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家書 · 輯四 一九一〇年家書
而比年以來,窮年所得,無論兒不敢妄費一錢,終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歲不我與,兒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學問,又不能顧瞻身家,此真所謂「肚皮跌筋斗,兩頭皆落空」者是也。
——家書摘錄
致母親書
慈親大人膝下:
敬稟者,本月曾托方慶壽兄帶上胡開文借票一紙,並囑其向開文取款帶家,不知已收到若干。兒今年本在華童公學教授國文。後,二兄自京中來函,言此次六月京中舉行留學美國之考試,被取者留在京中肄業館預備半年或一年,即行送至美國留學。兒思此次機會甚好,不可錯過。後又承許多友人極力相勸,甚且有人允為兒擔任養家之費。兒前此所以不讀書而為餬口之計者,實為養親之故。而比年以來,窮年所得,無論兒不敢妄費一錢,終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歲不我與,兒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學問,又不能顧瞻身家,此真所謂「肚皮跌筋斗,兩頭皆落空」者是也。且吾家家聲衰微極矣,振興之責惟在兒輩,而現在時勢,科舉既停,上進之階惟有出洋留學一途。且此次如果被取,則一切費用皆由國家出之。聞官費甚寬,每年可節省二三百金,則出洋一事於學問既有益,於家用又可無憂,豈非一舉兩得乎?兒既決此策,遂將華童之事辭去,一面將各種科學溫習,以為入京之計。兒於四月中即已將此事始末作書稟告大人。
此書交弼臣姊丈帶上,不意弼臣逗留上海不即歸去,及兒知之已隔廿余日。事隔多日,遂將此信索回。今兒於廿二夜與二哥同趁「新銘輪」北上,舟中蜷伏斗室不能讀書,因作此書奉稟。兒此舉雖考取與否,成敗尚不可知,然此策實最上之策,想大人亦必以為然也。
兒此行如幸而被取則趕緊歸至上海,搬取箱篋入京留館肄業,年假無事當可歸來一行。如不能被取,則仍回上海覓一事餬口,一面竭力預備以為明年再舉之計。年假中亦必回家一行,望大人放心可也。
兒此行舟中風平浪靜,又有二兄同行,尤可無慮。抵京之後二哥往東三省,兒則留京預備,考期定於六月中,惟尚無定期,當俟抵京後再行報告也。兒有一照片托弼臣姊丈(即樟林)帶上,大人已見之否?弼臣此次來滬帶病而歸,所患病乃係極危險之症,家中萬不能醫治,此次以資斧乏絕不能在滬診治。如抵里後尚未痊癒或更利害,望大人轉述兒意,令其再籌款來上海或杭州就西醫診治,千萬不可再延,以誤終身也。兒抵京後一切情形及考試之事,均俟入京後再行稟告。謹此,叩請金安。
穈兒百拜 五月十四日( 6 月 30 日)
家中諸長老均此。
作於「新銘」舟中,時舟行黑水洋,水皆作黑色也。
致母親書
慈親大人膝下:
兒此次與二哥北上,在舟中曾作一書托瑞生和轉寄,不知已寄到否?兒於廿七日抵京,二哥於二十九日乘火車往奉天矣。兒抵京後始知肄業館今年尚不能開辦,今年所取各生考取後即送出洋。兒既已來京不能不考,如幸而被取,則八月內便須放洋。此次一別遲則五年,早亦三年,始可回國。兒擬如果能被取,則趕緊來家一行,大約七月初十以前可以抵家,惟不能久留,至多不過十日而已。如不能被取,則仍回上海覓一事餬口,一面習德法文及各種高等科學,以為明年再舉之計,如此則今夏不能歸來,須俟十二月矣。現考試之期定於十五至廿三等日,至廿四日便可分曉。屆時如果被取當以電報來家問照也。兒此次北上一切用費皆友人代籌,故今年家用分文未寄,如能被取則有每人五百兩之改裝費,家用可以無憂;若不能被取,則兒南歸後即當趕緊設法籌寄,大人可以放心也。前托方慶壽兄帶上開文借據及托其向開文取款寄家,不知有效否。兒無論取與不取,七月初即須南歸,俟抵上海後再行稟告。匆匆奉稟,即叩
福安
穈兒百拜 六月初六日( 7 月 12 日)
今日忽念及家中大小團聚吃各種包子,此樂真令天涯遊子想煞想煞。
有信可寄上海瑞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