau)-切器械。
夜讀kinglear。
八月卅日(星三)
晏起。打牌。讀thetempest。連日讀蕭士璧戲劇,日盡一種,亦殊有趣。
八月卅一日(星四)
上午,至王益其處,與同炊爨為午餐食之。下午散步cascadilla谷。是日,讀macbeth未完。
九月一日(星五)
昨夜誤碎目鏡,今日入市令工治之。理什物。
讀macbeth畢。此書為蕭氏名著,然余讀之,初不見其好處,何也?
得傅有周寄小影,附題詞廿四韻。以一書報之,亦媵以一影。
九月二日(星六)
陳晉侯、沈保艾歸自年會,為言余被舉為賠款學生會中文書記兼任會報事,余已許愛國會為任主筆之一,今若此,恐遂無寧日矣。
讀dryden’sallforlove畢。此劇甚佳。
九月三日(星期)
讀仲馬小說。改《康乃耳傳》結論,刪去二百字,存百字耳。打牌。
見《小說時報》所登上海伎人小影,知吾前所識之某輩今皆負盛名矣。
九月四日(星一)
今日為勞動節(laborday),為休息之日。打牌。
讀仲馬小說。吾讀《俠隱記》續集,已盡六巨冊,亦不知幾百萬言矣。此sonofporthos為最後之一冊。偉矣哉,小說之王也!
九月五日(星二)
讀小說。打牌。閱報知第三次賠款學生今日抵舊金山。與金濤君談話。今日擬遷居而未成。是夜大雨。
九月六日(星三)
主婦大可惡,幾致與之口角。此婦亦殊有才幹,惟視此屋為一營業,故視一錢如命,為可嗤耳。
今日,遷居世界學生會所。初次離群索居,殊覺淒冷。
昨日,與金濤君相戒不復打牌。
九月七日(星四)
得君武書,知楊篤生投海殉國之耗,為之嗟嘆不已。其致君武告別書云:「哀哀祖國,殉以不吊之魂;莽莽橫流,淘此無名之骨。」讀之如聞行吟澤畔之歌。
君武贈詩一首。
九月八日(星五)
昨夜譯heine小詩一首。作書寄君武。讀《荀子》一卷,小說一卷,陶詩數首。寫去國後之詩詞為《天半集》。
九月九日(星六)
讀《荀子》第二卷。讀fortunesofnigel,小說也。
與匈牙利人a.janitz君談。預備明日演說。
九月十日(星期)
演說會第五次會,余演說《辯論》。與諸君論下次辯論會擇題事。
讀《荀子》半卷。讀fortunesofnigel。
九月十一日(星一)
讀fortunesofnigel畢。此為司各得氏小說之一,以有蘇格蘭文字,故讀之稍費時力。得鍾英一電,知明日可到。
九月十二日(星二)
至車站迎鍾英。十二時車到,同來者四人:裘維瑩、楊孝述、章元善、司徒堯諸君。是日與鍾英及諸君閒談終日。
九月十三日(星三)
讀《荀子》半卷。
得保民一書,附《藝舟雙楫》及《廣藝舟雙楫》二冊。
夜開歡迎會,歡迎新來諸君。
九月十四日(星四)
與鍾英諸人閒談,又同游農院。
得二兄一書,久不得二兄書矣。
九月十五日(星五)
鍾英前已定居lee姓之屋,今日始遷往。主婦之子,余同班也。
讀manintheironmask。作公私書函。
鍾英攜來照片甚多,有餘十八歲時小影,對之不勝今昔之感。
九月十六日(星六)
讀小說。與鍾英往見註冊主任hoy。與程計二君議明日會事。
夜與鍾英閒步至happyhour看影戲,餘九閱月不至此矣。
鍾英父母俱存,有兄有妹,承以合家影片見示,天涯遊子,對之感慨何限!
九月十七日(星期)
演說會第一次舉行辯論,題為《中國今日當行自由結婚否?》余為反對派,以助者不得其人,遂敗。
讀小說。
九月十八日(星一)
讀小說。作書。讀《荀子》。是日購c.lamb尺牘二帙讀之。
九月十九日(星二)
讀lamb尺牘。刪定《氣候學論》。
下午往觀ithacafair。fair者,所謂「展覽會」也。陳一鄉之所出而定其優劣焉,以鼓舞其優者而汰其劣者,意至善也。
九月廿日(星三)
作家書。今日為始,以後每七日作書一次寄吾母與吾兄。作書寄上海友人。
今日終日未讀一書,何也?
九月廿一日(星四)
讀《荀子》。
下午至fair觀飛行機,所見為一雙葉機,亦不甚大,待之久乃不見飛起。天忽大雨,時來觀者約數萬人,皆狼狽走散。余亦衣履皆濡。
九月廿二日(星五)
讀sophocles』(希臘人b.c.495-405b.c.)oedipustheking一劇。讀《荀子》。
以所居之圖寄母兄。得仲誠一書,覲莊一書。
九月廿三日(星六)
今日匆匆竟未讀書何也?上午拍球;下午預備演說,定下學期課程。
九月廿四日(星期)
今日以會所不可用,故演說會展緩一星期。讀《馬太福音》兩卷。
九月廿五日(星一)
在藏書樓閱書,為作《本校發達史》之材料。史目如下:
(第一章)概論
(第二章)白校長(white)時代
(第三章)亞丹校長(adams)時代
(第四章)休曼校長(schurman)時代
九月廿六日(星二)
至藏書樓讀書。作校史第一章未成。作書寄覲莊,約二千言。有m.b.hamanfelixkremp者來談。
九月廿七日(星三)
上山註冊,歸時小雨。下午作校史第一章成。
出遊偶見書肆有henrygeorge’sprogressandpoverty(亨利·喬治著《進步與貧窮》),憶君武曾道及此書,遂購以歸,燈下讀之。卷首有其子序一首,甚動人。
九月廿八日(星四)
昨夜夜分腹痛大作,幾不可忍,一夜數起,今晨詣醫視之,服藥兩種,稍稍愈矣,然尚泄不已。
今日為上課之第一日,休曼校長演說。
九月廿九日(星五)
今日猶時時泄下,醫雲,「此藥之力也,病已祛矣」。
上課。夜讀wordsworth’stinternabbey。
九月卅日(星六)
上課。聽prof.strunk講tinternabbey甚有味。西人說詩多同中土,此中多有足資研究者,不可忽也。
偶見littlevisitswithgreatamericans一書,甚愛之。
十月一日(星期)
至sagechapel(本校禮拜堂)聽anderson講道。
今日以會所未得空地,遂不開演說會。
讀wordsworth(華茨沃氏)詩。
十月二日(星一)
經濟學第一課宣言農院二年生不許習此課,以人太多故也。
聽prof.northup講英文,謂欲作佳文,須多讀書。其說甚動人。
十月三日(星二)
以改定課程頗費周折,卒僅得讀十五時耳。
得覲莊所寄《顏習齋年譜》,讀之亦無大好處。
十月四日(星三)
上課。讀華茨沃詩。
得覲莊一書,亦二千字,以一書報之,論宋儒之功,亦近二千言。
是日大雨。天驟熱。中夜忽流鼻血不已。
十月五日(星四)
上課。讀dequincy’stheknocking,甚喜其言之辯,惟所論余殊不謂然,為作一文駁之。
十月六日(星五)
今年每日俱有實驗課。上午受課稍多,竟不暇給;懼過於勞苦,自今日為始,輟讀演說及英文詩二課,而留英文散文一科。
今日為中秋節,天雨無月,為之悵悵不已。
十月七日(星六)
上課。下午看影戲,有科學片《花的生長》(thegrowthofflowers),真妙不可言;又有cornell景物寫真,亦可觀。
夜學生會第一次會,新職員為金濤、劉仲端、林亮功、程義藻等。會畢訪鄒樹文,歸見月色甚佳,心神為之怡悅無已。
十月八日(星期)
未讀一書,未作一事。
十月九日(星一)
上課。讀burke’stheageofchivalryisgone!文穠麗極矣。寫地質學報告。
十月十日(星二)
上課。下午地質學野外實習。讀thackeray’sroundaboutpapers,甚趣。至fallcreek風景佳絕,余居此一年,乃未游此地,可惜可惜。
十月十一日(星三)
上課。得覲莊書,攻擊我十月四日之書甚力。夜世界學生會(cosmopolitanclub)常會,是日有人提議賓客不宜太濫一事,甚有理。作一書寄馬小進。
十月十二日(星四)
上課。聞武昌革命軍起事,瑞澂棄城而逃,新軍內應,全城遂為黨人所據。
十月十三日(星五)
作英文記一篇。上課。
革命軍舉諮議局長湯化龍為湖北總督;黃興亦在軍,軍勢大振;黎元洪為軍帥。外人無恙。
十月十四日(星六)
上課。種果學野外實習。
武昌宣告獨立。北京政府震駭失措,乃起用袁世凱為陸軍總帥。美國報紙均袒新政府。
十月十五日(星期)
prof.comfort有《聖經》課。
起用袁世凱之消息果確,惟不知袁氏果受命否耳。漢口戒備甚嚴,念大哥與明侄在漢不知如何?
十月十六日(星一)
上課。夜溫習地質學與化學,以明日有小試也。
十月十七日(星二)
上課。地質學小試。化學小試。下午地質學野外實習,至湖上,還至鬼頭山而歸。
相傳袁世凱已受命,此人真是蠢物可鄙。
十月十八日(星三)
上課。作一書致本校圖書館長harris君,論添設漢籍事。
聞有兵輪三艘為新軍擊沉於江中。
十月十九日(星四)
上課。昨日漢口之北部有小戰,互有殺傷。下午《神州日報》到,讀川亂事,見政府命岑春萱赴川之諭旨,有「岑某威望素著」,又「岑某勇於任事」之語,讀之不禁為之捧腹狂笑。
十月廿一日(星五)
下午,至percy場觀本校與washingtonandjeffersoncollege比球,本校勝也。
十月廿二日(星期)
演說會開會,余演講ezracornell之事跡。
經課,prof.comfort主講。此君博學能言,辭意懇切動人。今日言人生處世如逆流之舟,須以汽力助之始可逆流而上耳。
十月廿三日(星一)
作一寫景文字。溫種果學,明日有考也。
報載袁世凱果不肯出山,而以足疾辭。
十月廿四日(星二)
野外實習至南山,教師謂此地四千萬年前尚為大海,汪洋無際,今考山石尚多介族化石之遺,山石分層,序次井然,非一川一瀆之所能成也。聞之感慨世變,喟然興思。
十月廿五日(星三)
上課。偶讀newman文而喜之,余初不知此君,今始讀其文,始信盛名非虛也。讀俄國短篇小說數則。
十月廿六日(星四)
廣州新將軍鳳山赴任尚未登岸,有黨人以炸彈投之,鳳山死,同時死者二十餘人。廣州今日防衛之嚴,自不待言,而猶有此事,亦可異矣!
上課至花房(greenhouse)實習,見菊花盛開,殊多感嘆。
十月廿七日(星五)
作一書寄君墨。余去年作《重九詞》,有「最難回首,願丁令歸來,河山如舊」之語,今竟成語讖,可異也!
十月廿八日(星六)
腹中作痛。夜赴學生會,歸赴世界學生會smoker(「smoker」者,無女賓,可以飲酒、吸菸,故名)。是夜有諸人演說,侑以酒餅,至夜半始散。余助之行酒,以余不飲酒故也。
十月廿九日(星期)
赴康福(prof.comfort)之經課。下午有辯論會。夜作植物生理學報告。昨日報記官軍獲勝,復奪漢口。
十月卅日(星一)
今日為重九,「天涯第二重九」矣。而回首故國,武漢之間,血戰未已;三川獨立,尚未可知;桂林長沙俱成戰場;大江南北人心惶惶不自保:此何時乎!
(以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