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傳統文學研究 · 卷五
再寄陳獨秀答錢玄同
獨秀先生足下:
昨得《新青年》三卷一號,奉讀大著《對德外交》,甚佩甚佩。又讀《國語研究會會章》及《征會員啟》,知國中明達之士皆知文言之當廢而白話之不可免,此真足令海外羈人喜極欲為發起諸公起舞者也。
通信欄中有錢玄同先生一書,讀之尤喜。適之改良文學一論雖積思於數年,而文成於半日,故其中多可指摘之處。今得錢先生一一指出之,適受賜多矣。中如論用典一段,適所舉五例,久知其不當。所舉江君二典,尤為失檢。錢先生之言是也。
錢先生所論文中稱謂,文之駢散,文之文法諸條,適皆極表同情。其評《老殘遊記》,尤為中肯。適客中無書,所舉諸書皆七年前在上海時所見。文成後思之,甚悔以《老殘遊記》與吳趼人,李伯元並列。今讀錢先生之論,甚感激也。
適於錢先生所論,亦偶有未敢苟同之處。今略記之,以就正於足下及錢先生:
(1)錢先生云:「至於近世《聊齋志異》諸書直可謂全篇不通。」此言似乎太過。《聊齋志異》在吾國札記小說中,以文法論之,尚不得謂之「全篇不通」,但可譏其取材太濫,見識鄙陋耳。
(2)神怪不經之談,在文學中自有一種位置。其功用在於啟發讀者之理想。如《西遊記》一書,全屬無中生有,讀之使人忘倦。其妙處在於荒唐而有情思,詼諧而有莊意。其開卷八回記孫行者之歷史,在世界神話小說中實為不可多得之作。全書皆以詼諧滑稽為宗旨。其寫豬八戒,何其妙也!又如孫行者為某國王治病一節,尤諧謔可喜,似未可與《封神傳》之類相提並論也。
(3)《七俠五義》在第二流小說中,尚可稱佳作。其書亦似有深意。如宋仁宗在史上為明主,而此書乃記其貴為天子而不知其生身之母淪為乞丐。聖明天子固如是乎?其書寫人物略有《水滸》之遺意。其前半之蔣平,後半之智化,皆能栩栩生動。似未可以「海盜」一端抹殺其好處也。
(4)錢先生以《三國演義》與《說岳》並舉,亦似未盡平允。《三國演義》在世界「歷史小說」上為有數的名著。其書謬處在於過推蜀漢君臣而過抑曹孟德。然其書能使今之婦人女子皆痛恨曹孟德,亦可見其魔力之大。且三國一時代之史事最繁複,而此書能從容記之,使婦孺皆曉,亦是一種大才;豈作《說岳》及《薛仁貴》,《狄青》諸書者所能及哉?
(5)錢先生謂《水滸》,《紅樓夢》,《儒林外史》,《官場現形記》,《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六書為小說之有價值者,此蓋就內容立論耳。適以為論文學者固當注重內容,然亦不當忽略其文學的結構。結構不能離內容而存在,然內容得美好的結構乃益可貴。今即以吳趼人諸小說論之,其《恨海》,《九命奇冤》皆為全德的小說。以小說論,似不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下也。適以為《官場現形記》,《文明小史》,《老殘遊記》,《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諸書,皆為《儒林外史》之產兒。其體裁皆為不連屬的種種實事勉強牽合而成。合之可至無窮之長,分之可成無數短篇寫生小說。此類之書,以體裁論之,實不為全德。若我佛山人經意結構之作如《恨海》,《九命奇冤》,則與此類大不相同矣。《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在上所舉同類之書中,獨為最上物。所以者何?此書以「我」為主人。全書中種種不相關屬之材料,得此一個「我」,乃有所附著,有所統系。此其特長之處,非李伯元所及。《孽海花》一書,適以為但可居第二流,不當與錢先生所舉他五書同列。此書寫近年史事,何嘗不佳?然布局太牽強,材料太多,但適於札記之體(如近人《春冰室野乘》之類)而不得為佳小說也。其中記彩云為某妓後身,生年恰當某妓死時,又頸有紅絲為前身縊死之證云云,皆屬迷信無稽之談。錢先生所謂「老新黨頭腦不甚清晰之見解」者是也。適以為以小說論,《孽海花》尚遠不如《品花寶鑑》。《品花寶鑑》為乾嘉時京師之「儒林外史」。其歷史的價值,甚可寶貴。淺人以其記男色之風,遂指為淫書,不知此書之歷史的價值正在其不知男色為可鄙薄之事,正如《孽海花》,《官場現形記》諸書之不知嫖妓納妾為可鄙薄之事耳。百年後吾國道德進化時,《新青年》第二百卷第一號中將有人痛罵今日各種社會寫實小說為無恥誨淫之書者矣(美國人驟讀此種小說,定必駭怪,同此理也)。故鄙意以為吾國第一流小說,古惟《水滸》,《西遊》,《儒林外史》,《紅樓夢》四部,今人惟李伯元,吳趼人兩家,其他皆第二流以下耳。質之足下及錢先生以為何如?
第二流正多佳作。如《鏡花緣》一書,為吾國倡女權說者之作,寄意甚遠。其寫林之洋受纏足之苦一節,命意尤顯。以錢先生未及此書,故一及之。
論戲劇一節,適他日更有《戲劇改良私議》一文詳論之。今將應博士考試,不能及之矣。
胡 適 民國六年五月十夜
致錢玄同書
玄同先生:
歐洲小說史的參考書,最好是先看《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Britannica)第十九冊「Novel」一篇。那一篇是很好的略史。篇末附有參考書目,可以參考。
「研究中國小說的起源,派別,變遷等等」,這事業還沒有人做過,所以沒有書可看。我看新出的《小說考證》一類的書全無用處。將來我很想做一部《中國小說史》,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他。我曾經擬過幾條辦法,可惜沒有試辦的工夫!我且舉一個例。《元曲選》里很可尋出許多證據證明現行的關於尉遲恭,秦叔寶,薛仁貴等的小說都是宋代的小說;又可證明《水滸》之前,除了《宣和遺事》之外,還有一種流行的原本,內中的事實與觀念,完全與《水滸》不同。這不過是一個例,略可表示小說史的研究方法罷了。這事不是容易的事,不知將來誰人先我為之。
適〔一九一九年×月〕十六日
《水滸傳》考證
一
我的朋友汪原放用新式標點符號把《水滸傳》重新點讀一遍,由上海亞東圖書館排印出版。這是用新標點來翻印舊書的第一次。我可預料汪君這部書將來一定要成為新式標點符號的實用教本,他在教育上的效能一定比教育部頒行的新式標點符號原案還要大得多。汪君對於這書校讀的細心,費的工夫之多,這都是我深知道並且深佩服的;我想這都是讀者容易看得出的,不用我細說了。
這部書有一層大長處,就是把金聖歎的評和序都刪去了。
金聖歎是十七世紀的一個大怪傑,他能在那個時代大膽宣言,說《水滸》與《史記》,《國策》有同等的文學價值,說施耐庵,董解元與莊周,屈原,司馬遷,杜甫在文學史上占同等的位置,說:「天下之文章無有出《水滸》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無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這是何等眼光!何等膽氣!又如他的序里的一段:「夫古人之才,世不相沿,人不相及:莊周有莊周之才,屈平有屈平之才,降而至於施耐庵有施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這種文學眼光,在古人中很不可多得。又如他對他的兒子說:「汝今年始十歲,便以此書(《水滸》)相授者,非過有所寵愛,或者教汝之道當如是也。……人生十歲,耳目漸吐,如日在東,光明發揮。如此書,吾即欲禁汝不見,亦豈可得?……今知不可相禁,而反出其舊所批釋脫然授之汝手。」這種見解,在今日還要嚇倒許多老先生與少先生,何況三百年前呢?
但是金聖歎究竟是明末的人。那時代是「選家」最風行的時代;我們讀呂用晦的文集,還可想見當時的時文大選家在文人界占的地位(參看《儒林外史》)。金聖歎用了當時「選家」評文的眼光來逐句批評《水滸》,遂把一部《水滸》凌遲碎砍,成了一部「十七世紀眉批夾注的白話文范」!例如聖嘆最得意的批評是指出景陽岡一段連寫十八次「哨棒」,紫石街一段連寫十四次「帘子」,和三十八次「笑」。聖嘆說這是「草蛇灰線法」!這種機械的文評正是八股選家的流毒,讀了不但沒有益處,並且養成一種八股式的文學觀念,是很有害的。
這部新本《水滸》的好處就在把文法的結構與章法的分段來代替那八股選家的機械的批評。即如第五回瓦官寺一段: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驚
金聖歎批道:「寫突如其來,只用二筆,兩邊聲勢都有。」
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
聖嘆批道:「其語未畢。」
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
聖嘆批道:「四字氣忿如見。」
說在先敝寺……
聖嘆批道:「說字與上『聽小僧』本是接著成句,智深自氣忿忿在一邊夾著『你說你說』耳。章法奇絕,從古未有。」
現在用新標點符號寫出來便成: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驚,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說:在先敝寺……」
這樣點讀,便成一片整段的文章,我們不用加什麼恭維施耐庵的評語,讀者自然懂得一切忿怒的聲口和插入的氣話;自然覺得這是很能摹神的敘事,並且覺得這是敘事應有的句法,並不是施耐庵有意要作「章法奇絕,從古未有」的文章。
金聖歎的《水滸》評,不但有八股選家氣,還有理學先生氣。
聖嘆生在明朝末年,正當「清議」與「威權」爭勝的時代,東南士氣正盛,雖受了許多摧殘,終不曾到降服的地步。聖嘆後來為了主持清議以至於殺身,他自然是一個贊成清議派的人。故他序《水滸》第一回道:
一部大書七十回將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是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 ……高俅來而王進去矣。王進者,何人也?不墜父業,善養母志,蓋孝子也。……橫求之四海,豎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則當尊之,榮之,長跽事之,——必欲罵之,打之,至於殺之,因逼去之,是何為也?王進去而一百八人來矣。則是高俅來而一百八人來矣。
王進去後,更有史進。史者,史也。……記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謂之史也,何居?從來庶人之議皆史也 。庶人則何敢議也?庶人不敢議也。庶人不敢議而又議,何也?天下有道,然後庶人不議也。今則庶人議矣。何用知天下無道?曰,王進去而高俅來矣。
這一段大概不能算是穿鑿附會。《水滸傳》的著者著書自然有點用意,正如楔子一回中說的「且住!若真箇太平無事,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什麼?」他開篇先寫一個人人厭惡不肯收留的高俅,從高俅寫到王進,再寫到史進,再寫到一百八人,他著書的意思自然很明白。金聖歎說他要寫「亂自上生」,大概是很不錯的。聖嘆說,「從來庶人之議皆史也」,這一句話很可代表明末清議的精神。黃梨洲的《明夷待訪錄》說:
東漢太學三萬人,危言深論,不隱豪強,公卿避其貶議。宋諸生伏闕捶鼓,請起李綱。三代遺風惟此猶為相近。使當日之在朝廷者,以其所非是為非是,將見盜賊奸邪懾心於正氣霜雪之下,君安而國可保也。
這種精神是十七世紀的一種特色,黃梨洲與金聖歎都是這種清議運動的代表,故都有這種議論。
但是金聖歎《水滸》評的大毛病也正在這個「史」字上。中國人心裡的「史」總脫不了《春秋》筆法「寓褒貶,別善惡」的流毒。金聖歎把《春秋》的「微言大義」用到《水滸》上去,故有許多極迂腐的議論。他以為《水滸傳》對於宋江,處處用《春秋》筆法責備他。如第二十一回,宋江殺了閻婆惜之後,逃難出門,臨行時「拜辭了父親,只見宋太公灑淚不已,又分付道,你兩個前程萬里,休得煩惱」。這本是隨便寫父子離別,並無深意。金聖歎卻說:
無人處卻寫太公灑淚,有人處便寫宋江大哭;冷眼看破,冷筆寫成。普天下讀書人慎勿謂《水滸》無皮裡陽秋也。
下文宋江弟兄「分付大小莊客,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這也是無深意的敘述。聖嘆偏要說:
人亦有言,「養兒防老。」寫宋江分付莊客伏侍太公,亦皮裡陽秋之筆也。
這種穿鑿的議論實在是文學的障礙。《水滸傳》寫宋江,並沒有責備的意思。看他在三十五回寫宋江冒險回家奔喪,在四十一回寫宋江再冒險回家搬取老父,何必又在這裡用曲筆寫宋江的不孝呢?
又如五十三回寫宋江破高唐州後,「先傳下將令,休得傷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無犯。」這是照例的刻板文章,有何深意?聖嘆偏要說:
如此言,所謂仁義之師也。今強盜而忽用仁義之師,是強盜之權術也。強盜之權術而又書之者,所以深嘆當時之官軍反不能然也。彼三家村學究不知作史筆法,而遽因此等語過許強盜真有仁義,不亦怪哉?
這種無中生有的主觀見解,真正冤枉煞古人!聖嘆常罵三家村學究不懂得「作史筆法」,卻不知聖嘆正為懂得作史筆法太多了,所以他的迂腐氣比三家村學究的更可厭!
這部新本的《水滸》把聖嘆的總評和夾評一齊刪去,使讀書的人直接去看《水滸傳》,不必去看金聖歎腦子裡懸想出來的《水滸》的「作史筆法」;使讀書的人自己去研究《水滸》的文學,不必去管十七世紀八股選家的什麼「背面鋪粉法」和什麼「橫雲斷山法」!
二
我既不贊成金聖歎的《水滸》評,我既主張讓讀書的人自己直接去研究《水滸傳》的文字,我現在又拿什麼話來做《水滸傳》的新序呢?
我最恨中國史家說的什麼「作史筆法」,但我卻有點「歷史癖」;我又最恨人家咬文齧字的評文,但我卻又有點「考據癖」!因為我不幸有點歷史癖,故我無論研究什麼東西,總喜歡研究他的歷史。因為我又不幸有點考據癖,故我常常愛做一點半新不舊的考據。現在我有了這個機會替《水滸傳》做一篇新序,我的兩種老毛病——歷史癖與考據癖——不知不覺的又發作了。
我想《水滸傳》是一部奇書,在中國文學史占的地位比《左傳》,《史記》還要重大的多;這部書很當得起一個閻若璩來替他做一番考證的工夫,很當得起一個王念孫來替他做一番訓詁的工夫。我雖然夠不上做這種大事業——只好讓將來的學者去做——但我也想努一努力,替將來的「《水滸》專門家」開闢一個新方向,打開一條新道路。
簡單一句話,我想替《水滸傳》做一點歷史的考據 。
《水滸傳》不是青天白日裡從半空中掉下來的,《水滸傳 》乃是從南宋初年 (西曆十二世紀初年)到明朝中葉 (十五世紀末年)這四百年的「梁山泊故事」的結晶 ——我先說這句武斷的話丟在這裡,以下的兩萬字便是這一句話的說明和引證。
我且先說元朝以前的水滸故事。
《宋史》二十二,徽宗宣和三年(西曆一一二一)的本紀說:
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
又《宋史》三百五十一:
宋江寇京東,侯蒙上書言:「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 ,其才必過人。今清溪盜起,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
又《宋史》三百五十三:
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軍莫敢攖其鋒 。聲言將至〔海州〕,張叔夜使間者覘所向,賊徑趨海瀕,劫鉅舟十餘,載鹵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
這三條史料可以證明宋江等三十六人都是歷史的人物,是北宋末年的大盜。「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看這些話可見宋江等在當時的威名。這種威名傳播遠近,留傳在民間,越傳越神奇,遂成一種「梁山泊神話」。我們看宋末遺民龔聖與作宋江三十六人贊的自序說:
宋江事見於街談巷語 ,不足采著。雖有高如,李嵩輩傳寫,士大夫亦不見黜,餘年少時壯其人,欲存之畫贊 ,以未見信書載事實,不敢輕為。及異時見《東都事略》載侍郎侯蒙傳,有書一篇,陳制賊之計云:「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材必有過人。不若赦過招降,使討方臘,以此自贖,或可平東南之亂。」余然後知江輩真有聞於時者 。……(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上)
我們看這段話,可見(1)南宋民間有一種「宋江故事」流行於「街談巷語」之中,(2)宋元之際已有高如,李嵩一班文人「傳寫」這種故事,使「士大夫亦不見黜」,(3)那種故事一定是一種「英雄傳奇」,故龔聖與「少年時壯其人,欲存之畫贊」。
這種故事的發生與流傳久遠,決非無因。大概有幾種原因:(1)宋江等確有可以流傳民間的事跡與威名;(2)南宋偏安,中原失陷在異族手裡,故當時人有想望英雄的心理;(3)南宋政治腐敗,奸臣暴政使百姓怨恨,北方在異族統治之下受的痛苦更深,故南北民間都養成一種痛恨惡政治惡官吏的心理,由這種心理上生出崇拜草澤英雄的心理。
這種流傳民間的「宋江故事」便是《水滸傳》的遠祖。我們看《宣和遺事》,便可看見一部縮影的「《水滸》故事」。《宣和遺事》記梁山泊好漢的事,共分六段:
(1)楊志,李進義(後來作盧俊義),林沖,王雄(後來作楊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等十二個押送「花石綱」的制使,結義為兄弟。後來楊志在穎州阻雪,缺少旅費,將一口寶刀出賣,遇著一個惡少,口角廝爭。楊志殺了那人,判決配衛州軍城。路上被李進義,林沖等十一人救出去,同上太行山落草。
(2)北京留守梁師寶差縣尉馬安國押送十萬貫的金珠珍寶上京,為蔡太師上壽,路上被晁蓋,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八人用麻藥醉倒,搶去生日禮物。
(3)「生辰綱」的案子,因酒桶上有「酒海花家」的字樣,追究到晁蓋等八人。幸得鄆城縣押司宋江報信與晁蓋等,使他們連夜逃走。這八人連結了楊志等十二人,同上梁山泊落草為寇。
(4)晁蓋感激宋江的恩義,使劉唐帶金釵去酬謝他。宋江把金釵交給娼妓閻婆惜收了,不料被閻婆惜得知來歷,那婦人本與吳偉往來,現在更不避宋江。宋江怒起,殺了他們,題反詩在壁上,出門跑了。
(5)官兵來捉宋江,宋江躲在九天玄女廟裡。官兵退後,香案上一聲響亮,忽有一本天書,上寫著三十六人姓名。這三十六人,除上文已見二十人之外,有杜千,張岑,索超,董平都已先上梁山泊了;宋江又帶了朱仝,雷橫,李逵,戴宗,李海等人上山。那時晁蓋已死,吳加亮與李進義為首領。宋江帶了天書上山,吳加亮等遂共推宋江為首領。此外還有公孫勝,張順,武松,呼延綽,魯智深,史進,石秀等人,共成三十六員(宋江為帥,不在天書內)。
(6)宋江等既滿三十六人之數,「朝廷無其奈何」,只得出榜招安。後有張叔夜「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 ,後遣宋江收方臘 ,有功 ,封節度使」。
《宣和遺事》一書,近人因書里的「惇」字缺筆作「悙」字,故定為宋時的刻本。這種考據法用在那「俗文訛字彌望皆是」的民間刻本上去,自然不很適用,不能算是充分的證據。但書中記宋徽宗,欽宗二帝被虜後的事,記載的非常詳細,顯然是種族之痛最深時的產物。書中採用的材料大都是南宋人的筆記和小說,采的詩也沒有劉後村以後的詩。故我們可以斷定《宣和遺事》記的梁山泊三十六人的故事一定是南宋時代民間通行的小說。
周密(宋末人,元武宗時還在)的《癸辛雜識》載有龔聖與的三十六人贊。三十六人的姓名,大致與《宣和遺事》相同,只有吳加亮改作吳用,李進義改作盧俊義,阮進改為阮小二,李海改為李俊,王雄改為楊雄:這都與《水滸傳》更接近了。此外周密記的,少了公孫勝,林沖,張岑,杜千四人,換上宋江,解珍,解寶,張橫四人(《宣和遺事》有張橫,又寫作李橫,但不在天書三十六人之數),也更與《水滸》接近了。
龔聖與的三十六人贊里全無事實,只在那些「綽號」的字面上做文章,故沒有考據材料的價值。但他那篇自序卻極有價值。序的上半——引見上文——可以證明宋元之際有李嵩,高如等人「傳寫」梁山泊故事,可見當時除《宣和遺事》之外一定還有許多更詳細的水滸故事。序的下半很稱讚宋江,說他「識性超卓,有過人者」;又說:
盜跖與江,與之「盜」名而不辭,躬履「盜」跡而不諱者也。豈若世之亂臣賊子畏影而自走,所為近在一身而其禍未嘗不流四海?
這明明是說「奸人政客不如強盜」了!再看他那些贊的口氣,都有希望草澤英雄出來重扶宋室的意思。如九文龍史進贊:「龍數肖九,汝有九文;盍從東皇,駕五色雲?」如小李廣花榮贊:「中心慕漢,奪馬而歸;汝能慕廣,何憂數奇?」這都是當時宋遺民的故國之思的表現。又看周密的跋語:
此皆群盜之靡耳,聖與既各為之贊,又從而序論之,何哉?太史公序遊俠而進奸雄,不免後世之譏。然其首著勝,廣於列傳,且為項羽作本紀,其意亦深矣。識者當能辨之 。
這是老實希望當時的草澤英雄出來推翻異族政府的話。這便是元朝「水滸故事」所以非常發達的原因 。後來長江南北各處的群雄起兵,不上二十年,遂把人類有歷史以來最強橫的民族的帝國打破,遂恢復漢族的中國。這裡面雖有許多原因,但我們讀了龔聖與,周密的議論,可以知道水滸故事的發達與傳播也許是漢族光復的一個重要原因哩。
三
元朝水滸故事非常發達,這是萬無可疑的事。元曲里的許多水滸戲便是鐵證。但我們細細研究元曲里的水滸戲,又可以斷定元朝的水滸故事決不是現在的《水滸傳》,又可以斷定那時代決不能產生現在的《水滸傳》 。
元朝戲曲里演述梁山泊好漢的故事的,也不知有多少種。依我們所知,至少有下列各種:
1 高文秀的◎《黑旋風雙獻功》(《錄鬼簿》作《雙獻頭》)
2 又 《黑旋風喬教學》
3 又 《黑旋風借屍還魂》
4 又 《黑旋風鬥雞會》
5 又 《黑旋風詩酒麗春園》
6 又 《黑旋風窮風月》
7 又 《黑旋風大鬧牡丹園》
8 又 《黑旋風敷演劉耍和》(4至8五種《涵虛子》皆無黑旋風三字,今據暖紅室新刻的鐘嗣成《錄鬼簿》為準)
9 楊顯之的 《黑旋風喬斷案》
10康進之的◎ 《梁山泊黑旋風負荊》
11 又 《黑旋風老收心》
12紅字李二的 《板踏兒黑旋風》(《涵虛子》無下三字)
13 又 《折擔兒武松打虎》
14 又 《病楊雄》
15李文蔚的◎ 《同樂院燕青博魚》(《錄鬼簿》上三字作「報冤台」,博字作「撲」今據《元曲選》)
16 又 《燕青射雁》
17李致遠的◎ 《都孔目風雨還牢末》
18無名氏的◎ 《爭報恩三虎下山》
19 又 《張順水裡報怨》
以上關於梁山泊好漢的戲目十九種,是參考《元曲選》,《涵虛子》(《元曲選》卷首附錄的)和《錄鬼簿》(原書有序,年代為至順元年,當西曆一三三〇年;又有題詞,年代為至正庚子,當西曆一三六〇年)三部書輯成的。不幸這十九種中,只有那加◎的五種現在還保存在臧晉叔的《元曲選》里(下文詳說),其餘十四種現在都不傳了。
但我們從這些戲名里,也就可以推知許多事實出來:第一,元人戲劇里的李逵(黑旋風)一定不是《水滸傳》里的李逵。細看這個李逵,他居然能「喬教學」,能「喬斷案」,能「窮風月」,能玩「詩酒麗春園」!這可見當時的李逵一定是一個很滑稽的腳色,略像蕭士比亞戲劇里的佛斯大夫(Falstaff)——有時在戰場上嘔人,有時在脂粉隊里使人笑死。至於「借屍還魂」,「敷演劉耍和」,「大鬧牡丹園」,「老收心」等等事,更是《水滸傳》的李逵所沒有的了。第二,元曲里的燕青,也不是後來《水滸傳》的燕青:「博魚」和「射雁」,都不是《水滸傳》里的事實(《水滸》有燕青射鵲一事,或是受了「射雁」的暗示的)。第三,《水滸》只有病關索楊雄,並沒「病楊雄」的話,可見元曲的楊雄也和《水滸》的楊雄不同。
現在我們再看那五本保存的梁山泊戲,更可看出元曲的梁山泊好漢和《水滸傳》的梁山泊好漢大不相同的地方了。我們先敘這五本戲的內容:
(1)《黑旋風雙獻功》。宋江的朋友孫孔目帶了妻子郭念兒上泰安神州去燒香,因路上有強盜,故來問宋江借一個護臂的人。李逵自請要去,宋江就派他去。郭念兒和一個白衙內有奸,約好了在路上一家店裡相會,各唱一句暗號,一同逃走了。孫孔目丟了妻子,到衙門裡告狀,不料反被監在牢里。李逵扮做莊家呆後生,買通牢子,進監送飯,用蒙汗藥醉倒牢子,救出孫孔目;又扮做祇候,偷進衙門,殺了白衙內和郭念兒,帶了兩顆人頭上山獻功。
(2)《李逵負荊》。梁山泊附近一個杏花莊上,有一個賣酒的王林,他有一女名叫滿堂嬌。一日,有匪人宋剛和魯智恩,假冒宋江和魯智深的名字,到王林酒店裡,搶去滿堂嬌。那日李逵酒醉了,也來王林家,問知此事,心頭大怒,趕上梁山泊,和宋江,魯智深大鬧。後來他們三人立下軍令狀,下山到王林家,叫王林自己質對。王林才知道他女兒不是宋江們搶去的。李逵慚愧,負荊上山請罪,宋江令他下山把宋剛,魯智恩捉來將功贖罪。
(3)《燕青博魚》。梁山泊第十五個頭領燕青因誤了限期,被宋江杖責六十,氣壞了兩隻眼睛,下山求醫,遇著捲毛虎燕順把兩眼醫好,兩人結為弟兄。燕順在家因為與哥哥燕和嫂嫂王臘梅不和,一氣跑了。燕和夫妻有一天在同樂院遊春,恰好燕青因無錢使用,在那裡博魚。燕和愛燕青氣力大,認他做兄弟,帶回家同住。王臘梅與楊衙內有奸,被燕青撞破。楊衙內倚仗威勢,反誣害燕和,燕青持刀殺人,把他們收在監里。燕青劫牢走出,追兵趕來,幸遇燕順搭救,捉了姦夫淫婦,同上梁山泊。
(4)《還牢末》。史進,劉唐在東平府做都頭。宋江派李逵下山請他們入伙,李逵在路上打死了人,捉到官,幸虧李孔目救護,定為誤傷人命,免了死罪。李逵感恩,送了一對匾金環給李孔目。不料李孔目的妾蕭娥與趙令史有奸,拿了金環到官出首,說李孔目私通強盜,問成死罪。劉唐與李孔目有舊仇,故極力虐待他,甚至於收受蕭娥的銀子,把李孔目吊死。李孔目死而復甦,恰好李逵趕到,用宋江的書信招安了劉唐,史進,救了李孔目,殺了姦夫淫婦,一同上山。
(5)《爭報恩》。關勝,徐寧,花榮三個人先後下山打探軍情。濟州通判趙士謙帶了家眷上任,因道路難行,把家眷留在權家店,自己先上任。他的正妻李千嬌是很賢德的,他的妾王臘梅與丁都管有奸。這一天,關勝因無盤纏在權家店賣狗肉,因口角打倒丁都管,李千嬌出來看,見關勝英雄,認他做兄弟。關勝走後,徐寧晚間也到權家店,在趙通判的家眷住屋的稍房裡偷睡,撞破丁都管和王臘梅的姦情,被他們認做賊,幸得李千嬌見徐寧英雄,認他做兄弟,放他走了。又一天晚間,李千嬌在花園裡燒香,恰好花榮躲在園裡,聽見李千嬌燒第三炷香「願天下好男子休遭羅網之災」,花榮心裡感動,向前相見。李千嬌見他英雄,也認他做兄弟。不料此時丁都管和王臘梅走過門外,聽見花榮說話,遂把趙通判喊來。趙通判推門進來,花榮拔刀逃出,砍傷他的臂膊。王臘梅咬定李千嬌有奸,告到官衙,問成死罪。關勝,徐寧,花榮三人得信,趕下山來,劫了法場,救了李千嬌,殺了姦夫淫婦,使趙通判夫妻和合。
我們研究這五本戲,可得兩個大結論。
第一,元朝的梁山泊好漢戲都有一種很通行的「梁山泊故事」作共同的底本。我們可看這五本戲共同的梁山泊背景 :
(1)《雙獻功》里的宋江說:「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綽號及時雨者是也。幼年曾為鄆城縣把筆司吏,因帶酒殺了閻婆惜,被告到官,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因打此梁山經過,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蓋知某有難,領嘍囉下山,將解人打死,救某上山,就讓我坐第二把交椅。哥哥晁蓋三打祝家莊身亡,眾兄弟拜某為頭領。某聚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半垓來嘍囉。寨名水滸,泊號梁山;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 ;東連大海,西接濟陽,南通鉅野,金鄉,北靠青,齊,兗,鄆。……」
(2)《李逵負荊》里的宋江自白有「杏黃旗上七個字:替天行道救生民 」的話。其餘略同上。又王林也說,「你山上頭領都是替天行道 的好漢……老漢在這裡多虧了頭領哥哥照顧老漢。」
(3)《燕青博魚》里,宋江自白與《雙獻功》大略相同,但有「人號順天呼保義」的話,又敘殺閻婆惜事也更詳細:有「因帶酒殺了閻婆惜,一腳踢翻燭台,延燒了官房」一事。又說「晁蓋三打祝家莊,中箭身亡」。
(4)《還牢末》里,宋江自敘有「我平日度量寬洪,但有不得已的好漢,見了我時,便助他些錢物,因此天下人都叫我做及時雨 宋公明」的話。其餘與《雙獻功》略同,但無「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的話。
(5)《爭報恩》里,宋江自敘詞:「只因誤殺閻婆惜,逃出鄆州城,占下了八百里梁山泊,搭造起百十座水兵營。忠義堂高搠杏黃旗一面,上寫著『替天行道宋公明 』。聚義的三十六個英雄漢,那一個不應天上惡魔星?」這一段只說三十六人,又有「應天上惡魔星」的話,與《宣和遺事》說的天書相同。
看這五條,可知元曲里的梁山泊大致相同,大概同是根據於一種人人皆知的「梁山泊故事」。這時代的「梁山泊故事」有可以推知的幾點:(1)宋江的歷史,小節細目雖互有詳略的不同,但大綱已漸漸固定,成為人人皆知的故事。(2)《宣和遺事》的三十六人,到元朝漸漸變成了「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已加到百零八人了。(3)梁山泊的聲勢越傳越張大,到元朝時便成了「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的水滸了。(4)最重要的一點是元朝的梁山泊強盜漸漸變成了「仁義」的英雄。元初龔聖與自序作贊的意思,有「將使一歸於正,義勇不相戾,此詩人忠厚之心也」的話,那不過是希望的話。他稱讚宋江等,只能說他們「名號既不僭侈,名稱儼然,猶循故轍」;這是說他們老老實實的做「盜賊」,不敢稱王稱帝。龔聖與又說宋江等「與之盜名而不辭,躬履盜跡而不諱」。到了後來,梁山泊漸漸變成了「替天行道救生民」的忠義堂了!這一變非同小可。把「替天行道救生民」的招牌送給梁山泊,這是水滸故事的一大變化,既可表示元朝民間的心理,又暗中規定了後來《水滸傳》的性質。
這是元曲里共同的梁山泊背景。
第二,元曲演梁山泊故事,雖有一個共同的背景,但這個共同之點只限於那粗枝大葉的梁山泊略史。此外,那些好漢的個人歷史,性情,事業,當時還沒有固定的本子,故當時的戲曲家可以自由想像,自由描寫 。上條寫的是「同」,這條寫的是「異」。我們看他們的「異」處,方才懂得當時文學家的創造力。懂得當時文學家創造力的薄弱,方才可以了解《水滸傳》著者的創造力的偉大無比。
我們可先看元曲家創造出來的李逵。李逵在《宣和遺事》里並沒有什麼描寫,後來不知怎樣竟成了元曲里最時髦的一個腳色!上文記的十九種元曲里,竟有十二種是用黑旋風做主人翁的,《還牢末》一名《李山兒生死報恩人》,也可算是李逵的戲。高文秀一個人編了八本李逵的戲,可謂「黑旋風專門家」了!大概李逵這個「腳色」大半是高文秀的想像力創造出來的,正如Falstaff是蕭士比亞創造出來的。高文秀寫李逵的形狀道:
我這裡見客人將禮數迎,把我這兩隻手插定。哥也,他見我這威凜凜的身似碑亭,他可慣聽我這莽壯聲?唬他一個痴掙,唬得他荊棘律的膽戰心驚!
又說:
你這般茜紅巾,腥衲襖,乾紅褡膊,腿繃護膝,八答麻鞋,恰便似那煙薰的子路,黑染的金剛。休道是白日裡,夜晚間揣摸著你呵,也不是個好人。
又寫他的性情道:
我從來個路見不平,愛與人當道撅坑。我喝一喝,骨都都海波騰!撼一撼,赤力力山嶽崩!但惱著我黑臉的爹爹,和他做場的歹鬥,翻過來落可便吊盤的煎餅!
但高文秀的《雙獻功》里的李逵,實在太精細了,不像那鹵莽粗豪的黑漢。看他一見孫孔目的妻子便知他不是「兒女夫妻」;看他假扮莊家後生,送飯進監;看他偷下蒙汗藥,麻倒牢子;看他假扮祇候,混進官衙:這豈是那鹵莽粗疏的黑旋風嗎?至於康進之的《李逵負荊》,寫李逵醉時情狀,竟是一個細膩風流的詞人了!你聽李逵唱:
飲興難酬,醉魂依舊。尋村酒,恰問罷王留。王留道,兀那裡人家有!可正是清明時候,卻言風雨替花愁。和風漸起,暮雨初收。俺則見楊柳半藏沽酒市,桃花深映釣魚舟。更和這碧粼粼春水波紋縐,有往來社燕,遠近沙鷗。
(人道我梁山泊無有景致,俺打那廝的嘴!)
俺這裡霧鎖著青山秀,煙罩定綠楊洲。(那桃樹上一個黃鶯兒將那桃花瓣兒 呵, 呵, 的下來,落在水中,——是好看也!我曾聽的誰說來?我試想咱。……哦!想起來了也!俺學究哥哥道來。)他道是輕薄桃花逐水流。(俺綽起這桃花瓣兒來,我試看咱。好紅紅的桃花瓣兒!〔笑科〕你看我好黑指頭也!)恰便是粉襯的這胭脂透!(可惜了你這瓣兒!俺放你趁那一般的瓣兒去!我與你趕,與你趕!貪趕桃花瓣兒。)早來到這草橋店垂楊的渡口。(不中,則怕誤了俺哥哥的將令。我索回去也。……)待不吃呵,又被這酒旗兒將我來相迤逗。他,他,他舞東風在曲律桿頭!
這一段,寫的何嘗不美?但這可是那殺人不眨眼的黑旋風的心理嗎?
我們看高文秀與康進之的李逵,便可知道當時的戲曲家對於梁山泊好漢的性情人格的描寫還沒有到固定的時候,還在極自由的時代:你造你的李逵,他造他的李逵;你造一本李逵《喬教學》,他便造一本李逵《喬斷案》;你形容李逵的精細機警,他描寫李逵的細膩風流。這是人物描寫一方面的互異處。
再看這些好漢的歷史與事業。這十三本李逵戲的事實,上不依《宣和遺事》,下不合《水滸傳》,上文已說過了。再看李文蔚寫燕青是梁山泊第十五個頭領,他占的地位很重要,《宣和遺事》說燕青是劫「生辰綱」的八人之一,他的位置,自然應該不低。後來《水滸傳》里把燕青派作盧俊義的家人,便完全不同了。燕青下山遇著燕順弟兄,大概也是自由想像出來的事實。李文蔚寫燕順也比《水滸傳》里的燕順重要得多。最可怪的是《還牢末》里寫的劉唐和史進兩人。《水滸傳》寫史進最早,寫他的為人也極可愛。《還牢末》寫史進是東平府的一個都頭,毫無可取的技能;寫宋江招安史進乃在晁蓋身死之後,也和《水滸》不同。劉唐在《宣和遺事》里是劫「生辰綱」的八人之一,與《水滸》相同。《還牢末》里的劉唐竟是一個挾私怨謀害好人的小人,還比不上《水滸傳》的董超,薛霸!蕭娥送了劉唐兩綻銀子,要他把李孔目吊死,劉唐答應了;蕭娥走後,劉唐自言自語道:
要活的難,要死的可容易。那李孔目如今是我手裡物事,搓的圓,捏的匾。拚得將他盆弔死了,一來,賺他幾個銀子使用;二來,也償了我平生心愿。我且吃杯酒去,再來下手,不為遲哩。
這種寫法,可見當時的戲曲家敘述梁山泊好漢的事跡,大可隨意構造;並且可見這些文人對於梁山泊上人物都還沒有一貫的,明白的見解。
以上我們研究元曲里的水滸戲,可得四條結論:
(1)元朝是「水滸故事」發達的時代。這八九十年中,產生了無數「水滸故事」。
(2)元朝的「水滸故事」的中心部分——宋江上山的歷史,山寨的組織和性質——大致都相同。
(3)除了那一部分之外,元朝的水滸故事還正在自由創造的時代:各位好漢的歷史可以自由捏造,他們的性情品格的描寫也極自由。
(4)元朝文人對於梁山泊好漢的見解很淺薄平庸 ,他們描寫人物的本領很薄弱 。
從這四條上,我們又可得兩條總結論:
(甲)元朝只有一個雛形的水滸故事和一些草創的水滸人物,但沒有《水滸傳》 。
(乙)元朝文學家的文學技術,程度很幼稚,決不能產生我們現有的《水滸傳》 。
(附註)我從前也看錯了元人的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位置。近年我研究元代的文學,才知道元人的文學程度實在很幼稚,才知道元代只是白話文學的草創時代,決不是白話文學的成人時代。即如關漢卿,馬致遠兩位最大的元代文豪,他們的文學技術與文學意境都脫不了「幼稚」的批評。故我近來深信《水滸》,《西遊》,《三國》都不是元代的產物。這是文學史上一大問題,此處不能細說,我將來別有專論。
四
以上是研究從南宋到元末的水滸故事。我們既然斷定元朝還沒有《水滸傳》,也做不出《水滸傳》,那麼,《水滸傳》究竟是什麼時代的什麼人做的呢?
《水滸傳》究竟是誰做的?這個問題至今無人能夠下一個確定的答案。明人郎瑛《七修類稿》說:「《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貫中所編。」但郎氏又說他曾見一本,上刻「錢塘施耐庵」作的。清人周亮工《書影》說:「《水滸傳》相傳為洪武初越人羅貫中作,又傳為元人施耐庵作。田叔禾《西湖遊覽志》又雲,此書出宋人筆。近日金聖歎自七十回之後,斷為羅貫中所續,極口詆羅,復偽為施序於前,此書遂為施有矣。」田叔禾即田汝成,是嘉靖五年的進士。他說《水滸傳》是宋人做的,這話自然不值得一駁。郎瑛死於嘉靖末年,那時還無人斷定《水滸》的作者是誰。周亮工生於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死於康熙十一年(一六七二),正與金聖歎同時。他說,《水滸》前七十回斷為施耐庵的是從金聖歎起的;聖嘆以前,或說施,或說羅,還沒有人下一種斷定。
聖嘆刪去七十回以後,斷為羅貫中的,聖嘆自說是根據「古本」。我們現在須先研究聖嘆評本以前《水滸傳》有些什麼本子。
明人沈德符的《野獲編》說:「武定侯郭勛,在世宗朝,號好文多藝。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大函序,託名天都外臣者。」周亮工《書影》又說:「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據此,嘉靖郭本是《水滸傳》的第一次「善本」,是有一百回的。
再看李贄的《忠義水滸傳》序:
《水滸傳》者,發憤之作也。……施 ,羅 二公身在元,心在宋,雖生元日,實憤宋事。是故憤二帝之北狩,則稱大破遼 以泄其憤;憤南渡之苟安,則稱滅方臘 以泄其憤。敢問泄憤者誰乎?則前日嘯聚水滸之強人也,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是故施,羅二公傳《水滸》,而復以忠義名其傳焉。……宋公明者,身居水滸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專圖報國,卒致於犯大難,成大功,服毒自縊,同死而不辭 。……最後南征方臘 ,一百單八人者陣亡已過半矣 。又智深坐化於六和,燕青涕泣而辭主,二童就計於混江 。……(《焚書》卷三)
李贄是嘉靖,萬曆時代的人,與郭武定刻《水滸傳》的時候相去很近,他這篇序說的《水滸傳》一定是郭本《水滸》。我們看了這篇序,可以斷定明代的《水滸傳》是有一百回的;是有招安以後,「破遼」,「平方臘」,「宋江服毒自盡」,「魯智深坐化」等事的;我們又可以知道明朝嘉靖,萬曆時代的人也不能斷定《水滸傳》是施耐庵做的,還是羅貫中做的。
到了金聖歎,他方才把前七十回定為施耐庵的《水滸》,又把七十回以後,招安平方臘等事,都定為羅貫中續做的《續水滸傳》。聖嘆批第七十回說:「後世乃復削去此節,盛夸招安,務令罪歸朝廷而功歸強盜,甚且至於裒然以忠義二字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亂至於如是之甚也!」據此可見明代所傳的《忠義水滸傳》是沒有盧俊義的一夢的。聖嘆斷定《水滸》只有七十回,而罵羅貫中為狗尾續貂。他說:「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我們對於他這個斷定,可有兩種態度:(1)可信金聖歎確有一種古本;(2)不信他得有古本,並且疑心他自己假託古本,「妄肆竄改」,稱真本為俗本,自己的改本為古本。
第一種假設——認金聖歎真有古本作校改的底子——自然是很難證實的。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說:「金聖歎實在喜歡亂改古書。近人劉世珩校刊關,王原本《西廂》,我拿來和金批本一對,竟變成兩部書。……以此例彼,則《水滸》經老金批校,實在有點難信了。」錢先生希望得著一部明板的《水滸》,拿來考證《水滸》的真相。據我個人看來,即使我們得著一部明板《水滸》,至多也不過是嘉靖朝郭武定的一百回本,就是金聖歎指為「俗本」的,究竟我們還無從斷定金聖歎有無「真古本」。但第二種假設——金聖歎假託古本,竄改原本——更不能充分成立。金聖歎若要竄改《水滸》,盡可自由刪改,並沒有假託古本的必要 。他武斷《西廂》的後四折為續作,並沒有假託古本,又何必假託一部古本的《水滸傳》呢?大概文學的技術進步時,後人對於前人的文章往往有不能滿意的地方。元人做戲曲是匆匆忙忙的做了應戲台上之用的,故元曲實在多有太潦草,太疏忽的地方,難怪明人往往大加修飾,大加竄改。況且元曲刻本在當時本來極不完備:最下的本子僅有曲文,無有科白,如日本西京帝國大學影印的《元曲三十種》;稍好的本子雖有科白,但不完全,如「付末上見外云云了」,「旦引倈上,外分付云云了」,如董授經君影印的《十段錦》;最完好的本子如臧晉叔的《元曲選》,大概都是已經明朝人大加補足修飾的了。此項曲本,既非「聖賢經傳」,並且實有修改的必要,故我們可以斷定現在所有的元曲,除了西京的三十種之外,沒有一種不曾經明人修改的。《西廂》的改竄,並不起於金聖歎,到聖嘆時《西廂》已不知修改了多少次了。周憲王,王世貞,徐渭都有改本,遠在聖嘆之前,這是我們知道的。比如李漁改《琵琶記》的《描容》一出,未必沒有勝過原作的地方。我們現在看見劉刻的《西廂》原本與金評本不同,就疑心全是聖嘆改了的,這未免太冤枉聖嘆了。在明朝文人中,聖嘆要算是最小心的人。他有武斷的毛病,他又有錯評的毛病。但他有一種長處,就是不敢抹殺原本 。即以《西廂》而論,他不知道元人戲曲的見解遠不如明末人的高超,故他武斷後四出為後人續的。這是他的大錯。但他終不因此就把後四出都刪去了,這是他的謹慎處。他評《水滸傳》也是如此。我在第一節已指出了他的武斷和誤解的毛病。但明朝人改小說戲曲向來沒有假託古本的必要,況且聖嘆引據古本不但用在百回本與七十回本之爭,又用在無數字句小不同的地方。以聖嘆的才氣,改竄一兩個字,改換一兩句,何須假託什麼古本?他改《左傳》的句讀,尚且不須依傍古人,何況《水滸傳》呢?因此我們可以假定他確有一種七十回的《水滸》本子。
我對於「《水滸》是誰做的」這個問題,頗曾虛心研究,雖不能說有了最滿意的解決,但我卻有點意見,比較的可算得這個問題的一個可用的答案。我的答案是:
(1)金聖歎沒有假託古本的必要。他用的底本大概是一種七十回的本子。
(2)明朝有三種《水滸傳》:第一種是一百回本;第二種是七十回本,第三種又是一百回本。
(3)第一種一百回本是原本,七十回本是改本。後來又有人用七十回本來刪改百回本的原本,遂成一種新百回本。
(4)一百回本的原本是明初人做的,也許是羅貫中做的。羅貫中是元末明初的人,涵虛子記的元曲里有他的《龍虎風雲會》雜劇。
(5)七十回本是明朝中葉的人重做的,也許是施耐庵做的。
(6)施耐庵不知是什麼人,但決不是元朝人。也許是明朝文人的假名,並沒有這個人。
這六條假設,我且一一解說於下:
(1)金聖歎沒有假託古本的必要,上文已說過了,我們可以承認聖嘆家藏的本子是一種七十回本。
(2)明朝有三種《水滸傳》。第一種是《水滸》的原本,是一百回的。周亮工說:「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即是此本。第二種是七十回本,大概金聖歎的「貫華堂古本」即是此本。第三種是一百回本,是有招安以後「征四寇」等事的,亦名《忠義水滸傳》。李贄的序可為證。周亮工又說,「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當即是此本(說見下條)。
(3)第一種百回本是《水滸傳》的原本。我細細研究元朝到明初的人做的關於梁山泊好漢的故事與戲曲,敢斷定明朝初年決不能產生現有七十回本的《水滸傳》 。自從《宣和遺事》到周憲王,這二百多年中,至少有三十種關於梁山泊的書,其中保存到於今的,約有十種。照這十種左右的書看來,那時代文學的見解,意境,技術,沒有一樣不是在草創 的時期的,沒有一樣不是在幼稚 的時期的。且不論元人做的關於水滸的戲曲。周憲王死在明開國後七十年,他做雜劇該在建文,永樂的時代,總算「晚」了。但他的《豹子和尚自還俗》與《黑旋風仗義疏財》兩種雜劇,固然遠勝於元曲里《還牢末》與《爭報恩》等等水滸戲,但還是很缺乏超脫的意境和文學的技術(這兩種,現在董授經君刻的《雜劇十段錦》內)。故我覺得周亮工說的「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的話,大概是可以相信的。周氏又說,「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大概這種一百回本的《水滸傳》原本一定是很幼稚的。
但我們又可以知道《水滸傳》的原本是有招安以後的事的。何以見得呢?因為這種見解和宋元至明初的梁山泊故事最相接近。我們可舉幾個例。《宣和遺事》說:「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元代宋遺民周密與龔聖與論宋江三十六人也都希望草澤英雄為國家出力。不但宋元人如此。明初周憲王的《黑旋風仗義疏財》雜劇(大概是改正元人的原本的)也說張叔夜出榜招安,宋江弟兄受了招安,做了巡檢,隨張叔夜征方臘,李逵生擒方臘。這戲中有一段很可注意:
(李撇古)今日聞得朝廷出榜招安,正欲上山報知眾位首領自首出來替國家出力,為官受祿,不想途次遇見。不知兩位哥哥怎生主意?
(李逵)俺山中快樂,風高放火,月黑殺人,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千自由,百自在,可不強似這小官受人的氣!俺們怎肯受這招安也?
(李撇古)你兩個哥哥差見了。……你這三十六個好漢都是有本事有膽量的,平日以忠義為主。何不因這機會出來首官,與官里出些氣力,南征北討,得了功勞,做個大官,……不強似你在牛皮帳里每日殺人,又不安穩,那賊名兒幾時脫得?
這雖是帝室貴族的話,但這種話與上文引的宋元人的水滸見解是很一致的。因此我們可以知道《水滸》的百回本原本一定有招安以後的事(看下文論《征四寇》一段)。
這是第一種百回本,可叫做原百回本 。我們又知道明朝嘉靖以後最通行的《水滸傳》是「《忠義水滸傳》」,也是一種有招安以後事的百回本。這是無可疑的。據周亮工說,這個百回本是郭武定刪改那每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的原本而成的。這話大概可信。沈德符《野獲編》稱郭本為「《水滸》善本」,便是一證。這一種可叫做新百回本 。
大概讀者都可以承認這兩種百回本是有的了。現在難解決的問題就是那七十回本的時代 。
有人說,那七十回本是金聖歎假託的,其實並無此本。這一說,我已討論過了,我以為金聖歎無假託古本的必要,他確有一種七十回本。
又有人說,近人沈子培曾見明刻的《水滸傳》,和聖嘆批本多不相同,可見現在的七十回本《水滸傳》是聖嘆竄改百回本而成的;若不是聖嘆刪改的,一定是明朝末年人刪改的。依這一說,七十回本應該在新百回本之後。
這一說,我也不相信。我想《水滸傳》被聖嘆刪改的小地方,大概不免。但我想聖嘆在前七十回大概沒有什麼大竄改的地方 。聖嘆既然根據他的「古本」來刪去了七十回以後的《水滸》,又根據「古本」來改正了許多地方(五十回以後更多)——他既然處處拿「古本」作根據,他必不會有了大竄改而不引據「古本」。況且那時代通行的《水滸傳》是新百回本的《忠義水滸傳》,若聖嘆大改了前七十回,豈不容易被人看出?況且周亮工與聖嘆同時,也只說「近日金聖歎自七十回之後斷為羅貫中所續,極口詆羅」,且不說聖嘆有大竄改之處。如此看來,可見聖嘆對於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除了他註明古本與俗本不同之處之外,大概沒有什麼大竄改的地方。
我且舉一個證據。雁宕山樵的《水滸後傳》是清初做的,那時聖嘆評本還不曾很通行,故他依據的《水滸傳》還是百回本的《忠義水滸傳》。這書屢次提到「前傳」的事,凡是七十回以前的事,沒有一處不與聖嘆評本相符。最明白的例如說燕青是天巧星,如說阮小七是天敗星,位在第三十一,如說李俊在石碣天文上位次在二十六,如說史進位列天罡星數,都與聖嘆本毫無差異(此書證據極多,我不能遍舉了)。可見石碣天文以前的《忠義水滸傳》與聖嘆的七十回本沒有大不同的地方。
我們雖不曾見《忠義水滸傳》是什麼樣子的,但我們可以推知坊間現行的《續水滸傳》——又名《征四寇》,不是《蕩寇志》,《蕩寇志》是道光年間人做的——一定與原百回本和新百回本都有很重要的關係。這部《征四寇》確是一部古書 ,很可考出原百回本和《忠義水滸傳》後面小半部是個什麼樣子。(1)李贄《忠義水滸傳序》記的事實,如大破遼,滅方臘,宋江服毒,南征方臘時百八人陣亡過半,智深坐化於六和,燕青涕泣而辭主,二童就計於混江,都是《征四寇》里的事實。(2)《征四寇》里有李逵在壽張縣坐衙斷案一段事(第三回),當是根據元曲《黑旋風喬斷案》的;又有李逵在劉太公莊上捉假宋江負荊請罪的事(第二回),是從元曲《李逵負荊》脫胎出來的;又有《燕青射雁》的事(第十七回),當是從元曲《燕青射雁》出來的;又有李逵在井裡通到鬥雞村,遇著仙翁的事(二十五回),當是依據元曲《黑旋風鬥雞會》的。看這些事實,可見《征四寇》和元曲的《水滸》戲很接近。(3)最重要的是《征四寇》敘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慶遭高俅陷害,迭配淮西,後來造反稱王的事(二十九至三十一回)。這個王慶明明是《水滸傳》今本里的王進 。王慶是「四寇」之一;四寇是遼,田虎,王慶,方臘;「四寇」之名來源很早,《宣和遺事》說宋江等平定「三路之寇」,後來又收方臘,可見「四寇」之說起於《宣和遺事》。但李贄作序時,只說「大破遼」與「滅方臘」兩事;清初人做的《水滸後傳》屢說「征服大遼,剿除方臘」,但無一次說到田虎,王慶的事。可見新百回本已無四寇,僅有二寇 。我研究新百回本刪去二寇的原因,忽然明白《征四寇 》這部書乃是原百回本的下半部 。《征四寇》現存四十九回,與聖嘆說的三十回不合。我試刪去征田虎及征王慶的二十回,恰存二十九回;第一回之前顯然還有硬刪去的一回;合起來恰是三十回。田虎一大段不知為什麼刪去,但我看王慶一段的刪去明是因為王慶已變了王進,移在全書的第一回,故此一大段不能存在。這是《征四寇》為原百回本的剩餘的第一證據。(4)《征四寇》每回之前有一首荒謬不通的詩,周亮工說的「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大概即根本於此。這是第二證據。(5)《征四寇》的文學的技術和見解,確與元朝人的文學的技術和見解相像。更可斷定這書是原百回本的一部分。若新百回本還是這樣幼稚,決不能得晚明那班名士(如李贄,袁宏道等)那樣欽佩。這是第三證據。
以上我主張(1)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與今本七十回沒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2)新百回本的後三十回確與原百回本的後半部大不同,可見新百回本確已經過一回大改竄了。新百回本是嘉靖時代刻的,郎瑛著書也在嘉靖年間,他已見有施,羅兩本。況且李贄在萬曆時作《水滸序》又混稱「施羅兩公」。若七十回本出在明末,李贄決沒有合稱施,羅的必要 。因此我想嘉靖時初刻的新百回本已是兩種本子合起來的 :一種是七十回本,一種是原百回本的後半。因為這新百回本(《忠義水滸傳》)是兩種本子合起來的,故嘉靖以後人混稱施,羅兩公,故金聖歎敢斷定七十回以前為施本,七十回以後為羅本。
因此,我假定七十回本是嘉靖郭本以前的改本。大概明朝中葉時期,——當弘治,正德的時候,——文學的見解與技術都有進步,故不滿意於那幼稚的《水滸》百回原本。況且那時又是個人主義的文學發達的時代。李夢陽,康海,王九思,祝允明,唐寅一班人都是不滿意於政府的,都是不滿意於當時社會的。故我推想七十回本是弘治,正德時代的出產品 。這書大概略本那原百回本,重新改做一番,刪去招安以後的事;一切人物的描寫,事實的敘述,大概都有許多更改原本之處。如王慶改為王進,移在全書之首,又寫他始終不肯落草,便是一例。若原百回本果是像《征四寇》那樣幼稚,這七十回本檢直不是改本,竟可稱是創作 了。
這個七十回本是明朝第二種《水滸傳》。我們推想此書初出時必定不能使多數讀者領會,當時人大概以為這七十回是一種不完全的本子,郭勛是一個貴族,又是一個奸臣,故更不喜歡這七十回本。因此,我猜想郭刻的百回的「《水滸》善本」大概是用這七十回本來修改原百回本的 :七十回以前是依七十回本改的,七十回以後是嘉靖時人改的。這個新百回本是第三種《水滸》本子。
這第三種本子——新百回本——是合兩種本子而成的,前七十回全采七十回本,後三十回大概也遠勝原百回本的末五十回,所以能風行一世。但這兩種本子的內容與技術是不同的,前七十回是有意重新改做的,後三十回是用原百回本的下半改了湊數的,故明眼的人都知道前七十回是一部,後三十回又是一部。不但上文說的李贄混稱施,羅二公是一證據。還有清初的《水滸後傳》的「讀法」上說「前傳之前七十回中,回目用大鬧字者凡十」。現查《水滸傳》的回目果有十次用「大鬧」字,但都在四十五回以前。既在四十五回以前,何故說「前七十回 」呢?這可見分兩《水滸》為兩部的,不止金聖歎一人了。
(4)如果百回本的原本是如周亮工說的那樣幼稚,或是像《征四寇》那樣幼稚,我們可以斷定他是元末明初的著作。周亮工說羅貫中是洪武時代的人,大概羅貫中到明末初期還活著。前人既多說《水滸》是羅貫中做的,我們也不妨假定這百回本的原本 是他做的。
(5)七十回本一定是明末中葉的人刪改的,這一層我已在上文(3)條里說過了。嘉靖時郎瑛曾見有一本《水滸傳》,是「錢塘施耐庵」做的。可惜郎瑛不曾說這一本是一百回,還是七十回。或者這一本七十回的即是郎瑛看見的施耐庵本。我想:若施本不是七十回本,何以聖嘆不說百回本是施本而七十回本是羅本呢?
(6)我們雖然假定七十回本為施耐庵本,但究竟不知施耐庵是誰。據我的淺薄學問,元明兩朝沒有可以考證施耐庵的材料。我可以斷定的是:(一)施耐庵決不是宋元兩朝人。(二)他決不是明朝初年的人:因為這三個時代不會產出這七十回本的《水滸傳》。(三)從文學進化的觀點看起來,這部《水滸傳》,這個施耐庵,應該產生在周憲王的雜劇與《金瓶梅》之間 。——但是何以明朝的人都把施耐庵看作宋元的人呢(田汝成,李贄,金聖歎,周亮工等人都如此)?這個問題極有研究的價值。清初出了一部《後水滸傳》,是接著百回本做下去的(此書敘宋江服毒之後,剩下的三十幾個水滸英雄,出來幫助宋軍抵禦金兵,但無成功;混江龍李俊同一班弟兄,渡海至暹邏國,創下李氏王朝)。這書是一個明末遺民雁宕山樵陳忱做的(據沈登瀛《南潯備志》;參看《蕩寇記》前鏡水湖邊老漁的跋語),但他託名「古宋遺民」。我因此推想那七十回本《水滸傳》的著者刪去了原百回本招安以後的事,把《忠義水滸傳》變成了「純粹草澤英雄的水滸傳」,一定有點深意,一定很觸犯當時的忌諱,故不得不託名於別人。「施耐庵」大概是「烏有先生」,「亡是公」一流的人,是一個假託的名字 。明朝文人受禍的最多。高啟,楊基,張羽,徐賁,王行,孫蕡,王蒙都不得好死。弘治,正德之間,李夢陽四次下獄;康海,王敬夫,唐寅都廢黜終身。我們看了這些事,便可明白《水滸傳》著者所以必須用假名的緣故了。明朝一代的文學要算《水滸傳》的理想最激烈,故這書的著者自己隱諱也最深。書中說的故事又是宋代的故事,又和許多宋元的小說戲曲有關係,故當時的人或疑施耐庵為宋人,或疑為元人,卻不知道宋元時代決不能產生這樣一部奇書。
我們既不能考出《水滸傳》的著者究竟是誰,正不妨仍舊認「施耐庵」為七十回本《水滸傳》的著者,——但我們須要記得,「施耐庵」是明朝中葉一個文學大家的假名 !
總結上文的研究,我們可把南宋到明朝中葉的《水滸》材料作一個淵源表如下:
五
自從金聖歎把「施耐庵」的七十回本從《忠義水滸傳》里重新分出來,到於今已近三百年了(聖嘆自序在崇禎十四年)。這三百年中,七十回本居然成為《水滸傳》的定本。平心而論,七十回本得享這點光榮,是很應該的。我們現在且替這七十回本做一個分析。
七十回本除「楔子」一回不計外,共分十大段:
第一段——第一至第十一回。這一大段只有楊志的歷史(「做到殿司制使官,因道君皇帝蓋萬歲山,差一般十個制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料洒家……失陷了花石綱,不能回京。」)是根據於《宣和遺事》的,其餘都是創造出來的。這一大段先寫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被高俅趕走了。王進即是《征四寇》里的王慶,不在百八人之數;施耐庵把他從下半部直提到第一回來,又改名王進,可見他的著書用意。王進之後,接寫一個可愛的少年史進,始終不肯落草,但終不能不上少華山去;又寫魯達為了仗義救人,犯下死罪,被逼做和尚,再被逼做強盜;又寫林沖被高俅父子陷害,逼上梁山。林沖在《宣和遺事》里是押送「花石綱」的十二個制使之一;但在龔聖與的三十六人贊里卻沒有他的名字,元曲里也不提起他,大概元朝的水滸故事不見得把他當作重要人物。《水滸傳》卻極力描寫林沖,風雪山神廟一段更是能感動人的好文章。林沖之後,接寫楊志。楊志在困窮之中不肯落草,後來受官府冤屈,窮得出賣寶刀,以致犯罪受杖,迭配大名府(賣刀也是《宣和遺事》中有的,但在穎州,《水滸傳》改在京城,是有意的)。這一段連寫五個不肯做強盜的好漢,他的命意自然是要把英雄落草的罪名歸到貪官污吏身上去。故這第一段可算是《水滸傳》的「開宗明義」的部分。
第二段——第十二至第二十一回。這一大段寫「生辰綱」的始末,是《水滸傳》全局的一大關鍵。《宣和遺事》也記有五花營堤上劫取生辰綱的事,也說是宋江報信,使晁蓋等逃走;也說到劉唐送禮謝宋江,以致宋江殺閻婆惜。《水滸傳》用這箇舊輪廓,加上無數瑣細節目,寫得格外有趣味。這一段從雷橫捉劉唐起,寫七星聚義,寫智取生辰綱,寫楊志,魯智深落草,寫宋江私放晁蓋,寫林沖火併梁山泊,寫劉唐送禮酬謝宋江,寫宋江怒殺閻婆惜,直寫到宋江投奔柴進避難,與武松結拜做兄弟。《水滸》里的中心人物——須知盧俊義,呼延灼,關勝等人不是《水滸》的中心人物——都在這裡了。
第三段——第二十二回到第三十一回。這一大段可說是武松的傳。涵虛子與《錄鬼簿》都記有紅字李二的《武松打虎》一本戲曲。紅字李二是教坊劉耍和的女婿,劉耍和已被高文秀編入曲里,而《錄鬼簿》說高文秀早死,可見紅字李二的武松戲一定遠在《錄鬼簿》成書之前,——約在元朝的中葉。可見十四世紀初年已有一種武松打虎的故事。《水滸傳》根據這種故事,加上新的創造的想像力,從打虎寫到殺嫂,從殺嫂寫到孟州道打蔣門神,從蔣門神寫到鴛鴦樓,蜈蚣嶺,便成了《水滸傳》中最精采的一大部分。
第四段——第三十一回到第三十四回。這一小段是勉強插入的文章。《宣和遺事》有花榮和秦明等人,無法加入,故寫清風山,清風寨,對影山等一段,把這一班人送上梁山泊去。
第五段——第三十五回到第四十一回。這一大段也是《水滸傳》中很重要的文字,從宋江奔喪回家,迭配江州起,寫江州遇戴宗,李逵,寫潯陽江宋江題反詩,寫梁山泊好漢大鬧江州,直寫到宋江入伙後又偷回家中,遇著官兵追趕,躲在玄女廟裡,得受三卷天書。江州一大段完全是《水滸傳》的著者創造出來的。《宣和遺事》沒有宋江到江州配所的話,元曲也只說他迭配江州,路過梁山泊,被晁蓋打救上山。《水滸傳》造出江州一大段,不但寫李逵的性情品格,並且把宋江的野心大志都寫出來。若沒有這一段,宋江便真成了一個「虛名」了。天書一事,《宣和遺事》里也有,但那裡的天書除了三十六人的姓名,只有詩四句:「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一朝充將領,海內聳威風。」《水滸傳》不寫天書的內容,又把這四句詩改作京師的童謠:「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見三十八回)這不但可見《宣和遺事》和《水滸》的關係,又可見後來文學的見解和手段的進化。
第六段——第四十二回到第四十五回。這一段寫公孫勝下山取母親,引起李逵下山取母,又引起戴宗下山尋公孫勝,路上引出楊雄,石秀一段。《水滸傳》到了大鬧江州以後,便沒有什麼很精采的地方。這一段中寫石秀的一節比較是要算很好的了。
第七段——第四十六回到第四十九回。這一段寫宋江三打祝家莊。在元曲里,三打祝家莊是晁蓋的事。
第八段——第五十回到第五十三回。寫雷橫,朱仝,柴進三個人的事。第九段——第五十四回到五十九回。這一大段和第四段相像,也是插進去做一個結束的。《宣和遺事》有呼延灼,徐寧等人,《水滸傳》前半部又把許多好漢分散在二龍山,少華山,桃花山等處了,故有這一大段,先寫呼延灼征討梁山泊,次請出一個徐寧,次寫呼延灼兵敗後逃到青州,慕容知府請他收服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次寫少華山與芒碭山:遂把這五山的好漢一齊送上梁山泊去。
第十段——第五十九回到七十回。這一大段是七十回本《水滸傳》的最後部分,先寫晁蓋打曾頭市中箭身亡,次寫盧俊義一段,次寫關勝,次寫破大名府,次寫曾頭市報仇,次寫東平府收董平,東昌府收張清,最後寫石碣天書作結。《宣和遺事》里,盧俊義是梁山泊上最初的第二名頭領,《水滸傳》前面不曾寫他,把他留在最後,無法可以描寫,故只好把擒史文恭的大功勞讓給他。後來結起帳來,一百零八人中還有董平和張清沒有加入,這兩人又都是《宣和遺事》里有名字的,故又加上東平,東昌兩件事。算算還少一個,只好拉上一個獸醫皇甫端!這真是《水滸傳》的「強弩之末」了!
這是《水滸傳》的大規模。我們拿歷史的眼光來看這個大規模,可得兩種感想。
第一,我們拿宋元時代那些幼稚的梁山泊故事,來比較這部《水滸傳》,我們不能不佩服「施耐庵」的大匠精神與大匠本領;我們不能不承認這四百年中白話文學的進步很可驚異!元以前的,我們現在且不談。當元人的雜劇盛行時,許多戲曲家從各方面搜集編曲的材料,於是有高文秀等人採用民間盛行的梁山泊故事,各人隨自己的眼光才力,發揮水滸的一方面,或創造一種人物,如高文秀的黑旋風,如李文蔚的燕青之類;有時幾個文人各自發揮一個好漢的一片面,如高文秀髮揮李逵的一片面,楊顯之,康進之,紅字李二又各各發揮李逵的一片面。但這些都是一個故事的自然演化,又都是散漫的,片面的,沒有計劃的,沒有組織的發展。後來這類的材料越積越多了,不能不有一種貫通綜合的總編,於是元末明初有《水滸傳》百回之作。但這個草創的《水滸傳》原本,如上節所說,是很淺陋幼稚的。這種淺陋幼稚的證據,我們還可以在《征四寇》里尋出許多。然而這個《水滸傳》原本居然把三百年來的水滸故事貫通起來,用宋元以來的梁山泊故事做一個大綱,把民間和戲台上的「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的種種故事作一些子目,造成一部草創的大小說,總算是很難得的了。到了明朝中葉,「施耐庵」又用這個原百回本作底本,加上高超的新見解,加上四百年來逐漸成熟的文學技術,加上他自己的偉大創造力,把那草創的山寨推翻,把那些僵硬無生氣的水滸人物一齊毀去;於是重興水滸,再造梁山,畫出十來個永不會磨滅的英雄人物,造成一部永不會磨滅的奇書。這部七十回的《水滸傳》不但是集四百年水滸故事的大成,並且是中國白話文學完全成立的一個大紀元。這是我的第一個感想。
第二,施耐庵的《水滸傳》是四百年文學進化的產兒,但《水滸傳》的短處也就吃虧在這一點 。倘使施耐庵當時能把那歷史的梁山泊故事完全丟在腦背後,倘使他能忘了那「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伙」的故事,倘使他用全副精神來單寫魯智深,林沖,武松,宋江,李逵,石秀等七八個人,他這部書一定格外有精采,一定格外有價值。可惜他終不能完全衝破那歷史遺傳的水滸輪廓,可惜他總捨不得那一百零八人。但是一個人的文學技能是有限的,決不能在一部書里創造一百零八個活人物。因此,他不能不東湊一段,西補一塊,勉強把一百零八人「擠」上梁山去!鬧江州以前,施耐庵確能放手創造,看他寫武松一個人便占了全書七分之一,所以能有精采。到了宋江上山以後,全書已去七分之四,還有那四百年傳下的「三打祝家莊」的故事沒有寫(明以前的水滸故事,都把三打祝家莊放在宋江上山之前),還有那故事相傳坐第二把交椅的盧俊義和關勝,呼延灼,徐寧,燕青等人沒有寫。於是施耐庵不能不潦草了,不能不雜湊了,不能不敷衍了。最明顯的例是寫盧俊義的一大段。這一段硬把一個坐在家裡享福的盧俊義拉上山去,已是很笨拙了;又寫他信李固而疑燕青,聽信了一個算命先生的妖言便去燒香解災,竟成了一個糊塗漢了,還算得什麼豪傑?至於吳用設的詭計,使盧俊義自己在壁上寫下反詩,更是淺陋可笑。還有燕青在宋元的水滸故事裡本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施耐庵在前六十回竟把他忘了,故不能不勉強把他捉來送給盧俊義做一個家人!此外如打大名府時,宋江忽然生背疽,於是又拉出一個安道全來;又如全書完了,又拉出一個皇甫端來,這種雜湊的寫法,實在幼稚的很。推求這種缺點的原因,我們不能不承認施耐庵吃虧在於不敢拋棄那四百年遺傳下來的水滸舊輪廓。這是很可惜的事。後來《金瓶梅》只寫幾個人,便能始終貫徹,沒有一種敷衍雜湊的弊病了。
我這兩種感想是從文學的技術上著想的。至於見解 和理想 一方面,我本不願多說話,因為我主張讓讀者自己虛心去看《水滸傳》,不必先懷著一些主觀的成見。但我有一個根本觀念,要想借《水滸傳》作一個具體的例來說明,並想貢獻給愛讀《水滸傳》的諸君,做我這篇長序的結論。
我承認金聖歎確是懂得《水滸》的第一大段,他評前十一回,都無大錯。他在第一回批道:
為此書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設言一百八人,而又遠托之於水涯。……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於伯夷,太公居海避紂之志矣 。
這個見解是不錯的。但他在「讀法」里又說:
大凡讀書先要曉得作書之人是何等心胸。如《史記》須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水滸傳》卻不然。施耐庵本無一肚皮宿怨要發揮出來,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故其是非皆不謬於聖人 。
這是很誤人的見解。一面說他「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一面又說他「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不免伸紙弄筆」,這不是絕大的矛盾嗎?一面說「不止於居海避紂之志」——老實說就是反抗政府——一面又說「其是非皆不謬於聖人」,這又不是絕大的矛盾嗎?《水滸傳》決不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閒」的人做得出來的書。「飽暖無事,又值心閒」的人只能做詩鐘,做八股,做死文章,——決不肯來做《水滸傳》。聖嘆最愛談「作史筆法」,他卻不幸沒有歷史的眼光,他不知道。《水滸》的故事乃是四百年來老百姓與文人發揮一肚皮宿怨的地方 。宋元人借這故事發揮他們的宿怨,故把一座強盜山寨變成替天行道的機關。明初人借他發揮宿怨,故寫宋江等平四寇立大功之後反被政府陷害謀死。明朝中葉的人——所謂施耐庵——借他發揮他的一肚皮宿怨,故削去招安以後的事,做成一部純粹反抗政府的書。
這部七十回的《水滸傳》處處「褒」強盜,處處「貶」官府。這是看《水滸》的人,人人都能得著的感想。聖嘆何以獨不能得著這個普遍的感想呢?這又是歷史上的關係了。聖嘆生在流賊遍天下的時代 ,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班強盜流毒全國,故他覺得強盜是不能提倡的,是應該「口誅筆伐」的。聖嘆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故能賞識《水滸傳》。但文學家金聖歎究竟被《春秋》筆法家金聖歎誤了。他賞識《水滸傳》的文學,但他誤解了《水滸傳》的用意。他不知道七十回本刪去招安以後事正是格外反抗政府,他看錯了,以為七十回本既不贊成招安,便是深惡宋江等一班人。所以他處處深求《水滸傳》的「皮裡陽秋」,處處把施耐庵恭維宋江之處都解作痛罵宋江。這是他的根本大錯。
換句話說,金聖歎對於《水滸》的見解與做《蕩寇志》的俞仲華對於《水滸》的見解是很相同的。俞仲華生當嘉慶,道光的時代,洪秀全雖未起來,盜賊已遍地皆是,故他認定「既是忠義便不做強盜,既做強盜必不算忠義」的宗旨,做成他的《結水滸傳》,——即《蕩寇志》——要使「天下後世深明盜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看《蕩寇志》諸序。俞仲華死於道光己酉,明年洪秀全起事)!俞仲華的父兄都經過匪亂,故他有「孰知羅貫中之害至於此極耶」的話。他極佩服聖嘆,尊為「聖嘆先生」,其實這都是因為遭際有相同處的緣故。
聖嘆自序在崇禎十四年,正當流賊最猖獗的時候,故他的評本努力要證明《水滸傳》「把宋江深惡痛絕,使人見之真有狗彘不食之恨」。但《水滸傳》寫的一班強盜確是可愛可敬,聖嘆決不能使我們相信《水滸傳》深惡痛絕魯智深,武松,林沖一班人,故聖嘆只能說「《水滸傳》獨惡宋江,亦是殲厥渠魁之意,其餘便饒恕了」。好一個強辯的金聖歎!豈但「饒恕」,簡直是崇拜!
聖嘆又親見明末的流賊偽降官兵,後復叛去,遂不可收拾。所以他對於《宋史》侯蒙請赦宋江使討方臘的事,大不滿意,故極力駁他,說他「一語有八失」。所以他又極力表章那沒有招安以後事的七十回本。其實這都是時代的影響。雁宕山樵當明亡之後,流賊已不成問題,當時的問題乃是國亡的原因和亡國遺民的慘痛等等問題,故雁宕山樵的《水滸後傳》極力寫宋南渡前後那班奸臣誤國的罪狀;寫燕青冒險到金兵營里把青子黃柑獻給道君皇帝;寫王鐵杖刺殺王黼,楊戩,梁師成三個奸臣;寫燕青,李應等把高俅,蔡京,童貫等邀到營里,大開宴會,數說他們誤國的罪惡,然後把他們殺了;寫金兵擄掠平民,勒索贖金;寫無恥奸民,裝做金兵模樣,幫助仇敵來敲吸同胞的脂髓,這更可見時代的影響了。
這種種不同的時代發生種種不同的文學見解,也發生種種不同的文學作物 ——這便是我要貢獻給大家的一個根本的文學觀念。《水滸傳》上下七八百年的歷史便是這個觀念的具體的例證。不懂得南宋的時代,便不懂得宋江等三十六人的故事何以發生。不懂得宋元之際的時代,便不懂得水滸故事何以發達變化。不懂得元朝一代發生的那麼多的水滸故事,便不懂得明初何以產生《水滸傳》。不懂得元明之際的文學史,便不懂得明初的《水滸傳》何以那樣幼稚。不讀《明史》的《功臣傳》,便不懂得明初的《水滸傳》何以於固有的招安的事之外又加上宋江等有功被讒遭害和李俊,燕青見機遠遁等事。不讀《明史》的《文苑傳》,不懂得明朝中葉的文學進化的程度,便不懂得七十回本《水滸傳》的價值。不懂得明末流賊的大亂,便不懂得金聖歎的《水滸》見解何以那樣迂腐。不懂得明末清初的歷史,便不懂得雁宕山樵的《水滸後傳》。不懂得嘉慶,道光間的遍地匪亂,便不懂得俞仲華的《蕩寇志》。——這叫做歷史進化的文學觀念。
九,七,二七,晨二時脫稿
參考書舉要
《宣和遺事》(商務印書館本)
《癸辛雜識續集》周密(在《稗海》中)
《元曲選》臧晉叔(商務影印本)
《錄鬼簿》鍾繼先
《雜劇十段錦》(董康影印本)
《七修類稿》郎瑛
《李氏焚書》李贄
《茶香室叢鈔,續鈔,三鈔》俞樾
《小浮梅檻閒話》俞樾
《征四寇》
《水滸後傳》
《水滸傳》後考
去年七月里,我做了一篇《水滸傳考證》,提出了幾個假定的結論:
(1)元朝只有一個雛形的水滸故事和一些草創的水滸人物,但沒有《水滸傳》(亞東初版本頁一〇——二八)。
(2)元朝文學家的文學技術還在幼稚的時代,決不能產生我們現在有的《水滸傳》(頁二八——三四)。
(3)明朝初年有一部《水滸傳》出現,這部書還是很幼稚的。我們叫他做「原百回本《水滸傳》」(頁四二——四九)。
(4)明朝中葉——約當弘治,正德的時代(西曆一五〇〇上下)——另有一種《水滸傳》出現。這部書止有七十回(連楔子七十一回),是用那「原百回本」來重新改造過的,大致與我們現有的金聖歎本相同。這一本,我們叫他做「七十回本《水滸傳》」(頁四五——五二)。
(5)到了明嘉靖朝,武定侯郭勛刻出一部定本《水滸傳》來。這部書是有一百回的。前七十回全采「七十回本」,後三十回是刪改「原百回本」後半的四五十回而成的。「原百回本」的後半有徵田虎征王慶兩大部分,郭本把這兩部分都刪去了。這個本子,我們叫他做「新百回本」,或叫做「郭本」(頁四五——五一)。
(6)明朝最通行的《水滸傳》,大概都是這個「新百回本」。後來李贄評點的《忠義水滸傳》也是這個「郭本」。直到明末,金聖歎說他家貫華堂藏有七十回的古本《水滸傳》,他用這個七十回本來校改「新百回本」,定前七十回為施耐庵做的,七十回以下為羅貫中續的。有些人不信金聖歎有七十回的古本,但我覺得他沒有假託古本的必要,故我假定他有一種七十回本作底本。他雖有小刪改的地方,但這個七十回本的大體必與那新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的前七十回相差不遠,因為我假設那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是全采那明朝中葉的七十回本的(頁三五——五二)。
(7)我不信金聖歎說七十回以後為羅貫中所續的話。我假定原百回本為明初的出產品,羅貫中既是明初的人,也許他即是這原百回本的著者。但施耐庵大概是一個文人的假名,也許即是那七十回本的著者的假名(頁五一——五四)。
這是我十個月以前考證《水滸傳》的幾條假設的結論。我在這十個月之中先後收得許多關於《水滸》的新材料,有些可以糾正我的假設,有些可以證實我的結論。故我趁這部新式標點的《水滸》再版的機會,把這些新材料整理出個頭緒來,作成這篇《後考》。
我去年做《考證》時,只曾見著幾種七十回本的《水滸》,其餘的版本我都不曾見著。現在我收到的《水滸》版本有下列的各種:
(1)李卓吾批點《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的第一回至第十回。
此書為日本岡島璞加訓點之本,刻於享保十三年(西曆一七二八),是用明刻本精刻的。此書僅刻成二十回,第十一回至第二十回刻於寶曆九年,但更不易得。這十回是我的朋友青木正兒先生送我的。
(2)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的日本譯本。
岡島璞譯,日本明治四十年東京共同出版株式會社印行,大正二年再版。明刻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現已不可得,日本內閣文庫藏有一部,此外我竟不知道有第二本了。岡島譯本可以使我們考見《忠義水滸傳》的內容,故可寶貴。
(3)百十五回本《忠義水滸傳》。
此本與《三國演義》合刻,每頁分上下兩截,上截為《水滸》,下截為《三國》,合稱《英雄譜》。坊間今改稱《漢宋奇書》。我買得兩種,一種首頁有「省城福文堂藏板」字樣,我疑心這是福建刻本。此書原本是大字本,有鈴木豹軒先生的藏本可參考;但我買到的兩種都是翻刻的小本,裡面的《三國志》已改用毛宗崗評本了。但卷首有熊飛的序,自述合刻《英雄譜》的理由,中有「東望而三經略之魄尚震,西望而兩開府之魂未招;飛鳥尚自知時,嫠婦猶勤國恤」的話,可見初刻時大概在明崇禎末年。
(4)百二十四回本《水滸傳》。
首頁刻「光緒己卯新鐫,大道堂藏板」。有乾隆丙午年古杭枚簡侯的序。後附有雁宕山樵的《水滸後傳》,首頁有「姑蘇原板」的篆文圖章。大概這書是在江蘇刻的。《後傳》板本頗佳,但那百二十四回的《前傳》板本很壞。
此外,還有兩種版本,我自己雖不曾見著,幸蒙青木正兒先生替我鈔得回目與序例的:
(5)百十回本的《忠義水滸傳》(日本京都帝國大學鈴木豹軒先生藏)。
這也是一種《英雄譜》本,內容與百十五回本略同,合刻的《三國志》還是「李卓吾評本」。鈴木先生藏的這一本上有原藏此書的中國商人的跋,有康熙十二年至十八年的年月,可見此書刻於明末或清初,大概即是百十五回本的底本。
(6)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全書》(日本京都府立圖書館藏)。
這是一種明刻本,有楊定見序,自稱為「事卓吾先生」之人,大概這書刻於天啟,崇禎年間。這書有「發凡」十一條,說明增加二十回的緣起。這書增加的二十回雖然也是記田虎,王慶兩寇事的,但依回目看來,與上文(3)(4)(5)三種本子很有不同的地方。
我現在且把《水滸》各種本子綜合的內容,分作六大部分,再把各本的有無詳略分開註明:
第一部分,自張天師祈禳瘟疫,到梁山泊發現石碣天文 ——即今本《水滸傳》七十一回的全部。
(1)百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內容同,文字略有小差異,多一些駢句與韻語。七十一回無盧俊義的一夢。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與百回本同。也無盧俊義的夢。
(3)百十回本自第一回到六十一回,內容同,文字略有刪節之處。回數雖有並省,事實並未刪減。發現石碣後,也無盧俊義的夢。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一回至六十六回,內容同,文字與百十回本略同,回數比百十回本稍多,但事實相同。也無盧俊義的夢。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一回至七十回,內容同,但文字刪節太多了,有時竟不成文理。也無盧俊義的夢。
第二部分,自宋江,柴進等上東京看燈,到梁山泊全伙受招安 ——即今《征四寇》的第一回到十一回。
(1)百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內容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內容同。
(3)百十回本自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二回,內容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六十七回至七十七回,內容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七十一回至八十一回,內容同。
第三部分,自宋江等奉詔征遼,到征遼凱旋時 ——即今《征四寇》的第十二回到十七回。
(1)百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比《征四寇》多兩回,但事實略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與百回本同,但第九十回改「雙林渡燕青射雁」為「雙林鎮燕青遇故」。
(3)百十回本自第七十三回到八十回——內缺第七十五回——內容與《征四寇》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七十八回到八十三回,內容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八十二回到九十回,回目加多,文字更簡,但事實無大差異。
第四部分,自宋江奉詔征田虎,到宋江平了田虎回京 ——即今《征四寇》第十八回到二十八回。
(1)百回本,無。
(2)百二十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回。回目與《征四寇》全不同 。事實有些相同的,例如瓊英匹配張清,花和尚解脫緣纏井,喬道清作法,都是《征四寇》里有的事。也有許多事實大不同,例如此書有陳瓘的事,但《征四寇》不曾提起他。
(3)百十回本自第八十一回到九十一回,全同《征四寇》 。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八十四回到九十四回,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零一回,同《征四寇》。
第五部分,自追敘「高俅恩報柳世雄」起,到宋江討平王慶回京 ——即今《征四寇》的第二十九回到四十回。
(1)百回本,無。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到百十回,回目與《征四寇》全不同 。事實與人物有同有異,寫王慶一生與各本大不同。
(3)百十回本自第九十二回到百零一回,事實全同《征四寇》,但回目減少兩回。
(4)百十五回本自第九十五回到百零六回,回目與事實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零二回到百十四回,回目多一回,事實全同《征四寇》。
第六部分,自宋江請征方臘,到宋江,李逵,吳用,花榮死後宋徽宗夢遊梁山泊 ——即《征四寇》的第四十一回到四十九回。
(1)百回本自第九十回的下半到一百回,與《征四寇》相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十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回,與《征四寇》相同。
(3)百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的下半到百十回,與《征四寇》相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百零六回的下半到百十五回,與《征四寇》相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十四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四回,與《征四寇》相同。
這個內容的分析之中,最可注意的約有幾點:
第一,今本七十一回的《水滸傳》,各本都有,並且內容相同 。這一層可以證實我的假設:「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與今本七十回沒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
第二,《忠義水滸傳 》(新百回本)。第七十一回以後,果然沒有田虎與王慶的兩大部分 。我在《考證》里(頁四八)說新百回本已無四寇,僅有二寇,這個假設也有證明了。
第三,我在《考證》里(頁四八)說:「《征四寇》這部書乃是原百回本的下半部。《征四寇》現存四十九回,與聖嘆說的三十回不合。我試刪去征田虎及征王慶的二十回,恰存二十九回;第一回之前顯然還有硬刪去的一回,合起來恰是三十回。」這個推算現在得了無數證據,最重要的證據是百廿回本的發凡十一條中有一條說「郭武定本,即舊本,移置閻婆事甚善。其於寇中去王,田而加遼國,猶是小說家照應之法 ,不知大手筆者正不爾爾,如本內王進開章而不復收繳,此所以異諸小說而為小說之聖也歟!」這一條明說王,田兩寇是刪去的,遼國一部分是添入的。刪王,田一層可以證實我的假設,添遼國一層可以糾正我的考證。原本是有王,田,方 三寇(與宋江為四寇)而沒有徵遼一部分的 。
第四,看上文引的百廿回本的發凡,可知新百回本有和原本《水滸傳》不同的許多地方:
(1)閻婆事曾經「移置」,(2)加入征遼一段,(3)刪去田虎一段,(4)又刪去王慶一段,(5)發凡又說,「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復見 。」這又可印證周亮工《書影》說的「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的話是可信的。我去年誤認《征四寇》每回前面的詩句即是周氏說的妖異語(頁四八),那是錯了(「致語」考見後)。羅氏原本的致語當刻百廿回本時已不可復見。但《書影》與百廿回本發凡說的話都可以幫助我的兩個假設:「原百回本是很幼稚的 」,「原百回本與新百回本大不相同 。」
第五,百廿回本的發凡又說:「忠義者,事君處友之善物也。不忠不義,其人雖生,已朽;其言雖美,弗傳。此一百八人者,忠義之聚于山林者也;此百廿回者,忠義之見於筆墨者也。失之於正史,求之於稗官;失之於衣冠,求之於草野。蓋欲以動君子而使小人亦不得藉以行其私。故李氏復加『忠義』二字,有以也夫 !」這樣看來,「忠義」二字是李贄加上去的了。但我們細看《忠義水滸傳》的刻本與譯本,再細看百廿回本的發凡,可以推知《忠義水滸傳》是用郭武定本做底本的;雖另加「忠義」二字,雖加評點(評語甚短,又甚少),但這個本與郭本可算是一個本子 。
第六,新百回本的內容我們現在既已知道了,我們從此就可以斷定《征四寇》與其他各本的田虎,王慶兩大段是原百回本留剩下來的 。原百回本雖已不可見,但我們看這兩大段便知《水滸傳》的原本的見解與技術實在不高明。我且舉例為證。百十五回本第九十五回寫高俅要報答柳世雄的舊恩,喚提調官張斌曰:
此人是吾恩人,欲與一好差職,代我處置。
張斌稟曰:
只有一個,是十萬禁軍教頭王慶,少四個月便出職。原日因六國差開使臣張來勒我朝廷槍手出試,斗敵勝負。做了六國賞罰文字,若勝便不來侵我國;若輸與六國,那時每年納六國歲幣。這六國是九子國,都與國,龍馳國,萡泊國,野馬國,新建國。卻得王慶取了軍令狀,就金殿下與「六國強」比槍,被王慶刺死。止有四個月滿,便升總管。太尉要報恩人,只要王慶肯讓,便好。
這種鄙陋的見解,與今本《水滸》寫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一段相比,真有天地的懸隔了。我在《考證》里(頁四八,又五五)說王進即是原本的王慶,我現在細看各本記王慶得罪高俅的一段,覺得我那個假設是不錯的。即如今本《水滸》第一回寫高俅被開封府尹逐出東京之後,來淮西臨淮州投奔柳世權,後來大赦之後,柳世權寫信把高俅薦給東京開生藥鋪的董將士。這個臨淮州的柳世權即是原本的靈壁縣的柳世雄。臨淮舊治即在明朝的靈壁縣;大概原本作靈壁縣,「施耐庵」嫌他不古,故改為臨淮州。「施耐庵」把王慶提前八十回,改為王進;又把靈壁縣的柳世雄也提前八十回,改為臨淮州的柳世權。王慶的事本無歷史的根據,六國比武的話更鄙陋無據,故被全刪了。田虎的事實也無歷史的根據,故也被全刪了。方臘是有歷史的根據的,故方臘一大段仍保留不刪。明朝的邊患與宋朝略同,都在東北境上,故新百回本加入征遼一大段,以補那刪去的王,田兩寇。況且征遼班師時,魯智深與宋江等同上五台山參拜智真長老,並不曾提及山西有亂事。原本說田虎之亂起于山西沁州,占據河北郡縣,都在今山西境內,離五台山很近。故田虎一大段的地理與事實都和征遼一大段不能並立。這大概也是田虎所以刪去的一個原因。
第七,但百廿回本的發凡里還有一段話最可注意。他說:
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復見,乃後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損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
這幾句話很重要,因為我們從此可以知道李贄評本以前已有一種百二十回本 ,是我們現在知道的百二十回本的祖宗。這種百二十回本大概是前九十回採用郭本,加入原本的王,田二寇,後十回仍用郭本,遂成百二十回了。大概前七十一回已經在改作時放大了,拉長了,故後來無論如何不能恢復百回之舊,郭本所以不能不刪二寇,這也是一個原因;其餘各本凡不刪二寇的,無論如何刪節,總不能不在百十回以外,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
總結起來,我們可以說:
(1)前七十一回,自從郭武定本 (新百回本)出來之後,便不曾經過大改動了 。文字上的小修正是有的。例如郭本第一回之前有一篇很短的「引首」,專寫宋朝開基以至嘉祐三年,底下才是第一回「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今七十回本把「引首」併入第一回,合稱「楔子」。照文字看來,這種歸併與修改恐怕是郭本以後的事,也許是金聖歎做的,因為除了金聖歎本之外,沒有別本是這樣分合的。這是較大的修正。此外,郭本第七十一回發見石碣天文之後便是「梁山泊英雄排坐次」,坐次排定後即是大聚義的宣誓,宣誓後接寫重陽大宴,宋江表示希望朝廷招安之意,武松,李逵都不滿意,宋江憤怒殺李逵,經諸將力勸始赦了他。此下便是山下捉得萊州解燈上京的人,宋江因此想上東京遊玩。各本都有萊州解燈人一段(《征四寇》誤刪此段),但都沒有盧俊義的夢。只有七十回本是有這個夢的 。這是最重要的異點。
(2)第二部分——自上東京看燈到招安——各本都有。這一大段之中,有黑旋風喬捉鬼,雙獻頭,喬坐衙等事,都是元曲里很幼稚的故事,大概這些還是原百回本的遺留物。但這一大段里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節,寫的頗好。大概這一大段有潦草因襲的部分,也有用氣力改作的部分 。自從郭武定本出來之後,這一大段也就不曾有什麼大改動了。
(3)第三部分——征遼至凱旋——是郭武定本加入的 。這一大段之中,寫征遼的幾次戰事實在平常的很。五台山見智真長老的一節,我疑心是原百回本徵田虎的末段,因為田虎在山西作亂,故亂平後魯智深與宋江乘便往游五台山。郭武定本既刪田虎的一大段,故把五台參禪的一節留下,作為征遼班師時的事。這一部分自從郭本加入以後,也就無人敢刪去了。
(4)第四部分與第五部分——田虎與王慶兩寇——是原百回本有的,郭本始刪去至百二十回本又恢復回來;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回本也都恢復回來 。這兩部分的敘述實在沒有文學的價值,但他們的徼倖存留下來也可使我們考見原百回的性質,可以給我們一種比較的材料。最可注意的一點是這兩部分的文字有兩種大不同的本子:一種是百二十回本,一種是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與百二十四回本。百二十回本是用原百回本的材料來重新做過的 。何以知道是用原材料呢?因為這裡面的事實如緣纏井一節,即是元曲《黑旋風鬥雞會》的故事,是一證;有許多人物——如瓊英,鄔梨,喬道清,龔端,段家——皆與各本相同,是二證。何以知是重新做過的呢?因為百二十回本寫王慶的事實與各本都不同。各本的回目如下:
高俅恩報柳世雄,王慶被陷配淮西。
王慶遇龔十五郎,滿村嫌黃達鬧場。
王慶打死張太尉,夜走永州遇李傑。
快活林王慶使棒,段三娘招贅王慶。
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如下:
謀墳地陰險產逆,踏春陽妖艷生奸。
王慶因奸吃官司,龔端被打師軍犯。
張管營因妾弟喪身,范節級為表兄醫臉。
段家莊重招新女婿,房山寨雙並舊強人。
這裡面第四回的回目雖不同,事實卻相同;那前三回竟完全不同。大概百二十回本的編纂人也知道「高俅恩報柳世雄」一回的人物事實顯然和王進一回的人物事實有重複的嫌疑,故他重造出一種王慶故事 ,把王慶寫成一個壞強盜的樣子。這是百二十回本重新做過的最大證據。此外還有一個證據:百回本的第九十回是「雙林渡燕青射雁」(即《征四寇》的第十七回),百二十回本把這一件事分作兩回,改九十回為「雙林鎮燕青遇故」,後面接入田虎,王慶的二十回,至百十回方才是「燕青雙林渡射雁」。這種穿鑿的痕跡更明顯了。
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征四寇》本,這四種本子的田虎,王慶兩部分好像是用原百回本的原文 ,雖不免有小改動,但改動的地方大概不多。
(5)第六部分——平方臘一段與盧俊義,宋江等被毒死一段——是郭武定本有的,後來各本也差不多全采郭本,不敢大改動 。平方臘一段平常的很,大概是依據原百回本的。出征方臘之前的一段(百回本的第九十回)寫宋江等破遼回京,李逵,燕青偷進城去遊玩,在一家勾欄里聽得一個人說書,說的是《三國志》關雲長刮骨療毒的故事。《三國志》的初次成書也是在明朝初年,這又可見《水滸》的改定必在《三國志》之後了 。
平定方臘以後的一段,寫魯智深之死,寫燕青之去,寫宋江之死,寫徽宗夢遊梁山泊,都頗有文學意味,可算是《忠義水滸傳》後三十回中最精采的部分。這一段寫宋江之死一節最好:
宋江自飲御酒之後,覺得心腹疼痛,想被下藥在酒里,急令人打聽,……已知中了奸計,乃嘆曰:「我自幼學儒,長而通吏,不幸失身於罪人,並不曾行半點欺心之事。今日天子聽信奸佞,賜我藥酒。我死不爭,只有李逵見在潤州,他若聞知朝廷行此意,必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忠義壞了。」連夜差人往潤州喚取李逵刻日到楚州。……李逵直到楚州拜見,宋江曰:「……特請你來商議一件大事。」李逵曰:「什麼大事?」宋江曰:「你且飲酒。」宋江請進後廳款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宋江曰:「賢弟,我聽得朝廷差人送藥酒來賜與我吃。如死,卻是怎的好?」李逵大叫「反了罷!」宋江曰:「軍馬都沒了,兄弟等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曰:「我鎮江有三千軍馬,哥哥楚州軍馬盡點起來,再上梁山泊,強在這裡受氣!」宋江曰:「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賜藥酒與我服了。我死後恐你造反,壞了我忠義之名,因此請你來相見一面,酒中已與你慢藥服了。回至潤州必死。你死之後,可來楚州南門外蓼兒窪,和你陰魂相聚。」言訖,淚如雨下。李逵亦垂淚曰:「生時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言畢,便覺身子有些沉重,灑淚拜別下船。回到潤州,果然藥發。李逵將死,吩咐從人:「將我靈柩去楚州南門外蓼兒窪與哥哥一處埋葬。」從人不負其言,扶柩而往,……葬於宋江墓側。
這種見解明明是對於明初殺害功臣有感而發的。因為這是一種真的感慨,故那種幼稚的原本《水滸傳》里也會有這樣哀艷的文章 。
大概《水滸》的末段是依據原百回本的舊本的,改動的地方很少 。郭刻本的篇末有詩云:
由來義氣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罡煞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又詩云:
梁山寒日澹無輝,忠義堂深晝漏遲。孤冢有人薦蘋藻,六陵無淚濕冠衣。……
但《征四寇》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都沒有這兩首詩,都另有兩首詩,大概是原本有的。其一首云:
莫把行藏怨老天,韓彭當日亦堪憐 。一心報國摧鋒日,百戰擒遼破臘年。煞曜罡星今已矣,佞臣賊子尚依然!早知鴆毒埋黃壤,學取煙波泛釣船 。
這裡我圈出的五句,很可表現當日做書的人的感慨。最可注意的是這幾種本子通篇沒有批評,篇末卻都有兩條評語:
評:「公明一腔忠義,宋家以鴆飲報之。昔人云,『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評:「閱此須閱《南華》《齊物》等篇,始澆胸中塊壘。」
第一條評明是點出「學取煙波泛釣船」的意思。《水滸》末段寫燕青辭主而去,李俊遠走海外,都只是這個意思。燕青一段很有可研究之點,我先引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與《征四寇》本皆同)這一段:
燕青來見盧俊義曰:「小人蒙主人恩德,今日成名,就請主人回去,尋個僻靜去處,以終天年。未知如何?」盧俊義曰:「我今日功成名顯,正當衣錦還鄉封妻蔭子之時,卻尋個沒結果!」燕青笑曰:「小人此去,正有結果。恐主人此去無結果。豈不聞韓信立十大功勞,只落得未央宮前斬首?」盧俊義不聽,燕青又曰:「今日不聽,恐悔之晚矣。……」拜了四拜,收拾一擔金銀,竟不知投何處去。
燕青還有留別宋江的一封書,書中附詩一首:
情願自將官誥納,不求富貴不求榮。
身邊自有君王赦,淡飯黃齏過此生 。
那封書和那首詩都被郭本改了,改的詩是:
雁序分飛自可驚,納還官誥不求榮。
身邊自有君王赦,灑脫風塵過此生。
這樣一改,雖然更「文」了,但結句遠不如原文。那封信也是如此。大概原本雖然幼稚,有時頗有他的樸素的好處。我們拿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百二十四回本的末段和郭本的末段比較之後,就不能不認那三種本子為原文而郭本的末段為改本了。
以上所說,大概可以使我們知道原百回本與新百回本的內容了,又可以知道明朝末年那許多百十回以上的《水滸》本子所以發生的原故了。但我假設的那個明朝中葉的七十回本究竟有沒有 ,這個問題卻不曾多得那些新材料的幫助。我們雖已能證實「郭本《水滸傳》的前七十一回與金聖歎本大體相同」,但我們還不能確定,(1)嘉靖朝的郭武定本以前,是否真有一個七十一回本,(2)郭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否真用一種七十回本來修改原百回本的。
我疑心這個本子雖然未必像金聖歎本那樣高明,但原百回本與郭本之間,很像曾有一個七十回本 。
我的疑心,除了去年我說的理由之外,還有三個新的根據:
(1)明人胡應麟(萬曆四年舉人)的《莊岳委談》卷下有一段云:
楊用修(一四八八——一五五九)《詞品》云:「《瓮天脞語》載宋江潛至李師師家,題一詞於壁云:『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銷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閒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小詞盛於宋,而劇賊亦工如此。」案此即《水滸》詞,楊謂《瓮天》,或有別據。第以江嘗入洛,則太憒憒也。
楊慎在《明史》里有「書無所不覽」之稱,又有「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的榮譽。他引的這詞,見於郭本《水滸傳》的第七十二回。我們看他在《詞品》里引《瓮天脞語》,好像他並不知道此詞見於《水滸》。難道他不曾見著《水滸》嗎?他是正德六年的狀元,嘉靖三年謫戍到雲南,以後他就沒有離開雲南,四川兩省。郭本《水滸傳》是嘉靖時刻的,刻時楊慎已謫戍了,故楊慎未見郭本是無可疑的。我疑心楊慎那時見的《水滸》是一種沒有後三十回的七十回本 ,故此詞不在內。他的時代與我去年猜的「弘治,正德之間」,也很相符。這是我的一個根據。
(2)我還可以舉一個內證。七十回本的第四回寫魯智深大鬧五台山之後,智真長老送他上東京大相國寺去,臨別時,智真長老說:
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你可終身受用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遷,遇江而止。
第三句,《忠義水滸傳》作「遇州而興」,百十五回本與百二十四回本作「遇水而興」。餘三句各本皆同。這四句「終身受用」的偈言在那七十回本里自然不發生問題,因為魯智深自從二龍山並上梁山見宋江之後,遂沒有什麼可記的事了。但郭本以後,魯智深還有擒方臘的大功,這四句偈言遂不能「終身受用」了。所以後來五台山參禪一回又添出「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見信而寂」四句,也是「終身受用」的!我因此疑心「遇林而起……遇江而止」四句是七十回本獨有的,故不提到招安以後的事 。後來嘉靖時郭刻本採用七十回本,也不曾刪去。不然,這「終身受用」的偈言何以不提到七十一回以後的終身大事呢 ?我們看清初人做的《虎囊彈傳奇》中《醉打山門》一出寫智真長老的偈言便不用前四句而用後四句,可見從前也有人覺得前四句不夠做魯智深的終身偈語的。這也是我疑心嘉靖以前有一種七十回本的一個根據。
(3)但是最大的根據仍舊是前七十回與後三十回的內容 。前七十回的見解與技術都遠勝於後三十回。田虎,王慶兩部分的幼稚,我們可以不必談了。就單論《忠義水滸傳》的後三十回罷。這三十回之中,我在上文已說過,只有末段最好,此外只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段也還可讀,其餘的部分實在都平常的很。那特別加入的征遼一部分,既無歷史的根據,又無出色的寫法,實在沒有什麼價值。那因襲的方臘一部分更平凡了。這兩部分還比不上前七十回中第四十六回以下的庸劣部分,更不消說那鬧江州以前的精采部分了。很可注意的是李逵喬坐衙,雙獻頭,燕青射雁等等自元曲遺傳下來的幾樁故事,都是七插八湊的硬拉進去的零碎小節,都是很幼稚的作品。更可注意的是柴進簪花入禁院時看見皇帝親筆寫的四大寇姓名:宋江,田虎,王慶,方臘。前七十回里從無一字提起田虎,王慶,方臘三人的事,此時忽然出現。這一層最可以使我們推想前七十一回是一種單獨結構的本子,與那特別注重招安以後宋江等立功受讒害的原百回本完全是兩種獨立的作品 。因此,我疑心嘉靖以前曾有這個七十回本,這個本子是把原百回本前面的大半部完全拆毀了重做的,有一部分——王進的事——是取材於後半部王慶的事的。這部七十回本的《水滸傳》在當時已能有代替那幼稚的原百回本的勢力,故那有「燈花婆婆」一類的致語的原本很早就被打倒了。看百二十回本發凡,我們可以知道那有致語的古本早已「不可復見」。但嘉靖以前也許還有別種本子採用七十回的改本而保存原本後半部的 ,略如百十回本與百十五回本的樣子。致嘉靖時,方才有那加遼國而刪田虎,王慶的百回本出現。這個新百回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全用這七十回本的,因為這七十回本改造的太好了,故後來的一切本子都不能不用他。又因原本的後半部還被保存著,而且後半部也有一點精采動人的地方,故這新百回本又把原本後半的一部分收入,刪去王,田,加入遼國,湊成一百回。但我們要注意:遼國一段,至多不過八回(百十五回本只有六回),王,田二寇的兩段卻有二十回。何以減掉二十回,加入八回,郭本仍舊有一百回呢?這豈不明明指出那前七十一回是用原本的前五十幾回來放大了重新做過的嗎?因為原本的五十幾回被這個無名的「施耐庵」拉長成七十一回了,郭刻本要守那百回的舊回數,故不能不刪去田,王二寇;但刪二十回又不是百回了,故不能不加入遼國的七八回 。依我們的觀察,前七十回的文章與後三十回的文章既不像一個人做的,我們就不能不假定那前七十一回原是嘉靖以前的一種單獨作品,後來被郭刻本收入——或用他來改原本的前五十幾回,這是我所以假定這個七十回本的最大理由。
我們現在可以修正我去年做的《水滸》淵源表(五四)如下:
以上是我的《水滸傳後考》。這十個月以來發現的新材料居然證實了我的幾個大膽的假設,這自然是我歡喜的。但我更歡喜的,是我假定的那些結論之中有幾個誤點現在有了新材料的幫助,居然都得著有價值的糾正。此外自然還不免有別的誤點,我很希望國中與國外愛讀《水滸》的人都肯隨時指出我的錯誤,隨時搜集關於《水滸》的新材料,幫助這個《水滸》問題的解決。我最感謝我的朋友青木正兒先生,他把我搜求《水滸》材料的事看作他自己的事一樣;他對於《水滸》的熱心,真使我十分感激。如果中國愛讀《水滸》的人都能像青木先生那樣熱心,這個《水滸》問題不日就可以解決了!
青木先生又借給我第一卷第五期《藝文雜誌》(明治四十三年四月),內有日本京都帝國大學狩野直喜先生的《水滸傳與支那戲曲》一篇。狩野先生用的材料——從《宣和遺事》到元明的戲曲——差不多完全與我用的材料相同。他的結論是:「或者在大《水滸傳》之前,恐怕還有許多小《水滸傳》,漸漸積聚起來,後來成為像現在這種《水滸傳》。……我們根據這種理由,一定要把現在的《水滸傳》出現的時代移後。」這個結論也和我的《水滸傳考證》的結論相同。這種不約而同的印證使我非常高興。因為這種印證可以使我們格外覺悟:如果我們能打破遺傳的成見,能放棄主觀的我見,能處處尊重物觀的證據,我們一定可以得到相同的結論 。
我為了這部《水滸傳》,做了四五萬字的考證,我知道一定有人笑我太不愛惜精神與時間了。但我自己覺得,我在《水滸傳》上面花費了這點精力與日力是很值得的。我曾說過:
做學問的人當看自己性之所近,揀選所要做的學問;揀定之後,當存一個「為真理而求真理」的態度。……學問是平等的。發明一個字的古義,與發現一顆恆星,都是一大功績 。(《新潮》二卷一號,頁五六)
我這幾篇小說考證里的結論也許都是錯的,但我自信我這一點研究的態度是決不會錯的。
十,六,一一,作於北京鐘鼓寺
吳敬梓傳
我們安徽的第一個大文豪,不是方苞,不是劉大櫆,也不是姚鼐,是全椒縣的吳敬梓。
吳敬梓,字敏軒,一字文木。他生於清康熙四十年,死於乾隆十九年(西曆一七〇一——一七五四)。他生在一個很闊的世家,家產很富;但是他瞧不起金錢,不久就成了一個貧士。後來他貧的不堪,甚至於幾日不能得一飽。那時清廷開博學鴻詞科,安徽巡撫趙國麟薦他應試,他不肯去。從此,「鄉試也不應,科歲也不考,逍遙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後來死在揚州,年紀只有五十四歲。
他生平的著作有《文木山房詩集》七卷,文五卷(據金和《儒林外史跋》);《詩說》七卷(同);又《儒林外史》小說一部(程晉芳《吳敬梓傳》作五十卷,金跋作五十五卷,天目山樵評本五十六卷,齊省堂本六十卷)。據金和跋,他的詩文集和《詩說》都不曾付刻。只有《儒林外史》流傳世間,為近世中國文學的一部傑作。
他的七卷詩,都失傳了。王又曾(轂原)《丁辛老屋集》里曾引他兩句詩:「如何父師訓,專儲制舉材。」這兩句詩的口氣,見解,都和他的《儒林外史》是一致的。程晉芳《拜書亭稿》也引他兩句:「遙思二月秦淮柳,蘸露拖煙委麴塵。」——可以想見他的詩文集裡定有許多很好的文字。只可惜那些著作都不傳了,我們只能用《儒林外史》來作他的傳的材料。
《儒林外史》這部書所以能不朽,全在他的見識高超,技術高明。這書的「楔子」一回,借王冕的口氣,批評明朝科舉用八股文的制度道:「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這是全書的宗旨。
書里的馬二先生說:
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到本朝用文章取士,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這一段話句句是恭維舉業,其實句句是痛罵舉業。末卷表文所說:「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於資格,則得之者少,失之者多」,正是這個道理。國家天天掛著孔孟的招牌,其實不許人 「說孔孟的話」,也不要人實行孔孟的教訓,只要人念八股文,做試帖詩;其餘的「文行出處」都可以不講究,講究了又「那個給你官做」?不給你官做,便是專制君主困死人才的唯一妙法。要想抵制這種惡毒的牢籠,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提倡一種新社會心理,叫人知道舉業的醜態,知道官的醜態;叫人覺得「人」比「官」格外可貴,學問比八股文格外可貴,人格比富貴格外可貴。社會上養成了這種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給你官做」的毒手段了。
一部《儒林外史》的用意只是要想養成這種社會心理。看他寫周進,范進那樣熱中的可憐,看他寫嚴貢生,嚴監生那樣貪吝的可鄙,看他寫馬純上那樣酸,匡超人那樣辣。又看他反過來寫一個做戲子的鮑文卿那樣可敬,一個武夫蕭雲仙那樣可愛。再看他寫杜少卿,莊紹光,虞博士諸人的學問人格那樣高出八股功名之外。——這種見識,在二百年前,真是可驚可敬的了!
程晉芳做的《吳敬梓傳》里說他生平最恨做時文的人;時文做得越好的人,他痛恨他們也越利害。《儒林外史》痛罵八股文人,有幾處是容易看得出的,不用我來指出。我單舉兩處平常人不大注意的地方:
第三回寫范進的文章,周學台看了三遍之後才曉得是「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
第四回寫范進死了母親,去尋湯知縣打秋風,湯知縣請他吃飯,用的是銀鑲杯箸,范舉人因為居喪不肯舉杯箸;湯知縣換了磁杯象牙箸來,他還不肯用。「湯知縣疑惑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後來看見他在燕窩碗裡揀了一個大蝦元送在嘴裡,方才放心!」
這種絕妙的文學技術,絕高的道德見解,豈是姚鼐,方苞一流人能夢見的嗎?
最妙的是寫湯知縣,范進,張靜齋三人的談話:
張靜齋道:「想起洪武年間劉老先生——」
湯知縣道:「那個劉老先生?」
靜齋道:「諱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開科的進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
范進插口道:「想是第三名?」
靜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讀過的。後來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恰好江南張王送了他一壇小菜,當面打開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聖上惱了,把劉老先生貶為青田縣知縣,又用毒藥擺死了。」湯知縣見他說的「口若懸河」,又是本朝確切的典故,不由得不信!
這一段話寫兩個舉人和一個進士的「博雅」,寫時文大家的學問,真可令人絕倒。這又豈是方苞,姚鼐一流人能夢見的嗎?
這一篇短傳里,我不能細評《儒林外史》全書了。這一部大書,用一個做裁縫的荊元做結束。這個裁縫每日做工有餘下的工夫,就彈琴寫字,也極歡喜做詩。朋友問他道:「你既要做雅人,為什麼還要做你這貴行?何不同學校里人相與相與?」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只為性情相近,故此時常學學。至於我們這個賤行,是祖父遺留下來的,難道讀書識字做了裁縫就玷污了不成?況且那些學校里的朋友,他們另有一番見識,怎肯和我相與?我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子,吃飽了飯,要彈琴,要寫字,諸事都由得我。我又不貪圖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顏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這是真自由,真平等,——這是我們安徽的一個大文豪吳敬梓想要造成的社會心理。
九,四,八
日記六則(節錄)
一
翻看乾隆時葉堂編訂的《納書楹曲譜》,見有關於《西遊記》的材料不少:
(1)《唐三藏》中《回回》一出(續二),此必是吳昌齡的《唐三藏》。
(2)《西遊記》中十齣:
《撇子》(續三),敘玄奘之母拋棄兒子於江中。
《認子》(同),敘玄奘母子相認。
《餞行》(補遺),敘太宗送玄奘行。
《定心》(補遺一),寫觀音傳《緊箍咒》。
《胖姑》(續三),事實看不分明,因有曲無白故。
《伏虎》(同),黑風山降妖,救劉大姐。
《女還》(同),似是《伏虎》下回。
《借扇》(同),鐵扇公主事。
《揭缽》(補遺一),收妖。
《女國》(同),女梁國逼婚。
此劇似是《西遊記》小說出世後的作品。
(3)《俗西遊記》中《思春》一出(外集二),似是寫一個女妖逼戲玄奘之事。此曲中提及《思凡》事,似更晚了。
二
偶看小說《平妖傳》,忽有意外的發見。此書有楚黃,張無咎的序,說王緱三每稱羅貫中《三遂平妖傳》堪與《水滸》頡頏,「余昔見武林舊刻本,止二十回。……茲刻回數倍前(四十回),蓋吾友龍子猶所補也。」又說,「書已傳於泰昌(光宗)改元之年(即一六二〇),子猶宦遊,板毀於火,余重刻舊序而刻之。」(疑當作「重刻舊刻而序之」。)我的意外發見乃是卷首的「燈花婆婆」的致語。因此可見周亮工說的那有「燈花婆婆」的致語的羅氏《水滸傳》,並非《水滸傳》,乃是《平妖傳》 。二書同託名羅貫中,故有此誤記。三百年的疑團,到此始打破,可稱一快事!
三
讀董授經新刻的《醉醒石》十五卷,這是一部明朝的短篇小說,中多明朝晚年的故事,頗有歷史的價值。著作的年代當在崇禎時,在《今古奇觀》之後。見解有在《今古奇觀》之上的,技術也不壞。
將來當重作《論短篇小說》一文,加入《京本通俗小說》及《醉醒石》等材料,為系統的研究。《今古奇觀》有許多續本,也可供研究。
四
遇著董授經(康),談刻書的事,他帶有新刻成的宋劉斧《青瑣高議》三份,就送了我一份。劉斧是王安石同時的人,文筆極拙劣,但此書確可代表短篇小說的一個時代;此書每題下另注七字句的小字標題,頗似後來的小說回目;書中有許多篇是當時別人作的,如《流紅記》(「紅葉題詩娶韓氏」),為魏陵張實子京撰,《趙飛燕別傳》(「別傳敘飛燕本末」)為譙川秦醇子復撰,可見當時短篇小說的風氣。相傳宋仁宗喜歡聽故事,左右日進故事一則,名為傳奇;此事似系真的,並且似與這種風氣有因果的關係。此書上接唐人的短篇,下接宋人的京本小說,確是可寶貴的小說史料。此書中又多記呂洞賓,韓湘子,何仙姑的事,似當時「八仙」的傳說已成立了。前集卷八有《希夷先生傳》,稱陳摶為「生於唐德宗時……至今尚有見之者」!宋代崇拜道士,故此項迷信的傳說容易傳播。小說可以看當時的思想程度,有《青瑣高議》可以代表北宋,有《夷堅志》可以代表南宋的迷信了。
五
宋代「說話」的種類,各書說的不相同。今合作一表如下:
「合生」,樂曲名。唐中宗宴內殿,胡人襪子何懿等唱此歌;或言妃主情貌,或列王公名質,詞至穢媟(《唐音癸簽》)。
江浙間路伎伶女有慧黠知文墨,能於席上指物題詠,應命輒成者,謂之「合生」。其滑稽含玩諷者,謂之「喬合生」。蓋京都遺風也(《夷堅志》)。
說話的四家:
(一)小說
說公案
說鐵騎兒
說經
說參請
(二)講史書
(三)傀儡「其話本(或講史),或作雜劇,或如崖詞,大抵多虛少實」。
(四)影戲「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
十七,八,廿六。
六
看王惲《秋澗大全集》,記出其中於曲家有關諸事。
有一點是偶然發見的。諸書記羅貫中的籍貫不一致。或稱為太原人,或稱為杭州人。百十五回本《水滸》稱為「東原」人。今夜讀《秋澗集》,見其中兩次提及「東原」,其一次顯然指東平。因查得「東原」即宋之鄆州。後又偶翻《元遺山集》,稱「東原王君璋」,玉汝是鄆人。羅貫中是鄆人,故宋江,晁蓋起於鄆城。
《三國志演義》序
三國的故事向來是很能引起許多人的想像力與興趣的。這也是很自然的。中國歷史上只有七個分裂的時代:(1)春秋到戰國,(2)楚漢之爭,(3)三國,(4)南北朝,(5)隋唐之際,(6)五代十國,(7)宋金分立的時期。這七個時代之中,南北朝與南宋都是不同的民族分立的時期,心理上總有一點「華夷」的觀念,大家對於「北朝」的史事都不大注意,故南北朝不成演義的小說,而南宋時也只配做那偏於「攘夷」的小說(如《說岳》)。其餘五個分立的時期都是演義小說的好題目。分立的時期,人才容易見長,勇將與軍師更容易見長,可以不用添枝添葉,而自然有熱鬧的故事。所以《東周列國志》,《七國志》,《楚漢春秋》,《三國志》,《隋唐演義》,《五代史平話》,《殘唐五代》等書的風行,遠勝於《兩漢演義》,《兩晉演義》等書。但這五個分立時期之中,春秋戰國的時代太古了,材料太少;況且頭緒太紛煩,不容易做的滿意。楚漢與隋唐又太短了,若不靠想像力來添材料,也不能做成熱鬧的故事。五代十國頭緒也太繁,況且人才並不高明,故關於這個時代的小說都不能做好。只有三國時代,魏,蜀,吳的人才都可算是勢均力敵的,陳壽,裴松之保存的材料也很不少;況且裴松之注《三國志》時,引了許多雜書的材料,很有小說的趣味。因此,這個時代遂成了演義家的絕好題目了。
《三國志演義》不是一個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義家的共同作品 。唐朝已有說三國故事的了。段成式《酉陽雜俎》說:「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劇,有市人小說,呼扁鵲作褊鵲字,上聲。」又李商隱《驕兒》詩云:「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這都可證晚唐已有說三國的。宋朝「說話」的風氣更發達了。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說北宋晚年的「說話」,共有許多科,內中「說三分」是一種獨立科目,不屬於「講史」一科,竟成了一種專科了。蘇軾《志林》說:
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輒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宋金分立的時代,南方的平話,北方的院本,都有這一類的歷史故事。現在可考見的,只有金院本中的《襄陽會》。到了元朝,我們的材料便多了。《錄鬼簿》與《涵虛子》記的雜劇名目中,至少有下列各種是演三國故事的:
王 曄《臥龍岡》。
朱 凱《黃鶴樓》。
王實甫《陸績懷橘》,《曹子建七步成章》。
關漢卿《管寧割席》,《單刀會 》。
尚仲賢《諸葛論功》(《錄鬼簿》作《武成廟諸葛論功》,不知是否三國故事。)高文秀《周瑜謁魯肅》,《劉先主襄陽會》。
鄭德輝《王粲登樓》,《三戰呂布》(二本)。
武漢臣《三戰呂布》(二本)。(按《錄鬼簿》,武作的是一部分,余為鄭作。)
王仲文《諸葛祭風》,《五丈原》。
於伯淵《斬呂布》。
石君寶《哭周瑜》。
趙文寶《燒樊城糜竺收資》。
無名氏《連環計 》,《博望燒屯 》,《隔江鬥智 》。
這十九種之中,現在只有《單刀會》,《博望燒屯》(日本京都文科大學影刻的《元人雜劇》三十種之二),《連環計》,《隔江鬥智》,《王粲登樓》(臧刻《元曲選》百種之一)五種存在。明朝宗室周憲王的《雜劇十段錦》之中,有《關雲長義勇辭金》一種,現在也有傳本(董康刻的)。
我們研究這幾種現存的雜劇,可以推知宋至明初的三國故事大概與現行的《三國演義》里的故事相差不遠 。內中只有《王粲登樓》一本是捏造出來的情節;如說蔡邕做丞相,曹子建和他同朝為學士,王粲上萬言策,得封天下兵馬大元帥:都是極淺薄的捏造。其餘的幾本,雖有小節的不同,但大體上都與《三國演義》相差不多。我們從這些雜劇的名目和現存本上,可以推知元朝的三國故事至少有下列各部分:
(1)呂布故事:《虎牢關三戰呂布》,《連環計》,《斬呂布》。
(2)諸葛亮故事:《臥龍岡》,《博望燒屯》,《燒樊城》,《襄陽會》,《祭風》,《隔江鬥智》,《哭周瑜》,《五丈原》。
(3)周瑜故事:《謁魯肅》,《隔江鬥智》,《哭周瑜》。
(4)劉,關,張故事:《三戰呂布》,《斬呂布》,及以上諸劇。
(5)關羽故事:《義勇辭金》,《單刀會》。
(6)曹植,管寧等小故事。
最可注意的是曹操在宋朝已成了一個被人痛恨的人物(見上引蘇軾的話),諸葛亮在元朝已成了一個足計多謀的軍師,而關羽已成了一個神人(《義勇辭金》里稱他為「關大王」;《單刀會》是元初的戲,題目已稱「關大王單刀會」了)。
散文的《三國演義》自然是從宋以來「說三分」的「話本」變化演進出來的。宋時已有很好的短篇小說,如新發現的《京本通俗小說》(在《煙畫東堂小品》中),便是很明白的例。但宋時有無這樣長篇的歷史話本,還不可知。舊說都以為《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一個杭州人羅貫中做的。羅貫中,或說是名貫,字本中(《七修類稿》);或說是名本,字貫中(《續文獻通考》)。《水滸傳》,《三國志》,《隋唐演義》,《平妖傳》等書,相傳都是他做的。大概他是當時的一個演義家,曾做了一些演義體的小說。明初的《三國演義》也許真是他做的。但那個本子和現行的《三國演義》不同 。當明萬曆年間,《水滸傳》的改本已風行了,但《三國演義》還是很淺劣的。胡應麟在《莊岳委談》里說《三國演義》「絕淺陋可嗤」,又說此書與《水滸》「二書淺深工拙,若霄壤之懸」。可見此書在明朝並不曾受文人的看重。
明朝末年有一個「李卓吾評本」的《三國演義》出現。此本現在也不易得了;日本京都帝國大學鈴木豹軒教授藏的一部《英雄譜》,上欄是百十回本的《忠義水滸傳》,下欄是這個本子的《三國演義》。我們不知道這個本子和那明初傳下來的本子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但我們可以斷定這個本子仍舊是很幼稚的 。後來清朝初年,有一個毛宗崗(序始),把這個本子大加刪改,加上批評,就成了現在通行的《三國志演義》。毛宗崗假託一種「古本」,但我們稱他做「毛本」。毛宗崗把明末的本子叫做「俗本」,但我們要稱他做「明本」。
毛本有「凡例」十條,說明他刪改明本之處。最重要的有幾點:
(1)文字上的修正 :「俗本(即明本,下同)之乎者也等字,大半齟齬不通;又詞語冗長,每多復沓處。今悉依古本改正。」
(2)增入的故事 :「如關公秉燭達旦,管寧割席分坐,曹操分香賣履,于禁陵闕見畫,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兒之慧,鄧艾鳳兮之對,鍾會不汗之答,杜預《左傳》之癖:今悉依古本存之。」
(3)增入的文章 :「如孔融薦禰衡表,陳琳討曹操檄,……今悉依古本增入。」
(4)削去的故事 :「如諸葛亮欲燒魏延於上方谷,諸葛瞻得鄧艾書而猶豫未決,之類……今皆削去。」
(5)削去的詩詞 :「俗本每至『後人有詩嘆曰』,便處處是周靜軒先生,而其詩又甚俚鄙可笑。今此編悉取唐宋名人作以實之。」「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如鍾繇,王朗頌銅雀台,蔡瑁題詩館驛屋壁,皆偽作七言律體。……今悉依古本削去。」
(6)辨正的故事 :「俗本紀事多訛。如昭烈聞雷失箸,及馬騰入京遇害,關公封漢壽亭侯,之類,皆與古本不合。又曹後罵曹丕,而俗本反書其黨惡;孫夫人投江而死,而俗本但紀其歸吳。今悉依古本辨定。」我們看了這些改動之處,便可以推想明本《三國演義》的大概情形了。
我們再總說一句:《三國演義》不是一個人做的,乃是自宋至清初五百多年的演義家的共同作品 。
這部書現行本(毛本)雖是最後的修正本,卻仍舊只可算是一部很有勢力的通俗歷史講義,不能算是一部有文學價值的書。為什麼《三國演義》不能有文學價值呢?這也有幾個原因:
第一,《三國演義》拘守歷史的故事太嚴,而想像力太少,創造力太薄弱 。此書中最精采,最有趣味的部分在於赤壁之戰的前後,從諸葛亮舌戰群儒起,到三氣周瑜為止。三國的人才都會聚在這一塊,「三分」的局面也定於這一個短時期,所以演義家盡力使用他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打破歷史事實的束縛,故能把這個時期寫的很熱鬧。我們看元人的《隔江鬥智》與此書中三氣周瑜的不同,便可以推想演義家運用想像力的自由。因為想像力不受歷史的拘束,所以這一大段能見精采。但全書的大部分都是嚴守傳說的歷史,至多不過能在穿插瑣事上表現一點小聰明,不敢儘量想像創造,所以只能成一部通俗歷史,而沒有文學的價值。《水滸傳》全是想像,故能出奇出色;《三國演義》大部分是演述與穿插,故無法能出奇出色 。
第二,《三國演義》的作者,修改者,最後寫定者,都是平凡的陋儒,不是有天才的文學家,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 。他們極力描寫諸葛亮,但他們理想中只曉得「足計多謀」是諸葛亮的大本領,所以諸葛亮竟成一個祭風祭星,神機妙算的道士。他們又想寫劉備的仁義,然而他們只能寫一個庸懦無能的劉備。他們又想寫一個神武的關羽,然而關羽竟成了一個驕傲無謀的武夫。這固是時代的關係(參看《胡適文存》卷一,頁五二——五三),但《三國演義》的作者究竟難逃「平凡」的批評。毛宗崗的「凡例」里說:
俗本謬托李卓吾先生評閱,……其評中多有唐突昭烈,漫罵武侯之語,今俱削去。
這種見地便是「平凡」的鐵證。至於文學的技術,更「平凡」了。我們試看第四十三回諸葛亮舌戰群儒一大段;在作者的心裡,這一段總算是極力抬高諸葛亮了;但我們讀了,只覺得平凡淺薄,令人慾嘔。後來寫「三氣周瑜」一大段,固然比元人的《隔江鬥智》高的多了,但仍是很淺薄的描寫,把一個風流儒雅的周郎寫成了一個妒忌陰險的小人,並且把諸葛亮也寫成了一個奸刁險詐的小人。這些例都是從《三國演義》的最精采的部分里挑出來的,尚且是這樣,其餘的部分更不消說了。文學的技術最重剪裁。會剪裁的,只消極力描寫一兩件事,便能有聲有色。《三國演義》最不會剪裁;他的本領在於搜羅一切竹頭木屑,破爛銅鐵,不肯遺漏一點。因為不肯剪裁,故此書不成為文學的作品 。
話雖如此,然而《三國演義》究竟是一部絕好的通俗歷史。在幾千年的通俗教育史上,沒有一部書比得上他的魔力 。五百年來,無數的失學國民從這部書里得著了無數的常識與智慧,從這部書里學會了看書寫信作文的技能,從這部書里學得了做人與應世的本領 。他們不求高超的見解,也不求文學的技能;他們只求一部趣味濃厚,看了使人不肯放手的教科書 。「四書」,「五經」不能滿足這個要求,廿四史與《通鑑》,《綱鑑》也不能滿足這個要求,《古文觀止》與《古文辭類纂》也不能滿足這個要求。但是《三國演義》恰能供給這個要求。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要求,我們都曾嘗過他的魔力,我們都曾受過他的恩惠。我們都應該對他表示相當的敬意與感謝!
(注)作此序時,曾參用周豫才先生的《小說史講義》稿本,不及一一注出,特記於此。
十一,五,十六。在北京。
吳敬梓年譜
我的朋友汪原放近來用我的嘉慶丙子本的《儒林外史》標點出來,作為《儒林外史》的第四版。這一番工夫,在時間上和金錢上,都是一大犧牲。他這一點犧牲的精神,竟使我不能不履行為吳敬梓作新傳的舊約了。因此,我把這兩年搜集的新材料整理出來,作成這一篇年譜。古來的中國小說大家,如《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的作者,都不能有傳記:這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件最不幸的事。現在吳敬梓的文集居然被我找著,居然使我能給他做一篇一萬七八千字的詳傳,我覺得這是我生平很高興的一件事了。
一 家 世
全椒吳氏,遠祖以永樂時「從龍」的功勞,「賜千戶之實封,邑六合而剖符。迨轉弟而讓襲,歷數葉而遷居」(《文木山房》集《移家賦》)。按先生自注,轉弟是遷到全椒的始祖。他家起先業農,後來行醫;《移家賦》說:
爰負耒而橫經,治青囊而業醫 。……翻玉版之真切,研究《金匱》之奧奇 。(參看《儒林外史》三十四回高老先生說,「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
吳敬梓的高祖吳沛,沛父吳謙,謙父吳鳳(陳廷敬《吳國對墓誌》,見《耆獻類征》卷百十五)。吳沛字海若,是一個廩生;陳廷敬說他「道德文學為東南學者宗師」。他的事跡見《全椒志》卷十,頁四四。《移家賦》寫他的高祖很詳細;有云:
自束髮而能文,及勝衣而稽古;紹絕學於關閩,問心源於鄒魯。……貧居有等身之書,干時無通名之謁。
吳沛著有《詩經心解》六卷,《西墅草堂集》十二卷(《志》,卷十五)。
吳沛生子五人,「四成進士,一為農,終布衣」。這五人的名字是:國鼎,國器,國縉,國對,國龍(次第見《吳國對墓誌》)。
吳國鼎,字玉鉉,崇禎癸未進士(《明進士題名錄》注六合籍),授中書舍人。有《 園集》及《詩經講義》(《志》十,參《志》十五)。
吳國龍,字玉 ,也是崇禎癸未進士,授戶部主事。清順治時,他降了清朝;康熙初,授工科給事中,改授河南道監察御史,後來轉到禮科掌印給事中。他雖是《貳臣傳》中人物,但做諫官時頗有聲名,有《吳給諫奏稿》八卷,《心遠堂集》三十四卷(《志》十,頁十六;參《志》十五)。
吳國縉,字玉林,順治壬辰進士,改教職,做江寧府教授。《志》上稱他「性開敏,於書無所不讀」。有《詩韻正》五卷,《世書堂集》四十卷(《志》十,又十五)。
吳國器,字玉質,以布衣終老,道德甚高,王士禎有「用韋左司寄全椒道士韻,追贈國器,甚稱美之」(《志》十一)。《移家賦》自注云,「布衣公無疾而終,人傳仙去。」
這四人是吳敬梓的伯叔曾祖。他本身的曾祖吳國對,字玉隨,號默岩,和國龍是雙生的。國對排行第四,但他登第卻在最後,直到順治甲午中舉人,戊戌中第一甲第三人(俗稱探花)。《移家賦》說:
似子固兄弟四人,吾先人獨傷晚遇。常發憤而揣摩,遂遵道而得路。三殿臚傳,九重溫語;宮燭宵分,花磚月午。張珊網于海隅,懸藻鑒於畿輔。詔分玉局之書,渴飲金莖之露。羨白首之詞臣,久赤墀之記注。
海隅的珊網指他典試福建,畿輔的藻鑒指他提督順天學政。末兩聯指他由編修做到侍讀。賦中說他「發憤揣摩,遵道得路」,也是寫實的。他是一個八股大家,方嶟做《文木山房集序》,曾說:
全椒吳侍讀公以順治戊戌登一甲第三人進士及第,其所為制義,衣被海內 ;一時名公鉅卿多出其門,李文貞公其一也。
但方嶟又說他的「詩古文辭與新城王阮亭先生齊名」,《全椒志》(十,頁四五)也說他「才學優贍,工詩賦,善書;言論丰采為一時館閣所推重」(全椒新修的《志》,末尾附有他的序)。陳廷敬作他的《墓誌》,說:
君於古文研論最深,而工於騷賦之作,故獨喜多為詩;其愁憂歡愉離合諷諭警戒之旨,恆發之於詩,名曰《詩乘》。
他的遺集後來編為《賜書樓集》二十四卷(《全椒志》十五)。
據陳廷敬的《吳國對墓誌》,國對生三子,長子名旦,次名勖,次名升。吳旦即是吳敬梓的祖父,字卿雲,增監生,考授州同知,是一個孝子,事跡見《全椒志》《孝友傳》。陳廷敬說:「旦賢而有文 。」但他死的很早,故《移家賦》不提到他的歷史。《全椒志》《藝文志》說他有《月潭集》。
吳旦的親弟吳勖也在《孝友傳》,幼弟吳升是一個舉人。吳國龍的兒子吳昺,中康熙三十年榜眼,很有文名,著有《卓望山房集》及《玉堂應奉集》,曾充宋,金,元,明四朝詩選掌局官。他的哥哥吳晟也是康熙年間的進士,也有文學的名譽。
所以吳敬梓自己寫他曾祖以後的家世道:
五十年中,家門鼎盛。陸氏則機雲同居,蘇家則軾轍並進。子弟則人有鳳毛,門巷則家夸馬糞 。綠野堂開,青雲路近。……卮茜有千畝之榮,木奴有千頭之慶。……故物唯存於簪笏,舊業不繫於貂璫。……圖史與肘案相錯,綺襦與軒冕俱忘 。……鼎文有證謬之辨,金根無誤改之傷。羨延陵之 子,擅海內之文章。……(《移家賦》)
這一段可以比較《儒林外史》第三十回郭鐵筆說的「尊府是一門三鼎甲,四代六尚書 」一大段。三鼎甲其實只有兩個:一個榜眼,一個探花。杜少卿的曾祖,《外史》說是狀元,其實是探花吳國對。國對有《賜書樓集》,《外史》第三十一回寫杜少卿的家中,「左邊一個樓,便是殿元公的賜書樓」,可以互證。
吳敬梓的父親生在這個環境裡,看慣了富貴與文學,覺得不很可貴,所以他立志要做聖賢了。《移家賦》註裡說他父親曾做「贛榆教諭,捐貲破產興學宮」。我們靠這一點線索,在《全椒志》卷十二,頁二四上,尋出他名叫吳霖起(陳廷敬也說吳旦生一子,名霖起),是康熙丙寅(一六八六)的拔貢,做江蘇贛榆縣的教諭。《志》里沒有他的傳,但《移家賦》說他的生平很詳細:
吾父於是仰而思,坐以待;網羅於千古,縱橫於百代;為天下之楷模,識前賢之紀載 。……講學鄒嶧,策名帝都。摩石鼓之文,聽圜橋之書。當捧檄之未決,念色養之堪娛。……方遂茅容之願,遽下皋魚之泣;肝干肺焦,形變骨立。……喪葬即畢,精業維勤;卷之萬象,揮之八垠;守子云之玄,安黔婁之貧。觀使才於履屐,作表帥於人倫。……馬帳溢執經之客,鹿車駢問字之人。
贛榆在江蘇的東北海邊,故賦中說:
暮年黌舍,遠在海濱;時矩世范,律物正身。……鮭菜蔫然,引觴徐酌;既橫舍之既修,歌泮水而思樂。
末二句指他捐產修學宮的事。後文又有注云,
先君於壬寅年(一七二二)去官,次年辭世。
《儒林外史》里寫杜少卿的父親「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第三十四回),又說他做「江西贛州府知府」(第三十一回)。贛州是暗射贛榆縣;因為要說他做知府,所以不能不說中進士了。第三十一回杜慎卿說:
我那伯父是個清官 ,家裡還是祖宗丟下的些田地。
第三十四回高老先生說:
到他父親,還有本事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已經是個呆子了:做官的時候,全不曉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圖著百姓說好 ;又逐日講那些「敦孝弟,勸農桑」的呆話。這些話是教養題目文章里的詞藻,他竟拿著當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歡,把個官弄掉了 。
這一段說他父親丟官的原因,可以補志傳的不完。
吳霖起死後,家業遂衰。《移家賦》接著說:
於是君子之澤,斬於五世。兄弟參商,宗族詬誶 。假蔭而帶狐令,賣婚而締雞肆。……侯景以兒女作奴,王源之姻好唯利。販鬻祖曾,竊貲皂隸。若敖之鬼餒而,廣平之風衰矣 !
總結上文,作為一表:
二 年 譜
吳敬梓,字敏軒,一字文木。他的事跡略見程晉芳做的傳,和我前年做的小傳。近年我買得了他的《文木山房集》四卷。這是意外的發見,不可不說是「吳迷」的報酬。因此,我用此書做底本,參考別的書,做成這篇年譜,略補我的前傳缺漏的罪過。
康熙四十,辛巳(一七〇一),先生生。
是時,顧炎武已死了二十年,黃宗羲已死了六年。
先生的朋友程廷祚(生一六九一)已生了十年。
康熙四一,壬午(一七〇二),先生二歲。
是年萬斯同死。
康熙四三,甲申(一七〇四),先生四歲。
閻若璩死,顏元死,尤侗死。
康熙四四,乙酉(一七〇五),先生五歲。
全祖望生。
康熙四八,己丑(一七〇九),先生九歲。
朱彝尊死。
康熙五十,辛卯(一七一一),先生十一歲。
王士禎死。
康熙五二,癸巳(一七一三),先生十三歲。母死。
集中《贈僧宏明》詩,「昔餘十三齡,喪母失所恃」。
康熙五三,甲午(一七一四),先生十四歲,隨父到贛榆縣教諭任所。
《贈僧宏明》詩,「十四從父宦,海上一千里」。
康熙五五,丙申(一七一六),先生十六歲。
毛奇齡死。袁枚生。
康熙五七,戊戌(一七一八),先生十八歲。
友人程晉芳生。同里親友金兆燕(棕亭)生。
康熙五九,庚子(一七二〇),先生二十歲。中秀才。
《庚戌除夕》詞,「落魄諸生十二年」。
康熙六一,壬寅(一七二二),先生二十二歲。父去官。
《移家賦》注,「先君於壬寅年去官,次年辭世」。
雍正元年,癸卯(一七二三),先生二十三歲。父死。
是年戴震生。
雍正三,乙巳(一七二五),先生二十五歲。
蔣士銓生。
雍正八,庚戌(一七三〇),先生三十歲。有「庚戌除夕客中」的《減字木蘭花》詞八首。八首詞里,頗多傳記材料,今摘錄一些:
第一首云:
今年除夕,風雪漫天人作客。三十年來,那得雙眉時暫開 ?
第二首云:
昔年遊冶,淮水鐘山朝復夜。金盡床頭,壯士逢人面帶羞。王家曇首,伎識歌聲春載酒。白板橋西,贏得才名曲部知 。
第三首云:
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 。年少何人,肥馬輕裘笑我貧!
依這兩首看來,吳敬梓的財產是他在秦淮河上嫖掉了的 。
《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似乎還少寫了這一方面。但第三十四回高老先生說他
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與;卻不肯相與一個正經人。不到十年內,把六七萬銀子弄得精光。……學生在家裡,往常教子侄們讀書,就以他為戒。每人讀書的桌子上寫一紙條貼著,上面寫道,「不可學天長杜儀」 !
這就是「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一句的說明了!
第五首云:
哀哀我父,九載乘箕天上去(按先生之父死於癸卯,至庚戌只有八年,此雲九年,是算到次年元旦)。弓冶箕裘,手捧遺經血淚流。劬勞慈母,野屋荒棺拋露久。未卜牛眠,何日瀧岡共一阡 ?
據此,先生之母也死了幾年了,到庚戌還不曾安葬。
第六首云:
閨中人逝,取冷中庭傷往事。買得廚娘,消盡衣邊荀令香 。愁來覽鏡,憔悴二毛生兩鬢。欲覓良緣,誰喚江郎一覺眠?
據此,先生之妻也死了。此時只有一妾,尚未續娶。集中有《挽外舅葉草窗翁》詩云:
吳中有耆碩,轉徙淮南地,自號草窗翁,所師僦貸季。愛女適狂生,時人嘆高義。……
是先生之妻姓葉,是一個儒醫的女兒。
第八首云:
奴逃仆散,孤影尚存渴睡漢 。明日明年,蹤跡浮萍劇可憐。秦淮十里,欲買數椽常寄此。風雪喧豗,何日笙歌畫舫開 ?
這一首前半說的是王鬍子拐了銀子逃走的影子;後半已有移家南京的意思了。末句還是做「歌笙畫舫」的夢!
雍正九,辛亥(一七三一),先生三十一歲。
友人嚴長明生。
雍正十一,癸丑(一七三三),先生三十三歲。
二月,移家至南京,寄居秦淮水亭。
有《買陂塘》二首,序云:「癸丑二月,自全椒移家,寄居秦淮水亭。諸君子高宴,各賦看新漲二截見贈;余既依韻和之,復為詩餘二闋,以志感焉。」第一首上半云:
少年時,青溪九曲,畫船曾記遊冶 。紼 維處聞簫管,多在柳堤月榭。朝復夜,費蜀錦吳綾,那惜纏頭價 !臣之壯也,似落魄相如,窮居仲蔚,寂寞守蓬舍。
第二首下半云:
人間世,只有繁華易委;關情固自難已。偶然買宅秦淮岸,殊覺勝於鄉里。飢欲死;也不管幹時似淅矛頭米。身將隱矣;召阮籍嵇康,披襟箕踞,把酒共沉醉。
先生又作《移家賦》:序五百七十二字,賦二千五百二十九字,可說是他文集中的第一巨作。序中有云:
晏嬰爽塏,先君所置;燒杵掘金,任其易主。百里駕此艋艇,一日達於白下 。……梓家本膏華,性耽揮霍。生值承平之世,本無播遷之憂。乃以鬱伊既久,薪纆成疾。梟將東徙,渾未解於更鳴;烏巢南枝,將竟托於戀燠。……雖無揚意之薦達之天子,桓譚之賞傳於後人,優哉游哉,聊以卒歲。……千戶之侯,百工之技,天不予梓也,而獨文梓焉。追為此賦,歌以永言。悲切怨憤,涕涶流沫。……
全賦先敘吳氏遠祖,次寫他的高祖,次寫曾祖弟兄,次寫曾祖,次寫曾祖以下五十年的家門盛況,次寫他的父親,次寫父死後家門不振的狀況(以上略引見前篇)。次寫全椒鄉土風俗的澆薄:
彼互郎與列肆,乃販脂而削脯;既到處而輒留,能額瞬而目語。魚鹽漆絲,齒革毛羽;……漉沙構白,熬波出素;積雪中春,飛霜暑路。遷其地而仍良,皆雜處於吾土。山 人面,窮奇鋸牙;細廣廈,錦帷香車。馬首之金匼匝,腰間之玉辟邪。……昔之列戟鳴珂,加以紫標黃榜,莫不低其顏色,增以悽愴;口囁嚅而不前,足盤辟而欲往。……
《儒林外史》里的宋為富,萬雪齋,方老六,彭老五,大概都在這一段里了。以下一長段,寫他自己:
梓少有六甲之誦,長餘四海之心。推雞坊而為長,戲鵝欄而忿深。嗟早年之集蓼,托毀室於冤禽。淳于恭之自棰不見,陳太邱之家法難尋。熏爐茗碗,藥臼霜碪;竟希酒聖,聊托書淫;旬鍛季煉,月弄風唫。談諧不為塞默,交遊不入僉壬。……有瑰意與琦行,無捷徑以窘步;吾獨好此姱修,乃眾庶之不譽 。……閉戶而學書空,叩門而拙言辭。至於眷念鄉人,與為游處,似以冰而致蠅,若以狸而致鼠。見幾而作,逝將去汝 !……既而名紙毛生,進退維谷。嘆積案而成箱,亦連篇而累牘,雖濬發於巧心,終受於拙目。鬼嗤謀利之劉龍,人笑苦吟之周朴。竟有造請而不報,或至對賓而仗仆。誰為倒屣之迎?空有溺廬之辱。……五世長者知飲食,三世長者知被服。彼錢癖與寶精,枉秤珠而量玉。遂所如而齟齬,困窮途而悉縮。……
全椒人只曉得他是一個敗子,不認得他是一個名士。故他最不滿意於他的本鄉人。《外史》中借五河縣來痛罵他的本縣(看第四十七回)。他所以要離開鄉土,寄居南京,大半也是由於他厭惡全椒人的心理。
雍正十二,甲寅(一七三四),先生三十四歲。
有「除夕」《乳燕飛》詞:
令節窮愁里,念先人生兒不孝,他鄉留滯。風雪打窗寒徹骨,冰結秦淮之水。自昨歲移居住此。三十諸生成底用?賺虛名,浪說攻經史!捧卮酒,淚痕滓。 家聲科第從來美。嘆顛狂,齊竽難合,胡琴空碎。數畝田園生計好,又把膏腴輕棄。應媿煞谷貽孫子。倘博將來椎牛祭,總難酬罔極恩深矣,也略解,此時恥。
此詞寫他的懺悔,見解卻不甚高明。
雍正十三,乙卯(一七三五),先生三十五歲。
是時政府詔令內外大臣薦舉「博學鴻辭」的學者。
乾隆元年,丙辰(一七三六),先生三十六歲。
三月,安徽巡撫趙國麟考取先生,行文到全椒,取具結狀,將正式薦舉他入京應博學宏辭的考試。先生病了,不能上路,才作罷(《文集》唐時琳序)。先生從此不應鄉舉考試(程晉芳作的傳)。
《儒林外史》寫杜少卿裝病辭薦辟(第三十三回),《全椒志》(十,頁四七)也說他「乾隆間以博學鴻詞征,辭不就」。程晉芳給他作傳說:
安徽巡撫趙公國麟聞其名,招之試,才之,以博學鴻詞薦,竟不赴廷試,亦自此不應鄉舉。
這三種說法,都不很確實。我只採取唐時琳的序,因為他當時做江寧教授,又是推薦吳敬梓的人,他說的話應該最可靠況且唐序又說:
兩月後,敏軒病癒,至余齋。……余察其容憔悴,非托為病辭者 。……
況且先生自己有《丙辰除夕述懷》詩,也說:
相如封禪書,仲舒天人策。夫何採薪憂,遽為連茹厄 !人生不得意,萬事皆愬愬。有如在網羅,無由振羽翮。
可見他的病是真病,不是裝病。當時他還很嘆惜他因病不得被薦。事後追思,落得弄真成假 ,說:
我做秀才,有了這一場結局,將來鄉試也不應,科歲也不考,逍遙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罷!(《外史》三十四回)
我這樣說法,並不是要降低吳敬梓的人格。做秀才希望被薦做博學鴻詞,這也算不得什麼卑鄙的事。現在《文木山房集》里,賦中有《正聲感人賦》,題下注「撫院取博學鴻詞試帖 」;又有《繼明照四方賦》,下注「學院取博學鴻詞試帖 」。詩中有試帖詩三首,下分注「督院 」,「撫院 」,「學院 」取博學鴻詞試帖 。可見吳先生自己並不諱飾他曾去應考省中博學鴻詞的考試;又可見他確然覺得這是做秀才的一場很光榮的結局。至於程晉芳說趙國麟「以博學鴻詞薦,竟不赴廷試」,那是錯的。趙國麟後來並不曾薦他。杭世駿的《詞科掌錄》記趙國麟保舉的,只有《文木集》中(卷三,頁三)說的江若度,梅淑伊,李岑淼三人,而沒有吳敬梓的名字。這是鐵證。
是年詞科被薦者,有先生的從兄吳檠(字青然,號岑華,有《咫聞齋詩鈔》,《陽局詞鈔》,《清耳珠談》等書;即《外史》中的杜慎卿)和友人程廷祚(綿莊,即《外史》中的莊征君),皆不第,程晉芳作程廷祚的《墓志銘》,說:
雍正十三年,舉博學鴻詞科。……乾隆元年至京師。有要人慕其名。欲招致門下,屬密友達其意曰,「主我,翰林可得也。」先生正色拒之。卒不往,亦竟試不用,歸江寧。(《勉行堂文集》卷六)
這一件事,可與《儒林外史》第三十五回大學士太保公一節參看。
《文木集》有《減字木蘭花》詞一首,注云:
識舟亭阻風,喜遇朱乃吾,王道士昆霞。
詞云:
卸帆窗下,一帶江城渾似畫。羽客憑闌,指點行舟杳靄間。 故人白首,解贈青銅沽濁酒。 話別匆匆,萬里連牆返照紅。
這就是《外史》第三十三回杜少卿在識舟亭遇來霞士和韋四太爺的一件故事。
乾隆二,丁巳(一七三七),先生三十七歲。
先生有關於詞科的詩幾篇。一篇《酬青然兄》,中有云:
兄昔膺薦牘,驅車赴長安,待詔三殿下,簪筆五雲端。月領少府錢,朝賜大官餐。卿士交口言,「屈宋堪衙官」!如何不上第,蕉萃歸江干?酌酒呼弟言,「卻聘爾良難 」!……
這是杜少卿不滿意於杜慎卿的口氣了。
又有《貧女行》二首:
蓬鬢荊釵黯自羞,嘉時曾以禮相求。自緣薄命辭征幣,那敢逢人怨蹇修?
阿姊居然賈佩蘭!踏歌連臂曲初殘。歸來細說深宮事,村女如何敢正看 !
這似乎也是嘲玩杜慎卿的詩。
趙國麟原取四人,吳敬梓因病作罷,餘三人入京應試。試畢,三人中之李岑淼病死在京。先生因作《傷李秀才》詩,大有「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之意(詩不佳,不錄)。那時詞科落第的一些名士,紛紛回南,演出種種醜態;先生冷眼旁觀,格外覺悟了。所以他又作《美女篇》:
夷光與修明,艷色天下殊。一朝入吳宮,權與人主俱。不妒比螽斯,妙選聘名姝。紅樓富家女,芳年春華敷。頭上何所有?木難間珊瑚。身上何所有?金縷繡羅襦。佩間何所有?環珥皆瑤瑜。足下何所有?龍縞覆氍毹。歌舞君不顧,低頭獨長吁。遂疑入宮嫉,毋乃此言誣?何若漢皋女,麗服佩兩珠,獨贈鄭交甫,奇緣千載無?
丁巳以前,先生還有窮秀才氣;丁巳以後,先生覺悟了,便是《儒林外史》的作者吳敬梓了。試看他寧可作自由解珮的漢皋神女,不願作那紅氍毹上的吳宮舞腰:這便是大覺悟的表示了。
是年紀昀生。
乾隆三,戊午(一七三八),先生三十八歲。
有《送別曹明湖》詩,可考定為是年作的。因此推知前後諸詩大概也是這時候作的。中有《病中憶兒烺》一首,前四句云:
自汝辭余去,身違心不違。有如別良友,獨念少寒衣 。
「有如別良友」五個字,沒有人道過。
烺字荀叔,號杉亭,後來成為一個大算學家,《疇人傳》四十二有他的傳。他少年時就很聰明,《文木集》附有他的詩一卷,詞一卷。詩中有三首是他十五歲時做的。怪不得《儒林外史》三十二回里婁太爺對杜少卿說,「你生的個小兒子,尤其不同 。」他們家已貧了,故吳烺少年時即出門謀生活。《文木集》還有一首《除夕寧國旅店憶兒烺》詩,自注云:「兒年最幼,已自力於衣食。」
是年章學誠生,任大椿生。
乾隆四,己未(一七三九),先生三十九歲。
有《真州客舍》詩,中有雲,「七年羈建業,兩度客真州。細雨僧廬晚,寒花江岸秋。」
有「生日」《內家嬌》詞云:
行年三十九,懸弧日酌酒淚同傾。嘆故國幾年,草荒先壠;寄居百里,煙暗台城。空消受征歌招畫舫,賭酒醉旗亭。壯不如人,難求富貴。老之將至,羞夢公卿 。行吟憔悴久,靈氛告,須歷吉日將行。擬向洞庭北渚,湘沅南征。見重華協帝,陳詞敷衽;有娀佚女,弭節揚靈。恩不甚兮輕絕,休說功名!
這一首詞在《詞集》的最末。大概這一部《文木山房集》是編到這一年為止了 。
《文木山房集》前有黃河一篇序,中說:
余方謀付之剞劂,以垂不朽。而敏軒薄游真州,可村方先生愛為同調,遽損囊中金,先我成此盛舉。
又方嶟序云:
敏軒今將薄游四方,余遂捐篋中金,梓其有韻之文。
這一年先生正在真州,此集當刻於此年,或下一年。集中無三十九歲以下的詩詞,正是因此。
乾隆五,庚申(一七四〇),先生四十歲。
是年趙翼生。
《全椒志》云:
江寧雨花台有先賢祠,祀吳泰伯以下五百餘人(金和跋作二百三十人)。祠圮久,敬梓倡捐復其舊。貲罄,則鬻江北老屋成之。
此事不知在何年。以《志》有「年四十而產盡」一語,故附於此。
乾隆六,辛酉(一七四一),先生四十一歲。
是年惠士奇死。
是年吳檠中舉人(《全椒志》十二)。杜慎卿果然「中了」
(參看《外史》三十一回杜慎卿對鮑廷璽說的話)!先生始見程晉芳,時年二十四(程晉芳《嚴東有詩序》)。程晉芳的族伯祖麗山與先生有姻連。先生在南京,常常絕糧;麗山時時周濟他。程晉芳說:
方秋,霖潦三四日。族祖告諸子曰,「比日城中米奇貴,不知敏軒作何狀。可持米三斗,錢二千,往視之。」至,則不食二日矣。然先生得錢,則飲酒歌呶,未嘗為來日計。(《文木先生傳》)
這位程麗山,他處無可考。《外史》第四十一回寫莊濯江是杜少卿的表叔,也許就是此人(莊濯江是莊徵君之侄,必也是姓程的。我初疑是程晉芳;但程晉芳見先生時,還是二十四歲的少年,而莊濯江四十年前與杜少卿的父親相聚,此時已是「清清疏疏,三綹白須」了)。
程晉芳又寫先生的貧狀如下:
〔先生〕移居江城東之大中橋,環堵蕭然,擁故書數十冊,日夕自娛。窮極則以書易米。或冬日苦寒,無酒食,邀同好汪京門,樊聖□(原文此處為「□」,下同)輩五六人,乘月出城南門,繞城堞行數十里,歌吟嘯呼,相與應和。逮明,入水西門,各大笑散去。夜夜如是,謂之「暖足」。(《文木先生傳》)
汪京門不可考。樊聖□原缺一字,今考定為樊聖謨。按《江寧府志·文苑傳》:
樊明徵,字聖謨,一字軫亭,句容人。博學而精思。其於古人禮樂車服,皆考核而制其器。有受教者,舉器以示之,不徒為空言也。著書四十餘種,尤詳金石之學。
這自然是《外史》里的遲衡山了。
乾隆七,壬戌(一七四二),先生四十二歲。
程晉芳說:
辛酉壬戌間,延〔先生〕至余家,與研詩賦,相贈答,愜意無間。而性不耐久客,不數月,別去。
程家是淮安鹽商,袁枚作程晉芳的《墓誌》說:
乾隆初,兩淮殷富;程氏尤豪侈,多畜聲色狗馬。君獨愔愔好儒,罄其貲購書五萬卷,招致方聞綴學之士,與共討論。海內之略識字,能握筆者,俱走下風,如龍魚之趨大壑。……
先生到程家時,程家尚在這樣興盛的時代。
乾隆九,甲子(一七四四),先生四十四歲。
是年姚鼐生,錢坫生,汪中生。有人疑《外史》中的匡超人即是汪中,那是錯的。
乾隆十,乙丑(一七四五),先生四十五歲。
是年吳檠中進士。
余蕭客生,武億生。
乾隆十一,丙寅(一七四六),先生四十六歲。
是年洪亮吉生。
乾隆十四,己巳(一七四九),先生四十九歲。
是年方苞死,黃景仁生。
程晉芳《春帆集》(起戊辰,盡庚午之二月,故繫於此年)有《懷人詩》十八首,中有一首注「全椒吳敬梓,字敏軒」。詩云:
寒花無冶姿,貧士無歡顏。嗟嗟吳敏軒,短褐不得完。家世盛華纓,落魄中南遷。偶游淮海間,設帳依空園。颼颼窗紙響,槭槭庭樹喧。山鬼忽調笑,野狐來說禪。心驚不得寐,歸去澄江邊(此指先生到程家住數月之事)。白門三日雨,灶冷囊無錢。逝將乞食去,亦且賃舂焉。《外史》紀儒林,刻畫何工妍!吾為斯人悲,竟以稗說傳!
這一首詩極有用,因為我們因此可以知道當這個時候 ,——戊辰至庚午 (一七四八至一七五〇)——《儒林外史》已成書了,已有朋友知道了 。《外史》刻本有「乾隆元年春二月閒齋老人」的一篇序。這個年月是不可靠的。先生於乾隆元年三月在安慶應考博學鴻詞的省試,前一月似無作小說序之餘暇。況且書中寫杜少卿,莊紹光應試事,都是元年的事;決無元年二月已成書之理。況且那時的吳敬梓只有三十六歲,見解還不曾成熟,還不脫熱心科名的念頭,元年《除夕述懷》詩可以為證。那時的吳敬梓決做不出一部空前的《儒林外史》來!
我們看他對於科第功名的大覺悟,起於乾隆二年以後(說見上文)。我們可以推測他這部《儒林外史》大概作於乾隆五年至十五年(一七四〇——一七五〇)之間;到程晉芳作《懷人詩》時,《外史》已成功了,——至少大部分已成功了 。
吳敬梓是一個八股大家的曾孫,自己也在這裡面用過一番工夫來,經過許多考試,一旦大覺悟之後,方才把八股社會的真相——醜態——窮形盡致的描寫出來。他是八股國里的一個叛徒。程晉芳說他:
生平見才士,汲引如不及。獨嫉時文士如仇 ;其尤工者,則尤嫉之 。
他為什麼這樣痛恨八股呢?我們在他的詩集裡尋出一篇《哭舅氏》的詩,大概是乾隆五六年間做的;這詩大可以表出他那時候對於科舉時文的態度:
河干屋三楹,叢桂影便娟。緣以荊棘籬,架以蒿床眠。南鄰侈豪奢,張燈奏管弦。西鄰精心計,秉燭算緡錢。吁嗟吾舅氏,垂老守殘編。弱冠為諸生,六十猶屯邅 。皎皎明月光,揚輝屋東偏。秋蟲聲轉悲,秋藜爛欲然。主人既抱病,強坐芸窗前。其時遇賓興,力疾上馬韉。夜沾荒店露,朝沖隔江煙。射策不見收,言歸泣涕漣。嚴冬霜雪凝,偃臥小山巔。酌酒不解歡,飲藥不獲痊。百憂摧肺肝,抱恨歸重泉 。吾母多弟兄,惟舅友愛專。諸舅登仕籍,俱已謝塵緣。有司操尺度,所持何其堅!士人進身難,底用事丹鉛?貴為鄉人畏,賤受鄉人憐 。寄言名利者,致身須壯年。
他這一位母舅簡直是一位不得志的周進,范進。認得了這一位六十歲「抱恨歸重泉」的老秀才,我們就可以明白吳敬梓發憤做《儒林外史》的心理了。
有人說,「清朝是古學昌明的時代,八股的勢力並不很大,八股的毒焰並不曾阻礙經學史學與文學的發達。何以吳敬梓單描寫那學者本來都瞧不起的八股秀才呢?那豈不是俗話說的打死老虎嗎?」我起初也如此想,也覺得《儒林外史》的時代不像那康熙,乾隆的時代。但我現在明白了。看我這篇年譜的人,可以看出吳敬梓的時代恰當康熙大師死盡而乾,嘉大師未起的過渡時期 。清朝第一個時期的大師,毛奇齡最後死。學問方面,顧炎武,黃宗羲,閻若璩,胡渭都死了。文學方面,尤侗,朱彝尊,王士禎也死了。當吳敬梓三十歲時,戴震只有八歲,袁枚只有十五歲,《四庫全書》的發起人朱筠只有兩歲,汪中,姚鼐都還不曾出世呢。
當這個青黃不接的時代,八股的氣焰忽然又大盛起來了 。
我可以引章學誠的話來作證:
前明制義盛行,學問文章遠不古若,此風氣之衰也。國初崇尚實學,特舉詞科;史館需人,待以不次;通儒碩彥,磊落相望,可謂一時盛矣。其後史事告成,館閣無事,自雍正初年至乾隆十許年,學士又以四書文義相為矜尚。仆年十五六時 (一七五二——一七五三,當吳敬梓將死的時候),猶聞老生宿儒自尊所業,至目通經服古謂之雜學,詩古文辭謂之雜作。士不工四書文 (「四書文」即八股詩文),不得為通 ,——又成不可藥之蠱矣 !(《章氏遺書》卷四,《答沈楓墀論學書》)
這正是吳敬梓做《儒林外史》的時代 。懂得這一層,我們格外可以明白《儒林外史》的真正價值了。
乾隆十五,庚午(一七五〇),先生五十歲。
金兆燕有《寄吳文木先生》詩:
文木先生何嶔崎!行年五十仍書痴。航頭屋壁搜姚姒,醬翁蔑叟訪孔羲。昔歲鶴版下綸扉,嚴徐車馬紛猋馳。蒲輪覓徑過蓬戶,鑿壞而遁人不知。有時倒著白接䍠,秦淮酒家杯獨持。鄉里小兒或見之,皆言狂疾不可治。晚年說詩更鮮匹,師伏翼蕭俱辟易。《小雅》之材七十四,《大雅》之材三十一。一言解頤妙義出,《凱風》為洗萬古誣,《喬木》思舉百神職 (先生注詩,力辟《凱風》原注「不能安室」之謬。《南有喬木》雲,祀漢神也)。溝猶瞀儒刪鄭衛,何異索塗冥摘埴?昨聞天子坐明堂,欲祡衡霍巡南方,特重經術求賢良,伸讓講義夸兩行。欽明八風舞迴翔。負薪老子露印綬,妻孥竦息趨路旁。先生何為獨深藏,企腳高臥向栩床?金陵美酒一千斛,粼粼素碗皴紅玉。何時典我青綺裘,共君復醉鐘山麓?申公轅公老且禿,驅之不堪填硎谷。先生速起為我折五鹿。秋風多,江水波,寄君一曲之高歌。歌殘星斗橫秋河。屠販唾手亦富貴,安能佐治無偏頗?先生抱經老岩阿,吁嗟如此蒼生何!
詩中說先生「晚年說詩」一段,可與《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杜少卿論《詩經》一大段參看。《全椒志》卷十二說先生有《詩說》七卷。但現在不傳了。我們現在只知道他的五條《詩說》:
(1)《漢廣》(《南有喬木》):「為祀漢江神女之詞。」(金和《儒林外史跋》)
(2)《凱風》:「古人二十而嫁,養到第七個兒子,又長大了,那母親也該有五十多歲了,那有想嫁之理?所謂『不安其室』者,不過因衣服飲食不稱心,在家吵鬧;七子所以自認不是。」(《外史》)
(3)《女曰雞鳴》:「這夫婦兩個絕無一點心想到功名富貴上去;彈琴飲酒,知命樂天: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齊家之君子。」(《外史》)
(4)《溱洧》:「也只是夫婦同游。」(《外史》)
(5)《爰采唐矣》:「為戴媯答莊姜《燕燕于飛》而作。」(金和《跋》)
程晉芳說:
〔先生〕與余族綿莊(程廷祚)為至契。綿莊好治經,先生晚年亦好治經 ,曰,「此人生立命處也。」
程廷祚與吳敬梓都是乾嘉經學的先鋒。
乾隆十六,辛未(一七五一),先生五十一歲。
是年乾隆帝南巡,先生之子吳烺迎鑾,召試奏賦,賜舉人,授內閣中書。烺習算學,師事劉湘 。後來吳烺做到寧夏府同知,署過一回知府,因病告歸。他著有《周髀算經圖注》,乾隆戊子刊成,沈大成作序,序文引見《疇人傳》。此外還有《勾股算法》,《五音反切圖說》,《杉亭詩文集》,《詞集》。我所見的《春華小草》一卷,《靚妝詞鈔》一卷,是他少年時代的詩詞。
是年程廷祚六十一歲,被舉「經明行修」,入京,復報罷(程晉芳《綿莊先生墓誌》)。
是年嚴長明二十一歲。嚴是江寧人,少年有才名,先生很稱許他(程晉芳《嚴東有詩序》)。嚴長明的詩集久不傳,近年(一九一一)葉德輝刻出他的詩集十卷,其中《歸求草堂詩集》六卷,是編年的。辛未年有「吳丈敏軒招集文木山房,分詠《南史》《隱逸傳》,得雷次宗,陶宏景,各賦一首」二篇,又有「過顧氏息廬,和敏軒丈韻」一篇。壬申年有「晤程二魚門,有贈」一首,起句雲,「昨年傾蓋阜陵吳(自注,敏軒丈),道汝聲名似『顧』『廚』。」據此,先生識嚴長明,始於辛未。
乾隆十七,壬申(一七五二),先生五十二歲。
程晉芳到南京鄉試,先生同嚴長明去訪他。嚴愛程詩,為他作駢體序,千餘言。程自敘,「風晨雨夕,餘三人往來最密也。」(程《嚴東有詩序》)嚴贈程詩,有「意氣直凌滄海日,鬚眉如對列仙圖」之句;程有《寄懷嚴東有》詩,有「今年游江南,快意覯才子」之句。程晉芳《寄懷嚴東有》詩共三首,第二首專說吳敬梓:
敏軒生近世,而抱六代情:風雅慕建安,齋栗懷昭明。囊無一錢守,腹作乾雷鳴。時時坐書牖,發詠驚鸝庚。阿郎雖得官,職此貧更增。近聞典衣盡,灶突無煙青 。頻蠟雨中屐,晨夕追良朋,孤棹駛煙水,雜花拗芬馨。惟君與獨厚,過從欣頻仍,酌酒破愁海,覓句鏤寒冰。西窗應念我,余話秋燈青。(《勉行堂詩集》五)
此詩可考見先生當時的生活情形。
程晉芳是年又有「聞滁州馮粹中 沒於京師,詩以哭之,並告諸友,謀歸其喪」二詩。滁州馮粹中即是《儒林外史》中的處州馬純上。程詩第一首有云:
海上松期方本幻 (原注,「馮曾遇假仙於浙水」),冢中文字焰猶騰。
此可證《外史》第十五回馬二先生遇洪憨仙的事。程詩第二首有「涇流渭水濁兼清」之語,又有「俠魄」之稱,可以考見馮粹中雖只是一個八股選家,確是濁中有清,確有一點俠氣,可以使程晉芳,吳敬梓一班名士恭敬他。吳敬梓雖痛恨八股文家,但他對於馬二先生,刻畫儘管盡致,卻始終是褒詞多於貶詞。這也可見馮粹中的人格,又可見吳敬梓的公允了(金兆燕《棕亭詩鈔》卷七也有《哭馮粹中》一詩)。
乾隆十九,甲戌(一七五四),先生五十四歲。
是年先生在揚州,遇程晉芳。程家本很富,那幾年鹽務大虧耗,晉芳又不能治生產,家遂貧(參看袁枚作的《墓誌》)。晉芳自敘此會,說:
歲甲戌,與余遇於揚州,知余益貧,執余手以泣,曰,「子亦到我地位!此境不易處也。奈何!」
余返淮,將解纜,先生登船言別,指新月謂余曰,「與子別,後會不可期;即景悢悢,欲構句相贈,而澀于思;當俟異日耳。」時十月七日也。又七日而先生歿矣。
據此,是先生死於十月十四日 。但金兆燕是當日親見先生死的人,他說是「孟冬晦前夕 」,是十月二十九日 。我們似當信金說。
程晉芳記云:
先數日,裒囊中余錢,召友朋酣飲。醉,輒誦樊川「人生只合揚州死」之句,而竟如所言,異哉!先是,先生子烺已官內閣中書舍人;其同年王又曾轂原適客揚,告轉運使盧公,殮而歸其殯於江寧。
王又曾《丁辛老屋集》卷十二(《儒林外史評》引)有「書吳敏軒先生《文木山房詩集》後」十絕句,序云:
慕文木名數年不得見。乾隆甲戌,始相見於揚州館驛前舟中。其夕即無疾而終 。
那時金兆燕在揚州,和先生往來最密,並且親見先生臨死的情形。他有《甲戌仲冬送吳文木先生旅櫬於揚州城外登舟歸金陵》長詩一篇,我們全抄於此:
寒霜棲城闉,白日照江湄。送君登孤舟,千載從此辭。布帆乘風張,一覕驚驃馳。三號不可見,我行將安之?自我來蕪城,旅舍恆苦飢。客中遇所親,歡若龍躨跜。我居徐寧門,君鄰后土祠。昕夕相過從,風雨無愆期。峨峨瓊花台,鬱郁冬青枝。與君攀寒條,淚下如連絲。憤來揎短袂,作達靡不為:金屋戲新婦(吳一山納妾,招同飲),碧觀尋髠緇(石莊上人寓碧天觀,屢同訪之);飽啖「肉笑靨」,酣引「玉練槌」;櫃坊與茶閣,到處隨狂嬉。蔌蔌賈人子,廣廈擁厚貲。牢盆牟國利,質庫朘民脂;高樓明月中,笙歌如沸糜。誰識王明歇,齋鍾愧闍黎?嗟哉末俗頹,滿眼魍魎魑。執手渺萬里,對面森九嶷。丈夫抱經術,進退觸藩羝。於世既不用,窮餓乃其宜。何堪伍群小,顛倒肆詆欺!先生豁達人, 糟而啜醨。小事聊糊塗,大度乃滑稽。安所庸芥 ,且可食蛤蜊。逝將買扁舟,卒歲歸茅茨。梅花映南榮,曝背樂無涯。小子聞斯言,背面揮涕洟。未見理歸裝,已愁臨路歧。誰知近死別,乃與悲生離。孟冬晦前夕,寒風入我帷。獨客臥禪關,昏燈對牟尼。忽聞叩門聲,奔馳且驚疑 。中衢積寒冰,怒芒明參旗。踉蹌至君前,瞪目無一詞。左右為余言,頃刻事太奇:今晨飽朝餐,雄談盡解頤;乘暮謁客歸,呼尊釂一卮;薄醉遂高眠,自解衫與綦。安枕未終食,痰壅如流澌;圭七不及投,撒手在片時 。幼子哭床頭,痛若遭鞭笞。作書與兩兄,血淚紛淋漓。仲兄其速來,待汝視楄杝。伯兄聞赴奔,何日發京師?擗踴如壞牆,見者為酸嘶。燕也骨肉親,能不摧肝脾!憶昔丸髻年,殘燭同裁詩。每言雛鳳聲,定不儕伏雌。歲月何飄忽,逝景不可追。蹭蹬一無成,干時鈍如錘。負米無長策,高堂艱晨炊。四海誠茫茫,舉足皆隇 。奔走困饑寒,慚彼壹宿 。羨君解弢袞,萬事擲若遺。著書壽千秋,豈在骨與肌?江山孫伯符,風月郗僧施。生平愛秦淮,吟魂應戀茲。一笑看凌雲,橫江天四垂。
三 後 記
先生有子三人(金《詩》,又程《傳》),長即吳烺,餘二子不可考。
先生所著的書,《全椒志》載有《詩說》七卷,《文木山房詩文集》十二卷,《儒林外史》五十卷。
金和跋《儒林外史》,說:
《詩說》七卷。詩文集及《詩說》俱未付梓(余家舊藏鈔本,亂後遺失)。是書(《儒林外史》)為金棕亭先生官揚州府教授時梓行。自後刻本非一。先生著書皆奇數;是書本五十五卷。於琴棋書畫四士既畢,即接《沁園春》一詞。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宜刪之。
金和的話也有小錯。(1)詩文集有兩本 :先生四十歲左右曾刻過一本,凡賦一卷,詩二卷,詞一卷,共四卷;後附吳烺詩詞各一卷。此本無先生四十歲以後的詩詞。此外尚有一種全集,即《全椒志》所記之十二卷本 。王又曾《書文木山房詩集後》十首之一云:
古風慷慨邁唐音,字字盧仝《月食》心。但詆父師專制舉,此言便合鑄黃金。
原注云:
「如何父師訓,專儲制舉材 !」詩中句也。
這兩句極有關係的詩,我的一部《文木山房集》里竟沒有。可見此本不曾收先生晚年的詩。(2)無論詩文集四卷或十二卷,這都是偶數,金和「先生著書皆奇數」的通則,已不能成立了。況且《儒林外史》原本止有五十卷,程晉芳和《全椒志》都是如此說的。同治年間的六十回本固是後人增加的;五十六回本的末一回,確如金和所說,是後人增加的;餘下的五十五回之中,大概還有後人增加的五回 。
金和說,《儒林外史》是金兆燕做揚州府教授時刻板印行的。金兆燕於乾隆三十三年做揚州府教授,直做到乾隆四十四年(一七六八——一七七九)。這部書當是這十年內刻的,是為初刻本。初刻本和原稿本有什麼異同,初刻本是否五十回,這兩個問題我們都不能解決了。現存的最古本是嘉慶丙子(一八一六)的五十六回本(就是汪原放君這一次標點的底本)。到了七十年後,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的補本出現,方添了四回,敘沈瓊枝的事,共六十回。
《詩說》七卷,大概先生死時尚無刻本,故王又曾詩有「《詩說》紛紛妙注箋,好憑棗木急流傳」的話。不知後來有無刻本。
關於《儒林外史》的書,有下列的各種:
(1)《儒林外史評》二卷。此書是天目山樵的評語和當塗黃小田的評語合刻的;有光緒乙酉(一八八五)刻書者當塗黃安謹的序。
(2)《儒林外史評語》。南匯張文虎嘯山著。未見。朱記榮《行素堂目睹書錄》丙四十二載有此書。
本篇的參考書舉要:
(1)吳敬梓,《文木山房集》四卷,附吳烺詩詞各一卷。有上海唐時琳,會昌吳湘皋,上元程廷祚,儀征方嶟,江寧黃河,江都李本宣,山陰沈宗淳的七篇序。以方,黃二序考之,是書大概刻於乾隆五年左右。
(2)程晉芳,《勉行堂全集》,詩二十四卷,文六卷。嘉慶戊寅(一八一八)刻。
(3)嚴長明,《嚴東有詩集》十卷。宣統辛亥(一九一一)長沙葉德輝刻。
(4)金兆燕,《國子先生全集》,古文十卷,駢文八卷,詩鈔十八卷,詞鈔七卷。道光丙申(一八三六)刻。
(5)《全椒縣誌》十六卷。民國九年排印。
此外如《疑年錄》四種,《明清進士題名錄》等,不備舉了。
十一,十一,三
《西遊記》考證
民國十年十二月中,我在百忙中做了一篇《西遊記序》,當時搜集材料的時間甚少,故對於考證的方面很不能滿足自己的期望。這一年之中,承許多朋友的幫助,添了一些材料;病中多閒暇,遂整理成一篇考證,先在《讀書雜誌》第六期上發表。當時又為篇幅所限,不能不刪節去一部分。這回《西遊記》再版付印,我又把前做的《西遊記序》和《考證》合併起來,成為這一篇。
一
《西遊記》不是元朝的長春真人邱處機作的。元太祖西征時,曾遣使召邱處機赴軍中,處機應命前去,經過一萬餘里,走了四年,始到軍前。當時有一個李志常記載邱處機西行的經歷,做成《西遊記》二卷。此書乃是一部地理學上的重要材料,並非小說。
小說《西遊記》與邱處機《西遊記》完全無關,但與唐沙門慧立做的《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常州天寧寺有刻本)和玄奘自己著的《大唐西域記》(常州天寧寺有刻本)卻有點小關係。玄奘是中國史上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物。他二十六歲立志往印度去求經,途中經過了無數困難,出遊十七年(六二八——六四五),經歷五十多國,帶回佛教經典六百五十七部。歸國之後,他著手翻譯,於十九年中(六四五——六六三),譯成重要經論七十三部,凡一千三百三十卷(參看《改造》四卷一號梁任公先生的《千五百年前之留學生》)。慧立為他做的傳記,——大概是根據於玄奘自己的記載的——寫玄奘的事跡最詳細,為中國傳記中第一部大書。傳中記玄奘的家世和求經的動機如下:
玄奘,俗姓陳,緱氏人。兄弟四人,他第四。他的二哥先出家,教他誦習經業。他後來也得出家,與兄同居一寺。他遊歷各地,訪求名師,講論佛法,後入長安,住大覺寺。他「既遍謁眾師,備飡其說;詳考其義,各擅宗途;驗之聖典,亦隱顯有異,莫知適從;乃誓游西方,以問所惑;並取《十七地論》,以釋眾疑 」。
這是玄奘求法的目的。他後來途中有謝高昌王的啟,中有云:
……遠人來譯,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乖舛 ;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他化不二之宗析為南北兩道。紛紜爭論,凡數百年。率土懷疑,莫有匠決 。玄奘。……負笈從師,年將二紀,……未嘗不執卷躊躇,捧經侘傺;望給園而翹足,想鷲嶺而載懷,願一拜臨,啟伸宿惑;雖知寸管不可窺天,小蠡難為酌海,但不能棄此微誠,是以束裝取路。……
這個動機,不幸被做《西遊記》的人完全埋沒了。但傳中說玄奘路上經過的種種艱難困苦,乃是《西遊記》的種子。我們且引他初起程的一段:
於是結侶陳表,有詔不許 。諸人咸退,唯法師不屈。既方事孤游,又承西路艱險,乃自試其心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然始入塔啟請,申其意志,願乞眾聖冥加,使往還無梗 。……遂即行矣,時年二十六也。……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不敢公出,乃晝伏夜行。……〔出〕玉門關,……孑然孤游沙漠矣。惟望骨聚馬糞等,漸進,頃間忽見有軍眾數百隊,滿沙磧間,乍行乍息,皆裘毼駝馬之像,及旌旗槊氈之形;易貌移質,倏忽千變;遙瞻極著,漸近而微。……見第一烽,恐候者見,乃隱伏沙溝,至夜方發。到烽西見水,下飲盥訖,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颯來,幾中於膝;須臾,更一箭來。知為他見,乃大言曰,「我是僧從京師來,汝莫射我。」……
第一烽與第四烽的守者待他還好,放他過去。下文云:
從此已去,即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古曰沙河。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是時顧影唯一心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污,愍將向寺,施與飲食衣服之直。病者慚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 。至沙河間,逢諸惡鬼奇狀異類繞人前後;唯念觀音,不得全去;即誦此經,發聲皆散;在危獲濟,實所憑焉。
下文又云:
行百餘里,失道,覓野馬泉,不得。下水欲飲(下字作「取下來」解),袋重,失手覆之。千里之資,一朝斯罄 !……四顧茫然,人馬俱絕。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雖遇如是,心無所懼;但苦水盡,渴不能前。於是時,四夜五日,無一滴沾喉;口腹干焦,幾將殞絕,不能復進,遂臥沙中。默念觀音,雖困不舍,啟菩薩曰,「玄奘此行,不求財利,無冀名譽,但為無上道心正法來耳。 仰惟菩薩慈念群生,以救苦為務。此為苦矣,寧不知耶?」如是告時,心心無輟。至第五夜半,忽有涼風觸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馬亦能起。體既穌息,得少睡眠;……驚寤進發,行可十里,馬忽異路,制之不回。經數里,忽見青草數畝,下馬恣食。去草十步,欲迴轉,又到一池,水甘澄鏡徹。下而就飲,身命重全,人馬俱得穌息。……此等危難,百千不能備敘 。……
這種記敘,既符合沙漠旅行的狀況,又符合宗教經驗的心理,真是極有價值的文字。
玄奘出流沙後,即到伊吾。高昌國王麴文泰聞知他來了,即遣使來迎接。玄奘到高昌後,國王款待極恭敬,堅留玄奘久住國中,受全國的供養,以終一身。玄奘堅不肯留,國王無法,只能用強力軟禁住他;每日進食,國王親自捧盤。
法師既被停留,違阻先念,遂誓不食,以感其心。於是端坐,水漿不涉於口,三日。至第四日,王覺法師氣息漸惙,深生愧懼,乃稽首禮謝雲,「任法師西行,乞垂早食。」法師恐其不實,要王指日為言。王曰,「若須爾者,請共對佛更結因緣。」遂共入道場禮佛,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兄弟,任師求法。 ……仍屈停一月,講《仁王般若經》,中間為師營造行服。法師皆許,太妃甚歡,願與師長為眷屬,代代相度。於是方食。……講訖,為法師度四沙彌,以充給侍;給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襪等各數事,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還二十年所用之資 。給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每一封書附大綾一匹為信。又以綾絹五百匹,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並書稱「法師者,是奴弟,欲求法於婆羅門國。願可汗憐師如憐奴,仍請敕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
從此以後,玄奘便是「闊留學」了。這一段事,記高昌王與玄奘結拜為兄弟,又為他通書於當時鎮服西域的突厥葉護可汗,書中也稱玄奘為弟。自高昌以西,玄奘以「高昌王弟」的資格旅行各國。 這一點大可注意。《西遊記》中的唐太宗與玄奘結拜為弟兄,故玄奘以「唐御弟」的資格西行,這一件事必是從高昌國這一段因緣脫胎出來的。
二
以上略述玄奘取經的故事的本身。這個故事是中國佛教史上一件極偉大的故事;所以這個故事的傳播,和一切大故事的傳播一樣,漸漸的把詳細節目都丟開了,都「神話化」過了。況且玄奘本是一個偉大的宗教家,他的遊記里有許多事實,如沙漠幻景及鬼火之類,雖然都可有理性的解釋,在他自己和別的信徒的眼裡自然都是「靈異」,都是「神跡」。後來佛教徒與民間隨時逐漸加添一點枝葉,用奇異動人的神話來代換平常的事實,這個取經的大故事,不久就完全神話化了。
即如上文所引慧立的《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中一段說:
從此已去,即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古曰沙河。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是時顧影唯一心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污,愍將向寺,施與飲食衣服之直。病者慚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 。至沙河間,逢諸惡鬼奇狀異類繞人前後;雖念觀音,不得全去;即誦此經,發聲皆散;在危獲濟,實所憑焉 。
這一段話還合於宗教心理的經驗;然而宋朝初年(西曆九七八)輯成的《太平廣記》,引《獨異志》及《唐新語》,已把這一段故事神話化過了。《太平廣記》九十二說:
沙門玄奘,唐武德初(年代誤)往西域取經,行至罽賓國,道險,〔多〕虎豹,不可過。奘不知為計,乃鏁房門而坐。至夕開門,見一老僧,頭面瘡痍,身體膿血,床上獨坐,莫知來由。奘乃禮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經》一卷,令奘誦之;遂得山川平易 ,道路開闢,虎豹藏形,魔鬼潛跡,遂至佛國,取經六百餘部而歸。其《多心經》,至今誦之。
我們比較這兩種紀載,可見取經故事「神話化」之速。《太平廣記》同卷又說:
初奘將往西域,於靈岩寺見有松一樹。奘立於庭,以手摩其枝曰:「吾西去求佛教,汝可西長。若吾歸,即卻東回,使吾弟子知之。」及去,其枝年年西指,約長數丈。一年,忽東回。門人弟子曰,「教主歸矣。」乃西迎之。奘果還。至今眾謂此松為摩頂松。
這正是《西遊記》里玄奘說的「但看那山門裡松枝頭向東,我即回來」(第十二回,又第一百回)的話的來源了。這也可證取經故事的神話化。
歐陽修《於役志》說:
景祐三年丙子七月,甲申,與君玉飲壽寧寺(揚州)。寺本徐知誥故第;李氏建國,以為孝先寺;太平興國改今名。寺甚宏壯,畫壁尤妙。問老僧,雲,「周世宗入揚州時,以為行宮,盡圬漫之。惟經藏院畫玄奘取經一壁獨在,尤為絕筆 。」嘆息久之。
南唐建國離開玄奘死時不過二百多年,這個故事已成為畫壁的材料了。我們雖不知此畫的故事是不是神話化了的,但這種記載已可以證明那個故事的流傳之遠。
三
民國四年,羅振玉先生和王國維先生在日本三浦將軍處借得一部《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影印行世。此書凡三卷,卷末有「中瓦子張家印」六個字。王先生考定中瓦子為宋臨安府的街名,乃倡優劇場的所在(參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九,又卷十五),因定為南宋「說話」的一種。書中共分十七章,每章自有題目,頗似後世小說的回目。書中有詩有話,故名「詩話」。今抄十七章的目錄如下:
□(原文此處為「□」,下同)□□□第一。(全闕)
行程遇猴行者處 第二。
入大梵天王宮第三。
入香山寺第四。
過獅子林及樹人國 第五。
過長坑大蛇嶺處 第六。
入九龍池處 第七。
「遇深沙神 」第八。(題闕)
入鬼子母國處 第九。
經過女人國處 第十。
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
入沉香國處第十二。
入波羅國處第十三。
入優缽羅國處第十四。
天竺國度海之處第十五。轉至香林寺受《心經》第十六。
到陝西王長者妻殺兒處第十七。
我們看這個目錄,可以知道在南宋時 ,民間已有一種《唐三藏取經》的小說,完全是神話的 ,完全脫離玄奘取經的真故事了。這部書確是《西遊記》的祖宗 。內中有三點,尤可特別注意:
(1)猴行者的加入。
(2)深沙神為沙和尚的影子。
(3)途中的妖魔災難。
先說猴行者 。《取經詩話》中,猴行者已成了唯一的保駕弟子了 。第二節說:
僧行六人,當日起行。法師語曰:「今往西天,程途百萬,各人謹慎。」……偶於一日午時,見一白衣秀才 ,從正東而來,便揖和尚:「萬福,萬福!和尚今往何處?莫不是再往 西天取經否?」法師合掌曰:「貧僧奉敕,為東土眾生未有佛教,是取經也。」秀才曰:「和尚生前兩回去取經,中路遭難 。此回若去,千死萬死。」法師曰:「你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別人。我是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 。我今來助和尚取經。此去百萬程途,經過三十六國,多有禍難之處 。」法師應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緣,東土眾生獲大利益。」當便改呼為「猴行者」。
此中可注意的是:(1)當時有玄奘「生前兩回取經,中路遭難」的神話。(2)猴行者現白衣秀才相。(3)花果山是後來小說有的,紫雲洞後來改為水簾洞了。(4)「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一句,初讀似不通,其實是很重要的;此句當解作「八萬四千個獼猴之王」 (說詳下章)。
第三章說猴行者曾「九度見黃河清 」。第十一章里,他自己說:
我八百歲時到此中 (西王母池)偷桃吃了,至今二萬七千歲不曾來也 。
法師曰:
今日蟠桃結實,可偷三五個吃。
猴行者曰:
我因八百歲時偷吃十個,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鐵棒,配在花果山紫雲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 。
這一段自然是《西遊記》里偷吃蟠桃的故事的來源,但又可見南宋「說話」的人把猴行者寫的頗知畏懼,而唐僧卻不大老實!
唐僧三次要行者偷桃,行者終不敢偷,然而蟠桃自己落下來了。
說由未了,攧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師曰,「可去尋取來吃。」猴行者即將金鐶杖向盤石上敲三下,乃見一個孩兒,面帶青色,爪似鷹鸇,開口露牙,向池中出 。行者問,「汝年幾多?」孩曰,「三千歲。」行者曰,「我不用你。」又敲五下,見一孩兒,面如滿月,身掛繡纓 。行者曰,「汝年多少?」答曰,「五千歲。」行者曰,「不用你。」又敲數下,偶然一孩兒出來 。問曰,「你年多少?」答曰,「七千歲。」行者放下金鐶杖,叫取孩兒入手中,問和尚,「你吃否?」和尚聞語心驚,便走。被行者手中旋數下,孩兒化成一枚乳棗,當時吞入口中 。後歸東土唐朝,遂吐出於西川,至今此地中生人參是也 。
這時候,偷蟠桃和偷人參果 還是一件事。後來《西遊記》從此化出,分作兩件故事。
上段所說「金鐶杖」,乃是第三章里大梵天王所賜。行者把唐僧帶上大梵天王宮中赴齋,天王及五百羅漢請唐僧講《法華經》,他「一氣講完,如瓶注水」。大梵天王因賜與猴行者「隱形帽一事,金鐶錫杖一條,缽盂一隻 ,三件齊全」。這三件法寶,也被《西遊記》里分作幾段了(《詩話》稱天王為北方毗沙門大梵天王。這是「托塔天王」的本名,梵文為Vai'sravana,可證此書近古)。
《詩話》第八章,不幸缺了兩頁,但此章記玄奘遇深沙神的事,確是後來沙僧的根本。此章大意說玄奘前身兩世取經,中途都被深沙神吃了 。他對唐僧說:「項下是和尚兩度被我吃你,袋得枯骨在此 。」和尚說:「你最無知。此回若不改過,教你一門滅絕。」深沙合掌謝恩:「伏蒙慈照!」深沙當時哮吼,化了一道金橋;深沙神身長三丈,將兩手托定,師行七人便從金橋上過,過了深沙 。深沙詩曰:
一墮深沙五百春,渾家眷屬受災殃。金橋手托從師過,乞薦幽神化卻身。
法師詩曰:
兩度曾經汝吃來,更將枯骨問無才。而今赦法殘生去,東土專心次第排。
猴行者詩曰:
謝汝回心意不偏,金橋銀線步平安。回歸東土修功德,薦拔深沙向佛前。
《西遊記》第八回說沙和尚在流沙河 做妖怪時,「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 。凡吃的人頭,拋落流沙,竟沉水底。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 ,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為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閒時拿來頑耍 。」這正是從深沙神一段變出來的。第二十二回,木吒把沙和尚項下掛的骷髏,用索子結作九宮,化成法船,果然穩似輕舟,浪靜風平,渡過流沙河。那也是從《詩話》里的金橋銀線演化出來的。不過在南宋時,深沙的神還不曾變成三弟子之一。豬八戒此時連影子都沒有呢 。
次說《詩話》中敘玄奘路上經過許多災難,雖沒有「八十一難」之多,卻是「八十一難」的縮影。第四章猴行者說:
我師莫訝西路寂寥,此中別是一天。前去路途儘是虎狼蛇兔之處。逢人不語,萬種恓惶;此去人煙,都是邪法。
全書寫這些災難,寫的實在幼稚,全沒有文學的技術。如寫蛇子國:
大蛇小蛇,交雜無數,攘亂紛紛。大蛇頭高丈余,小蛇頭高八尺,怒眼如燈,張牙如劍。
如寫獅子林:
只見麒麟迅速,獅子崢嶸,擺尾搖頭,出林迎接,口銜香花,皆來供養。
這種淺薄的敘述可以使我們格外賞嘆明清兩朝小說技術的驚人的進步。
我們選錄《詩話》中比較有趣味的一段——火類坳頭的白虎精:
……只見嶺後雲愁霧慘,雨細交霏。雲霧之中,有一白衣婦人,身掛白羅衣,腰系白褶,手把白牡丹花一朵,面似白蓮,十指如玉。……猴行者一見,高聲便喝:「想汝是火類坳頭白虎精,必定是也!」婦人聞語,張口大叫一聲,忽然麵皮裂皺,露爪張牙,擺尾搖頭,身長丈五。定醒之中,滿山都是白虎。被猴行者將金鐶杖變作一個夜叉,頭點天,腳踏地 ,手把降魔杵,身如藍靛青,發似硃沙,口吐百丈火光。當時白虎精哮吼近前相敵,被猴行者戰退。半時,遂問虎精甘伏未伏。虎精曰,未伏。猴行者曰,「汝若未伏,看你肚中有一個老獼猴 。」虎精聞說,當下未伏,一叫獼猴,獼猴在白虎精肚內應,遂教虎開口吐出一個獼猴,頓在面前,身長丈二,兩眼火光。白虎精又雲,我未伏。猴行者曰,「汝肚內更有一個 。」再令開口,又吐出一個,頓在面前。白虎精又曰未伏。猴行者曰,「你肚中無千無萬個老獼猴 ,今日吐至來日,今月吐至來月,今年吐至來年,今生吐至來生,也不盡。」白虎精聞語,心生忿怒;被猴行者化一團大石,在肚內漸漸會大 ;教虎精吐出,開口吐之不得,只見肚皮裂破,七孔流血。喝起夜叉,渾門大殺,虎精大小粉骨塵碎,絕滅除蹤。
《西遊記》里的孫行者最愛被人吃下肚裡去,這是他的拿手戲,大概火類坳頭的一個暗示,後來也會用分身法,越變越奇妙有趣味了 。我們試看孫行者在獅駝山被老魔吞下肚去,在無底洞又被女妖吞下去;他又住過鐵扇公主的肚裡,又住過黃眉大王的肚裡,又住過七絕山稀柿衕的紅鱗大蟒的肚裡。巧妙雖各有不同,淵源似乎是一樣的。
以上略記《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的大概。這一本小冊子的出現,使我們明白南宋或元朝已有了這種完全神話化了的取經故事;使我們明白《西遊記》小說——同《水滸》,《三國》一樣——也有了五六百年的演化的歷史:這真是可寶貴的文學史料了。
四
說到這裡,我要退回去,追敘取經故事裡這個猴王的來歷。何以南宋時代的玄奘神話里忽然插入了一個神通廣大的猴行者?這個猴子是國貨呢?還是進口貨呢?
前不多時,周豫才先生指出《納書楹曲譜》補遺卷一中選的《西遊記》四出,中有兩齣提到「巫枚祗」和「無支祁」。《定心》一出說孫行者「是驪山老母親兄弟,無支祁是他姊妹」。又《女國》一出說:
似摩騰伽把阿難攝在瑤山上,若鬼子母將如來圍定在靈山上,巫枝祁把張僧拿在龜山上 。不是我魔王苦苦害真僧,如今佳人個個要尋和尚。
周先生指出,作《西遊記》的人或亦受這個巫枝祁故事的影響。我依周先生的指點,去尋這個故事的來源;《太平廣記》卷四六七李湯條下,引《古岳瀆經》第八捲雲: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禹因鴻濛氏,章商氏,兜盧氏,犂婁氏,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 ,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原隰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 ,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 。……頸鏁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
這個無支祁是一個「形若猿猴」的淮水神,《詞源》引《太平寰宇記》,說略同。周先生又指出朱熹《楚辭辨證》《天問》篇下有一條云:
此間之言,特戰國時俚俗相傳之語,如今世俗僧伽降無之祈 ,許遜斬蛟蜃精之類,本無稽據,而好事者遂假託撰造以實之。
據此,可見宋代民間又有「僧伽降無之祈」的傳說。僧伽為唐代名僧,死於中宗景龍四年(七一〇)。他住泗州最久,淮泗一帶產生許多關於他的神話(《宋高僧傳》十八,《神僧傳》七)。降無之祈大概也是淮泗流域的僧伽神話之一,到南宋時還流行民間。
但上文引曲詞里的無支祁,明是一個女妖怪 ,他有「把張僧拿在龜山上」的神話。龜山即是無支祁被鎖的所在,大概這個無支祁,無論是古的今的,男性女性,始終不曾脫離淮泗流域 。這是可注意的第一點,因為《西遊記》小說的著者吳承恩 (見下章)是淮安人 。第二,《宋高僧傳》十八說,唐中宗問萬回師,「彼僧伽者,何人也?」對曰,「觀音菩薩化身也 。」《僧伽傳》說他有弟子三人:慧岸,慧儼,木叉。木叉多顯靈異,唐僖宗時,賜諡曰真相大師,塑像侍立於僧伽之左,若配饗焉。傳末又說「慧儼侍十一面觀音菩薩傍 」。這也是可注意的一點,因為在《西遊記》里,慧岸和木叉已並作一人,成為觀音菩薩的大弟子了 。第三,無支祁被禹鎖在龜山足下,後來出來作怪,又有被僧伽(觀音菩薩化身)降伏的傳說 ;這一層和《取經詩話》的猴王,和《西遊記》的猴王,都有點相像。或者猴行者的故事確曾從無支祈的神話里得著一點暗示,也未可知 。這也是可注意的一點。
以上是猜想猴行者是從中國傳說或神話里演化出來的 。但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話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的 。因為《太平廣記》和《太平寰宇記》都根據《古岳瀆經》,而《古岳瀆經》本身便不是一部可信的古書。宋元的僧伽神話,更不消說了。因此,我依著鋼和泰博士(Baror A. von Stael Holstein)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紀事詩《拉摩傳》(Rāmāyana)里尋得一個哈奴曼(Hanumān),大概可以算是齊天大聖的背影了。
《拉摩傳》大約是二千五百年前的作品,紀的是阿約爹國王大剎拉達的長子,生有聖德和神力;娶了一個美人西妲為妻。大剎拉達的次妻聽信了讒言,離間拉摩父子間的愛情,把拉摩驅逐出去,做了十四年的流人。拉摩在客中,遇著女妖蘇白;蘇白愛上了拉摩,而拉摩不睬他。這一場愛情的風波,引起了一場大鬥爭。蘇白大敗之後,奔到楞伽,求救於他的哥哥拉凡納,把西妲的美貌說給他聽,拉凡納果然動心,駕了雲車,用計賺開拉摩,把西妲劫到楞伽去。
拉摩失了他的妻子,決計報仇,遂求救於猴子國王 蘇格利法。猴子國有一個大將,名叫哈奴曼,是天風的兒子,有絕大神通,能在空中飛行,他一跳就可從印度跳到錫蘭(楞伽)。他能把希瑪拉耶山拔起背著走 。他的身體大如大山,高如高塔,臉放金光,尾長無比。他替拉摩出力,飛到楞伽,尋著西妲,替他們傳達信物。他往來空中,偵探敵軍的消息。
有一次,哈奴曼飛向楞伽時,途中被一個老母怪 (Surasa)一口吞下去了 。哈奴曼在這個老魔的肚子裡,心生一計,把身子變的非常之高大 ;那老魔也就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變大,後來越變越大,那妖怪的嘴張開竟有好幾百里闊了;哈奴曼趁老魔身子變的極大時,忽然把自己身子縮成拇指一般小,從肚裡跳上來,不從嘴裡出去,卻從老魔的右耳朵孔里出去了 。
又有一次,哈奴曼飛到希瑪拉耶山(剛大馬達山)中去訪尋仙草,遇著一個假裝隱士的妖怪,名叫喀拉,是拉凡納的叔父受了密計來害他的。哈奴曼出去洗浴,殺了池子裡的一條鱷魚,從那鱷魚肚裡走出一個受謫的女仙。那女仙教哈奴曼防備喀拉的詭計,哈奴曼便去把喀拉捉住,抓著一條腿,向空一摔,就把喀拉的身體從希瑪拉耶山一直摔到錫蘭島 ,不偏不正,剛剛摔死在他的侄兒拉凡納的寶座上!
哈奴曼有一次同拉凡納決鬥,被拉凡納們用計把油塗在他的猴尾巴上,點起火來,那其長無比的尾巴就燒起來了。然而哈奴曼的神通廣大,他們不但沒有燒死他,反被哈奴曼借刀殺人,用他尾巴上的大火把敵人的都城楞伽燒完了 。
我們舉這幾條,略表示哈奴曼的神通廣大,但不能多舉例了。哈奴曼保護拉摩王子,征服了楞伽的敵人,奪回西妲,陪他們凱旋,回到阿約爹國。拉摩凱旋之後,感謝哈奴曼之功,賜他長生不老的幸福,也算成了「正果」了 。
陶生(John Dowson)在他的《印度古學詞典》里(頁一一六)說:「哈奴曼的神通事蹟,印度人從少至老都愛說愛聽的。關於他的繪畫,到處都有。」除了《拉摩傳》之外,當第十世紀和第十一世紀之間(唐末宋初),另有一部《哈奴曼傳奇》 (Hanuman Nataka)出現,是一部專記哈奴曼奇跡的戲劇,風行民間。中國同印度有了一千多年的文化上的密切交通,印度人來中國的不計其數,這樣一樁偉大的哈奴曼故事是不會不傳進中國來的。所以我假定哈奴曼是猴行者的根本 。除上引許多奇跡外,還有兩點可注意。第一,《取經詩話》里說,猴行者是「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花果山自然是猴子國。行者是八萬四千猴子的王,與哈奴曼的身分也很相近。第二,《拉摩傳》里說哈奴曼不但神通廣大,並且學問淵深:他是一個文法大家 ;「人都知道哈奴曼是第九位文法作者 。」《取經詩話》里的猴行者初見時乃是一個白衣秀才,也許是這位文法大家墮落的變相呢!
五
現在我可以繼續敘述宋以後取經故事的演化史了。
金代的院本里有《唐三藏》之目,但不傳於後。元代的雜劇里有吳昌齡做的《唐三藏西天取經》,亦名《西遊記》。此書見於《也是園書目》,雲四卷;曹寅的《楝亭書目》(京師圖書館鈔本)作六卷。這六卷的《西遊記》當乾隆末年《納書楹曲譜》編纂時還存在,現在不知尚有傳本否。《納書楹曲譜》中選有下列各種關於《西遊記》的戲曲:
《唐三藏》 一出:《回回》。(《續集》二)
《西遊記》 六出:《撇子》,《認子》,《胖姑》,《伏虎》,《女還》,《借扇》。(《續集》三)
又《西遊記》 四出:《餞行》,《定心》,《揭缽》,《女國》。(《補遺》)
《俗西遊記》 一出:《思春》。
我們看這些有曲無白的詞曲,實在不容易想像當日的原本是什麼樣子了。《唐三藏》一出,當是元人的作品。但我們在這一出里,只看見一個西夏國的回回皈依頂禮,不能推想全書的內容。只有末段臨行時的曲詞說:
俺只見黑洞洞征雲起,更那堪昏慘慘霧了天日!願恁個大唐師父取經回,再沒有外道邪魔可也近得你 !
從末句里可以推想全書中定有「外道邪魔」的神話分子了。
吳昌齡的六本《西遊記》不知是《納書楹》里選的這部《唐三藏》,還是那部《西遊記》。我個人推想,《唐三藏》是元初的作品,而吳昌齡的《西遊記》卻是元末的作品,大概即是《納書楹》里選有十齣的那部《西遊記》 。我的理由有幾層:
(1)這部《西遊記》曲的內容很和《西遊記》小說相接近 。焦循《劇說》卷四說:
元人吳昌齡《西遊》詞與俗所傳《西遊記》小說小異 。
小異就是無大異 。今看《西遊記》曲中,《撇子》一折寫殷夫人把兒子拋入江中,《認子》一折寫玄奘到江州衙內認母,《餞行》一折寫玄奘出發,《定心》一折寫緊箍咒收伏心猿,《伏虎》,《女還》二折寫行者收妖救劉大姐,《女國》一折寫女國王要嫁玄奘,《借扇》一折寫火焰山借扇:都是和《西遊記》小說很接近的 。《揭缽》一折雖是演義所無,但周豫才先生說「火焰山紅孩兒當即由此化生」,是很不錯的。十折之中,只有《胖姑》一折沒有根據。但我們很可以假定這十折都是焦循說的那部「與《西遊記》小說小異」的吳昌齡《西遊記》了。
(2)吳昌齡的《西遊記》曲,頗有文學的榮譽。《虎口餘生》(《鐵冠圖》)的作者曹寅曾說:
吾作曲多效昌齡,比於臨川之學董解元也 。(見焦循《劇說》四)
我們看《納書楹》所引十折,確然都很有文學的價值。最妙的是《胖姑》一折,全折曲詞雖是從元人睢景臣的《漢高祖還鄉》 (看《讀書雜誌》第四期末欄)脫化出來的,但命意措詞都可算是青勝於藍。此折大概是借一個鄉下胖姑娘的口氣描寫唐三藏在一個國里受參拜頂禮臨行時的熱鬧狀況 。中說:
(《一緺兒麻》)不是俺胖姑兒心精細,則見那官人們簇擁著一個大擂槌。那擂槌上天生有眼共眉。我則道,匏子頭,葫蘆蒂;這個人兒也忒煞蹺蹊!恰便似不敢道的東西,枉被那旁人笑恥 。
…………
(《新水令》)則見那官人們腰屈共頭低,吃得個醉醺醺腦門著地;咿咿嗚,吹竹管;撲鼕冬,打著牛皮。見幾個回回,笑他一會,鬧一會 。
…………
(《川撥棹》)好教我便笑微微,一個漢,木雕成兩個腿;見幾個武職他舞著面旌旗,忽剌剌口裡不知他說個甚的,妝著一個鬼:——人多,我也看不仔細 。
…………
這種好文字,怪不得曹楝亭那樣佩服了。這也是我認這部曲為吳昌齡原作的一個重要理由。
如果我的猜想不錯,如果《納書楹》里保存的《西遊記》殘本真是吳昌齡的作品,那麼,我們可以說,元代已有一個很豐富的《西遊記》故事了 。但這個故事在戲曲里雖然已很發達,有六本之多,為元劇中最長的戲 (《西廂記》只有五本)。然而這個故事還不曾有相當的散文的寫定,還不曾成為《西遊記》小說 。當時若有散文《西遊記》,大概也不過是在《取經詩話》與今本《西遊記》之間的一種平凡的「話本」。
錢曾《也是園書目》記元明無名氏的戲曲中,有《二郎神鎖齊天大聖》一本,這也是猴行者故事的一部分。大概此類的故事,當日還不曾有大規模的定本,故編戲的人可以運用想像力,敷演民間傳說,造為種種戲曲。那六本的《西遊記》已可算是一度大結集了。最後的大結集還須等待一百多年後的另一位姓吳的作者 。
六
我前年做《西遊記序》,還不知道《西遊記》的作者是誰,只能說:「《西遊記》小說之作必在明朝中葉以後」,「是明朝中葉以後一位無名的小說家做的」。後來見《小說考證》卷二,頁七六,引山陽丁晏的話。說據淮安府康熙初舊志藝文書目,《西遊記》是淮安嘉靖中歲貢生吳承恩作的 。《小說考證》收的材料最濫,但丁晏是經學家,他的話又是根據《淮安府志》的,所以我們依著他的指引,去訪尋關於吳承恩的材料。現承周豫才先生把他搜得的許多材料抄給我,轉錄於下:
〔天啟《淮安府志》十六,《人物誌》二,《近代文苑》〕吳承恩性敏而多慧,博極群書,為詩文下筆立成,清雅流麗,有秦少游之風。復善諧劇,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 。數奇,竟以明經授縣貳,未久,恥折腰,遂拂袖而歸。放浪詩酒,卒。有文集存於家。丘少司徒匯而刻之。
〔又同書十九,《藝文志》一,《淮賢文目》〕吳承恩:《射陽集》四冊,□(原文此處為「□」)卷;《春秋列傳序》;《西遊記 》。
〔康熙《淮安府志》十一,及十二〕與天啟《志》悉同。
〔同治《山陽縣誌》十二,《人物》二〕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工書。嘉靖中歲貢生(查選舉志亦不載何年),官長興縣丞。英敏博洽,為世所推。一時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家貧無子,遺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綱收拾殘缺,分為四卷,刊布於世。太守陳文燭為之序,名曰《射陽存稿》,又《續稿》一卷,蓋存其什一雲。
〔又十八,《藝文》〕吳承恩:《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
光緒《淮安府志》廿八,《人物》一,又卅八,《藝文》,所載與上文悉同。又《山陽志》五,《職官》一,「明太守」條下云:「黃國華,隆慶二年任。陳文燭字玉叔,沔陽人,進士,隆慶初任。邵元哲,萬曆初任。」
焦循《劇說》卷五引阮葵生《茶餘客話》云:
舊志稱吳射陽性敏多慧,為詩文下筆立成,復善諧謔。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今不知「雜記」為何書。惟《淮賢文目》載先生撰《西遊記通俗演義》。是書明季始大行,里巷細人皆樂道之 。……按射陽去修志時不遠,未必以世俗通行之小說移易姓氏。其說當有所據。觀其中方言俚語,皆淮之鄉音街談,巷弄市井童孺所習聞,而他方有不盡然者,其出淮人之手尤無疑。然此特射陽遊戲之筆,聊資村翁童子之笑謔。必求得修煉秘訣,亦鑿矣 。(此條今通行本《茶餘客話》不載)
周先生考出《茶餘客話》此條系根據吳玉搢的《山陽志遺》卷四的,原文是:
天啟舊志列先生為近代文苑之首,雲「性敏而多慧,博極群書,為詩文下筆立成,復善諧謔。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初不知「雜記」為何等書。及閱《淮賢文目》載《西遊記》為先生著。考《西遊記》舊稱為證道書,謂其合於金丹大旨。元虞道園有序,稱此書系其國初邱長春真人所撰。而《郡志》謂出先生手。天啟時去先生未遠,其言必有所本 。意長春初有此記,至先生乃為之通俗演義;如《三國志》本陳壽,而《演義》則稱羅貫中也。書中多吾鄉方言,其出淮人手無疑。或雲有《後西遊記》,為射陽先生撰。
吳玉搢也誤認邱長春的《西遊記》了。邱長春的《西遊記》,虞集作序的,乃是一部紀行程的地理書,和此書絕無關係。阮葵生雖根據吳說,但已不信長春真人的話;大概乾隆以後,學者已知長春真人原書的性質,故此說已不攻自破了。
吳玉搢的《山陽志遺》卷四還有許多關於吳承恩的材料,今錄於下:
嘉靖中,吳貢生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吾淮才士也。英敏博洽,凡一時金石碑版嘏祝贈送之詞,多出其手。薦紳台閣諸公皆倩為捉刀人。顧數奇,不偶,僅以歲貢官長興縣丞。貧老乏嗣,遺稿多散佚失傳。邱司徒正綱收拾殘缺,得其友人馬清溪,馬竹泉所手錄,又益之以鄉人所藏,分為四卷,刻之,名曰《射陽存稿》(又有《續稿》一卷)。五嶽山人陳文燭為之序。其略云:「陳子守淮安時 ,長興徐子與過淮。往汝忠丞長興,與子與善。三人者呼酒韓侯祠內,酒酣論文論詩,不倦也 。汝忠謂文自「六經」後,惟漢魏為近古。詩自《三百篇》後,惟唐人為近古。近時學者徒謝朝華而不知畜多識,去陳言而不知漱芳潤,即欲敷文陳詩,難矣。徐先生與予深韙其言 。今觀汝忠之作,緣情而綺麗,體物而瀏亮,其詞微而顯,其旨博而深。收百代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沈辭淵深,浮藻雲駿,張文潛以後一人而已。」其推許之者,可謂至極。讀其遺集,實吾郡有明一代之冠。惜其書刊板不存,予初得一抄本,紙墨已渝敝。後陸續收得刻本四卷,並續集一卷,亦全。盡登其詩入《山陽耆舊集》,擇其傑出者各體載一二首於此,以志瓣香之意雲。
據此,是隆慶初 (約一五七〇)陳文燭守淮安時,吳承恩還不曾死 。以此推之,可得他的年代:
嘉靖中(約一五五〇),歲貢生。
嘉靖末(約一五六〇),任長興縣丞。
隆慶初(約一五七〇),在淮安與陳文燭,徐子與往來酬應,酒酣論文。
萬曆初(約一五八〇),吳承恩死。
他大概生於正德之末 (約一五二〇),死於萬曆之初。天啟《淮安志》修於天啟六年,當西曆一六二六,去吳承恩死時止有四五十年,自然是可靠的根據了 。
最可惜的是我們至今還不曾尋到吳承恩的《射陽存稿》,也不曾見著吳玉搢的《山陽耆舊集》。幸得《山陽志遺》里錄有吳承恩的詩十一首,我們轉載幾首在這裡:
平 河 橋
短篷倦向河橋泊,獨對青旗枕臂眠。日落牛蓑歸牧笛,潮來魚米集商船。繞籬野菜平臨水,隔岸村炊互起煙。會向此中謀二頃,間搘藜杖聽鳴蟬。
堤 上
平湖渺渺漾天光,瀉入溪橋噴玉涼。一片蟬聲萬楊柳,荷花香里據胡床。
對月感秋,四之一
湘波卷桃笙,齊紈扇方歇。秋來本無形,潛報梧桐葉。啼蛩代鳴蟬,其聲亦何切!繁霜結珠露,忽已如初雪。六龍驅日車,羲和不留轍。群生總如夢,獨爾驚豪傑。大笑仰青天,停杯問明月。
二郎搜山圖歌
李在惟聞畫山水(李在,明宣德時畫家),不謂兼能貌神鬼。筆端變幻真駭人,意態如生狀奇詭。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揮部從揚靈風。星飛電掣各奉命,搜羅要使山林空 。名鷹攫拿犬騰齧,大劍長刀瑩霜雪。猴老難延欲斷魂,狐娘空灑嬌啼血。江翻海攬走六丁,紛紛水怪無留蹤。青鋒一下斷狂虺,金鎖交纏禽毒龍。神兵獵妖猶獵獸,探穴搗巢無逸寇。平生氣焰安在哉?爪牙雖存敢馳驟!我聞古聖開鴻濛,命官絕地天之通。軒轅鑄鏡禹鑄鼎,四方民物俱昭融。後來群魔出孔竅,白晝搏人繁聚嘯。終南進士老鍾馗,空向宮闈啖虛耗。民災翻出衣冠中,不為猿鶴為沙蟲。坐觀宋室用五鬼,不見虞廷誅四凶。野夫有懷多感激,無事臨風三嘆息:胸中磨損斬邪刀,欲起平之恨無力。救日有矢救月弓,世間豈謂無英雄?誰能為我致麐鳳,長享萬年保合清寧功 ?
這一篇《二郎搜山圖歌》很可以表示《西遊記》的作者的胸襟和著書的態度了。
七
《西遊記》的中心故事雖然是玄奘的取經,但是著者的想像力真不小!他得了玄奘的故事的暗示,採取了金元戲劇的材料(?),加上他自己的想像力,居然造出一部大神話來!這部書的結構,在中國舊小說之中,要算最精密的了 。他的結構共分作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齊天大聖的傳(第一回至第七回)。
第二部分:取經的因緣與取經的人(第八回至第十二回)。
第三部分:八十一難的經歷(第十三回至第一百回)。
我們現在分開來說:
第一部分乃是世間最有價值的一篇神話文學 。我在上文已略考這個猴王故事的來歷。這個神猴的故事,雖是從印度傳來的,但我們還可以說這七回的大部分是著者創造出來的 。須菩提祖師傳法一段自然是從禪宗的六祖傳法一個故事上脫化出來的。但著者寫猴王大鬧天宮的一長段,實在有點意思。玉帝把猴王請上天去,卻只叫他去做一個未入流的弼馬溫;猴王氣了,反下天宮,自稱「齊天大聖」;玉帝調兵來征伐,又被猴王打敗了;玉帝沒法,只好又把他請上天去,封他「齊天大聖」,「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 」!後來天上的大臣又怕他太閒了,叫他去管蟠桃園。天上的貴族要開蟠桃勝會了,他們依著「上會的舊規」,自然不請這位前任弼馬溫 。不料這饞嘴的猴子一時高興,把大會的仙品仙酒一齊偷吃了,攪亂了蟠桃大會,把一座莊嚴的天宮鬧的不成樣子,他卻又跑下天稱王去了!等到玉帝三次調兵遣將,好容易把他捉上天來,卻又奈何他不得 ;太上老君把他放在八卦爐中煉了七七四十九日,仍舊被他跑出來,「不分上下,使鐵棒東打西敲,更無一人可敵,直打到通明殿里,靈霄殿外!」玉帝發了急,差人上西天去討救 ,把如來佛請下來。如來到了,詰問猴王,猴王答道:
花果山中一老猿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靈霄寶殿非他有,歷代人王有分傳。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
他又說:
他(玉帝)雖年劫修長,也不應久住在此。常言道,「交椅輪流坐,明年是我尊。」只教他搬出去,將天宮讓與我,便罷了。若還不讓,定要攪亂,不得清平 !
前面寫的都是政府激成革命的種種原因;這兩段簡直是革命的檄文了 !美猴王的天宮革命,雖然失敗,究竟還是一個「雖敗猶榮」的英雄!
我要請問一切讀者:如果著者沒有一肚子牢騷,他為什麼把玉帝寫成那樣一個大飯桶?為什麼把天上寫成那樣黑暗,腐敗,無人?為什麼教一個猴子去把天宮鬧的那樣稀糟 ?
但是這七回的好處全在他的滑稽 。著者一定是一個滿肚牢騷的人,但他又是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故這七回雖是罵人,卻不是板著面孔罵人。他罵了你,你還覺得這是一篇極滑稽,極有趣,無論誰看了都要大笑的神話小說 。正如英文的《阿梨思夢遊奇境記》(Alice in Wonderland)雖然含有很有意味的哲學,仍舊是一部極滑稽的童話小說(此書已由我的朋友趙元任先生譯出,由商務出版)。現在有許多人研究兒童文學,我很鄭重的向他們推薦這七回天宮革命的失敗英雄「齊天大聖傳」。
第二部分(取經因緣與取經人物)有許多不合歷史事實的地方。例如玄奘自請去取經,有詔不許;而《西遊記》說唐太宗徵求取經的人,玄奘願往:這是一不合。又如玄奘本是緱氏人,父為士族,兄為名僧;他自身出家的事,本傳紀敘甚詳;而《西遊記》說他的父親是狀元,母親是宰相之女。但是狀元的兒子,宰相的外孫如何忽然做了和尚呢?因此有殷小姐忍辱報仇的故事造出來(參看《太平廣記》一二二陳義郎的故事),作為玄奘出家的理由。這是二不合。但這種變換,都是很在情理之中的。玄奘的家世與幼年事蹟實在太平常了,沒有小說的興趣 ,故有改變的必要。況且玄奘既被後人看作神人,他的父母也該高升了,故升作了狀元與相府小姐。玄奘為經義難明,異說難定,故發憤要求得原文的經典:這種考據家的精神,是科學的精神,在我們眼裡自然極可佩服;但這也沒有通俗小說的資格 ,故也有改變的必要。於是有魏徵斬龍與太宗游地府的故事。這一大段是許多小故事雜湊起來的 。研究起來,很有趣味。袁天罡的神算,自然是一個老故事(參看《太平廣記》七六,又二二一)。秦叔寶,尉遲敬德做門神,大概也是唐人的故事。涇河龍王犯罪的故事,已見於唐人小說。《太平廣記》四一八引《續玄怪錄》,敘李靖代龍王行雨,誤下了二十尺雨,致龍王母子都受天譴。這個故事是很古的。唐太宗游地府的故事,也是很古的。唐人張鷟的《朝野僉載》有一則(王靜奄庵先生引《太平廣記》所引)云:
唐太宗極康豫。太史令李淳風見上,流淚無言。上問之,對曰,「陛下夕當晏駕。」……太宗至夜半,奄然入定,見一人云,「陛下蹔合來,還即去也。」帝問君是何人,對曰,「臣是生人判冥事 。」太宗入見判官,問六月四日事,即令還。向見者又迎送引導出。淳風即觀乾象,不許哭泣 。須臾乃寤。及曙,求昨所見者,令所司與一官 ,遂注蜀道一丞。
此事最有趣味,因為近年英國人斯坦因(Stein)在燉煌發見唐代的寫本書籍中,有一種白話小說的殘本,僅存中間一段云:
「判官懆惡,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來。」輕道,「姓崔名子玉 。」「朕當識。」言訖,使人引,皇帝至院門,使人奏曰,「伏維陛下且立在此,容臣入報判官速來。」言訖,使者到廳前拜了,啟判官,「奉大王處,太宗是生魂到領,判官推勘,見在門外,未敢引。」判官聞言,驚忙起立。(下闕)(引見《東方雜誌》十七卷,八號,王靜庵先生文中)
這個故事裡已說判官姓崔名子玉。我們疑心那魏徵斬龍及作介紹書與崔判官的故事也許在那損壞的部分里,可惜不傳了。崔判官的故事到宋時已很風行,故宋仁宗嘉祐二年加崔府君封號詔有「惠存滏邑,恩結蒲人;生著令猷,沒司幽府」等語(引見《東方雜誌》,卷頁同上)。這個故事可算很古了。
如果上文引的《納書楹曲譜》里的《西遊記》是吳昌齡的原本,那麼,殷小姐忍辱復仇,唐太宗徵求取經人,等等故事由來已久,不是吳承恩新加入的了。
第三部分(八十一難)是《西遊記》本身。這一部分有四個來源 。第一個來源自然是玄奘本傳里的記載,我們上文已引了最動人的幾段。那些困難,本是事實,夾著一點宗教的心理作用。他們最能給小說家許多暗示 。沙漠上光線屈折所成的幻影漸漸的成了真妖怪了,沙漠的風沙漸漸的成了黃風大王的怪風和羅剎女的鐵扇風了,沙漠裡四日五夜的枯焦漸漸的成了周圍八百里的火焰山了,烈日炎風的沙河漸漸的又成了八百里「鵝毛飄不起」的流沙河了,高昌國王漸漸的成了大唐皇帝了,高昌國的妃嬪也漸漸的成了托塔天王的假公主和天竺國的妖公主了。這種變化乃是一切大故事流傳時的自然命運,逃不了的,何況這個故事本是一個宗教的故事呢?
第二個來源是南宋或元初的《唐三藏取經詩話》和金元戲劇里的《唐三藏西天取經》故事。這些故事的神話的性質,上文已說明了。依元代雜劇的體例看來,吳昌齡的《西遊記》雖為元代最長的六本戲,六本至多也不過二十四折;加上楔子,也不過三十折。這裡面決不能紀敘八十一難的經過 。故這個來源至多只能供給一小部分的材料。
第三個來源是最古的,是《華嚴經》的最後一大部分,名為《入法界品》的 (晉譯第三十四品,唐譯第三十九品)。這一品占《華嚴經》全書的四分之一,說的只是一個善財童子信心求法,勇猛精進,經歷一百一十城,訪問一百一十個善知識,畢竟得成正果。這一部《入法界品》便是《西遊記》的影子,一百一十城的經過便是八十一難的影子。我們試看《入法界品》的布局:
(1)文殊師利告善財言,「善男子,於此南方 ,有一國土名曰可樂,其國有山名為和合;於彼山中,有一比丘名功德雲。汝詣彼問,云何菩薩學菩薩行,修菩薩道,乃至云何具普賢行。」……
(2)功德雲比丘告善財言,「善男子,南方 有國名曰海門,彼有比丘名曰海雲。汝應詣彼問菩薩行。」……
(3)海雲比丘告善財言,「善男子,汝詣南方 六十由旬,有一國土名曰海岸,彼有比丘名曰善住。應往問彼云何菩薩修清淨行。」……
(4)善住比丘言,「善男子,於此南方 ,有一國土名曰住林,彼有長者名曰解脫。汝詣彼問……」這樣一個轉一個的下去,直到一百一十個,直到彌勒佛,又得見文殊師利,遂成就無量大智光明,「不久當與一切佛等,一身充滿一切世界。」這一個「信心求法,勇猛精進」的故事,一定給了《西遊記》的著者無數的暗示。
第四個來源自然是著者的想像力與創造力了。上面那三個來源都不能供給那八十一難的材料,至多也不過供給許多暗示,或供給一小部分的材料。我們可以說,《西遊記》的八十一難大部分是著者想像出來的 。想出這許多妖怪災難,想出這一大堆神話,本來不算什麼難事。但《西遊記》有一點特別長處,就是他的滑稽意味 。拉長了面孔,整日說正經話,那是聖人菩薩的行為,不是人的行為。《西遊記》所以能成世界的一部絕大神話小說,正因為《西遊記》里種種神話都帶著一點詼諧意味,能使人開口一笑,這一等就把那神話「人化」過了 。我們可以說,《西遊記》的神話是有「人的意味」的神話 。
我們可舉幾個例。如第三十二回平頂山豬八戒巡山的一段,便是一個好例:
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見山凹中有一塊桌面大的四四方方青石頭。呆子放下鈀,對石頭唱個大喏。行者暗笑,「看這呆子做甚勾當!」原來那呆子把石頭當做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著他演習哩。他道:「我這回去,見了師父,若問有妖怪,就說有妖怪;他問什麼山,我若說是泥捏的,錫打的,銅鑄的,面蒸的,紙糊的,筆畫的,——他們見說我呆哩,若說這話,一發說呆了 。我只說是石頭山。他若問甚洞,也只說是石頭洞。他問什麼門,卻說是釘釘的鐵葉門。他問裡邊多少遠,只說入內有三層。他若再問門上釘子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
最滑稽的是朱紫國醫病降妖一大段。孫行者揭了榜文,卻去揣在豬八戒的懷裡,引出一大段滑稽文字來。後來行者答應醫病了,三藏喝道:
你跟我這幾年,那會見你醫好誰來?你連藥性也不知,醫書也未讀,怎麼大膽撞這個大禍?
行者笑道:
師父,你原來不曉得,我有幾個草頭方兒,能治大病。管情醫得他好便了。就是醫死了,也只問得個庸醫殺人罪名,也不該死,你怕怎的 ?
下文診脈用藥的兩段也都是很滑稽的。直到尋無根水做藥引時,行者叫東海龍王敖廣來「打兩個噴嚏,吐些津液,與他吃藥罷」。病醫好了,在謝筵席上,八戒口快,說出「那藥里有馬……」行者接著遮掩過去,說藥內有馬兜鈴。國王問眾官馬兜鈴是何品味,能醫何症。時有太醫院官在傍道:
主公,
兜鈴味苦寒無毒,定喘消痰大有功。通氣最能除血蠱,補虛寧嗽又寬中。
國王笑道:
用的當,用的當。豬長老再飲一杯 。
這都是隨筆詼諧,很有意味。
我們在上文曾說大鬧天宮是一種革命。後來第五十回里,孫行者被獨角兕大王把金箍棒收去了,跑到天上,見玉帝。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
啟上天尊。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遇一凶怪,把唐僧拿在洞裡要吃。我尋上他門,與他交戰。那怪神通廣大,把我金箍棒搶去。……我疑是天上凶星下界,為此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 ,降旨查勘凶星,發兵收剿妖魔,老孫不勝戰慄屏營之至 !
這種奴隸的 口頭套語,到了革命黨的口裡,便很滑稽了。所以殿門傍有葛仙翁打趣他道:
猴子,是何前倨後恭?
行者道:
不是前倨後恭,老孫於今是沒棒弄了 。
這種詼諧的裡面含有一種尖刻的玩世主義 。《西遊記》的文學價值正在這裡。第一部分如此,第三部分也如此。
八
《西遊記》被這三四百年來的無數道士和尚秀才弄壞了。道士說,這部書是一部金丹妙訣。和尚說,這部書是禪門心法。秀才說,這部書是一部正心誠意的理學書。這些解說都是《西遊記》的大仇敵 。現在我們把那些什麼悟一子和什麼悟元子等等的「真詮」,「原旨」一概刪去了,還他一個本來面目。至於我這篇考證本來也不必做;不過因為這幾百年來讀《西遊記》的人都太聰明了,都不肯領略那極淺極明白的滑稽意味和玩世精神 ,都要妄想透過紙背去尋那「微言大義」,遂把一部《西遊記》罩上了儒,釋,道三教的袍子;因此,我不能不用我的笨眼光,指出《西遊記》有了幾百年逐漸演化的歷史;指出這部書起於民間的傳說和神話。並無「微言大義」可說;指出現在的《西遊記》小說的作者是一位「放浪詩酒,復善諧謔」的大文豪做的,我們看他的詩,曉得他確有「斬鬼」的清興,而決無「金丹」的道心;指出這部《西遊記》至多不過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說,神話小說;他並沒有什麼微妙的意思,他至多不過有一點愛罵人的玩世主義。這點玩世主義也是很明白的;他並不隱藏,我們也不用深求 。
後 記 一
董先生供給我這些好材料,使我十分感謝。他所舉的吳承恩遺詩,也都承他抄給我了。《淮安府志》里《堤上》一首,《明詩綜》里《楊柳青》一首,皆與《山陽志遺》相重。今補錄《田園即事》一首於下:
田 園 即 事
大溪小溪雨已過,前村後村花欲迷。老翁打鼓官社裡,野客策杖官橋西。黃鸝紫燕聲上下,短柳長桑光陸離。山城春酒綠如染,三百青錢誰為攜 ?
後 記 二
這篇跋登出之後不多時,董先生又去檢查康熙年間修的《汝寧府志》,他在卷八「官師(名宦)」里尋得這一條:
徐中行(嘉靖四十一年至四十二年任)……丁巳(嘉靖三六,西一五五七)出守汀州,以外艱歸。壬戌(嘉靖四一,西一五六二)起補汝寧。……官僅一載,竟中忌者之口,以京察左遷去。
這一條可以證明我上文的假設:徐中行丁憂回籍,果在嘉靖三九至四一年,大概我猜想吳承恩作縣丞也在此時,是不錯的了 。
現在可以修正我《考證》里擬的年表如下
嘉靖二三(一五四四),吳承恩歲貢。
二九(一五五〇),徐中行進士。
三九(一五六〇),至四一(一五六二),徐中行丁父憂在長興。
三九(一五六〇),至四五(?),吳承恩作長興縣丞。
隆慶初(約一五七〇),吳承恩在淮安,與陳文燭,徐中行往來酬應,酒酣論文。
萬曆六 (一五七八),徐中行死於江西布政任上。
七 (一五七九),吳承恩作《瑞龍歌》。
約萬曆七八年(約一五八〇),吳承恩死;以他歲貢之年推之,他享壽當甚高,約七十多歲。生時當在弘治,正德之間(約一五〇五)。
這個表精密多了。我們不能不感謝董作賓先生的厚意和助力。
十二,三,九
《鏡花緣》的引論
一 李汝珍
《鏡花緣》刻本有海州許喬林石華的序,序中說「《鏡花緣》一書,乃北平李子松石以十數年之力成之。」其餘各序及題詞中,也都說是李松石所作。但很少人能說李松石是誰的。前幾年,錢玄同先生告訴我李松石是一個音韻學家,名叫李汝珍,是京兆大興縣人,著有一部《李氏音鑒》。後來我依他的指示,尋得了《李氏音鑒》,在那部書的本文和序里,鉤出了一些事蹟。
李汝珍,字松石,大興人。《順天府志》的《選舉表》里,舉人進士隊里都沒有他,可見他大概是一個秀才,科舉上不曾得志。《順天府志》的《藝文志》里沒有載他的著作,《人物誌》里也沒有他的傳。《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三八九)有下列的小傳:
李汝珍,(清)大興人,字松石。通聲韻之學,撰《李氏音鑒》,定「春滿堯天」等三十三母。徵引浩繁,淺學者多為所震,然實未窺等韻門徑。又有《鏡花緣》,及李刻《受子譜》。
此傳不知本於何書,但這種嚴酷的批評實在只足以表示批評者自身的武斷(關於李汝珍在音韻學上的成績,詳見下文)。
乾隆四十七年壬寅(一七八二),李汝珍的哥哥汝璜(字佛雲)到江蘇海州做官,他跟到任所。那時歙縣凌廷堪(生一七五七,死一八〇九)家在海州,李汝珍從他受業。論文之暇,兼及音韻(《音鑒》五,頁十九)。那時凌廷堪年僅二十六歲;以此推之,可知李汝珍那時也不過二十歲上下,他生年約當乾隆二十八年 (一七六三)。凌廷堪是《燕樂考原》的作者,精通樂理,旁通音韻,故李汝珍自說「受益極多」。
自乾隆四十七年至嘉慶十年(一七八二——一八〇五),凡二十三年,李汝珍只在江蘇省內,或在淮北,或在淮南 (《音鑒》石文煃序)。他雖是北京人,而受江南北的學者的影響最大;他的韻學能辨析南北方音之分,也全靠這長期的居住南方。嘉慶十年石文煃序中說,「今松石行將官中州矣。」但嘉慶十九年(一八一四)他仍在東海(《音鑒》題詞跋),似乎他不曾到河南做官。
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凌廷堪補殿試後,自請改教職,選得寧國府教授;六十年(一七九五)赴任。此後,李汝珍便因道路遠隔,不常通問了(《音鑒》五,頁十九)。他的朋友同他往來切磋的,有:
許喬林,字石華,海州人。
許桂林,字月南,海州人,嘉慶舉人。於諸經皆有發明;通古音,兼精算學。著有《許氏說音》,《音鵠》,《宣夜通》,《味無味齋集》(《人名大辭典》頁一〇三四)。許桂林是李汝珍的內弟(《音鑒》五,頁十九)。徐銓,字藕船,順天人。著有《音繩》(《音鑒》書目)。
徐鑒,字香垞,順天人。著有《韻略補遺》(同上)。
吳振勃,字容如,海州人。
洪□(原文此處為「□」,下同)□,字靜節。
這一班人都是精通韻學的人。《華嚴字母譜》列聲母四十二,韻母十三。李汝珍把聲母四十二之中,刪去與今音異者十九個,而添上未備的及南音聲母十個,共存三十三個聲母 。他又把韻母十三之中,刪去與今音異者兩個,而添上今音十一個,共存韻母二十二個 。他自己說,新添的十一個韻母之中,一個(麻韻)是凌廷堪添的,徐鑒與許桂林各添了兩個,徐銓添了一個;他自己添的只有五個(《音鑒》五,頁十九)。
嘉慶十年(一八〇五),《音鑒》成書(《音鑒》李汝璜序)。
嘉慶十五年(一八一〇),《音鑒》付刻,是年刻成(吳振勷後序)。
嘉慶十九年(一八一四),李汝珍在東海,與許桂林同讀山陰俞杏林的《傳聲正宗》。俞氏書中附有《音鑒》題詞四首。其第四首云:
松石全書絕等倫,月南後序更精醇。拊膺我媿無他技,開卷羞為識字人。
此可見《音鑒》出版不久,已受讀者的推重。
嘉慶二十一年(一八一六),他把俞杏林的題詞附刻在《音鑒》之後,並作一跋。自此年以後,他的事蹟便無可考了。
自乾隆四十七年至此年,凡三十五年,他大概已是五十五歲左右的人了。這三十五年中,他的蹤跡似乎全在大江南北;他娶的夫人是海州人,或者他竟在海州住家了 。
《鏡花緣》之著作,不知在於何年。孫吉昌的題詞說:
……咄咄北平子,文采何陸離!……而乃不得意,形骸將就衰,耕無負郭田,老大仍驅飢。可憐十數載,筆硯空相隨,頻年甘兀兀,終日惟孳孳。心血用幾竭,此身忘困疲。聊以耗壯心,休言作者痴。窮愁始著書,其志良足悲 。……古今小說家,應無過於斯。……傳鈔紙已貴,今已付劂剞 ,不脛且萬里,堪作稗官師。從此堪自慰,已為世所推 。……
從這上面,我們可得兩點:
(1)《鏡花緣》是李汝珍晚年不得志時作的 。
(2)《鏡花緣》刻成時,李汝珍還活著 。
最可惜的是此詩和許喬林的序都沒有年月可考。但坊刻本有道光九年(一八二九)麥大鵬序,他說:
李子松石《鏡花緣》一書,耳其盡善,三載於茲矣 。戊子(道光八年,一八二八)清和,偶過張子燮亭書塾,得窺全豹 ,不勝舞蹈。復聞芥子園新雕告竣,遂購一函 ,如獲異寶。……
麥氏在一八二九,已知道此書三年了;一八二八他所見的「全豹」,不知是否刻本;但同年已有芥子園新雕本;次年麥氏又托謝葉梅摹繪一百八人之像,似另有繪像精雕本,為後來王韜序本的底本。我們暫時假定一八二八年的芥子園本為初刻本,而麥氏前三年聞名的《鏡花緣》為鈔本 。如此,我們可以說:
一八〇五,《音鑒》成書。
一八一〇,《音鑒》刻成。(以上均考見上文)
約一八一〇——一八二五,——「十數年之力」——為《鏡花緣》著作的時期。
約一八二五,《鏡花緣》成書。
一八二八,芥子園雕本《鏡花緣》刻成。
一八二九,麥刻謝像本(廣東本)付刻。
假定芥子園本即是孫吉昌題詞里說的「今已付劂剞」之本,那麼,李汝珍還不曾死,但已是很老的人了。依前面的推算,他的生年大約在乾隆中葉 (約一七六三);他死時約當道光十年 (約一八三〇),已近七十歲了 。
二 李汝珍的音韻學
關於李汝珍的《音鑒》,我們不能詳細討論,只能提出一些和《鏡花緣》有關係的事實。《鏡花緣》第三十一回,唐敖等在歧舌國,費了多少工夫,才得著一紙字母,共三十三行,每行二十二字,只有第一個字是有字的,或用反切代字;其餘只有二十一個白圈。只有「張」字一行之下是有字的。每行的第一個字代表聲類 (Consonants),每行直下的二十二音代表韻部 (Vowels)。這三十三個聲母,二十二個韻母,是李汝珍的《音鑒》的要點。《音鑒》里把三十三聲母作成一首《行香子》詞,如下:
春滿堯天,溪水清漣,嫩紅飄,粉蝶驚眠。松巒空翠,鷗鳥盤翾。對酒陶然,便博個醉中仙。
這就是《鏡花緣》里的
昌,茫,秧,「梯秧」,羌,商,槍,良,囊,杭,「批秧」,方,「低秧」,姜,「妙秧」,桑,郎,康,倉,昂,娘,滂,香,當,將,湯,瓤,「兵秧」,幫,岡,臧,張,廂(次序兩處一一相同)。
承錢玄同先生音注如下
春 彳,彳ㄨ(ch',ch'u)
滿 ㄇ(m)
堯 一(齊),ㄩ(撮)(y,yü)
天 ㄊ一(t'i)
溪 ㄥ一,ㄑㄩ(ch'i,ch'ü)
水 ㄕ,ㄕㄨ(sh,shu)
清 ㄘ一,ㄘㄩ(ts'i,ts'ü)
漣 ㄌ一,ㄌㄇ(li, lü)
嫩 ㄋ,ㄋㄨ(n,u)
紅 ㄏ,ㄏㄨ(h,hu)
飄 ㄆ一(p'i)
粉 ㄈ(f)
蝶 ㄉ一(ti)
驚 ㄐ一,ㄐㄩ(chi,chü)
眠 ㄇ一(mi)
松 ㄙ,ㄙㄨ(s,su)
巒 ㄌ,ㄌㄨ(l,lu)
空 ㄎ,ㄎㄨ(k',k'u)
翠 ㄘ,ㄘㄨ(ts',ts'u)
鷗 □(原文此處為「□」,下同)(開),ㄨ(合)(□,w)
鳥 ㄋ一,ㄋㄩ(ni,nü)
盤 ㄆ(p')
翾 ㄒ一,ㄒㄩ(hsi,hsü)
對 ㄉ,ㄉㄨ(t,tu)
酒 ㄗ一,ㄗㄩ(tsi,tsü)
陶 ㄊ,ㄊㄨ(t',t'u)
然 ㄖ,ㄖㄨ(j,ju)
便 ㄅ一(pi)
博 ㄅ(P)
個 ㄍ,ㄍㄨ(k,ku)
醉 ㄗ,ㄗㄨ(ts,tsu)
中 ㄓ,ㄓㄨ(ch,chu)
仙 ㄙ一,ㄙㄩ(si,sü)
他的二十二個韻母,和錢玄同先生的音注,如下:
《鏡花緣》《音鑒》錢玄同先生的音注
(1) 張 張 ㄤ,一ㄤ ang,uang
(2) 真 真 ㄣ,一ㄣ en,in
(3) 中 中 ㄨㄥ,ㄩㄥ ung,iung
(4) 珠 珠 ㄨ,ㄩ u,ü
(5) 招 招 ㄠ,一ㄠ ao,iao
(6) 齋 齋 ㄞ,一ㄞ ai,iai
(7) 知 知 一,ㄖ,ㄙ, i,ih,u
(8) 遮 遮 ㄝ,一ㄝ,ㄩㄝeh,ieh,üeh
(9) 真衫切 ㄢ an
(10) 氈 氈 εn,εin
(11) 專 專 uœn,yœn
(12) 張鷗 周 ㄡ,一ㄡ uo,iu
(13) 張妸 〇張歌切ㄛ,一ㄛ o,io
(14) 張鴉 渣 ㄚ,一ㄚ a,ia
(15) 珠逶 追 ㄨㄟ uei
(16) 珠均 諄珠均切ㄨㄣ,ㄩㄣ uen,ün
(17) 張鶯 征 ㄥ,一ㄥ eng,ing
(18) 珠帆 〇珠鸞切ㄨㄢ uan
(19) 珠窩 〇珠窩切ㄨㄛ,ㄩㄛ uo,üo
(20) 珠窪 撾 ㄨㄚ ua
(21) 珠歪 〇珠歪切ㄨㄞ uai
(22) 珠汪 莊 ㄨㄤ uang
附註 :第十和第十一兩韻,注音字母與羅馬字皆不方便,故用語音學字母標之。εn略如上海讀「安」之音;iεn略如長江流域中的官音讀「煙」,不得讀北京讀「煙」之音。uœn,yœn二音當如蘇州讀「椀」,「遠」之音,須作圓唇之勢,方合。
在我們這個時候,有種種音標可用,有語音學可參考,所以我們回看李汝珍最得意的這點發明,自然覺得很不希奇了。但平心而論,他的音韻學卻也有他的獨到之處。他生於清代音韻學最發達的時代;但當時的音韻學偏於考證古韻的沿革,而忽略了今音的分類 。北方的音韻學者,自從元朝周德清的《中原音韻》以來,中間如呂坤,劉繼莊等,都是注重今音而不拘泥於古反切的。李汝珍雖頗受南方韻學家的影響,但他究竟還保存了北方音韻學的遺風,所以他的特別長處是(1)注重實用 ,(2)注重今音 ,(3)敢於變古 。他在「凡例」里說:「是編所撰字母,期於切音易得其響 ,故粗細各歸一母。」他以實用為主,故「非,敷,奉」併入「粉」,只留f音,而大膽的刪去了國音所無的V音;故「泥,娘」併入「鳥」,另分出一個「嫩」,兩母都屬n音,而那官音久不存在的ng與gn兩音就被刪去了。這種地方可以見他的眼光比近年製造注音字母的先生們還要高明一點。他分的韻母也有很可注意的。例如「麻」韻分為「遮」(eh),「鴉」(a,ia),「撾」(ua)三韻;而那個向來出名的「該死十三元」竟被他分入四韻。這都是他大膽的地方。
本來這些問題不應該在這篇里討論;不過因為《人名大辭典》很武斷的說李汝珍「實未窺等韻門徑」,所以我在這裡替他略說幾句公道話。要知道實用的音韻學本和考古的音韻學不同道,誰也不必罵誰。考古派儘管研究古音之混合,而實用派自不能不特別今音的微細分別。許桂林作《音鑒後序》,曾說:
顧寧人言古無麻韻,半自歌戈韻誤入,半自魚模韻誤入(適按,此說實不能成立;看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一卷第二期汪榮寶先生所著長文,及錢玄同先生跋語)。然則必欲從古,並麻韻亦可廢。若可隨時變通,麻嗟何妨為二部乎 ?
這句話正可寫出考古派與實用派的根本不同。李汝珍在《音鑒》卷四里曾論他的「著述本意」道:
苟方音之不侔 ,彼持彼音而以吾音為不侔,則不唾之者幾希矣。豈直覆瓿而已哉?珍之所以著為此篇者,蓋抒管見所及,淺顯易曉,俾吾鄉 初學有志於斯者,藉為入門之階,故不避譾陋之誚。……至於韻學精微,前人成書具在,則非珍之所及矣。(四,頁二六)
他是北京人,居南方,知道各地方音之不同,所以知道實用的音韻學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我們看他著述的本意只限於「吾鄉」,可以想見他的慎重 。他在同篇又說:
或曰:子以南北方音,辨之詳矣,所切之音亦可質之天下乎?
對曰:否,不然也。……天下方音之不同者眾矣。珍北人也,於北音宜無不喻矣;所切之音似宜質於北矣。而猶曰未可,況質於天下乎 ?(四,頁二五)
他對於音韻學上地理的重要,何等明了呀!只此一點,已足以「前無古人」了 。
三 李汝珍的人品
我們現在要知道李汝珍是怎樣的一個人 。關於這一點,《音鑒》的幾篇序很可以給我們許多材料。余集說:
大興李子松石少而穎異,讀書不屑屑章句帖括之學;以其暇旁及雜流,如壬遁,星卜,象緯,篆隸之類,靡不日涉以博其趣 。而於音韻之學,尤能窮源索隱,心領神悟。
石文烓說:
松石先生忼爽遇物,肝膽照人。平生工篆隸,獵圖史,旁及星卜弈戲諸事,靡不觸手成趣。花間月下,對酒征歌,興至則一飲百觥,揮霍如志 。
這兩個同時人的見證,都能寫出《鏡花緣》的作者的多才多藝。許喬林在《鏡花緣序》里說此書「枕經葄史,子秀集華;兼貫九流,旁涉百戲;聰明絕世,異境天開 」。我們看了余集,石文烓的話,然後可以了解《鏡花緣》里論卜(六十五回又七十五回),談弈(七十三回),論琴(同),論馬吊(同),論雙陸(七十四回),論射(七十九回),論籌算(同),以及種種燈謎,和那些雙聲疊韻的酒令,都只是這位多才多藝的名士的隨筆遊戲 。我們現在讀這些東西,往往嫌他「掉書袋」。但我們應該記得這部書是清朝中葉的出產品;那個時代是一個博學的時代,故那時代的小說也不知不覺的掛上了博學的牌子 。這是時代的影響,誰也逃不過的。
關於時代的影響,我們在《鏡花緣》里可以得著無數的證據 。如唐敖,多九公在黑齒國女學堂里談經,論「鴻雁來賓」一句應從鄭玄注,《論語》宜用古本校勘,「車馬衣輕裘」一句駁朱熹讀衣字為去聲之非,又論《易經》王弼注偏重義理,「既欠精詳,而又妄改古字」:這都是漢學時代的自然出產品 。後來五十二回唐閨臣論注《禮》之家,以鄭玄注為最善,也是這個道理。至於全書說的那些海外國名,一一都有來歷;那些異獸奇花仙草的名稱,也都各有所本(參看錢靜方《小說從考》卷上,頁六八至七二):這種博覽古書而不很能評判古書之是否可信,也正是那個時代的特別現象。
四 《鏡花緣》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書
現在我們要回到《鏡花緣》的本身了。
《鏡花緣》第四十九回,泣紅亭的碑記之後,有泣紅亭主人的總論一段,說:
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 。……結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群芳淪落,幾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再芳乎 ?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
這是著者著書的宗旨。我們要問,著者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究竟他所見的是什麼 ?
我的答案是:李汝珍所見的是幾千年來忽略了的婦女問題。他是中國最早提出這個婦女問題的人,他的《鏡花緣》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他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男女應該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選舉制度 。
這是《鏡花緣》著作的宗旨 。我是最痛恨穿鑿附會的人,但我研究《鏡花緣》的結果,不能不下這樣的一個結論。
我們先要指出,李汝珍是一個留心社會問題的人 。這部《鏡花緣》的結構,很有點像司威夫特(Swift)的《海外軒渠錄》(Gulliver's Travels),是要想借一些想像出來的「海外奇談」來譏評中國的不良社會習慣的。最明顯的是第十一第十二回君子國的一大段;這裡凡提出了十二個社會問題:
(1)商業貿易的倫理問題(第十一回)。
(2)風水的迷信(以下均第十二回)。
(3)生子女後的慶賀筵宴。
(4)送子女入空門。
(5)爭訟。
(6)屠宰耕牛。
(7)宴客的肴饌過多。
(8)三姑六婆。
(9)後母。
(10)婦女纏足。
(11)用算命為合婚。
(12)奢侈。
這十二項之中,雖然也有迂腐之談,——如第一,第五,諸項——但有幾條確然是很有見解的觀察。內中最精采的是第十和第十一兩條。第十條說:
吾聞尊處向有婦女纏足之說。始纏之時,其女百般痛苦,撫足哀號,甚至皮腐肉敗,鮮血淋漓。當此之際,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種種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於死,故以此法治之。誰知係為美觀而設!若不如此,即不為美!試問鼻大者削之使小,額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謂為殘廢之人。何以兩足殘缺,步履艱難,卻又為美 ?即如西子,王嬙皆絕世佳人,彼時又何嘗將其兩足削去一半?況細推其由,與造淫具何異?此聖人之所必誅,賢者之所不取 。
第十一條說:
婚姻一事,關係男女終身,理宜慎重,豈可草草 ?既要聯姻,如果品行純正,年貌相當,門第相對,即屬絕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尤可笑的,俗傳女命,北以屬羊為劣,南以屬虎為凶。其說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於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變為虎 ?且世間懼內之人,未必皆系屬虎之婦。況鼠好偷竊,蛇最陰毒,那屬鼠屬蛇的豈皆偷竊陰毒之輩?牛為負重之獸,自然莫苦於此;豈丑年所生都是苦命?此皆愚民無知,造此謬論。往往讀書人亦染此風,殊為可笑。總之,婚姻一事,若不論門第相對,不管年貌相當,惟以合婚為準,勢必將就勉強從事,雖有極美良姻,亦必當面錯過,以致日後兒女抱恨終身,追悔無及。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謬,惟以品行年貌門第為重,至於富貴壽考,亦惟聽之天命,即日後別有不虞,此心亦可對住兒女,兒女似亦無怨了 。
這兩項都是婦女問題的重要部分;我們在這裡已可看出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熱心了。
大凡寫一個社會問題,有抽象的寫法,有具體的寫法。抽象的寫法,只是直截指出一種制度的弊病,和如何救濟的方法。君子國里的談話,便是這種寫法,正如牧師講道,又如教官講《聖諭廣訓》,扯長了面孔講道理,全沒有文學的趣味,所以不能深入人心。李汝珍對於女子問題,若單有君子國那樣乾燥枯寂的討論,就不能算是一個文學家了 。《鏡花緣》里最精采的部分是女兒國一大段。這一大段的宗旨只是要用文學的技術,詼諧的風味,極力描寫女子所受的不平等的,慘酷的,不人道的待遇。這個女兒國是李汝珍理想中給世間女子出氣伸冤的烏托邦 。在這國里,
歷來本有男子;也是男女配合,與我們一樣。其所異於人的,男子反穿衣裙,作為婦人,以治內事;女子反穿靴帽,作為男人,以治外事 。
唐敖看了那些男人,說道:
九公,你看他們原是好婦人,卻要裝作男人,可謂矯揉造作了 。
多九公笑道:
唐兄,你是這等說 。只怕他們看見我們,也說我們放著好好婦人不做,卻矯揉造作 ,充作男人哩。
唐敖點頭道:
九公此話不錯。俗語說的,習慣成自然。我們看他們雖覺異樣,無如他們自古如此,他們看見我們,自然也以我們為非 。
這是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根本見解:今日男尊女卑的狀況,並沒有自然的根據,只不過是「自古如此」的「矯揉造作」,久久變成「自然」了 。
請看女兒國里的婦人:
那邊有個小戶人家,門內坐著一個中年婦人,一頭青絲黑髮,油搽的雪亮,真可滑倒蒼蠅;頭上梳一盤龍鬏兒,鬢旁許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墜八寶金環,身穿玫瑰紫的長衫,下穿蔥綠裙兒;裙下露著小小金蓮,穿一雙大紅繡鞋,剛剛只得三寸;伸著一雙玉手,十指尖尖,在那裡繡花;一雙盈盈秀目,兩道高高蛾眉,面上許多脂粉:再朝嘴上一看,原來一部鬍鬚,是個絡腮鬍子。
這位絡腮鬍子的美人,望見了唐敖,多九公,大聲喊道:
你面上有須,明明是個婦人,你卻穿衣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雜。你明雖偷看婦女,你其實要偷看男人。你這臊貨,你去照照鏡子,你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你這蹄子也不怕羞!你今日幸虧遇見老娘,你若遇見別人,把你當作男人偷看婦女,只怕打個半死哩!
以上寫「矯揉造作」的一條原理,雖近於具體的寫法,究竟還帶一點抽象性質。第三十三回寫林之洋選作王妃的一大段,方才是富於文學趣味的具體描寫法。那天早晨,林之洋說道:
幸虧俺生中原。若生這裡,也教俺纏足,那才坑死人哩。
那天下午,果然就「請君入甕」!女兒國的國王看中了他,把他關在宮裡,封他為王妃。
早有宮娥預備香湯,替他洗浴,換了襖褲,穿了衫裙,把那一雙大金蓮暫且穿了綾襪,頭上梳了鬏兒,搽了許多頭油,戴上鳳釵,搽了一臉香粉,又把嘴唇染的通紅,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鐲,把床帳安了,請林之洋上坐。
這是「矯揉造作 」的第一步。第二步是穿耳 :
幾個中年宮娥走來,都是身高體壯,滿嘴鬍鬚。內中一個白須宮娥,手拿針線,走到床前跪下道:「稟娘娘,奉命穿耳。」早有四個宮娥上來,緊緊扶住。那白須宮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將那穿針之處捻了幾捻,登時一針穿過。林之洋大叫一聲「痛殺俺了!」望後一仰,幸虧宮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捻了幾捻,也是一針直過。林之洋只痛的喊叫連聲。兩耳穿過,用些鉛粉塗上,揉了幾揉,戴了一副八寶金環。白須宮娥把事辦畢退去。
第三步是纏足 :
接著,有個黑須宮人,手拿一匹白綾,也向床前跪下道:「稟娘娘,奉命纏足。」又上來兩個宮娥,都跪在地下,扶住金蓮,把綾襪脫去。那黑須宮娥取了一個矮凳,坐在下面,將白綾從中撕開,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些白礬灑在腳縫內,將五個腳指緊緊靠在一處,又將腳面用力曲作彎弓一般,即用白綾纏裹。才纏了兩層,就有宮娥拿著針線上來密密縫口。一面狠纏,一面密縫。林之洋身旁既有四個宮娥緊緊靠定,又被兩個宮娥把腳扶住,絲毫不能轉動。及至纏完,只覺腳上如炭火燒的一般,陣陣疼痛,不覺一陣心酸,放聲大哭道:「坑死俺了!」兩足纏過,眾宮娥草草做了一雙軟底大紅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時。
林之洋——同一切女兒一樣——起初也想反抗。他就把裹腳解放了,爽快了一夜。次日,他可免不掉反抗的刑罰了。一個保母走上來,跪下道:「王妃不遵約束,奉命打肉 。」
林之洋看了,原來是個長須婦人,手捧一塊竹板,約有三寸寬,八尺長,不覺吃了一嚇道:「怎麼叫作打肉?」只見保母手下四個微須婦人,一個個膀闊腰粗,走上前來,不由分說,輕輕拖翻,褪下中衣。保母手舉竹板,一起一落,竟向屁股大腿一路打去。林之洋喊叫連聲,痛不可忍。剛打五板,業已肉綻皮開,血濺茵褥。
「打肉」之後,
林之洋兩隻金蓮被眾宮人今日也纏,明日也纏,並用藥水薰洗,未及半月,已將腳面彎曲,折作凹段,十指俱已腐爛,日日鮮血淋漓 。
他——她——實在忍不住了,又想反抗了,又把裹腳的白綾亂扯去了。這一回的懲罰是「王妃不遵約束,不肯纏足,即將其足倒掛樑上 。」
林之洋此時已將生死付之度外,即向眾宮娥道:「你們快些動手,越教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於是隨著眾人擺布。
好一個反抗專制的革命黨!然而——
誰知剛把兩足用繩纏緊,已是痛上加痛。及至將足吊起,身子懸空;只覺眼中金星亂冒,滿頭昏暈,登時疼的冷汗直流,兩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閉口合眼,只等早早氣斷身亡,就可免了零碎吃苦。吊了片時,不但不死,並且越吊越覺明白,兩足就如刀割針刺一般,十分痛苦。咬定牙關,左忍右忍,那裡忍得住!不因不由殺豬一般喊叫起來,只求國王饒命 。保母隨即啟奏,放了下來。從此只得耐心忍痛,隨著眾人,不敢違拗 。眾宮娥知他畏懼,到了纏足時,只圖早見功效,好討國王歡喜,更是不顧死活,用力狠纏。屢次要尋自盡,無奈眾人日夜提防,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知不覺那足上腐爛的血肉都已變成膿水,業已流盡,只剩幾根枯,兩足甚覺瘦小 。
一個平常中國女兒十幾年的苦痛,縮緊成幾十天的工夫,居然大功告成了!林之洋在女兒國御設的「矯揉造作速成科」畢業之後,
到了吉期,眾宮娥都絕早起來,替他開臉梳裹,搽脂抹粉,更比往日加倍殷勤。那雙金蓮雖覺微長,但纏的彎彎,下面襯了高底,穿著一雙大紅鳳頭鞋,卻也不大不小。身上穿了蟒衫,頭上戴了鳳冠,渾身玉佩叮噹,滿面香氣撲人;雖非國色天香,卻是裊裊婷婷 。
不多時,有幾個宮人手執珠燈,走來跪下道:「吉時已到,請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國主散朝,以便行禮進宮。就請升輿。」林之洋聽了,倒像頭頂上打了一個霹靂,只覺耳中嚶的一聲,早把魂靈嚇的飛出去了。眾宮娥不由分說,一齊攙扶下樓,上了鳳輿,無數宮人簇擁來到正殿。國王業已散朝,裡面燈燭輝煌,眾宮人攙扶,林之洋顫顫巍巍,如鮮花一枝,走到國王面前,只得彎著腰兒拉著袖兒,深深萬福叩拜 。
幾十天的「矯揉造作」,居然使一個天朝上國的堂堂男子,向那女兒國的國王,顫顫巍巍地「彎著腰兒,拉著袖兒,深深萬福叩拜」了 !
幾千年來,中國的婦女問題,沒有一人能寫的這樣深刻,這樣忠厚,這樣怨而不怒。《鏡花緣》里的女兒國一段是永遠不朽的文學。
女兒國唐敖治河一大段,也是寓言,含有社會的,政治的意義 。請看唐敖說那處河道的情形:
以彼處形勢而論,兩邊堤岸高如山陵,而河身既高且淺,形像如盤,受水無多,以至為患。這總是水大之時,惟恐衝決漫溢,且顧目前之急,不是築堤,就是培岸。及至水小,並不預為設法挑挖疏通。到了水勢略大,又復培壅,以致年復一年,河身日見其高 。若以目前形狀而論,就如以浴盆置於屋脊之上,一經漫溢,以高臨下,四處皆為受水之區,平地即成澤國。若要安穩,必須將這浴盆埋在地中,盆低地高,既不畏其衝決,再加處處深挑,以盤形變成釜形。受水既多,自然可免漫溢之患了。
這裡句句都含有雙關的意義,都是暗指一個短見的社會或短見的國家,只會用「築堤」,「培岸」的方法來壓制人民的能力,全不曉得一個「疏」字的根本救濟法。李汝珍說的雖然很含蓄,但他有時也很明顯:
多九公道:「治河既如此之易,難道他們國中就未想到麼?」唐敖道:「昨日九公上船安慰他們,我喚了兩個人役細細訪問。此地向來銅鐵甚少,兼且禁用利器,以杜謀為不軌。國中所用,大約竹刀居多。惟富家間用銀刀,亦甚希罕。所有挑河器具一概不知 。……」
這不是明明的一個秦始皇的國家嗎?他又怕我們輕輕放過這一點,所以又用詼諧的寫法,叫人不容易忘記:
多九公道:「原來此地銅鐵甚少,禁用利器。怪不得此處藥店所掛招牌,俱寫『咬片』,『咀片』。我想好好藥品,自應切片。怎麼倒用牙咬?腌臢姑且不論,豈非舍易求難麼?老夫正疑此字用的不解。今聽唐兄之言,無怪要用牙咬了 。……」
請問讀者,如果著者沒有政治的意義,他為什麼要在女兒國里寫這種壓制的政策?女兒國的女子,把男子壓伏了,把他們的腳纏小了,又恐怕他們造反,所以把一切利器都禁止使用,「以杜謀為不軌」。這是何等明顯的意義 !
女兒國是李汝珍理想中女權伸張的一個烏托邦,那是無可疑的。但他又寫出一個黑齒國,那又是他理想中女子教育發達的一個烏托邦了 。
黑齒國的人是很醜陋的:
其人不但通身如墨,連牙齒也是黑的。再加一點朱唇,兩道紅眉,一身黑衣,其黑更覺無比。
然而黑齒國的教育制度,卻與眾不同。唐敖,多九公一上岸,便看見一所「女學塾」。據那裡的先生說:
至敝鄉考試歷來雖無女科,向有舊例,每到十餘年,國母即有觀風盛典。凡有能文處女,俱准赴試,以文之優劣,定以等第,或賜才女匾額,或賜冠帶榮身,或封其父母,或榮及翁姑,乃吾鄉勝事。因此,凡生女之家,到了四五歲,無論貧富,莫不送塾攻書,以備赴試 。
再聽林之洋說:
俺因他們臉上比炭還黑,俺就帶了脂粉上來。那知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覺醜陋,都不肯買,倒是要買書的甚多 。俺因女人不買脂粉,倒要買書,不知甚意;細細打聽,才知這裡向來分別貴賤就在幾本書上 。
他們風俗,無論貧富,都以才學高的為貴,不讀書的為賤。就是女人也是這樣。到了年紀略大,有了才名,方有人求親。若無才學,就是生在大戶人家,也無人同他配婚 。因此,他們國中不論男女,自幼都要讀書 。
這是不是一個女學發達的烏托邦?李汝珍要我們特別注意這個烏托邦,所以特別描寫兩個黑齒國的女子,亭亭和紅紅,把天朝來的那位多九公考的「目瞪口呆」,「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頭上只管出汗」。那女學堂的老先生,是個聾子,不曾聽見他們的談論,只當多九公怕熱,拿出汗巾來替他揩汗,說道:
斗室屈尊,致令大賢受熱,殊抱不安。但汗為人之津液,也須忍耐少出才好。大約大賢素日喜吃麻黃,所以如此。今出這場痛汗,雖痢瘧之症,可以放心,以後如麻黃髮汗之物,究以少吃為是。
後來,多九公們好容易逃出了這兩個女學生的重圍,唐敖說道:
小弟約九公上來,原想看他國人生的怎樣醜陋。誰知只顧談文,他們面上好醜我們還未看明,今倒被他們先把我們腹中丑處看去了。
這樣恭維黑齒國的兩個女子,只是著者要我們注意那個提倡女子教育的烏托邦 。
李汝珍又在一個很奇怪的背景里,提出一個很重大的婦女問題:他在兩面國 的強盜山寨里,提出男女貞操的 「兩面標準 」(Double standard)的問題。兩面國的人,「個個頭戴浩然巾,都把腦後遮住,只露一張正面」;那浩然巾的底下卻另「藏著一張惡臉,鼠眼鷹鼻,滿面橫肉」(第二十五回)。他們見了穿綢衫的人,也會「和顏悅色,滿面謙恭」;見了穿破布衫的人,便「陡然變了樣子,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謙恭也免了」(第二十五回)。這就是一種「兩面標準」。然而最慘酷的「兩面標準」卻在男女貞操問題的裡面。男子期望妻子守貞操,而自己卻可以納妾嫖娼;男子多妻是禮法許可的,而婦人多夫卻是絕大罪惡;婦人和別的男子有愛情,自己的丈夫若寬恕了他們,社會上便要給他「烏龜」的尊號;然而丈夫納妾,妻子卻「應該」寬恕不妒,妒是婦人的惡德,社會上便要給他「妒婦」,「母夜叉」等等尊號。這叫做「兩面標準的貞操」 。在中國古史上,這個問題也曾有人提起,例如謝安的夫人說的「周婆制禮」。和李汝珍同時的大學者俞正燮,也曾指出「妒非婦人惡德」。但三千年的議禮的大家,沒有一個人能有李汝珍那樣明白爽快的。《鏡花緣》第五十一回里,那兩面國的強盜想收唐閨臣等作妾,因此觸動了他的押寨夫人的大怒。這位夫人把他的丈夫打了四十大板,還數他的罪狀道:
既如此,為何一心只想討妾?假如我要討個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歡喜 ?你們作男子的,在貧賤時,原也講些倫常之道。一經轉到富貴場中,就生出許多炎涼樣子,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不獨疏親慢友,種種驕傲,並將糟糠之情也置度外。這真是強盜行為,已該碎屍萬段。你還只想置妾,那裡有個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別的,我只打你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個忠恕來,我才甘心 。今日打過,嗣後我也不來管你。總而言之,你不討妾則已,若要討妾,必須替我先討男妾,我才依哩 。我這男妾,古人叫作「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發美。這個故典,並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
讀者應該記得,這一大段訓詞是對著那兩面國的強盜說的 。在李汝珍的眼裡,凡一切「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男子,都是強盜,都是兩面國的強盜,都應該「碎屍萬段」,都應該被他們的夫人「打的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點忠恕來」 。——什麼叫做「忠恕之道」?推己及人,用一個單純的貞操標準:男所不欲,勿施於女;所惡於妻,毋以取於夫:這叫做「忠恕之道」 !
然而女學與女權,在我們這個「天朝上國」,實在不容易尋出歷史制度上的根據。李汝珍不得已,只得從三千年的歷史上挑出武則天的十五年(六九〇——七〇五)做他的歷史背景。三千年的歷史上,女後垂簾聽政的確然不少,然而婦人不假借兒子的名義,獨立做女皇帝的,卻只有呂后與武后兩個人。呂后本是一個沒有學識的婦人,他的政治也實在不足稱道。武則天卻不然;他是一個有文學天才並且有政治手腕的婦人,他的十幾年的政治,雖然受了許多腐儒的誣謗,究竟要算唐朝的治世。他能提倡文學,他能提倡美術,他能賞識人才,他能使一班文人政客拜倒在他的冕旒之下。李汝珍抓住了這一個正式的女皇帝,大膽的把正史和野史上一切污衊武則天人格的謠言都掃的乾乾淨淨。《鏡花緣》里,對於武則天,只有褒詞,而無謗語:這是李汝珍的過人卓識 。
李汝珍明明是借武則天皇帝來替中國女子出氣的。所以他在第四十回,極力描寫他對於婦女的德政。他寫的那十二條恩旨是:
(1)旌表賢孝的婦女。
(2)旌獎「悌」的婦女。
(3)旌表貞節。
(4)賞賜高壽的婦女。
(5)「太后因大內宮娥,拋離父母,長處深宮,最為淒涼,今命查明,凡入宮五年者,概行釋放,聽其父母自行擇配 。嗣後採選釋放,均以五年為期。其內外軍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領回,為之婚配 。如無父母親族,即令其主代為擇配。」
(6)推廣「養老」之法,「命天下郡縣設造養媼院。凡婦人四旬以外,衣食無出,或殘病衰頹,貧無所歸者,准其報名入院,官為養贍,以終其身。」
(7)「太后因貧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乏,貧不能育,或因疾病纏綿,醫藥無出,非棄之道旁,即送入尼庵,或賣為女優,種種苦況,甚為可憐,今命郡縣設造育女堂。凡幼女自襁褓以至十數歲者,無論疾病殘廢,如貧不能育,准其送堂,派令乳母看養 。有願領回撫養者,亦聽其便。其堂內所育各女,候年至二旬,每名酌給妝資,官為婚配 。」
(8)「太后因婦人一生衣食莫不倚於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無丈夫衣食可恃,形隻影單,饑寒誰恤?今命查勘,凡嫠婦苦志守節,家道貧寒者,無論有無子女,按月酌給薪水之資,以養其身。」
(9)「太后因古禮女子二十而嫁,貧寒之家往往二旬以外尚未議婚,甚至父母因無力妝奩,貪圖微利,或售為侍妾,或賣為優娼,最為可憫,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其家實系貧寒無力,妝奩不能婚配者,酌給妝奩之資,即行婚配。」
(10)「太后因婦人所患各症,如經癸帶下各疾,其症尚緩,至胎前產後,以及難產各症,不獨刻不容緩,並且兩命攸關,故孫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婦人為首,蓋即《易》基乾坤,《詩》首《關雎》之義,其事豈容忽略?無如貧寒之家,一經患此,既無延醫之力,又乏買藥之資,稍為耽延,遂至不救。婦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幾。亟應廣沛殊恩,命天下郡縣延訪名醫,各按地界遠近,設立女科 。並發御醫所進經驗各方,配合藥料,按症施捨。」
(11)(略)
(12)(略)
這十二條之中,如(5)(7)(10)都是很重要的建議。第十條特別注重女科的醫藥,尤其是向來所未有的特識。
但李汝珍又要叫武則天創辦男女平等的選舉制度 。注意,我說的是選舉制度 ,不單是一個兩個女扮男裝的女才子混入舉子隊里考取一名科第。李汝珍的特識在於要求一種制度,使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樣用文學考取科第。中國歷史上並不是沒有上官婉兒和李易安,只是缺乏一種正式的女子教育制度;並不是沒有木蘭和秦良玉,呂雉和武則天,只是缺乏一種正式的女子參政制度。一種女子選舉制度,一方面可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引到女子參政。所以李汝珍在黑齒國說的也是一種制度,在武則天治下說的也只是一種制度。這真是大膽而超卓的見解 。
他擬的女子選舉制度,也有十二條,節抄於下:
(1)考試先由州縣考取,造冊送郡;郡考中式,始與部試;部試中式,始與殿試。……
(2)縣考取中,賜文學秀女匾額,准其郡考。郡考取中,賜文學淑女匾額,准其部試。部試取中,賜文學才女匾額,准其殿試。殿試名列一等,賞女學士之職,二等賞女博士之職,三等賞女儒士之職,俱赴紅文宴,准其年支俸祿。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材擢用。……
(3)殿試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職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級。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無官職,賜五品服色榮身。二等者賜六品服色,三等者賜七品服色。余照一等之例,各為區別,女悉如之。
(5)試題,自郡縣以至殿試,俱照士子之例,試以詩賦,以歸體制(因為唐朝試用詩賦)。
(6)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徭役。其赴部試者,俱按程途遠近,賜以路費。
但最重要的宣言,還在那十二條規例前面的諭旨:
大周金輪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畀;帝王輔翼,何妨破格而求 ?丈夫而擅詞章,固重圭璋之品;女子而嫻文藝,亦增蘋藻之光。我國家儲才為重,歷聖相符;朕受命維新,求賢若渴。辟門吁俊,桃李已屬春官;《內則》遴才,科第尚遺閨秀。郎君既膺鶚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 。昔《帝典》將墜,伏生之女傳經,《漢書》未成,世叔之妻續史。講藝則紗幮綾帳,博雅稱名;吟詩則柳絮椒花,清新獨步。群推翹秀,古今歷重名媛。慎選賢能,閨閣宜彰曠典。況今日靈秀不鍾於男子,貞吉久屬於坤元 。陰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征競美。是用博諮群議,創立新科。於聖歷三年,命禮部諸臣特開女試。……從此珊瑚在網,文博士本出宮中。玉尺量才,女相如豈遺苑外?丕煥新猷,聿昭盛事。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前面說「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畀」,後面又說「況今日靈秀不鍾於男子」 (此是用陸象山的門人的話)。這是很明顯的指出男女在天賦的本能上原沒有什麼不平等 。所以又說:「郎君既膺鶚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 。」這種制度便是李汝珍對於婦女問題的總解決 。
有人說,「這話未免太恭維李汝珍了。李汝珍主張開女科,也許是中了幾千年科舉的遺毒,也許仍是才子狀元的鄙陋見解。不過把舉人進士的名稱改作淑女才女罷了。用科舉虛榮心來鼓勵女子,算不得解決婦女問題。」
這話固也有幾分道理。但平心靜氣的讀者,如果細讀了黑齒國的兩回,便可以知道李汝珍要提倡的並不單是科第,乃是學問。李汝珍也深知科舉教育的流毒 ,所以他寫淑士國(第二十三四回)極端崇拜科舉,——「凡庶民素未考試的,謂之遊民」——而結果弄的酸氣遍於國中,酒保也帶著儒巾,戴著眼鏡,嘴裡哼著之乎者也!然而他也承認科舉的教育究竟比全無教育好的多多 ,所以他說淑士國的人:
自幼莫不讀書 。雖不能身穿藍衫,名列膠庠,只要博得一領青衫,戴個儒巾,得列名教之中,不在遊民之內。從此讀書上進固妙,如或不能,或農或工,亦可各安事業了 。
人人「自幼莫不讀書」,即是普及教育 !他的最低限度的效能是:
讀書者甚多,書能變化氣質;遵著聖賢之教,那為非作歹的,究竟少了。
況且在李汝珍的眼裡,科舉不必限於詩賦,更不必限於八股。他在淑士國里曾指出:
試考之例,各有不同。或以通經,或以明史,或以詞賦,或以詩文,或以策論,或以書啟,或以樂律,或以音韻,或以刑法,或以歷算,或以書畫,或以醫卜,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頂頭巾,一領青衫 。若要上進,卻非能文不可。至於藍衫,亦非能文不可得。
這豈是熱中陋儒的見解!
況且我在上文曾指出,女子選舉的制度,一方面可以提倡女子教育,一方面可以引到女子參政 。關於女子教育一層,有黑齒國作例,不消說了。關於參政一層,李汝珍在一百年前究竟還不敢作徹底的主張,所以武則天皇帝的女科規例里,關於及第的才女的出身,偏重虛榮與封贈,而不明言政權,至多只說「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才擢用」。內廷供奉究竟還只是文學侍從之官,不能算是徹底的女子參政。
然而我們也不能說李汝珍沒有女子參政的意思在他的心裡 。何以見得呢?我們看他於一百個才女之中,特別提出陰若花、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四個女子;他在後半部里尤其處處優待陰若花,讓他回女兒國做國王,其餘三人都做他的大臣。最可注意的是他們臨行時亭亭的演說:
亭亭正色道:「……愚姊志豈在此?我之所以歡喜者,有個緣故。我同他們三位,或居天朝,或回本國,無非庸庸碌碌虛度一生 。今日忽奉太后敕旨,伴送若花姊姊回國,正是千載難逢際遇。將來若花姊姊做了國王,我們同心協力,各矢忠誠,或定禮制樂,或興利剔弊,或除暴安良,或舉賢去佞,或敬慎刑名,或留心案牘,扶佐他做一國賢君,自己也落個女名臣的美號。日後史冊流芳,豈非千秋佳話 !……」
這是不是女子參政 ?
三千年的歷史上,沒有一個人曾大膽的提出婦女問題的各個方面來作公平的討論。直到十九世紀的初年,才出了這個多才多藝的李汝珍,費了十幾年的精力來提出這個極重大的問題。他把這個問題的各方面都大膽的提出,虛心的討論,審慎的建議。他的女兒國一大段,將來一定要成為世界女權史上的一篇永永不朽的大文;他對於女子貞操,女子教育,女子選舉等等問題的見解,將來一定要在中國女權史上占一個很光榮的位置:這是我對於《鏡花緣》的預言。也許我和今日的讀者還可以看見這一日的實現 。
十二年,二月至五月,陸續草完
《水滸續集》兩種序
一
這部《水滸續集》是合兩種書做成的。一部是摘取百十五回本《水滸傳》的第六十六回以後,是為《征四寇》。一部是清初陳忱做的《水滸後傳》。我們的本意是要翻印《水滸後傳》;但後傳是接著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做的,不能直接現行的七十回本。因此,我們就不能不先印行石碣發見以後的半部故事:這是《征四寇》翻印的第一個原因。《征四寇》一書,外間止有石印的劣本。這部書確是百十五回本的後半部;我們現在既知道百十五回本里不但保存了百回本里征遼和征方臘的兩大部分,並且還保存了最古本里征田虎和征王慶的兩大部分,那麼,這部《征四寇》確也有保存流通的價值了。這是翻印《征四寇》的第二個原因。百十五回(《英雄譜》)本的《水滸傳》有許多地方用詩詞或駢文來描寫風景和軍容,——例如此本第三十五回內寫江上風景的《一萼紅》(頁四),和三十六回寫淮西水軍一段(頁四),——都是今本《征四寇》所沒有的。這種平話的套頭還可以考見百十五回本之古,所以我們用百十五回本來校補《征四寇》,弄出這個比較完善的《征四寇》來。這是翻印《征四寇》的第三個原因。
但《征四寇》的部分,除了他的史料價值之外,卻也有他自身的文學價值。我在《水滸傳後考》里曾引了燕青辭主一段(《文存》三,頁一七八),和宋江之死一段(《文存》三,頁一六七)。現在我且引魯智深圓寂一段:
卻說魯智深,武松在六和寺中安歇。是夜智深忽聽江潮聲響,起來持了禪杖搶出來 。眾僧驚問其故,智深曰,「洒家聽得戰鼓響,俺要出去廝殺 。」眾僧笑曰,「師父錯聽了。此是錢塘江上潮信響。」智深便問,「怎的叫做潮信?」眾僧推窗,指著潮頭,對智深說曰,「這潮信日夜兩番來。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子時潮來。因不失信,謂之潮信。」魯智深看了,大悟曰,「俺師父智真長老曾囑咐俺四句偈曰,『逢夏而擒』,前日捉了夏侯成;『遇臘而執』,俺生擒方臘;『聽潮而圓,見信而寂』,俺想應了此言。」便問眾,如何是圓寂。眾僧曰,「佛門中圓寂便是死。」智深笑道,「既死是圓寂,洒家今當圓寂,與我燒桶湯來,洒家沐浴 。」眾僧即去燒桶湯來。智深洗沐,換一身淨衣,令軍校去報宋江,「來看洒家。」又寫了數句偈語,去法堂焚起真香,在禪椅上,左腳踏右腳,自然而化。
及宋江引眾頭領來看時,智深在禪椅上不動了。看其偈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 。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鎖。錢塘江信潮來,今日方知是我 。
這種寫法,自不是俗手之筆。又在末回寫宋徽宗在李師師家中飲酒,醉後入夢,夢遊梁山泊一段:
上皇到忠義堂前下馬。上皇坐定,見階下拜伏者許多人。上皇猶豫不定。宋江向前垂淚啟奏曰,「臣等不曾抗拒天兵,素秉忠義。自從陛下招安,南征北討,兄弟十中損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以來,陛下賜以藥酒,與臣服訖。臣死無怨,但恐李逵知而懷恨,輒生異心,臣亦與藥酒飲死。吳用,花榮亦忠義而皆來,在臣冢上俱各自縊身死。……申告陛下,始終無異,乞陛下聖鑒。」
上皇聽了大驚,曰,「寡人親差天使,御筆印封黃酒。不知何人換了藥酒賜卿。……卿等有此冤屈,何不詣九重深處,顯告寡人?」
宋江正待啟奏,忽見李逵手把雙斧,厲聲叫曰,「無道昏君,聽信四個賊臣,屈壞我們性命!今日既見,正好報仇!」說罷,輪起雙斧,逕奔上皇 。天子吃這一驚,忽然覺來,乃是一夢。睜開雙眼,見燈燭熒煌,李師師猶然未寢。……
這種地方都帶有文學意味。
《征四寇》的內容可分六大段:
(1)梁山泊受招安的經過,——第一回至第十一回。
(2)征遼,——第十二回至第十七回。
(3)征田虎,——第十八回至第二十八回。
(4)征王慶,——第二十九回至第四十回。
(5)征方臘,——第四十一回至第四十七回。
(6)結束,——末二回。
關於這幾部分的考證與批評,我在前兩篇《水滸傳考證》里已約略說過了(看《文存》三,頁一二四——一二六;又三,一五七——一七一)。我希望讀者特別注意此書中寫王慶和柳世雄和高俅的關係一大段,用這一段來比較今本《水滸》第一回寫高俅,王進,柳世權的關係的一段(看《文存》三,一五九——一六一)。這種比較是很有益的,不但可以看出今本《水滸》的技術上的優點,還可以明了《征四寇》在「《水滸》演進史」上的位置。
我在《水滸傳後考》里曾略述百廿回本《水滸傳》的價值,並且指出百廿回本寫田虎,王慶的部分,和百十五回本有大不相同的地方(《文存》三,頁一六四——一六六)。現在百十五回本已在這裡保存了。今年上海涵芬樓收買到百廿回本的《水滸傳》,前有「發凡」十一條,有楊定見序,與日本京都府立圖書館所藏本相同。聽說此書不久也要排印出版。從此百十五回本與百廿回本都重在人間流通了,研究《水滸傳》的人又可添許多比較參證的材料了。
二
《水滸後傳》四十卷,原稱「古宋遺民著,雁宕山樵評」。俞樾據沈登瀛《南潯備志》,考定此書是雁宕山樵陳忱做的。今年承顧頡剛先生代我在汪曰楨《南潯鎮志》里尋出許多關於陳忱的材料,竟使我可以做陳忱的略傳了。
《南潯鎮志》卷十二,頁廿二上云:
陳忱,字遐心,號雁盪山樵。其先自長興遷潯,閱數傳至忱(《研志居瑣錄》)。讀書晦藏,以賣卜自給(范《志》)。究心經史,稗編野乘無不貫穿(董《志》)。好作詩文,鄉薦紳咸推重之。惜貧老以終,詩文雜著俱散佚不傳(《瑣錄》)。
這部志的體裁最好,傳記材料俱註明出處。《研志居瑣錄》是范穎通的。董《志》是乾隆五十一年董肇鏜的《南潯鎮志》,范《志》是道光廿年范來庚續修的。
在「著述」一門裡,有
陳忱《雁宕雜著》(佚)
《雁宕詩集》二卷(未見)
汪氏注云:
按范《志》,忱又有《讀史隨筆》。考……順治中,秀水又有一陳忱,字用亶,甲午副貢,著《誠齋詩集》,不出戶庭,錄《讀史隨筆》,《同姓名錄》諸書。……范《志》因以致誤。……
《中國人名大辭典》一〇七二頁上說:
陳忱,清秀水人,字遐心,有《讀史隨筆》。
這也是把南潯的陳忱和秀水的陳忱混作一個人了。
汪《志》卷三十,頁十七,又云:
潯人所撰 ,……彈詞則有陳忱《續廿一史彈詞》,曲本則有陳忱《痴世界》 ,……演義則有 ……陳忱《後水滸》 。此類舊志不免闌入,今悉不載。
據此看來,陳忱做的通俗文學頗不少,可惜現在只剩這部《後水滸》了。《後水滸》開篇有趙宋一代史事的長歌一首,還可以考見他的《廿一史彈詞》的一部分。
汪《志》卷三十五,為「志余」,也有幾段關於他的話:
〔《南潯備志》〕陳雁宕忱,前明遺老,韓純玉《近詩兼逸集》以「身名俱隱」稱之。生平著述並佚。惟《後水滸》一書,乃遊戲之作,托宋遺民刊行 。
這就是俞樾所根據的話。《後水滸》絕不是「遊戲之作」,乃是很沈痛地寄託他亡國之思,種族之感的書。當時禁網很密,此種書不能不借「古宋遺民」的名字。今本《水滸後傳》里還有幾處可以看見著者有意托古的痕跡。第一是雁宕山樵的序末尾寫「萬曆戊申秋杪 」。萬曆戊申(一六〇八)在明亡之前三十五年;這明明是有意遮掩亡國之痛的。第二,是原書有「論略」六十多條,末云:「遺民不知何許人。以時考之,當去施,羅之世未遠,或與之同時,不相為下,亦未可知 。元人以填詞小說為事,當時風氣如此。」這竟是把此書的著作人硬裝在元朝去了。第三,「論略」末又云:「此藁近三百年無一知者。聞向藏括蒼民家,又遭傖父改竄 ,幾不可句讀。余懸重價,久而得之。……」著者本是湖州南潯人,既自稱雁宕山樵,又把此書的來源推到「括蒼民間」去,使人不可捉摸。我們看他這樣有心避禍,更可以明白他著書的本旨了。
汪《志》卷三十六引沈彤《震澤縣誌》云:
國初吾邑(震澤)之高蹈而能文者,相率為驚隱詩社,四方同志咸集。今見於葉桓奏詩稿與其他可考者,苕上……陳忱雁宕,……玉峰歸莊玄恭,顧炎武寧人,……同邑吳炎赤溟,……王錫闡兆敏,潘檉章力田。……(原文列舉四十餘人,今僅舉其稍知名者六人為例)於時定亂已四五年;跡其始起,蓋在順治庚寅(七年,西一六五〇,明亡後七年)。諸君以故國遺民,絕意仕進,相與遯跡林泉,優遊文酒;角巾方袍,時往來於五湖,三泖之間 。……其後史案株連,同社有罹法者,社集遂散(此指潘,吳史案)。
這一段可見陳忱是明末遺民,絕意不仕清朝的。他的朋友多是這一類的亡國遺民。這一層很可以解釋他託名「古宋遺民」的意思了。
頡剛從汪《志》里輯得陳忱的遺詩三首:
明陳忱敬夫(頡剛案,據此,可知其字為敬夫)。
移居西村二首
流離憐杜老,還僦瀼西居。水作孤村抱,門開煙柳疏。裹沙移藥草,帶雨負殘書。世故雖多舛,南薰且晏如。
溪上雲林合,茅茨落照邊。奇情負山水,雜興托園田。老去詩真誤,貧來家屢遷。苕西清絕處,棲逸在何年?
過長生塔院,訪沈雲樵徐松之,兼呈此山師
寺門鬆動影離離,縱目西郊欲雪時。故國棲遲遺老在,新亭慷慨幾人知 ?秋深失計三年別,亂極猶談一日詩。雖是支公超物外,歲寒堂里亦低眉。
這詩里的此山和尚也是一個遺老,原姓周,名廫,字澹城;他本是一個秀才,明亡後便做了和尚。長生塔院是他為他的師父明聞募建的,遺民黃周星題歲寒堂匾額(汪《志》卷十五)。黃周星字九煙,明朝遺臣,流寓在南潯,康熙間投水死。黃周星和呂留良(晚村)往來最密,晚村的《東莊詩存》里有許多贈他的詩。內有《寄黃九煙》一詩首句云:「聞道新修諧俗書,文章賣買價何如?」自注云:「時在杭,為坊人著稗官書 。」可見當時那一班遺民常常替書坊編小說書為 口計。這部《水滸後傳》也許是陳忱當時替書坊編的。
陳忱的生卒年月,現已不可考了。他的自序假託於一六〇八,而他們的詩社起於一六五〇;我們也許可以假定他生於萬曆中葉,約當一五九〇;死於康熙初年,約當一六七〇,年約八十歲。鄭成功據台灣在一六六〇年。《水滸後傳》寫的暹羅,似暗指鄭氏的台灣,故我們假定陳忱死在康熙時。
三
《水滸後傳》里的人物,除了幾個後一輩的少年英雄之外,都是《前傳》里剩餘的人物。《後傳》的領袖是混江龍李俊。《忠義水滸傳》第九十九回曾說宋江征方臘回來,到了蘇州,李俊詐稱風疾不起;宋江行後,李俊和童威,童猛三人自來尋費保等;他們到榆柳莊上,把家財賣了,造了大船,多貯鹽米,開出太倉港,入海,到外國去。後來李俊做了暹羅國王 ,童威等俱做官人(此據日本譯本)。這就是《後傳》里李俊做暹羅王的故事的根據。《後傳》因為《前傳》有這樣的一段故事,故不能不認李俊為主要人物,既認了一個潯陽江上的漁戶作主要人物,自不能不極力描寫他一番。《後傳》第九回里寫李俊「不通文墨,識見卻是暗合 」,這便是古人描寫劉邦,石勒的方法了。
但《後傳》的主要人物究竟還要算浪子燕青。凡是《後傳》里最重要的事業,差不多全是燕青的主謀,所以後來在暹羅國里李俊做了國王,柴進做了丞相,燕青便做了副丞相;燕青是奴僕出身,故首相不能不讓給門閥光榮的柴進;然而燕青卻特別加封文成侯,特賜「忠貞濟美」的金印,這又可見著者對燕青的偏愛了。本來在《前傳》里,燕青已立了大功,運動李師師,運動徽宗,以成招安之局,都是他的成績。末段征方臘回來,燕青獨能看透功成身退之旨,飄然遠遯,留詩別宋江道:
情願自將官誥納,不求富貴不求榮。身邊自有君王赦,淡飯黃齏過此生。
這種地方,都可見百回本的著者早已極力描摹燕青的才能和人格;《後傳》里燕青地位之高也是很自然的。
《水滸後傳》是一部泄憤之書,這是著者自己在「論略」里說過的。他說:
《後傳》為泄憤之書:憤宋江之忠義而見鴆於奸黨,故復聚餘人而救駕立功,開基創業;憤六賊之誤國,而加之以流貶誅戮;憤諸貴倖之全身遠害,而特表草野孤臣重圍冒險;憤官宦之嚼民飽壑,而故使其傾倒宦囊,倍償民利。
這是著者自己對於此書的意見。我們看他舉出的四件事,第四事散見各回,不便詳舉;第一事在第三十七八回,第二事在第二十七回,第三事在第二十四回。這都是著者寄託最深,精神最貫注 的地方,我們可以特別提出來,以表示這書的真價值。
(一)救國勤王的運動 《後傳》描寫北宋滅亡時的情形,處處都是借題發泄著者的亡國隱痛。第七回先寫趙良嗣獻計,聯合金國,夾攻遼國;第十五回寫此策之實行,寫燕,雲的收復;第十九回寫宋朝納張瑴之降,與金國開釁,金兵大舉征宋。在第十九回里,徽宗傳位於太子,改元靖康;呼延灼父子隨梁方平出兵防黃河;次回寫汪豹內應,獻了隘口,呼延灼父子被困,金人長驅渡河。第二十二回里,金兵進圍汴京。第二十三回寫姚平仲之敗,郭京法術不靈,汴京破了,二帝被擄,康王即位於南京。
以上寫北宋的滅亡,雖然略加穿插,大體都不違背歷史的事實。第二十五回寫金人立劉豫為齊帝,大刀關勝不肯降金,劉豫要將他斬首,幸得燕青用計救了他。此事也有歷史的根據。《金史》《劉豫傳》說:
關勝者,濟南驍將,屢出城拒敵。豫殺勝出降。
又《宋史》《劉豫傳》說:
劉豫懲前忿,遂蓄反謀,殺其將關勝,率百姓降金。百姓不從,豫縋城納款。
又王象春《齊音》云:
金兵薄濟南,守將關勝善用大刀,屢戰兀朮 。金人賄劉豫,誘勝殺之。(此據梁學昌《庭立記聞》上,頁廿五引。原書未見。但梁氏說,「是勝未嘗降金也,《宋史》誤。」今按《宋史》並未言關勝降金,不誤。)
第二十六回寫飲馬川的好漢李應,燕青等大破劉猊的金兵。大勝之後,他們決議「去投宗留守,共建功業,完我弟兄們一生心事 」。他們南行時,在黃河渡口,遇著叛臣汪豹和金國大將烏祿的大兵,打了一仗,殺敗金兵,生擒汪豹,用亂箭把他射死。但宗澤已嘔血死了,兀朮南下,汴京再陷,飲馬川的豪傑無處可投奔,只好上登雲山去落草,暫作安頓。
《後傳》寫這班梁山泊舊人屢次想出來勤王救國,雖多是懸空造出的事實,但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根據。關勝之死於國事,是正史上有記載的。當時人心思宋,大河南北,豪傑並起,收拾敗殘之局,以待國家大兵,——這是宗澤,岳飛諸人所常提及的事。直到二三十年後,山東尚有耿京,辛棄疾南歸的事。所以我們可以說《水滸後傳》所說勤王的豪傑,雖出於虛造,卻也可代表當時的人心。
眾豪傑後來都到暹羅去了,但他們終不忘故國,第三十七回特寫宋高宗在牡蠣灘上被金兵困住,李俊,燕青等領水師,攻破阿黑麻的兵,救了高宗。這一段故事全是虛造的,但著者似乎有意造出此段故事來表現他心裡的希望。那時明永曆帝流離南中,鄭成功出沒海上,難怪當日的遺民有牡蠣灘救駕,暹羅國酬勛的希望了。
(二)誅殺奸臣的快事 金兵圍汴京時,欽宗用當時的公論,貶逐一班奸臣。《水滸後傳》為省事起見,把這班貶逐的奸臣分作兩組。王黼,楊戩,梁師成為一組,押赴播州。李綱與開封府尹聶昌商議,派勇士王鐵杖跟他們去,到雍丘驛,晚上把他們都刺死了(第二十二回)。這事也有根據。《宋史》《王黼傳》云:
金兵入汴,黼不俟命,載其孥以東。詔貶為崇信軍節度副使,籍其家。吳敏,李綱請誅黼,事下開封尹聶山。山方挾宿怨,遣武士躡及於雍丘南輔固村,戕之民家,取其首以獻。帝以初即位,難於誅大臣,託言為盜所殺。
楊戩死於宣和三年,死時還贈太師吳國公。梁師成貶為彰化軍節度副使,開封府吏護至貶所,在路上把他縊死了,以暴死奏聞,詔籍其家。這件事似乎也是聶山乾的。陳忱把這三人湊在一起,把那善終的楊戩也夾在裡面,好叫讀者快意。
還有那蔡京,蔡攸,童貫,高俅的一組的結局,卻全是陳忱想像出來的了。按《宋史》蔡京貶儋州,行至潭州病死,年八十。蔡攸貶逐後,詔遣使者隨所至誅之。高俅得善終,事見宋人筆記。童貫竄英州,未至,詔數他十大罪,命監察御史張征追至南雄,誅之,函首赴闕,梟於都市。陳忱卻把這四個人合在一組,叫蔡京主張改裝從小路往貶所去。不料行到了中牟縣,被燕青遇見了。燕青走來對李應眾人說道:「偶然遇著四位大貴人,須擺個盛筵席待他。」
這個盛筵席果然擺好了。
酒過三巡,蔡京,高俅舉目觀看,卻不認得。……又飲夠多時,李應道:「太祖皇帝一條杆棒打盡四百軍州,掙得萬里江山,傳之列聖。道君皇帝初登寶位,即拜太師為首相,……怎麼一旦汴京失守,二帝蒙塵,兩河盡皆陷沒,萬姓俱受災殃?是誰之過?」
蔡京等聽了,踧踖不安,想道:「請我們吃酒,怎說出這大帽子的話來!」面面相覷,無言可答,起身告別。
李應道:「雖然簡褻,賤名還未通得,怎好就去?」喚取大杯斟上酒,親捧至蔡京面前,說道:「太師休得驚慌。某非別人,乃是梁山泊義士宋江部下撲天雕李應便是。承太師見愛,收捕濟州獄中;幸得救出,在飲馬川屯聚,殺敗金兵;今領士卒去投宗留守,以佐中興。不意今日相逢,請奉一杯。」……蔡京等驚得魂飛魄散,推辭不飲,只要起身。李應笑道:「我等弟兄都要奉敬一杯。且請寬坐。」
接著便是王進和柴進起來數高俅的罪狀。裴宣起來,舞劍作歌,歌曰:
皇天降禍兮,地裂天崩。二帝遠狩兮,凜凜雪冰。奸臣播弄兮,四海離心。今夕殄滅兮,浩氣一伸!
押差官起來告辭,樊瑞圓睜怪眼,倒豎虎鬚道:
你這什麼干鳥,也來講話!我老爺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四個奸賊,不要說把我一百單八個弟兄弄得五星四散,你只看那錦繡般江山都被他弄壞,遍天豺虎,滿地屍骸,二百年相傳的大宋,瓦敗冰消,成什麼世界!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你這干鳥,若再開口,先砍你這顆狗頭!
底下便是一段很莊嚴沈痛的文字:
李應叫把筵席搬開,打掃乾淨,擺設香案,焚起一爐香,率領眾人望南拜了太祖武皇帝在天之靈,望北拜了二帝,就像啟奏一般,齊聲道:「臣李應等為國除奸,上報聖祖列宗,下消天下臣民積憤。」 都行五拜三叩頭禮。禮畢,抬過一張桌子,喚請出牌位來供在上面,卻是宋公明,盧俊義,李逵,林沖,楊志的五人名號。點了香燭,眾好漢一同拜了四拜,說道:「宋公明哥哥與眾位英魂在上:今夜拿得蔡京,高俅,童貫,蔡攸四個奸賊在此。生前受他謀害,今日特為伸冤。望乞照鑒 !」
蔡京等四人盡皆跪下,哀求道:「某等自知其罪;但奉聖旨,去到儋州,甘受國法。望眾好漢饒恕。」
李應道:「……你今日討饒,當初你饒得我們過嗎 ?……只是石勒說得好:王衍諸人,要不可加以鋒刃。前日東京破了,有人在太廟裡看見太祖誓碑:『大臣有罪,勿加刑戮』,載在第三條。我今凜遵祖訓,也不加兵刃,只叫你們嘗嘗鴆酒滋味罷 !」
喚手下斟上四大碗。蔡京,高俅,童貫,蔡攸滿眼流淚,顫篤速的,再不肯接。李應把手一揮,只聽天崩地裂,發了三聲大炮;四五千人齊聲吶喊,如震山搖岳。兩個伏事一個,扯著耳朵,把鴆灑灌下 。
不消半刻,那蔡京等四人七竅流血,死於地下。……李應叫把屍骸拖出城外,任從鳥啄狼餐。
這一大段「中牟縣除奸」的文章,在第二流小說里是絕無而僅有的。這都因為著者抱亡國的隱痛,深恨明末的貪官污吏,故作這種借題泄憤的文章。他的感情的真摯遂不自由地提高了這部書的文學價值了。
(三)黃柑青子之獻 這一段是《水滸後傳》里最感動人的文章。徽欽二帝被擄之後,楊林,戴宗要回到飲馬川去了,燕青不肯走,說,「還有一段心事要完」。次早燕青扮做通事模樣,拿出一個藤絲織就紫漆小盒兒,口上封固了,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要楊林捧著,從北而去。他走進金兵大營里去,楊林見了那大營的軍容,不覺寒抖不定;燕青神色自若,居然騙得守兵的允許,進去朝見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一時想不起,問:「卿現居何職?」燕青道:「臣是草野布衣;當年元宵佳節,萬歲幸李師師家,臣得供奉,昧死陳情;蒙賜御筆,赦本身之罪,龍劄猶存。」遂向身邊錦袋中取出一幅恩詔,墨跡猶香,雙手呈上。
道君皇帝看了,猛然想著,道,「元來卿是梁山泊宋江部下。可惜宋江忠義之士,多建大功;朕一時不明,為奸臣蒙敝,致令沈鬱而亡。朕甚悼惜。若得還宮,說與當今皇帝知道,重加褒封立廟,子孫世襲顯爵。」
燕青謝恩,喚楊林捧過盒盤,又奏道:「微臣仰覲聖顏,已為萬幸。獻上青子百枚,黃柑十顆,取苦盡甘來的佳讖,少展一點芹曝之意。」
齊眉獻上,上皇身邊止有一個老內監,接來啟了封蓋。道君皇帝便取一枚青子納在口中,說道:「連日朕心緒不寧,口內甚苦;得此佳品,可以解煩。」嘆口氣道:「朝內文武官僚世受國恩,拖金曳紫;一朝變起,盡皆保惜性命,眷戀妻子,誰肯來這裡省視!不料卿這般忠義!可見天下賢才傑士原不在近臣勛戚中!朕失於簡用,以致於此。遠來安慰,實感朕心。」命內監取過筆硯,將手中一柄金鑲玉弝白紈扇兒,吊著一枚海南香雕螭龍小墜,放在紅氈之上,寫一首詩道 :
笳鼓聲中藉毳茵,普天僅見一忠臣。若然青子能回味,大賚黃柑慶萬春 !
寫罷,落個款道:「教主道君皇帝御書。」就賜與燕青道:「與卿便面。」 燕青伏地謝恩。
上皇又喚內監分一半青子黃柑:「你拿去賜與當今皇帝,說是一個草野忠臣燕青所獻的。」
兩個取路回來,離金營已遠,楊林伸著舌頭道 :「嚇死人!早知這個所在,也不同你來。虧你有這膽量 !……我們平日在山寨,長罵他 (皇帝)無道;今日見這般景象,連我也要落下眼淚來 。」
這一大段文章,真當得「哀艷」二字的評語!古來多少歷史小說;無此好文章;古來寫亡國之痛的,無此好文章;古來寫皇帝末路的,無此好文章 !
《水滸後傳》在坊間傳本甚少,精刻本更不易得;但這部書里確有幾段很精采的文字,要算是十七世紀的一部好小說。這就是我們現今重新印行這部書的微意了。
十二,十二,二十
《三俠五義》序
一 包公的傳說
歷史上有許多有福之人。一個是黃帝,一個是周公,一個是包龍圖。上古有許多重要的發明,後人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只好都歸到黃帝的身上,於是黃帝成了上古的大聖人。中古有許多製作,後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創始的,也就都歸到周公的身上,於是周公成了中古的大聖人,忙的不得了,忙的他「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
這種有福的人物,我曾替他們取個名字,叫做「箭垛式的人物」;就同小說上說的諸葛亮借箭時用的草人一樣,本來只是一紮乾草,身上刺蝟也似的插著許多箭,不但不傷皮肉,反可以立大功,得大名。
包龍圖——包拯——也是一個箭垛式的人物。古來有許多精巧的折獄故事,或載在史書,或流傳民間,一般人不知道他們的來歷,這些故事遂容易堆在一兩個人的身上。在這些偵探式的清官之中,民間的傳說不知怎樣選出了宋朝的包拯來做一個箭垛,把許多折獄的奇案都射在他身上。包龍圖遂成了中國的歇洛克福爾摩斯了。
包拯在《宋史》里只有一篇短傳(卷三——六),說他「立朝剛毅,貴戚宦官為之斂手,聞者皆憚之。人以包拯笑比黃河清。童稚婦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師為之語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 。舊制,凡訟訴不得徑造庭下。拯開正門,使得至前陳曲直,吏不敢欺 。」這是包拯故事的根源。他在當日很得民眾的敬愛,故史稱「童稚婦女皆知其名」。後來民間傳說,遂把他提出來代表民眾理想中的清官。他卻也有這種代表資格,如上文引的《宋史》所說「笑比黃河清」,「關節不到」等事,都可見他的為人。《宋史》又說他:
性峭直,惡吏苛刻,務敦厚;雖甚嫉惡,而未嘗不推以忠恕也。與人不苟合,不偽辭色悅人。平居無私書,故人親黨皆絕之。雖貴,衣服器用飲食如布衣時,嘗曰:「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者,不得放歸本家;死,不得葬大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若孫也。」
他的長處在於峭直而「務敦厚」,嫉惡而「未嘗不推以忠恕」。《宋史》本傳記載他的愛民善政很多,大概他當日所以深得民心,也正是因為這個原故。不過後世傳說,注重他的剛毅峭直處,遂埋沒了他的敦厚處了。
關於包拯斷獄的精明,《宋史》只記他:
知天長縣,有盜割人牛舌者。主來訴,拯曰,「第歸,殺而鬻之。」尋復有來告私殺牛者。拯曰,「何為割牛舌而又告之?」盜驚服。
他大概頗有斷獄的偵探手段。民間傳說,愈傳愈神奇,不但把許多奇案都送給他,並且造出「日斷陽事,夜斷陰事」的神話。後世佛道混合的宗教遂請他做了第五殿的閻王。這種神話的源流是很可供社會史家的研究的。
大概包公斷獄的種種故事,起於北宋,傳於南宋;初盛於元人的雜劇,再盛於明清人的小說。
《元曲選》一百種之中,有十種是包拯斷獄的故事,其目如下:
①包待制陳州糶米(無名氏)
②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字(無名氏)
③包龍圖單見黑旋風
神奴兒大鬧開封府(無名氏)
④包待制三勘蝴蝶夢(關漢卿)
⑤包待制智斬魯齋郎(關漢卿)(以上兩本《錄鬼簿》記關氏所著雜劇目中不載,疑是無名氏之作,《元曲選》誤收為關氏之作。)
⑥包龍圖智勘後庭花(鄭庭玉)
⑦包待制智賺灰闌記(李行道)
⑧王月英元夜留鞋記(曾瑞卿)
⑨玎玎璫璫盆兒鬼(無名氏)
⑩包待制智賺生金閣(武漢臣)
這都是保存至今的。此外還有不傳的雜劇:
⑪糊突包待制(江澤民)(見《錄鬼簿》)
⑫包待制判斷煙花鬼(張鳴善)(同上)
⑬風雪包待制(無名氏)(見《太和正音譜》)
⑭包待制雙勘丁(無名氏)(同上)
我們看《元曲選》中保存的包公雜劇,可以知道宋元之間包公的傳說不但很盛行,並且已有了一個大同小異的中心。例如各劇都說:
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乃廬州金斗郡四望鄉老兒村人氏。
《宋史》說他字希仁,王銍《默記》也稱包希仁;而傳說改稱字希文。《宋史》只說他是廬州合肥人,而傳說捏造出「金斗郡四望鄉老兒村」來。這些小節都可證當日必有一種很風行的包公故事作一種底本。又如《灰闌記》云:
敕賜勢劍金牌,體察濫官污吏。
《留鞋記》云:
因為老夫廉能清正,奉公守法,聖人敕賜勢劍金牌,著老夫先斬後奏。
《盆兒鬼》云:
敕賜勢劍金牌,容老夫先斬後奏,專一體察濫官污吏,與百姓伸冤理枉。
《陳州糶米》云:
〔范學士雲〕待制再也不必過慮。聖人的命敕賜與你勢劍金牌,先斬後聞。
這就是後來「賜御鍘三刀」的傳說的來源。元人雜劇里已有「銅 」的名稱,如《後庭花》云:
〔趙廉訪雲〕與你勢劍銅 ,限三日便與我問成這樁事。……〔正末雲〕是好一口劍也呵!〔唱〕
這劍冷颼颼,取次不離匣。這惡頭兒揣與咱家。我若出公門,小民把我胡撲搭,莫不是這老子賣弄這勢劍銅 ?
在「音釋」里, 字注「音查」,即是鍘字。又《灰闌記》也說:
若不是呵,就把銅 來切了這個驢頭。
這都可見「敕賜勢劍銅鍘」已成了那時的包公故事的公認的部分了。又如《盆兒鬼》云:
上告待制老爺聽端的:
人人說你白日斷陽間,
到得晚時又把陰司理。
可見「日斷陽事,夜斷陰事」在那時已成了公認的中心部分了。
以上所說,都可見當時必有一種通行的底本。最可注意的是《盆兒鬼》中張 古列舉包公的奇案云:
也曾三勘王家蝴蝶夢,
也曾獨糶陳州老倉米,
也曾智賺灰闌年少兒,
也曾詐斬齋郎衙內職,
也曾斷開雙賦《後庭花》,
也曾追還兩紙合同筆。
這裡面舉的六件事即是《元曲選》里六本雜劇的故事。這事可有兩種解釋。也許這些故事在當日早已成了包公故事的一部分,雜劇家不過取傳說中的材料,加上結構,演為雜劇。也許是雜劇家彼此爭奇鬥巧,你出一本《魯齋郎》,他出一本《陳州糶米》;你出一本《智賺灰闌記》,他又出一本《智賺合同文字》;正如英國伊里沙白女王時代的各戲園爭奇鬥巧,莎士比亞出一本《丹麥王子》悲劇,吉德(Kyd)就出一本《西班牙悲劇》(Spanish Tragedy);馬羅(Marlowe)出一本《福司特博士》(Doctor Faustus),格林(Greene)就出一本《倍根教士與彭該教士》(Friar Bacon and Friar Bungay)。這兩說之中,似後說為較近情理。大概元代雜劇家的爭奇鬥巧是包公故事發展擴大的一個重要原因;《盆兒鬼》似最晚出,故列舉當日已出的包公雜劇中的故事,而後來《盆兒鬼》的故事——即《烏盆記》——卻成了包公故事中最通行的部分。
元朝的包公故事,略如上述。坊間現有一部《包公案》,又名《龍圖公案》,乃是一部雜記體的小說。這書是晚出的書,大概是明清的惡劣文人雜湊成的,文筆很壞;其中的地理,歷史,制度,都是信口開河,鄙陋可笑。書中地名有南直隸,可證其為明朝的書。但我們細看此書,似乎也有一小部分,來歷稍古。如《烏盆子》一條,即是元曲《盆兒鬼》的故事,但人物姓名不同罷了。又如《桑林鎮》一條,記包公斷太后的事,與元朝雜劇《抱妝盒》(說見下)雖不同,卻可見民間的傳說已將李宸妃一案也堆到包拯身上去了。又如《玉面貓》一條,記五鼠鬧東京的神話,五鼠先化兩個施俊,又化兩個王丞相,又化兩個宋仁宗,又化兩個太后,又化兩個包公;後來包公奏明玉帝,向西方雷音寺借得玉面貓,方才收服了五鼠。這五鼠的故事大概是受了《西遊記》里六耳獼猴故事的影響;五鼠鬧東京的故事又見於《西洋記》(即《三保太監下西洋》),比《包公案》詳細的多;大概《包公案》作於明末,在《西遊》,《西洋》之後。五鼠後來成為五個義士,玉貓後來成為御貓展昭,這又可見傳說的變遷與神話的人化了。
雜記體的《包公案》後來又演為章回體的《龍圖公案》,那大概是清朝的事。《三俠五義》即是從這裡面演化出來。但《龍圖公案》仍是用包公為主體,而《三俠五義》卻用幾位俠士作主體,包公的故事不過做個線索,做個背景,這又可見傳說的變遷。而從《包公案》演進到《三俠五義》,真不能不算是一大進步了。
二 李宸妃的故事
宋仁宗生母李宸妃的故事,在當日是一件大案,在後世遂成為一大傳說,元人演為雜劇,明人演為小說,至《三俠五義》而這個故事變得更完備了;《狸貓換太子》在前清已成了通行的戲劇(包括《斷後》,《審郭槐》等出),到近年竟演成了連台幾十本的長劇了。這個故事的演變也頗有研究的價值。
《宋史》卷二四二云:
李宸妃,杭州人也。……初入宮,為章獻太后(劉後)侍兒。莊重寡言,真宗以為司寢。既有娠,從帝臨砌台。玉釵墜。妃惡之。帝心卜:「釵完,當為男子。」左右取以進,釵果不毀。帝甚喜。已而生仁宗。……仁宗即位,為順容,從守永定陵。……
初仁宗在襁褓,章獻 (劉後)以為己子 。使楊淑妃保視之。仁宗即位,妃嘿處先朝嬪御中,未嘗自異。人畏太后,亦無敢言者。終太后世,仁宗不自知為妃所出也 。
明道元年,疾革,進位宸妃。薨,年四十六。初章獻太后欲以宮人禮治喪於外。丞相呂夷簡奏禮宜從厚。太后遽引帝起。有頃,獨坐簾下,召夷簡問曰,「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歟?」夷簡曰,「臣待罪宰相,事無內外,無不當預。」太后怒曰,「相公欲離間吾母子耶?」夷簡從容對曰,「陛下不以劉氏為念,臣不敢言。尚念劉氏,則喪禮宜從厚。」太后悟,遽曰,「宮人,李宸妃也。且奈何?」夷簡乃請治喪用一品禮,殯洪福院。夷簡又謂入內都知羅崇勛曰,「宸妃當以後服殮,用水銀實棺。異時勿謂夷簡未嘗道及。」崇勛如其言。
後章獻太后崩,燕王為仁宗言,「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號慟,頓毀,不視朝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 ,尊宸妃為皇太后,諡莊懿(後改章懿)。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宮,親哭視之 。妃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以水銀養之,故不壞。仁宗嘆曰,「人言其可信哉?」遇劉氏加厚 。……
這傳里記李宸妃一案,可算是很直率的了。章獻劉後乃是宋史上一個很有才幹的婦人;真宗晚年,她已預聞政事了;真宗死後,仁宗幼弱,劉後臨朝專政,前後當國至十一年之久。李宸妃本是她的侍兒,如何敢和她抵抗?所以宸妃終身不敢認仁宗是她生的,別人也不敢替她說話。宸妃死於明道元年,劉後死於明道二年。劉後死後,方有人說明此事。當時有人疑宸妃死於非命,但開棺驗看已可證宸妃不曾遭謀害;況且劉後如要謀害她,何必等到仁宗即位十年之後?但當時仁宗下哀痛之詔自責,又開棺改葬,追諡陪葬,這些大舉動都可以引起全國的注意,喚起全國的同情,於是種種傳說也就紛紛發生,歷八九百年而不衰。
宋人王銍作《默記》,也曾記此事,可與《宋史》所記相參證:
章懿李太后生昭陵(仁宗),而終章獻之世,不知章懿為母也。章懿卒,先殯奉先寺 。昭陵以章獻之崩,號泣過度。章惠太后 (即楊淑妃)勸帝曰,「此非帝母;帝自有母宸妃李氏,已卒,在奉先寺殯之。」仁宗即以犢車亟走奉先寺 ,撤殯觀之。在一大井上,四鐵索維之。既啟棺,而形容如生,略不壞也。時已遣兵圍章獻之第矣;既啟棺,知非鴆死,乃罷遣之 。(涵芬樓本,上,頁七。)
王銍生當哲宗徽宗時,見聞較確;他的記載很可代表當時的傳說 。然而他的記載已有幾點和《宋史》不同:
①宸妃死後,殯於洪福院;《默記》作奉先寺(《仁宗本紀》作法福院)。
②《宋史》記告仁宗者為燕王,而《默記》說是楊淑妃。
③《默記》記仁宗「即以犢車亟走奉先寺」,這種具體的寫法便已是民間傳說的風味了。(據《仁宗本紀》,追尊宸妃在三月,幸法福寺在九月。)
《默記》又記有兩件事,和宸妃的故事都有點關係。其一為張茂實的歷史:
張茂實太尉,章聖(真宗)之子,尚宮朱氏所生。章聖畏懼劉後,凡後宮生皇子公主,俱不留 。以與內侍張景宗,令養視,遂冒姓張。既長,景宗奏授三班奉職;入謝日,章聖曰,「孩兒早許大也。」
昭陵(仁宗)出閣,以為春坊謁者,後擢用副富鄭公使虜,作殿前步帥。……
厚陵(英宗)為皇太子,茂實入朝,至東華門外,居民繁用者迎馬首連呼曰,「虧你太尉!」茂實惶恐,執詣有司,以為狂人而黥配之。其實非狂也 。
茂實緣此求外郡。至厚陵即位,……自知蔡州坐事移曹州,憂恐以卒,諡勤惠。
滕元發言,嘗因其病問之,至臥內。茂實岸幘起坐,其頭角巉然,真龍種也,全類奇表。蓋本朝內臣養子未有大用至節帥者。於此可驗矣。(上,頁十二)
其二為記冷青之獄:
皇祐二年有狂人冷青言母王氏,本宮人,因禁中火,出外。已嘗得幸有娠,嫁冷緒而後生青。……詣府自陳,並妄以英宗(涵芬樓本誤作神宗)與其母繡抱肚為驗。知府錢明逸……以狂人,置不問,止送汝州編管。
推官韓絳上言,「青留外非便,宜按正其罪,以絕群疑。」翰林學士趙㮣亦言,「青果然,豈宜出外?若其妄言,則匹夫而希天子之位,法所當誅。」
遂命㮣並包拯按得奸狀,……處死。錢明逸落翰林學士,以大龍圖知蔡州;府推張式李舜元皆補外。
世妄以宰相陳執中希溫成 (仁宗的張貴妃,死後追冊為溫仁皇后)旨為此,故誅青時,京師昏霧四塞 。殊不知執中已罷,是時宰相乃文,富二賢相,處大事豈有誤哉?(下,頁四)
這兩件事都很可注意。前條說民人繁用迎著張茂實的馬首喊叫,後條說民間傳說誅冷青時京師昏霧四塞。這都可見當時民間對於劉後的不滿意,對於被她冤屈的人的不平。這種心理的反感便是李宸妃故事一類的傳說所以流行而傳播久遠的原因。張茂實和冷青的兩案究竟在可信可疑之間,故不能成為動聽的故事。李宸妃的一案,事實分明,沉冤至二十年之久,宸妃終身不敢認兒子,仁宗二十三年不知生母為誰(仁宗生於一〇一〇,劉後死於一〇三三);及至昭雪之時,皇帝下詔自責,鬧到開棺改葬,震動全國的耳目:——這樣的大案子自然最容易流傳,最容易變成街談巷議的資料,最容易添枝添葉,以訛傳訛,漸漸地失掉本來的面目,漸漸地神話化 。
《宋史》記宸妃有娠時玉釵的卜卦,已是一種神話了。墜釵時的「心卜」,誰人聽見?誰人傳出?可見李宸妃的傳記已采有神話化的材料了。元朝有無名氏做的「李美人御苑拾彈丸,金水橋陳琳抱妝盒」雜劇,可以表見宋元之間這個故事已變到什麼樣子,此劇情節如下:
楔子:真宗依太史官王弘之奏,打造金彈丸一枚,向東南方打去,令六宮妃嬪各自尋覓;拾得金丸者,必生賢嗣。
第一折:李美人拾得金丸,真宗遂到西宮游幸。
第二折:李美人生下一子,劉皇后命寇承御去把孩子騙出來弄死。寇承御騙出了太子,只見「紅光紫霧罩定太子身上」;遂和陳琳定計,把太子放在黃封妝盒裡,偷送出宮,交與八大王撫養。恰巧劉皇后走過金水橋,撞見陳琳,盤問妝盒中裝的何物,幾乎揭開盒蓋。幸得真宗請劉後回宮,陳琳才得脫身。
楔子:陳琳把太子送到南清宮,交與八大王。
第三折:八大王領太子去見真宗;劉後見他面似李美人,遂生疑心,回宮拷問寇承御,寇承御熬刑不過,撞階而死。
第四折:真宗病重時,命取楚王(即八大王)第十二子承繼大統,即是陳琳抱出的太子。太子即位後,細問陳琳,才知李美人為生母。那時劉後與李美人都活著 ,仁宗不忍追究,只「將西宮改為合德宮,奉李美人為純聖皇太后,寡人每日問安視膳」。
這裡的李宸妃故事有可注意的幾點:(1)玉釵之卜已變成金彈之卜,神話的意味更重了。(2)「紅光紫霧」的神話。(3)寫劉後要害死太子 ,與《宋史》說劉後養為己子大不同。這可見民間傳說不知不覺地已加重了劉後的罪過,與古史上隨時加重桀紂的罪過一樣 。(4)造出了一個寇承御和一個陳琳,但此時還沒有郭槐 。(5)李美人生子,由陳琳送與八大王撫養,後來入繼大統;這也可見民間傳說不願意讓劉後有愛護仁宗之功,所以不知不覺地把這件功勞讓與八大王了。(6)仁宗問出這案始末時,劉後與李妃都還不曾死 。這也可見民間心理希望李妃享點後福,故把一件悲劇改成一件喜劇了。(7)沒有狸貓換太子的話 ,只說「詐傳萬歲爺要看,誆出宮來」。(8)沒有包公的事。這時期里,這個故事還很簡單;用不著郭槐,也用不著包龍圖的偵探術 。
我們再看《包公案》里的李宸妃故事,便不同了。《包公案》的《桑林鎮》一條說包公自陳州賑濟回來,到桑林鎮歇馬放告。有一個住破窯的婆子來告狀,那婆子兩目昏眊,衣服垢污,放聲大哭,訴說前事。其情節如下:
①李妃生下一子,劉妃也生下一女。六宮大使郭槐作弊,把女兒換了兒子 。
②李妃一時氣悶,誤死女兒,被困冷宮。有張園子知此事冤屈,見天子游苑,略說情由;被郭槐報知劉後,絞死張園子,殺他一十八口。
③真宗死後,仁宗登極,大赦冷宮罪人,李妃方得出宮,來到桑林鎮乞食度日。
④有何證據呢?婆子說,生下太子時,兩手不開;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
⑤後來審問郭槐,郭槐抵死不招。包公用計,請仁宗假扮閻羅天子,包公自扮判官,郭槐說出真情,罪案方定。
⑥李後入宮,「母子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仁宗要令劉後受油熬之刑,包公勸止,只「著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 」。郭槐受鼎鑊之刑 。
這是這個故事在明清之間的大概模樣。這裡面有幾點可注意:
①造出了一個壞人郭槐和一個好人張園子,卻沒有寇承御與陳琳。
②包公成了此案的承審官與偵探家。
③八大王撫養的話拋棄了,變為男女對換的法子,但還沒有狸貓之計 。
④李妃受的冷宮與破窯之苦,是元曲里沒有的。先寫她很痛苦,方可反襯出她晚年的福氣。
⑤破案後,李後享福,劉後受絞死之刑。這也可見民眾的心理。
我們可以把宋元明三個時期的李宸妃故事的主要分子列為一個比較表:
《三俠五義》里的「狸貓換太子」故事是把元明兩種故事參合起來,調和折衷,組成一種新傳說,遂成為李宸妃故事的定本 (看本書第一回及第十五至十九回)。我們看上面的表,可以知道這個故事有兩種很不同的傳說;這兩種傳說不像是同出一源逐漸變成的,乃是兩種獨立的傳說 。前一種——元曲《抱妝盒》——和《宋史》還相去不很遠,大概是宋元之間民間演變的傳說。後一種——《包公案》——是一個不懂得歷史掌故的人編造出來的,他只曉得宋朝有這件事,他也不曾讀過《宋史》,也不曾讀過元曲,所以憑空造出一條包公斷後的故事來。這兩種不同的傳說,一種靠戲本的流傳,一種靠小說的風行,都占有相當的勢力。後來的李宸妃故事遂不得不選擇調和,演為一種折衷的定本 。
《三俠五義》里的李宸妃故事的情節如下:
①欽天監文彥博奏道:「夜觀天象,見天狗星犯闕,恐於儲君不利。」時李劉二妃俱各有娠,真宗因各賜玉璽龍袱一個,鎮壓天狗星;又各賜金丸一枚,內藏九曲珠子一顆,將二妃姓名宮名刻在上面,隨身佩帶。
②李妃生下一子;劉妃與郭槐定計,將狸貓剝去皮毛,換出太子,叫寇珠送到銷金亭用裙帶勒死。
③寇珠與陳琳定計,把太子放在妝盒裡,偷送出宮。路上遇見郭槐與劉妃,幾乎被他們查出。
④八大王收藏太子,養為己子。
⑤李妃因產生妖孽,貶入冷宮。劉妃生下一子,立為太子。
⑥劉妃所生子六歲時得病死了,真宗因立八大王之第三世子為太子,即是李妃所生。太子無意中路過冷宮,見著李妃,憐她受苦,回去替她求情。劉後生疑,拷問寇珠,寇珠撞階而死。
⑦劉後對真宗說李妃怨恨咒詛,真宗大怒,賜白綾七尺,令她自盡。幸得小太監余忠替死,李妃扮作余忠,逃至陳州安身。
⑧包公自陳州回來,在草州橋歇馬放告。有住破窯的瞎婆子來告狀,訴說前事,始知為李宸妃,有龍袱金丸為證。
⑨包公之妻李夫人用「古今盆」醫好李妃的雙目。李妃先見八大王的狄後,說明來歷;狄後引她見仁宗,母子相認。
⑩包公承審郭槐,郭槐熬刑不招。包公灌醉郭槐,假裝森羅殿開審,套出郭槐的口供,方能定案。
⑪劉後正在病危的時候,聞知此事,病遂不起。
這個故事把元明兩朝不同的傳說的重要分子都容納在裡面了。《抱妝盒》雜劇里的分子是:
①金彈丸變成了藏珠的金丸了。
②寇承御得一個新名字,名寇珠。
③陳琳不曾變。
④抱妝盒的故事仍保存了。
⑤八大王仍舊。
⑥寇承御騙太子,元劇不曾詳說;此處改為郭槐與產婆尤氏用狸貓換出太子。
⑦陳琳捧妝盒出宮之時,路上遇劉妃查問。此一節全用元劇的結構。
但《包公案》的說法也被採取了不少部分:
①郭槐成了重要腳色。
②包公成了重要腳色。
③用女換男,改為用狸貓換太子。
④冷宮與破窯的話都被採取了。
⑤瞎婆子告狀的部分。
⑥審郭槐,假扮閻羅王的部分。
此外便是新添的部分了:
①狸貓換太子是新添的。
②劉後也生一子,六歲而死,是新添的。
③產婆尤氏,冷宮總管秦鳳,替死太監余忠是新添的。張園子太寒傖了,所以他和他的一十八口都被淘汰了。
④李夫人醫治李妃雙目復明是新添的。
⑤狄後的轉達,是新添的。
我們看這一個故事在九百年中變遷沿革的歷史,可以得一個很好的教訓。傳說的生長,就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初只有一個簡單的故事作個中心的「母題」(Motif),你添一枝,他添一葉,便像個樣子了。後來經過眾口的傳說,經過平話家的敷演,經過戲曲家的剪裁結構,經過小說家的修飾,這個故事便一天一天的改變面目:內容更豐富了,情節更精細圓滿了,曲折更多了,人物更有生氣了。《宋史》后妃傳的六百個字在八九百年內竟演成了一部大書,竟演成了幾十本的連台長戲。這件事的本身本不值得多大的研究。但這個故事的生長變遷,來歷分明,最容易研究,最容易使我們了解一個傳說怎樣變遷沿革的步驟。這個故事不過是傳說生長史的一個有趣味的實例。此事雖小,可以喻大 。包公身上堆著許多有主名或無主名的奇案,正如黃帝,周公身上堆著許多大發明大製作一樣。李宸妃故事的變遷沿革也就同堯,舜,桀,紂等等古史傳說的變遷沿革一樣,也就同井田禪讓等等古史傳說的變遷沿革一樣。就拿井田來說罷。孟子只說了幾句不明不白的井田論;後來的漢儒,你加一點,他加一點,三四百年後便成了一種詳密的井田制度,就像古代真有過這樣的一種制度了(看《胡適文存》初排本卷二,頁二六四——二八一)。堯,舜,桀,紂的傳說也是如此的。古人說的好,「愛人若將加諸膝,惡人若將墜諸淵」。人情大抵如此。古人又說,「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之。」古人把一切罪惡都堆到桀紂身上,就同古人把一切美德都堆到堯舜身上一樣。這多是一點一點地加添起來的,同李宸妃的故事的生長一樣。堯舜就是李宸妃,桀紂就是劉皇后。稷,契,皋陶就是寇珠,陳琳,余忠,張園子;飛廉,惡來,妲己,妹喜就是郭槐,尤氏。許由,巢父,伯夷,叔齊也不過像玉釵金彈,紅光紫霧,隨人的心理隨時添的枝葉罷了。我曾說:
其實古史上的故事沒有一件不曾經過這樣的演進,也沒有一件不可用這個歷史演進的方法去研究。堯,舜,禹的故事,黃帝,神農,庖羲的故事,湯的故事,伊尹的故事,后稷的故事,文王的故事,太公的故事,周公的故事,都可以做這個方法的實驗品。(《胡適文存二集》卷一,頁一五三——一五七)
三 《三俠五義》與《七俠五義》
《三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是從《龍圖公案》變出來的。我藏的一部《三俠五義》(即亞東此本的底本),光緒八年壬午(一八八二)活字排本,有三篇短序。問竹主人(著者自號)序說:
是書本名《龍圖公案》,又曰《包公案》,說部中演了三十餘回,從此書內又續成六十多本;雖是傳奇誌異,難免怪力亂神。茲將此書翻舊出新,添長補短 ,刪去邪說之事,改出正大之文,極贊忠烈之臣,俠義之事,……故取傳名曰「忠烈俠義」四字,集成一百二十回。……
又有退思主人序說:
原夫《龍圖 》一傳,舊有新編;貂續千言,新成其帙 。補就天衣無縫,獨具匠心;裁來雲錦缺痕,別開生面。百二回之通絡貫脈,三五人之義膽俠腸,……
這可見當時作者和他的朋友都承認這書是用《龍圖公案》作底本的。但《龍圖公案》「雖是傳奇誌異,難免怪力亂神」,所以改作的人「將此書翻舊出新,添長補短,刪去邪說之事,改出正大之文」,遂成了一部完全不同的新書。《龍圖公案》里鬧東京的五鼠是五個妖怪,玉貓是一隻神貓;改作之後,五鼠變成了五個俠士,玉貓變成了「御貓」展昭,神話變成了人話,志怪之書變成了寫俠義之書了。這樣的改變真是「翻舊出新」,可算是一種極大的進步。
可惜我們現在還不能知道這部書的作者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依壬午活字本的三篇序看來,這書的原作者自號「問竹主人」。但壬午本還有兩篇序,一篇是入迷道人做的,他說:
辛未春(一八七一),由友人問竹主人處得是書而卒讀之。……草錄一部而珍藏之。乙亥(一八七五)司榷淮安,公餘時從新校閱,另錄成編,訂為四函。年余始獲告成。去冬(一八七八)有世好友人退思主人者,……攜去,……付刻於聚珍板。……
退思主人序也說:
戊寅冬(一八七八)於友人入迷道人處得是書寫本,知為友人問竹主人互相參合刪定,匯而成卷。
是此書曾經入迷道人的校閱刪定。
壬午本首頁題「忠烈俠義傳,石玉昆述」。我們因此知道問竹主人即是石玉昆。石玉昆的事跡,現在還無從考起。後來光緒庚寅(一八九〇)北京文光樓續刻《小五義》及《續小五義》,序中說有「友人與石玉昆門徒素相往來,……將石先生原稿攜來」。這話大概不可相信。《三俠五義》的末尾有續集的要目,其中不提及徐良;而《小五義》以下,徐良為最重要的人。這是一可疑。《三俠五義》已寫到軍山的聚義,而《小五義》仍從顏按院上任敘起,重述至四十一回之多;情節多與前書不同,文章又很壞,遠不如前集。這是二可疑。《小五義》中,沈仲元架走顏按院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關鍵。然而前集百零六回敘鄧車行刺的事並無氣走沈仲元的話;末尾的要目預告裡也沒有沈仲元架跑按院的話。這是三可疑。《三俠五義》末尾預告續集「也有不足百回」,而《小五義》與《續小五義》共有二百幾十回。這是四可疑。從文章上看來,《三俠五義》與《小五義》決不是一個人做的 。所以《小五義》序里的話是不可靠的。然而《小五義序》卻使我們得一個消息:大概石玉昆此時(一八九〇)已死了。他若不曾死,文光樓主人決不敢扯這個大謊。
(附記)我從前曾疑心石玉昆的原本也許是很幼稚的,文字略如《小五義》。如果《小五義序》所說可信,那麼,入迷道人修改年余的功勞真不小了。
《三俠五義》成書在一八七一年以前,至一八七九年始出版。十年後(一八八九),俞曲園先生(樾)重行改訂一次,把第一回改撰過,改顏查散為顏眘敏,改書名《三俠五義》為《七俠五義》。《七俠五義》本盛行於南方,近年來《三俠五義》舊排本已不易得,南方改本的《七俠五義》已漸漸侵入京津的書坊,將來怕連北方的人也會不知道《三俠五義》這部書了。其實《三俠五義》原本確有勝過曲園先生改本之處。就是曲園先生最不滿意的第一回也遠勝於改本。近年上海戲園裡編《狸貓換太子》新戲,第一本用《三俠五義》第一回作底本,這可見京班的戲子還忘不了《三俠五義》的影響,又可見改本的第一回刪去了那有聲有色的描寫部分便沒有文學的趣味,便不合戲劇的演做了。這回亞東圖書館請俞平伯先生標點此書,全用《三俠五義》作底本,將來定可以使這個本子重新流行於國中,使許多讀者知道這部小說的原本是個什麼樣子。平伯是曲園先生的曾孫。《三俠五義》因曲園先生的表章而盛行於南方,現在《三俠五義》的原本又要靠平伯的標點而保存流傳,這不但是俞家的佳話,也可說是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了。
曲園先生對於此書曾有很熱烈的賞讚。他的序里說:
……及閱至終篇,見其事跡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細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正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精神百倍。如此筆墨方許作評話小說;如此評話小說方算得天地間另是一種筆墨 !
這篇序雖沒有收入《春在堂集》里去,然而曲園先生的序跋很少有這樣好的文章,也沒有第二篇流傳這樣廣遠的。曲園先生在學術史上自有位置,正不必靠此序傳後;然而他以一代經學大師的資格來這樣讚賞一部評話小說,他的眼力總算是很可欽佩的了。
《三俠五義》有因襲的部分,有創造的部分。大概寫包公的部分是因襲的居多,寫各位俠客義士的部分差不多全是創造的 。
第一回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其中各部分大抵是因襲元朝以來各種傳說,我們在上章已分析過了。這一回里最有精采的部分是寫陳琳抱妝盒出宮,路遇劉皇后盤詰的一段。這一段是沿用元曲《抱妝盒》第二折的。我摘抄幾段來做例:
〔劉皇后引宮女衝上雲〕休將我語同他語,未必他心似我心。那寇承御這小妮子,我差他干一件心腹事去,他去了大半日才來回話,說已停當了。我心中還信不過他。如今自往金水橋河邊看去:有甚麼動靜,便見分曉。〔做見科,雲〕兀的垂楊那壁不是陳琳?待我叫他一聲。陳琳!〔正末慌科,雲〕是劉娘娘叫,我死也。唱〕……(曲刪)……〔做放盒兒科〕〔劉皇后雲〕陳琳,你哪裡去?〔正末雲〕奴婢往後花園採辦時新果品來。〔劉皇后雲〕別無甚公事麼?〔正末雲〕別無甚公事。〔劉皇后雲〕這等,你去罷。〔正末做捧盒急走科〕〔劉皇后雲〕你且轉來。〔正末回,放盒,跪科,雲〕娘娘有甚吩咐?〔劉皇后雲〕這廝,我放你去,就如弩箭離弦,腳步兒可走的快。我叫你轉來,就如氈上拖毛,腳步兒可這等慢。必定有些蹊蹺。我問你,……待我揭開盒兒看個明白。果然沒有夾帶,我才放你出去。……取盒兒過來,待我揭開看波。〔正末用手按科,雲〕娘娘,這盒蓋開不的。上有黃封御筆,須和娘娘同到萬歲爺跟前面說過時,方才敢開這盒蓋你看。〔劉皇后雲〕我管什麼黃封御筆!則等我揭開看看。〔正末按住科〕……〔劉皇后做怒科,雲〕陳琳,你不揭開盒兒我看,要我自動手麼?〔正末唱〕
呀!見娘娘走向前,唉!
可不我陳琳呵!這死罪應該?
〔劉皇后雲〕我只要辨個虛實,覷個真假,審個明白。
〔正末唱〕
他待要辨個虛實,
覷個真假,
審個明白!
〔寇承御慌上科,雲〕請娘娘回去。聖駕幸中宮要排筵宴哩。〔劉皇后雲〕陳琳,恰好了你。若不是駕幸中宮,我肯就放了你出去?……〔並下〕
我們拿這幾段來比較《三俠五義》第一回寫抱妝盒的一段,可以看出石玉昆沿用元曲,只加上小小的改動,刪去了「駕幸中宮」的話,改成這樣更近情理的寫法:
……劉妃聽了,瞧瞧妝盒,又看看陳琳,復又說道:「裡面可有夾帶?……」陳琳當此之際,把死付於度外,將心一橫,不但不怕,反倒從容答道:「並無夾帶。娘娘若是不信,請去皇封,當面開看 。」說著話,就要去揭皇封。劉妃一見,連忙攔住道 :「既是皇封封定,誰敢私行開看,難道你不知規矩麼?」陳琳叩頭說:「不敢!不敢!」劉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歲壽辰,便說:「既是如此,去罷!」陳琳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轉身;忽聽劉妃說:「轉來!」陳琳只得轉身。劉妃又將陳琳上下打量一番 ,見他面上顏色絲毫不漏,方緩緩的說道:「去罷。」
讀者不要小看了這一點小小的改動。須知道從「劉皇后匆匆而去」改到「劉妃緩緩的說道,去罷」,這便是六百年文學技術進化的成績 。
這書中寫包公斷案的各段大都是沿襲古來的傳說,稍加上穿插與描寫的工夫。最有名的烏盆鬼一案便是一個明顯的例。我們試拿本書第五回來比較元曲《盆兒鬼》,便可以知道這一段故事大段是沿用元朝以來的傳說,而描寫和敘述的技術都進步多了。在元曲里,盆兒鬼的自述是:
孩兒叫做楊國用,就是汴梁人,販些南貨做買賣去,賺得五六個銀子。前日回來,不期天色晚了,投到瓦窯村「盆罐趙」家宵宿。他夫妻兩個圖了我財,致了我命,又將我燒灰搗骨,捏成盆兒。
在《三俠五義》里,他的自述是:
我姓劉名世昌,在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還有三歲的孩子乳名百歲。本是緞行生理。只因乘驢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趙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將我殺害,謀了資財,將我血肉和泥焚化。
張 古只改了一個「別」字,盆罐趙仍姓趙,只是楊國用改成了劉世昌。此外,別的部分也是因襲的多,創造的少。例如張別古告狀之後,叫盆兒不答應,被包公攆出兩次,這都是抄襲元曲的。元曲里,盆兒兩次不應:一次是鬼「恰才口渴的慌,去尋一鍾兒茶吃」;一次是鬼「害飢,去吃個燒餅兒」;直到張別古不肯告狀了,盆兒才說是「被門神戶尉擋住不放過去」。這種地方未免太輕薄了,不是悲劇里應有的情節。所以《三俠五義》及後來京戲裡便改為第一次是門神攔阻,第二次是赤身裸體不敢見「星主」。
元曲《盆兒鬼》很多故意滑稽的話,要博取台下看戲的人的一笑,所以此劇情節雖慘酷,而寫的像一本詼諧的喜劇。石玉昆認定這個故事應該著力描寫張別古的任俠心腸,應該寫的嚴肅鄭重,不可輕薄遊戲,所以他雖沿用元曲的故事,而寫法大不相同 。他一開口便說張三為人鯁直,好行俠義,因此人都稱他為別古。「與眾不同謂之別,不合時宜謂之古」。同一故事,見解不同,寫法便不同了。書中寫告狀一段云:
老頭兒為人心熱,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來,挾了烏盆,拄起竹杖,鎖了屋門,竟奔定遠縣而來 。出得門時,冷風透體,寒氣逼人,又在天亮之時;若非張三好心之人,誰肯沖寒冒冷,替人鳴冤?
及至到了定遠縣,天氣過早,尚未開門;只凍〔的〕他哆哆嗦嗦,找了個避風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時,身上覺得和暖。老頭子又高興起來了,將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著盆底兒,唱起《十不閒》來了 。剛唱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只聽的一聲響,門分兩扇,太爺升堂。……
這種寫法正是曲園先生所謂「閒中著色,精神百倍」。
寫包公的部分,雖然沿襲舊說的地方居多,然而作者往往「閒中著色」,添出不少的文學趣味。如烏盆案中的張別古,如陰錯陽差案中的屈申,如先月樓上吃河豚的一段,都是隨筆寫來,自有風趣。
《三俠五義》本是一部新的《龍圖公案》,但是作者做到了小半部之後,便放開手做去,不肯僅僅做一部《新龍圖公案》了。所以這書後面的大半部完全是創作的,丟開了包公的故事,專力去寫那班俠義。在這創作的部分里,作者的最成功的作品共有四件:一是白玉堂,二是蔣平,三是智化,四是艾虎。作者雖有意描寫南俠與北俠,但都不很出色。只有那四個人真可算是石玉昆的傑作了。
白玉堂的為人很多短處。驕傲,狠毒,好勝,輕舉妄動,——這都是很大的毛病。但這正是石玉昆的特別長處。向來小說家描寫英雄,總要說的他像全德的天神一樣,所以讀者不能相信這種人材是真有的。白玉堂的許多短處,倒能教讀者覺得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可能的;因為他有這些近情近理的短處,我們卻格外愛惜他的長處。向來小說家最愛教他的英雄福壽全歸;石玉昆卻把白玉堂送到銅網陣里去被亂刀砍死,被亂箭射的「猶如刺蝟一般,……血漬淋漓,漫說面目,連四肢俱各不分了」。這樣的慘酷的下場便是作者極力描寫白玉堂的短處,同時又是作者有意教人愛惜這個少年英雄,憐念他的短處,想念他的許多好處。
這書中寫白玉堂最用力氣的地方是三十二回至三十四回里他和顏查散的訂交。這裡突然寫一個金生,「頭戴一頂開花儒巾,身上穿一件零碎藍衫,足下穿一雙無根底破皂靴頭兒,滿臉塵土」;直到三十七回里方才表出他就是白玉堂。這種突兀的文章,是向來舊小說中沒有的,只有同時出世的《兒女英雄傳》寫十三妹的出場用這種筆法。但《三俠五義》寫白玉堂結交顏查散的一節,在詼諧的風趣之中帶著嚴肅的意味,不但寫白玉堂出色,還寫一個可愛的小廝雨墨;有雨墨在裡面活動,讀者便覺得全篇生動新鮮,近情近理。雨墨說的好:
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說他是誆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來,他連筷子也不動呢?就是愛喝好酒,也不犯上要一壇來;卻又酒量不很大,一罈子喝不了一零兒,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愛吃活魚,何不竟要活魚呢?說他有意要冤咱們,卻又素不相識,無仇無恨。饒白吃白喝,還要冤人,更無此理。小人測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來。
倘使書中不寫這一件結交顏生的事,徑寫白玉堂上京尋展昭,大鬧開封府,那就減色多多了。大鬧東京只可寫白玉堂的短處,而客店訂交一大段卻真能寫出一個從容整暇的任俠少年。這又是曲園先生說的「閒中著色,精神百倍」了。
蔣平與智化有點相像,都是深沈有謀略的人才。舊小說中常有這一類的人物,如諸葛亮吳用之流,但都是穿八卦衣,拿鵝毛扇的軍師一類,很少把謀略和武藝合在一個人身上的。石玉昆的長技在於能寫機警的英雄,智略能補救武力的不足,而武力能使智謀得實現 。法國小說家大仲馬著《俠隱記》(Three Musketeers),寫達特安與阿拉密,正是這一類。智化似達特安,蔣平似阿拉密。《俠隱記》寫英雄,往往詼諧可喜;這種詼諧的意味,舊小說家最缺乏。諸葛亮與吳用所以成為可怕的陰謀家,只是因為那副拉長的軍師面孔,毫無詼諧的趣味 。《三俠五義》寫蔣平與智化都富有滑稽的風趣;機詐而以詼諧出之,故讀者只覺得他們聰明可喜,而不覺得陰險可怕了 。
本書寫蔣平最好的地方,如一百十四五回偷簪還簪一段,是讀者容易賞識的。九十四回寫他偷聽得翁大翁二的話,卻偏要去搭那隻強盜船;他本意要救李平山,後來反有意捉弄他,破了他的姦情,送了他的性命。這種小地方都可以寫出他的機變與遊戲。書中寫智化,比蔣平格外出色。智化綽號黑妖狐,他的機警過人,卻處處娬媚可愛。一百十二回寫他與丁兆蕙假扮漁夫偷進軍山水寨,出來之後,丁二爺笑他「妝什麼,像什麼,真真嘔人」。智化說:
賢弟不知,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搜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假如平日原是你為你,我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為你,我之為我,俱各撇開,應是他之為他。既是他之為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斷無不像之理 。
這豈但是智化自己說法?竟可說是一切評話家,小說家,戲劇家的技術論了。寫一個鄉下老太婆的說《史》,《漢》古文,這固是可笑;寫一個叫化子滿口歐化的白話文,這也是可笑。這種毛病都只是因為作者不知道「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一切有志作文學的人都應該拜智化為師,努力「設身處地的」去學那「他之為他」。
智化扮乞丐進皇城偷盜珠冠的一長段是這書里的得意文字。挖御河的工頭王大帶他去做工,
到了御河,大家按檔兒做活。智爺拿了一把鐵鍬,撮的比人多,擲的比人遠,而且又快。旁邊作活的道:「王第二的!」 (智化的假名)智爺道:「什麼?」旁邊人道:「你這活計不是這麼做。」 智爺道:「怎麼?挖的淺咧?做的慢咧?」旁邊人道「這還淺!你一鍬,我兩鍬也不能那樣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才挖了這一點兒。俗語說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兒的蹭。』你要這們做,還能吃的長麼?」智爺道:「做的慢了,他們給飯吃嗎?」旁邊人道:「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 智爺道:「既是這樣,俺就慢慢的。」(八十回)
這樣的描寫,並不說智化裝的怎樣像,只描寫一堆作工人的空氣,真可算是上等的技術了。這一段談話里還含有很深刻的譏諷;「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這一句話可抵一部《官場現形記》。然而這句話說的多麼溫和敦厚呵!
這書中寫一個小孩子艾虎,粗疏中帶著機警,爛漫的天真裡帶著活潑的聰明,也很有趣味。
《三俠五義》本是一部新的《龍圖公案》,後來才放手做去,撇開了包公,專講各位俠義。我們在上文已說過,包公的部分是因襲的居多,俠義的部分是創作的居多。我們現在再舉出一個區別。包公的部分,因為是因襲的,還有許多「超於自然」的迷信分子;如狐狸報恩,烏盆訴冤,紅衣菩薩現化,木頭人魘魔,古今盆醫瞎子,遊仙枕示夢,陰陽鏡治陰錯陽差,等等事都在前二十七回里。二十八回以後,全無一句超於自然的神話 。(第三十七回柳小姐還魂,只是說死而復甦,與屈申白氏的還魂不同。)在傳說里,大鬧東京的五鼠本是五個鼠怪,玉貓也本是一隻神貓。石玉昆「翻舊出新」,把一篇志怪之書變成了一部寫俠義行為的傳奇,而近百回的大文章里竟沒有一點神話的蹤跡,這真可算是完全的「人話化」,這也是很值得表彰的一點了。
十四,三,十五,北京。
《老殘遊記》序
一 作者劉鶚的小傳
《老殘遊記》的作者自己署名為「洪都百鍊生」;他的真姓名是劉鶚,字鐵雲。羅振玉先生的《五十日夢痕錄》里有一篇《劉鐵雲傳》,紀敘他的事實和人品都很詳細;我們沒有更好的材料,所以把這篇轉錄在這裡:
羅振玉的《劉鐵雲傳》
予之知有殷虛文字,實因丹徒劉君鐵雲。鐵雲,振奇人也,後流新疆以死。鐵雲交予久;其平生事實,不忍沒之,附記其略於此。
君名鶚,生而敏異。年未逾冠,已能傳其先德子恕觀察(成忠)之學,精疇人術,尤長於治河。顧放曠不守繩墨,而不廢讀書。予與君同寓淮安;君長予數歲。予少時固已識君,然每於衢路聞君足音,輒逡巡避去,不欲與君接也。是時君所交皆井裡少年;君亦薄世所謂規行矩步者,不與近。已乃大悔,閉戶斂跡者歲余。以岐黃術游上海,而門可羅爵。則又棄而習賈;盡傾其資,乃復歸也。
光緒戊子(一八八八),河決鄭州。君慨然欲有以自試,以同知往投效於吳恆軒中丞。中丞與語,奇之,頗用其說。君則短衣匹馬,與徒役雜作;凡同僚所畏憚不能為之事,悉任之。聲譽乃大起。河決既塞,中丞欲表其功績,則讓與其兄渭清觀察(夢熊)而請歸讀書。中丞益異之。時方測繪三省黃河圖,命君充提調官。河圖成,時河患移山東,吾鄉張勤果公(曜)方撫岱方。吳公為揚譽,勤果乃檄君往東河。
勤果故好客,幕中多文士,實無一能知河事者。群議方主賈讓不與河爭地之說,欲盡購濱河民地,以益河身。上海善士施少卿(善昌)和之,將移海內賑災之款助官力購民地。君至則力爭其不可,而主束水刷沙之說。草《治河七說》,上之。幕中文士力謀所以阻之,苦無以難其說。
時予方家居,與君不相聞也;憂當世之所以策治河者如是,乃箸論五千餘言,以明其利害,欲投諸施君,揭之報紙,以警當世。君之兄見而大韙之,錄副寄君。君見予文,則大喜,乃以所為《治河七說》者郵君之兄以詒予,且附書曰:「君之說與予合者十八九。群盲方競,不意當世尚有明目如公者也!但尊論文章淵雅,非肉食者所能解。吾文直率如老嫗與小兒語,中用王景名,幕僚且不知為何代人,烏能讀揚,馬之文哉?」時君之玩世不恭尚如此。
歲甲午(一八九四),中,東之役起,君方丁內艱歸淮安,予與君相見,與君預測兵事。時諸軍皆扼守山海關,以拱京師。予謂東人知我國事至熟,恐陽趨關門而陰搗旅,大以覆我海軍,則我全局敗矣。儕輩聞之,皆相非難。君之兄且引法,越之役法將語,謂旅,大難拔,以為之證。獨君意與予合,憂旅,大且旦夕陷也。乃未久竟驗。於是同儕皆舉予與君齒,謂二人者智相等,狂亦相埒也。
君既服闋,勤果卒官,代之者福公(潤),以奇才薦。乃征試於京師,以知府用。君於是慨然欲有所樹立。留都門者二年,謂扶衰振敝當從興造鐵路始,路成則實業可興,實業興而國富,國富然後庶政可得而理也。上書請築津鎮鐵路,當道頗為所動。事垂成,適張文襄公請修京鄂線,乃罷京鎮之議。而君之志不少衰,投予書曰:「蒿目時艱,當世之事百無一可為。近欲以開晉鐵謀於晉撫,俾請於朝。晉鐵開則民得養,而國可富也。國無素蓄,不如任歐人開之,我嚴定其制,令三十年而全鐵路歸我。如是,則彼之利在一時,而我之利在百世矣。」予答書曰:「君請開晉鐵,所以謀國者則是矣,而自謀則疏。萬一幸成,而萋斐日集,利在國,害在君也。」君不之審。於是事成而君「漢奸」之名大噪於世。
庚子(一九〇〇)之亂,剛毅奏君通洋,請明正典刑。以在滬上,倖免。時君方受廩於歐人,服用豪侈。予亟以危行遠害規君。君雖韙之,不能改也。聯軍入都城,兩宮西幸。都人苦飢,道殣相望。君乃挾資入國門,議振恤。適太倉為俄軍所據,歐人不食米,君請於俄軍,以賤價盡得之,糶諸民,民賴以安。君平生之所以惠於人者實在此事,而數年後柄臣某乃以私售倉粟罪君,致流新疆死矣。
當君說晉撫胡中丞奏開晉鐵時,君名佐歐人,而與訂條約,凡有損我權利者,悉托政府之名以拒之,故久乃定約。及晉撫入奏,言官乃交劾,廷旨罷晉撫,由總署改約。歐人乘機重賄當道,凡求之晉撫不能得者,至是悉得之,而晉礦之開乃真為國病矣。
……至於君既受廩於歐人,雖顧惜國權,卒不能剖心自明於人,在君烏得無罪?而其所以致此者,則以豪侈不能自潔之故,亦才為之累也。噫,以天生才之難,有才而不能用,執政之過也。懷才而不善自養,致殺身而喪名,吾又焉能不為君疚哉?書畢,為之長嘆。
我們讀了這篇傳,可以想像劉鶚先生的為人了。他是一個很有見識的學者,同時又是一個很有識力和膽力的政客。當河南初發現甲骨文字的時候,許多學者都不信龜甲獸骨能在地中保存幾千年之久。劉先生是最早賞識甲骨文字的一位學者。他的一部《鐵雲藏龜》要算是近年研究甲骨文字的許多著作的開路先鋒。羅振玉先生是甲骨文字之學的大師;他也是因為劉先生的介紹方才去研究這些古物的。只可惜近二十年來研究甲骨文字的大進步是劉先生不及見的了。
劉鶚先生最自信的是他對於治河的主張。羅先生說他在鄭州河工上「短衣匹馬,與徒役雜作」;我們讀《老殘遊記》中描寫黃河與河工的許多地方,也可以知道他的治河主張是從實地觀察得來的。羅《傳》中記劉先生在張曜幕府中辯論治河的兩段也可以和《老殘遊記》相參證。張曜即是《遊記》中的莊宮保。第三回中老殘駁賈讓「不與河爭地」的主張,說:
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
劉先生自己是曾在河工上「與徒役雜作」的,所以有駁賈讓的資格了。當時張曜卻已行過賈讓的主張了。羅《傳》中的施善昌大概即是《遊記》第十四回的史觀察。他的主旨載在第十四回里。這回試行「不與河爭地」,「廢了民埝,退守大堤」的結果是很可慘的。《遊記》第十三回和第十四回在妓女翠環的口裡極力描寫那回的慘劫很能教人感動。老殘的結論是:
然創此議之人卻也不是壞心,並無一毫為己私見在內;只因但會讀書,不諳世故,舉手動足便錯。……豈但河工為然?天下大事坏於奸臣者十之三四,坏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十四回)
劉先生自己主張王景的法子。老殘說:
他(王景)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的「抑」字。……他是從「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同」「播」兩個字上悟出來的。(三回)
這就是羅《傳》說的「束水刷沙」的法子。劉鶚先生自信此法是有大功效的,所以他在《遊記》第一回楔子裡說一段黃瑞和渾身潰爛的寓言。黃瑞和即是黃河,「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老殘「略施小技」;「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他說:
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
這段話很可以看出他對於此法的信仰了。
我們拿羅振玉先生做的那篇傳來和《老殘遊記》對照著看,可以知道這部小說里的老殘即是劉鶚先生自己的影子。他號鐵雲,故老殘姓鐵。他是丹徒人,寄居淮安;老殘是江南人,他的老家在江南徐州(三回)。羅《傳》中說劉先生曾「以岐黃術游上海,而門可羅爵」;老殘也會「搖個串鈴,替人治病,奔走江湖近二十年」。最明顯的是治河的主張;在這一方面老殘完全是劉鶚,毫沒有什麼諱飾。
劉鶚先生一生有四件大事:一是河工,二是甲骨文字的承認,三是請開山西的礦,四是賤買太倉的米來賑濟北京難民。為了後面的兩件事,他得了許多毀謗。太倉米的案子竟叫他受充軍到新疆的刑罰,然而知道此事的人都能原諒他,說他無罪。只有山西開礦造路的一案,當時的人很少能了解他的。他的計畫是要「嚴定其制,令三十年而全礦路歸我。如是則彼之利在一時,而我之利在百世矣」。這種辦法本是很有遠識的。但在那個昏憒的時代,遠見的人都逃不了惑世誤國的罪名,於是劉先生遂被人叫做「漢奸」了。他的老朋友羅振玉先生也不能不說:「君既受廩於歐人,雖顧惜國權,卒不能剖心自明於人,在君烏得無罪?」一個知己的朋友尚且說他烏得無罪,何況一般不相知的眾人呢?
《老殘遊記》的第一回「楔子」便是劉先生「剖心自明於人」的供狀。這一回可算得他的自敘或自傳。老殘同了他的兩個至友德慧生與文章伯——他自己的智慧,道德,文章,——在蓬萊閣上眺望天風海水,忽然看見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那隻帆船便是中國。
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前後六枝桅杆,掛著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著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舊的帆。
四個轉舵的是軍機大臣,六枝舊桅是舊有的六部,兩枝新桅是新設的兩部。
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浸入;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
二十三四丈便是二十三四個行省與藩屬。東邊那三丈便是東三省;還有那東邊一丈便是山東。
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裡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彷彿在八隻船上似的,彼此不相關照。那〔些〕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里亂竄,不知所做何事。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們〕在那裡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
老殘和他的朋友看見這種怪現狀,氣的不得了。德慧生和文章伯問老殘怎樣去救他們,老殘說:
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未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得狼狽不堪了。怎麼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只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腳。二則他們未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著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吃飯」。那知遇了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裡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為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只漁艇追將上去,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向,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
這就是說,習慣的法子到了這種危險的時候就不中用了,須有個方針,認清了方向,作個計畫,方才可行。老殘提議要送給他們「一個最準的向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
但是他們趕到的時候,就聽見船上有人在那裡演說,要革那個掌舵的人的命。老殘是不贊成革命的,尤其不贊成那些「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他們跳上船,把向盤紀限儀等項送給大船上的人。
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裡面 忽然起了咆哮,說道:「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為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他們是天主教!他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才有這個向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向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
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為之震動。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 也在那裡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奸!快殺!快殺!」
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說道:「你們來意甚善,只是眾怒難犯,趕快去罷。」
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余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碎,看著沉下海中去了。
劉先生最傷心的是「漢奸」的喊聲不但起於那些「下等水手」裡面,並且出於那些「演說的英雄豪傑」之口!一班「英雄豪傑」只知道鼓吹革命是救國,而不知道獻向盤與紀限儀也是救國,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借債開礦造鐵路也是救國!所以劉鶚「漢奸」的罪是決定不可改的了,他該充軍了,該死在新疆了。
二 《老殘遊記》里的思想
《老殘遊記》有光緒丙午(一九〇六)的自敘,作者自述這部書是一種哭泣,是一種「其力甚勁,其行彌遠,不以哭泣為哭泣」的哭泣。他說:
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
這是很明顯地說,這部小說是作者發表他對於身世,家國,種教的見解的書。一個倜儻不羈的才士,一個很勇於事功的政客,到頭來卻只好做一部小說來寄託他的感情見解,來代替他的哭泣:這是一種很可悲哀的境遇,我們對此自然都有無限的同情。所以我們讀《老殘遊記》應該先注意這書里發揮的感情見解,然後去討論這書的文學技術。
《老殘遊記》二十回只寫了兩個酷吏:前半寫一個玉賢,後半寫一個剛弼。此書與《官場現形記》不同:《現形記》只能摭拾官場的零星罪狀,沒有什麼高明或慈祥的見解;《遊記》寫官吏的罪惡,始終認定一個中心的主張,就是要指出所謂「清官」之可怕。作者曾自己說:
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 。吾人親目所見,不知凡幾矣。試觀徐桐,李秉衡,其顯然者也。廿四史中,指不勝屈。作者苦心愿天下清官勿以不要錢便可任性妄為也 。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遊記》始。(十六回原評)
這段話是《老殘遊記》的中心思想。清儒戴東原曾指出,宋明理學的影響,養成一班愚陋無用的理學先生,高談天理人慾之辨,自以為體認得天理,其實只是意見;自以為意見不出於自私自利便是天理,其實只是剛愎自用的我見。理是客觀的事物的條理,須用虛心的態度和精密的方法,方才尋得出。不但科學家如此,偵探訪案,老吏折獄,都是一樣的。古來的「清官」,如包拯之流,所以能永久傳誦人口,並不是因為他們清廉不要錢 ,乃是因為他們的頭腦子清楚明白 ,能細心考查事實,能判斷獄訟,替百姓伸冤理枉。如果「清官」只靠清廉,國家何不塑幾個泥像,雕幾個木偶,豈不更能絕對不要錢嗎?一班迂腐的官吏自信不要錢便可以對上帝,質鬼神了,完全不講求那些搜求證據,研究事實,判斷是非的法子與手段,完全信任他們自己的意見,武斷事情,固執成見,所以「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劉鶚先生眼見毓賢,徐桐,李秉衡一班人,由清廉得名,後來都用他們的陋見來殺人誤國,怪不得他要感慨發憤,著作這部書,大聲指斥「清官」的可恨可怕了。
《老殘遊記》最稱讚張曜(莊宮保),但作者對於治河一案,也很有不滿意於張曜的話。張曜起初不肯犧牲那夾堤裡面幾萬家的生產,十幾萬的百姓,但他後來終於聽信了幕府中人的話,實行他們的治河法子。《遊記》第十四回里老殘評論此事道:
創此議之人卻也不是壞心,並無一毫為己私見在內;只因但會讀書,不諳世故,舉手動足便錯。……豈但河工為然?天下大事坏於奸臣者十之三四,坏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
這不是很嚴厲的批評嗎?
他寫毓賢(玉賢),更是毫無恕詞了。毓賢是庚子拳匪案里的一個罪魁;但他做山東曹州知府時,名譽很好,有「清官」,「能吏」之稱。劉先生偏要描寫他在曹州的種種虐政,預備留作史料。他寫於家被強盜移贓的一案,上堂時,
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於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贓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四回)
「站」就是受「站籠」的死刑。
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甚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
玉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著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到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游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
這是一個「清官」的行為!
後來於家老頭子先站死了,於學禮的妻子吳氏跪倒在府衙門口,對著於學禮大哭一場,拔刀自刎了。這件事感動了三班差役,他們請稿案師爺去求玉大人把她的丈夫放了,「以慰烈婦幽魂」。玉大人笑道:
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於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 !
於是於家父子三人就都死在站籠里了。
剛弼似是一個假名,只借「剛愎」的字音,卻不影射什麼人。賈家的十三條命案也是臆造出來的。故出事的地方名叫齊東鎮,「就是周朝齊東野人的老家」;而苦主兩家,一賈,一魏,即是假偽的意思。這件命案太離奇了,有點「超自然」的色彩,可算是這部書的一個缺點。但其中描寫那個「清廉得格登登的」剛弼,卻有點深刻的觀察。魏家不合請一位糊塗的胡舉人去行賄,剛弼以為行賄便是有罪的證據,就嚴刑拷問賈魏氏。她熬刑不過,遂承認謀害了十三命。
白耆複審的一回(十八回)只是教人如何撇開成見,研究事實,考察證據。他對剛弼說:
老哥所見甚是。但是兄弟……此刻不敢先有成見。像老哥聰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無不利。兄弟資質甚魯,只好就事論事 ,細意推求,不敢說無過,但能寡過已經是萬幸了。
「凡事先有成竹在胸 」,這是自命理學先生剛愎自用的態度。「就事論事,細意推求」,這是折獄老吏的態度,是偵探家的態度,也就是科學家尋求真理的態度 。
複審的詳情,我們不用說了。定案之後,剛弼還不明白魏家既無罪何以肯花錢。他說:「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白公呵呵大笑道:
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何以上台也會契重你?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喲。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這個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於魏家花錢,是他鄉下人沒見識處,不足為怪也。
有人說:李伯元做的是《官場現形記》,劉鐵雲做的是做官教科書。其實「就事論事,細意推求」,這八個字何止是做官教科書?簡直是做學問做人的教科書了。
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曾批評《老殘遊記》中間桃花山夜遇璵姑,黃龍子的一大段(八回至十二回)神秘里夾雜著不少舊迷信,他說劉鶚先生究竟是「老新黨頭腦不清楚」。錢先生的批評固然是很不錯的。但這一大段之中卻也有一部分有價值的見解,未可完全抹煞。就是那最荒謬的部分也可以考見一個老新黨的頭腦,也未嘗沒有史料的價值。我們研究思想史的人,一面要知道古人的思想高明到什麼地步,一面也不可不知道古人的思想昏謬到什麼地步 。
《老殘遊記》里最可笑的是「北拳南革」的預言。一班昏亂糊塗的妄人推崇此書,說他「關心治亂,推算興亡,秉史筆而參易象之長」(坊間偽造四十回本《老殘遊記》錢啟猷序);說他「於筆記敘事之中,具有推測步算之妙,較《推背圖》,《燒餅歌》諸數書尤見明晰」(同書膠州傅幼圃序)。這班妄人的妄言,本不值一笑。但這種「買櫝還珠」的謬見未免太誣衊這部書了,我們不能不說幾句辨正的話。
此書作於庚子亂後,成於丙午年,上距拳匪之亂凡五年,下距辛亥革命也只五年。他說拳禍,只是追記,不是預言 。他說革命,也只是根據當時的趨勢,作一種推測,也算不得預言 。不過劉鶚先生把這話放在黃龍子的口裡,加上一點神秘的空氣,不說是事理上的推測,卻用干支來推算,所以裝出預言的口氣來了。若作預言看,黃龍子的推測完全是錯的 。第一,他只看見甲辰(一九〇四)的變法,以為科舉的廢止和五大臣出洋等事可以做到一種立憲的君主政治,所以他預定甲寅(一九一四)還有一次大變法,就是憲政的實行。「甲寅之後,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滿漢之疑忌,盡皆銷滅。」這一點他猜錯了。第二,他猜想革命至庚戌(一九一〇)而爆發,庚戌在辛亥革命前一年,這一點他幾乎猜中。然而他推算庚戌以後革命的運動便「潛消」了,這又大錯了。第三,他猜測「甲寅以後為文明華敷之世,……直至甲子(一九二四)為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這一點又大錯了。
總之,《老殘遊記》的預言無一不錯 。這都是因為劉先生根本不贊成革命,「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運動革命的人「不有人災,必有鬼禍」,——他存了這種成見,故推算全錯了。然而還有許多妄人把這書當作一部最靈的預言書!妄人之妄,真是無藥可醫的!
然而桃花山中的一夕話也有可取之處。璵姑解說《論語》「攻乎異端」一句話,說「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她批評「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闢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於絕了」(九回)。這話雖然表示作者缺乏歷史眼光,卻也可以表示作者懷疑的態度。後來:
子平聞了,連連讚嘆,說:「今日幸見姑娘,如對明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
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唇啟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飄蕩。那女子伸出一雙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裡貴業師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時候何如?」
子平默無以對。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刪詩以《關雎》為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於『轉輾反側』,難道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慾嗎?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雎》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為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愿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九回)
這是很大膽的批評。宋儒的理學是從中古的宗教里滾出來的。中古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排斥肉體,禁遏情慾,最反乎人情,不合人道。宋儒用人倫的儒教來代替出世的佛教,固然是一大進步。然而宋儒在不知不覺之中受了中古禁慾的宗教的影響,究竟脫不了那排斥情慾的根本態度,所以嚴辨「天理」,「人慾」的分別,所以有許多不人道的主張。戴東原說宋儒的流弊遂使後世儒者「以理殺人」;近人也有「吃人的禮教」的名言,這都不算過當的判斷。劉鶚先生作這部書,寫兩個「清官」自信意見不出於私慾,遂固執自己的私見,自以為得理之正,不惜殺人破家以執行他們心目中的天理:這就是「以理殺人」的具體描寫 。璵姑的一段話也只是從根本上否認宋儒的理欲之辨。她不惜現身說法,指出宋儒的自欺欺人,指出「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這雖是一個「頭腦不清楚」的老新黨的話,然而在這一方面,這位老新黨卻確然遠勝於今世恭維宋明理學為「內心生活」,「精神修養」的許多名流學者了。
三 《老殘遊記》的文學技術
但是《老殘遊記》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最大貢獻卻不在於作者的思想,而在於作者描寫風景人物的能力。古來作小說的人在描寫人物的方面還有很肯用氣力的;但描寫風景的能力在舊小說里簡直沒有 。《水滸傳》寫宋江在潯陽樓題詩一段要算很能寫人物的了;然而寫江上風景卻只有「江景非常,觀之不足」八個字。《儒林外史》寫西湖只說「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台,一處是竹籬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西遊記》與《紅樓夢》描寫風景也都只是用幾句爛調的四字句,全無深刻的描寫。只有《儒林外史》第一回里有這麼一段:
王冕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布,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山上,青一塊,紫一塊,綠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裡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
在舊小說里,這樣的風景畫可算是絕無而僅有的了。舊小說何以這樣缺乏描寫風景的技術呢 ?依我的愚見看來,有兩個主要的原因。第一是由於舊日的文人多是不出遠門的書生,缺乏實物實景的觀察,所以寫不出來,只好借現成的詞藻充充數 。這一層容易明白,不用詳細說明了。第二,我以為這還是因為語言文字上的障礙。寫一個人物,如魯智深,如王鳳姐,如成老爹,古文裡的種種爛調套語都不適用,所以不能不用活的語言,新的詞句,實地作描寫的工夫。但一到了寫景的地方,駢文詩詞里的許多成語便自然湧上來,擠上來,擺脫也擺脫不開,趕也趕不去。人類的性情本來多是趨易避難,朝著那最沒有抵抗的方向走的;既有這許多現成的語句,現成的字面,何必不用呢?何苦另去鑄造新字面和新詞句呢 ?我們試讀《紅樓夢》第十七回賈政父子們游大觀園的一大段里,處處都是用這種現成的詞藻,便可以明白這種心理了。
《老殘遊記》最擅長的是描寫的技術;無論寫人寫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語爛調,總想熔鑄新詞,作實地的描畫。在這一點上,這部書可算是前無古人了 。
劉鶚先生是個很有文學天才的人;他的文學見解也很超脫。《遊記》第十三回里他借一個妓女的嘴罵那些爛調套語的詩人。翠環道:
我在二十里舖的時候,過往的客人見的很多,也常有題詩在牆上的。我最喜歡請他們講給我聽。聽來聽去,大約不過這個意思。……因此我想,做詩這件事是很沒有意思的,不過造些謠言罷了 。
奉勸世間許多愛做詩的人們,千萬不要為二十里舖的窯姐所笑!
劉鶚先生的詩文集不幸我們沒有見過。《遊記》有他的三首詩。第八回里的一首絕句,嘲諷聊城楊氏海源閣(書中改稱東昌府柳家)的藏書,雖不是好詩,卻也不是造謠言的。第六回里的一首五言律詩,專詠玉賢的虐政,有「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的話,可見他做舊律詩也還能發議論。第十二回里的一首五古,寫凍河的情景,前六句云:
地裂北風號,長冰蔽河下。後冰逐前冰,相陵復相亞。河曲易為塞,嵯峨銀橋架。……
這總算是有意寫實了。但古詩體的拘束太嚴了,用來寫這種不常見的景物是不會滿人意的。試把這六句比較這一段散文的描寫:
老殘洗完了臉,把行李鋪好,把房門鎖上,也出來步到河隄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河〕的灣子,過此便向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疊疊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遊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闌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像個小插屏似的。看了有點把鍾功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
這樣的描寫全靠有實地的觀察作根據。劉鶚先生自己評這一段道:
止水結冰是何情狀?流水結冰是何情狀?小河結冰是何情狀?大河結冰是何情狀?河南黃河結冰是何情狀?山東黃河結冰是何情狀?須知前一卷所寫是山東黃河結冰 。(十三回原評)
這就是說,不但人有個性的差別,景物也有個性的差別 。我們若不能實地觀察這種種個性的分別,只能有攏統浮泛的描寫,決不能有深刻的描寫。不但如此,知道了景物各有個性的差別,我們就應該明白:因襲的詞章套語決不夠用來描寫景物,因為套語總是浮泛的,攏統的,不能表現某地某景的個別性質 。我們能了解這段散文的描寫何以遠勝那六句五言詩,便可以明白白話文學的真正重要了。
《老殘遊記》里寫景的部分也有偶然錯誤的。蔡孑民先生曾對我說,他的女兒在濟南時,帶了《老殘遊記》去游大明湖,看到第二回寫鐵公祠前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明湖裡,她不禁失笑。千佛山的倒影如何能映在大明湖裡呢?即使三十年前明湖沒有被蘆田占滿,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大概作者有點誤記了罷?
第二回寫王小玉唱書的一大段是《遊記》中最用氣力的描寫:
王小玉便啟朱唇,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轉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俞奇!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仿佛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菸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台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這一段寫唱書的音韻,是很大膽的嘗試。音樂只能聽,不容易用文字寫出,所以不能不用許多具體的物事來作譬喻。白居易,歐陽修,蘇軾都用過這個法子。劉鶚先生在這一段里連用七八種不同的譬喻,用新鮮的文字,明了的印象,使讀者從這些逼人的印象里感覺那無形象的音樂的妙處。這一次的嘗試總算是很有成功的了。
《老殘遊記》里寫景的好文字很多,我最喜歡的是第十二回打冰之後的一段:
抬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著月光分外好看。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裡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為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什麼來了。
這種白描的工夫真不容易學。只有精細的觀察能供給這種描寫的底子,只有樸素新鮮的活文字能供給這種描寫的工具 。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上海有一家書店忽然印出一部號稱「全本」的《老殘遊記》,凡上下兩卷,上卷即是原本二十回;下卷也是二十回,說是「照原稿本加批增注」的。書尾有「著述於清光緒丙申年山東旅次」一行小字。這便是作偽的證據。丙申(一八九六)在庚子前五年,而著者原序的年月是丙午之秋,豈不是有意提早十年,要使「北拳南革」都成預言嗎?
四十回本之為偽作,絕對無可疑。別的證據且不用談,單看後二十回寫老殘遊歷的許多地方,可有一處有像前二十回中的寫景文章嗎 ?看他寫泰安道上
一路上柳綠桃紅,春光旖旎;村姑野婦聯袂踏青;紅杏村中,風飄酒幟;綠楊煙里,人戲鞦韆;或有供麥飯於墳前,焚紙錢於陌上。……
列位看官在《老殘遊記》前二十回里可曾看見這樣醜陋的寫景文字嗎?這樣大膽妄為的作偽小人真未免太侮辱劉鶚先生了!真未免太侮辱社會上讀小說的人們了!
四 尾 聲
今年我作《三俠五義序》的時候,前半篇已付排了,後半篇還未脫稿。上海有一位女士,從她的未婚夫那邊看見前半篇的排樣,寫信來和我討論《三俠五義》的標點。她提出許多關於標點及考證的問題;她的熱誠和細心都使我十分敬仰。她的未婚夫——一位有志氣的少年,——投身在印刷局裡做校對,所以她有機會先讀亞東標點本的各種小說的校樣。她給我作了許多校勘表。我們通了好幾次的信。六月以後,她忽然沒有信來了。我這回到了上海,就寫信給她,問她什麼時候我可以去看她和她的未婚夫。過了幾天,她的未婚夫來看我,我才知道她已於七月八日病死了。這個消息使我好幾天不愉快。我現在寫這篇《老殘遊記序》,心裡常常想到這篇序作成時那一位最熱誠的讀者早已不在人間了!所以我很誠敬地把這篇序貢獻給這位不曾見過的死友,——貢獻給龔羨章女士!
十四,十一,七,作於上海
《兒女英雄傳》序
《兒女英雄傳》原本有兩篇假託的序,一篇為「雍正閼逢攝提格(十二年)上巳後十日觀 我齋甫」的序,一篇為「乾隆甲寅(五十九年)暮春望前三日東海吾了翁」的序。這兩篇序都是假託的,因為書中屢提到《紅樓夢》,觀 我齋序中也提及《紅樓夢》,雍正朝那裡有《紅樓夢》?書中又提到《品花寶鑑》中的人物,徐度香與袁寶珠(第三十二回);《品花寶鑑》是咸豐朝出的,雍正,乾隆時的人那會知道這書里的人物呢?
蜚英館石印本還有光緒戊寅(四年)古遼馬從善的一篇序,這篇序卻有點歷史考證的材料。他說:
《兒女英雄傳》一書,文鐵仙先生(康)所作也。先生為故大學士勒文襄公(保)次孫,以貲為理藩院郎中,出為郡守,洊擢觀察,丁憂旋里,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於家。
先生少席家世餘蔭;門第之盛,無有倫比。晚年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時遺物斥賣略盡。先生塊處一室,筆墨之外無長物,故著此書以自遣。其書雖托於稗官家言,而國家典故,先世舊聞,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親歷乎盛衰升降之際,故於世運之變遷,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過而抒其未遂之志歟?
我後來曾向北京的朋友打聽這書的作者,他們說的話也可以證實馬從善序中的話。志贊希先生(志錡)並且說:光緒中葉時,還有人見過《兒女英雄傳》里的長姐兒,已不止半老的徐娘了。
文康的事跡,馬從善序里已略述了。我的朋友李玄伯先生(宗侗)曾考證文康的家世,列有一表(《猛進》第二十二期),如下:
玄伯說,他不能定文康是英字輩那一個的兒子。這一家確曾有很闊的歷史;馬從善說他家「門第之盛,無有倫比」,也不算太過。他家姓費莫氏,鑲紅旗人。溫福做到工部尚書,在軍機處行走;乾隆三十六年征金川,他是副將軍,中槍陣亡,賞伯爵,由他的次子永保承襲。勒保做到陝甘總督,調雲貴總督;嘉慶初年,他有平狆苗之功,封威勤侯;後來又有平定川陝教匪之功,升至經略大臣,節制川,楚,陝,甘,豫五省軍務,晉封公爵。永保也署過陝甘總督,做過雲南巡撫,兩廣總督,死後諡恪敏。
英字一輩里也出過好幾個大官;文字一輩中,文俊做到江西巡撫。
玄伯說:「他家有幾個人上過西北;溫福,永保皆在烏里雅蘇台效過力,所以安驥也幾乎上了烏里雅蘇台。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勒保,英惠各做過一次,英綬二次,所以安驥也升了這官。」
玄伯這幾句話固然不錯,——如第四十回里安太太問烏里雅蘇台在那兒,舅太太道:「 ,姑太太,你怎麼忘了呢?家裡四大爺不是到過這個地方兒嗎?」這是一證 ——但我們不可因此就說《兒女英雄傳》是作者敘述他家歷史的書 。馬從善說:「書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悉先生家世者自為尋繹可耳。」此言亦不可全信。所謂「皆有其人」者,如長姐兒是有人見過的;如三十二回鄧九公說的那班戲子與「老斗」,——「四大名班裡的四個二簧硬腳兒」,狀元公史蓮峰等,——大概都實有其人(虞太白即程長庚)。此外如十三妹,如鄧九公,必是想像虛構的人物。安學海,安驥也不是作者自身的寫照,至多只可說是文康晚年懺悔時的理想人物罷了。
依我個人看來,《兒女英雄傳》與《紅樓夢》恰是相反的。曹雪芹與文鐵仙同是身經富貴的人,同是到了晚年窮愁的時候才發憤著書。但曹雪芹肯直寫他和他的家庭的罪惡,而文鐵仙卻不但不肯寫他家所以敗落的原因,還要用全力描寫一個理想的圓滿的家庭。曹雪芹寫的是他的家庭的影子;文鐵仙寫的是他的家庭的反面 。文鐵仙自序(假名「觀 我齋」的序)也說:
修道之謂教。與其隱教以「不善降殃」為背面敷粉,曷若顯教以「作善降祥」為當頭棒喝乎?
這是很明白的供狀。馬從善自稱「館於先生家最久」,他在那篇序里也說:
先生殆悔其已往之過,而抒其未遂之志歟?
這可見文鐵仙是有「已往之過」的;不過他不肯老實描寫那些「已往之過」,偏要虛構一個理想的家庭來「抒其未遂之志」。於是《兒女英雄傳》遂成一部傳奇的而非寫實的小說了。
我們讀《兒女英雄傳》,不可不記得這一點。《兒女英雄傳》是有意寫「作善降祥」一個觀念的;是有意寫一個作善而興旺的家庭來反映作者身歷的敗落狀況的。書中的情節處處是作者的家世的反面 。文康是捐官出身的,而安學海與安驥都是科甲出身。文康做過大官而家道敗落;安學海止做了一任河工知縣,並且被參追賠,後來教子成名,家道日盛。文康是有「已往之過」的;安學海是個理學先生,是個好官,是個一生無疵的完人。文康晚年「諸子不肖,家道中落」;而安學海「夫妻壽登期頤,子貴孫榮」,安驥竟是「政聲載道,位極人臣」。——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文康在最窮愁無聊的時候虛構一個美滿的家庭,作為一種精神上的安慰:凡實際上他家最缺乏的東西,在那幻想的境地里都齊全了。古人說:「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固且快意。」一部《兒女英雄傳》大可以安慰那「垂白之年重遭窮餓」的作者了。
我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胡適文存》二集卷二)里,曾泛論五十年內的白話小說:
這五十年內的白話小說……可以分作南北兩組:北方的評話小說,南方的諷刺小說。北方的評話小說可以算是民間的文學;他的性質偏向為人的方面,能使無數平民聽了不肯放下,看了不肯放下;但著書的人多半沒有什麼深刻的見解,也沒有什麼濃摯的經驗。他們有口才,有技術,但沒有學問思想。他們的小說……只能成一種平民的消閒文學。《兒女英雄傳》,《七俠五義》……等書屬於這一類。南方的諷刺小說便不同了。他們的著者多是文人,往往是有思想有經驗的文人。他們的小說,在語言的方面,往往不如北方小說那樣漂亮活動;……但思想見解的方面,南方的幾部重要小說都含有諷刺的作用,都可以算是社會問題的小說。他們既能為人,又能有我。《官場現形記》,《老殘遊記》……都屬於這一類。
《兒女英雄傳》本叫做《兒女英雄評話》,是一部評話的小說。他有評話小說的長處,也有評話小說的短處。短處在思想的淺陋,長處在口齒的犀利,語言的漂亮。
這部書的作者雖做過幾任官,究竟是一個迂陋的學究,沒有高尚的見解,沒有深刻的經驗。他自己說他著書之主旨是要寫「作善降祥」的一個觀念。從這個迂陋的根本觀念上出發,這部書的內容就可想而知了。最鄙陋惡劣的部分是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闈異兆」的一回。在前一回里,安公子在「成字第六號」熟睡,一個老號軍眼見那第六號的房檐上掛著碗來大的盞紅燈;他走到跟前,卻早不見了那盞燈。這已是很可笑的迷信了。三十五回里,那位同考官婁養正夢中恍惚間忽見
簾櫳動處,進來了一位清癯老者,……把拐杖指定方才他丟開的那本卷子說道:「……此人當中!」
婁主政還不肯信,
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夢了。只聽那陣風頭過處,……門外明明的進來了一位金冠紅袍的長官。……只聽那神道說道:「……吾神的來意也是為著成字六號,這人當中!」
這種談「科場果報」的文字,本是常見的;說也奇怪,在一部冒充寫實的小說里,在實寫制度典章的部分里,這種文字便使人覺得格外惡劣,格外迂陋。
這部書又要寫「兒女英雄」兩個字。作者說:
兒女無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龍鳳。
他又說:
如今世上人……誤把些使氣角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女心。……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得一毫矯揉造作。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分。
這是全部書的「開宗明義」。然而作者究竟也還脫不了那「世上人」的俗見。他寫的「英雄」,終脫不了那「使氣角力」的鄧九公,十三妹一流人。他寫的「兒女」,也脫不了那才子佳人夫榮妻貴的念頭。這書的前半寫十三妹的英雄:
挽了挽袖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台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裡南牆根兒底下;迴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第四回)
又寫她在能仁寺:
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禿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一共整十個人。她這才抬頭望著那一輪冷森森的月兒,長嘯了一聲,說:「這才殺得爽快!」(第六回)
這裡的十三妹竟成了「超人」了!「超人」的寫法,在《封神傳》或《三寶太監下西洋》或《七劍十三俠》一類的書里,便不覺得刺目;但這部書寫的是一個近代的故事,作者自言要打破「怪,力,亂,神」的老套,要「以眼前粟布為文章」,怎麼仍要夾入這種神話式的「超人」寫法呢?
這樣一個「超人」的女英雄在這書的前半部里曾對張金鳳說:
你我不幸托生個(做?)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轟轟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他紫誥金閨,也同狗彘 。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第八回)
這是多麼漂亮的見解啊!然而這位「超人」的十三妹結婚之後,「還不曾過得十二日」,就會行這樣的酒令:
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
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第三十回)
這位「超人」這一跌未免跌的太低了罷?其實這並不是什麼「超人」的墮落;這不過是那位迂陋的作者的「馬腳畢露」。這位文康先生那裡夠得上談什麼「人味兒」與「超人」味兒?他只在那窮愁潦倒之中做那富貴興隆的甜夢,夢想著有烏克齋,鄧九公一班門生朋友,「一幫動輒是成千累萬」;夢想著有何玉鳳,張金鳳一類的好女子來配他的紈絝兒子;夢想著有這樣的賢惠媳婦來勸他的膿包兒子用功上進,插金花,赴瓊林宴,進那座清秘堂!
一部《兒女英雄傳》里的思想見解都應該作如是觀:都只是一個迂腐的八旗老官僚在那窮愁之中作的如意夢 。
我們已說過,《兒女英雄傳》不是一部諷刺小說;但這書中有許多描寫社會習慣的部分,在當日雖不是有意的譏諷,在今日看來卻很像是作者有意刻畫形容,給後人留下不少的社會史料。正因為作者不是有意的,所以那些部分更有社會史料的價值;這種不打自招的供狀,這種無心流露的心理,是最可寶貴的,比那些有意的描寫還更可寶貴 。
《儒林外史》極力描摹科舉時代的社會習慣與心理,那是有意的諷刺。《兒女英雄傳》的作者卻沒有吳敬梓的思想見解;他的思想見地正和《儒林外史》里的范進,高老先生差不多,所以他崇拜科舉功名也正和范進,高老先生一班人差不多。《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正是《儒林外史》里的人物,所以《兒女英雄傳》里的心理也正是《儒林外史》攻擊譏諷的心理 。不過吳敬梓是有意刻畫,而文康卻是無心流露罷了。
《儒林外史》里寫周進,范進中舉人的情形,是讀者都不會忘記的。我們試看《兒女英雄傳》里寫安公子中舉人的時候(第三十五回):
安老爺看了〔報單〕,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裡拿著那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裡跑。這個當兒,太太早同著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裡還拿著根菸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他怎麼還會中的這樣高!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攥著根菸袋,一時忘了神,便遞給老爺。妙在老爺也樂得忘了神……,便拿著那根菸袋,指著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念給太太聽。……
那時候的安公子呢?
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裡旮旯兒里,臉是漆青,手是冰涼,心是亂跳,兩淚直流的在那裡哭呢。……
連他們家裡的丫頭,長姐兒,也是
從半夜裡就惦著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來了。心裡又模模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喜的就來了;可又記不真是頭一天,是當天。因此,從半夜裡盼到天亮,還見不著個信兒,就把他急了個紅頭漲臉。及至服侍太太梳頭,太太看見這個樣子……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真箇的熱呼呼的!你給我梳了頭,回來到下屋裡靜靜兒的躺一躺兒去罷。看時氣不好!」他……因此扎在他那間屋裡,卻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穩。沒法兒,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過五關兒,心裡要就那拿的開拿不開上算占個卦。……
還有那安公子的干丈母娘——舅太太——呢?
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嘮叨著就來了,口裡只嚷道:「那兒這麼巧事!這麼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廁!才撒了泡溺,聽見,忙的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里汕了汕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他拿著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才想起……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裡。那樣的敞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秋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
頂熱心至誠的,要算安公子的丈母張太太了。這時候,
滿屋裡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廁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裡頭兩位少奶奶帶著一群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裡,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徧了。什麼人兒,什麼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
原來張親家太太一個人爬上魁星樓去了。她
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念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他為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著樓磕個頭。……今日在舅太太屋裡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便如飛的……直奔到這裡來,……大著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及至……何小姐……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著兩隻眼睛,衝著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的山響,嘴裡可念的是「阿彌陀佛」合「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這一長段,全文約有五千字,專寫安家的人聽見報安公子中舉人時候的心理。文康絕對想不到嘲諷挖苦安老爺以至張親家太太一班人:他只是一心至誠地要做一篇讚嘆歌頌科舉的文字,他只是老老實實地要描摹他自己歆羨崇拜科舉的心理,所以有這樣淋漓盡致,自然流露的好文章 。
文康極力讚頌科舉,而我們讀了只覺得科舉流毒的格外可怕;他誠心誠意地描寫科第的可歆羨,而我們在今日讀了只覺得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大篇科舉制度之下崇拜富貴利祿的心理的絕好供狀。所以我們說:《兒女英雄傳》的作者自己正是《儒林外史》要刻畫形容的人物,而《兒女英雄傳》的大部分真可叫做一部不自覺的《儒林外史》 。
《兒女英雄傳》是一部評話,他的特別長處在於言語的生動,漂亮,俏皮,詼諧有風趣。這部書的內容是很淺薄的,思想是很迂腐的;然而生動的語言與詼諧的風趣居然能使一般的讀者感覺愉快,忘了那淺薄的內容與迂腐的思想。旗人最會說話;前有《紅樓夢》,後有《兒女英雄傳》,都是絕好的記錄,都是絕好的京語教科書。《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有意模仿說評話的人的口氣,敘事的時候常常插入許多「說書人打岔」的話,有時頗覺討厭,但往往很多詼諧的風味。
最好的例是能仁寺的凶僧舉刀要殺安公子時,忽然一個彈子飛來,那和尚把身一蹲,
誰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了眼睛,敢是不住要站,一直的奔了後腦杓子的腦瓜骨,咯噔的一聲,這才站住了。
那凶僧雖然兇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這等一件東西,大概比揉進一個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 啷啷,手裡的刀子也扔了。
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要看這回刀尖出彩,只聽咕咚一聲,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麼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啵。」才一轉身,毛著腰,要把那銅鏇子放在地下好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噗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里打進去,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里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撻的一聲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裡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鏜,把個銅鏇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裡了。那銅鏇子裡的水潑了一台階子。那鏇子唏啷 啷一陣亂響便滾下台階去了。(第六回)
這種描寫法,雖然全不是寫實的,卻很有詼諧趣味;這種風趣乃是北方評話小說的一種特別風趣。
第二十七回寫何玉鳳將出嫁之前,獨自坐在屋裡,心裡越想越煩悶起來,——
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毛一擰就鎖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他自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沉就繃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兩個孤拐他自己會往上逗 。不禁不由,就是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
這樣有風致的描寫,在中國小說中很不多見。
不但記敘的部分如此,這書里的談話的漂亮生動,也是別的小說不容易做到的,小說里最難的部分是書中人物的談話口氣 。什麼官僚乞丐都談司馬遷,班固的古文腔調,固是不可;什麼小姐小孩子都打著「歐化」式的談話,也是不可;就是像《儒林外史》那樣人人都說著長江流域的普通話,也叫人起一種單調的感覺,有時還叫人感覺這種談話的不自然,不能傳神寫實。做小說的人要使他書中人物的談話生動漂亮,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隨時隨地細心學習各種人的口氣,學習各地人的方言,學習各地方言中的熟語和特別語。簡單說來,只有活的方言可用作小說戲劇中人物的談話,只有活的方言能傳神寫生 。所以中國小說之中,只有幾部用方言土語做談話的小說能夠在談話的方面特別見長。《金瓶梅》用山東方言,《紅樓夢》用北京話,《海上花列傳》用蘇州話:這些都是最有成績的例。《兒女英雄傳》也用北京話;但《兒女英雄傳》出世在《紅樓夢》出世之後一百二三十年,風氣更開了,凡曹雪芹時代不敢採用的土語,於今都敢用了。所以《兒女英雄傳》里的談話有許多地方比《紅樓夢》還更生動。如張親家太太,如舅太太,她們的談話都比《紅樓夢》里的劉老老更生動。甚至於能仁寺中的王八媳婦,以至安老爺在天齊廟裡碰著的兩個婦人,他們的談話,充滿著土話,充滿著生氣,也都是曹雪芹不敢寫或不能寫的。
我們試舉天齊廟裡那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女人的說話作個例。她說:
那兒呀?才剛不是我們大伙兒從娘娘殿里出來嗎?瞧見你一個人兒仰著個頦兒盡著瞅著那碑上頭,我只打量那上頭有個甚麼希希罕兒呢,也仰著個頦兒,一頭兒往上瞧,一頭兒往前走。誰知腳底下橫不楞子爬著條浪狗,叫我一腳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虧我躲的溜掃,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準是我自己鬧個嘴吃屎。你還說呢!(第三十八回)
又如在能仁寺里,那王八媳婦誇說那大師傅待她怎麼好,她說:
要提起人家大師傅來,忒好咧!……天天的肥雞大鴨子,你想偺們配麼?
那女子(十三妹)說道:
別偺們!你!
這四個字多麼響亮生動!
第二十六回張金鳳勸何玉鳳嫁人的一長段,無論思想內容如何不高明,在言語的方面確然要算是很流利的辯論。在小說里,這樣長篇的談論是很少見的。《兒女英雄傳》里的人物之中,安老爺與安公子的談話最令人感覺迂腐可厭;然而那位安公子有時也居然能說幾句有風趣的話。他和何玉鳳成親的那一晚,何小姐打定主意不肯睡,他因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入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向姑娘說道:「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性開開門出去。」
不想這句話才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了。他把頭一抬,眉一挑,眼一睜,說:「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裡去?」公子道:「你出了這屋裡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著惱,說道:「你,嗯,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向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裡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裡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兒,土台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覺大怒,說道:「唗!安龍媒!我平日何等待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才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無躁,往下再聽。那井口邊也埋著一個碌碡,那碌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關眼兒,把他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
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為喜,嫣然一笑。
總之,《兒女英雄傳》的最大長處在於說話的生動與風趣。為了這點子語言上的風趣,我們真願意輕輕地放過這書內容上的許多陋見與腐氣了 。
《兒女英雄傳》的紀獻唐自然是年羹堯的假名。但這部書不過是借一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大腳色」來映射十三妹的英雄,年羹堯不過是一個不登台的配角,與作者著書的本意毫無關係。蔣瑞藻先生說:
意者年氏之死出於同僚誣衊而非其罪,燕北閒人特隱約其詞,記之小說,以表明之耶?(《小說考證》百四十三)
這是排滿空氣最盛的時代的時髦話。文康是一個八旗陋儒,他決沒有替年羹堯伸冤的見解。況且這書中明說年羹堯有「謀為不軌」的行為(十八回),如何可說是代他「表明」的書呢?
我們讀這種評話小說,要知他只是一種消閒的文學,沒有什麼微言大義。至多不過是帶著「福善禍淫」一類的流俗信仰罷了。
年羹堯是歷史的人物。十三妹的故事卻全是捏造的。她的祖父名叫何焯:我們難道可信她是何義門(焯)的孫女嗎?在《兒女英雄傳》里,十三妹姓何,她父親名叫何 ,是年大將軍的中軍副將。後來清朝晚年另有人編出一部《年公平西紀事》,又名《平金川》,書中也插入十三妹的故事。但十三妹在那書里卻不姓何了,她父親名叫裕周,是個都司。這書敘裕周被年大將軍殺死之後,十三妹奉了母親,「隱姓埋名,以待機會,再行報仇」。語在《兒女英雄傳》 (《平金川》第十八回)。這可見《平金川》是沿襲《兒女英雄傳》的,不能證明當日確有這個故事。
十四年十二月病中作此自遣
《海上花》序
一 《海上花列傳》的作者
《海上花列傳》的作者自稱「花也憐儂」,他的歷史我們起先都不知道。蔣瑞藻先生的《小說考證》卷八引《譚瀛室筆記》說:
《海上花》作者為松江韓君子云。韓為人風流蘊藉,善弈棋,兼有阿芙蓉癖;旅居滬上甚久,曾充報館編輯之職。所得筆墨之資悉揮霍於花叢。閱歷既深,此中狐媚伎倆洞燭無遺,筆意又足以達之。……
《小說考證》出版於民國九年;從此以後,我們又無從打聽韓子云的歷史了。民國十一年,上海清華書局重排的《海上花》出版,有許廑父先生的序,中有云:
《海上花列傳》……或曰松江韓太痴所著也。韓初業幕,以伉直不合時宜,中年後乃匿身海上,以詩酒自娛。既而病窮,……於是乎有《海上花列傳》之作。
這段話太浮泛了,使人不能相信。所以我去年想做《海上花序》時,便打定主意另尋可靠的材料。
我先問陳陶遺先生,托他向松江同鄉中訪問韓子云的歷史。陶遺先生不久就做了江蘇省長;在他往南京就職之前,他來回復我,說韓子云的事實一時訪不著;但他知道孫玉聲先生(海上漱石生)和韓君認識,也許他能供給我一點材料。我正想去訪問孫先生,恰巧他的《退醒廬筆記》出版了。我第一天見了廣告,便去買來看;果然在《筆記》下卷(頁十二)尋得「海上花列傳」一條:
雲間韓子云明經,別篆太仙,博雅能文,自成一家言,不屑傍人門戶。嘗主《申報》筆政,自署曰大一山人,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辛卯(一八九一)秋應試北闈,余識之於大蔣家衚衕松江會館,一見有若舊識。場後南旋,同乘招商局海定輪船,長途無俚,出其著而未竣之小說稿相示,顏曰《花國春秋》,回目已得二十有四,書則僅成其半。時余正撰《海上繁華夢》初集,已成二十一回;舟中乃易稿互讀,喜此二書異途同歸,相顧欣賞不置。惟韓謂《花國春秋》之名不甚愜意,擬改為《海上花》。而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並指稿中有音無字之 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遊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余知其不可諫,斯勿復語。逮至兩書相繼出版,韓書已易名曰《海上花列傳》,而吳語則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行於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於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日實為大誤。蓋吳語限於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並論也。
我看了這一段,便寫信給孫玉聲先生,請問幾個問題:
(1)韓子云的「考名」是什麼?
(2)生卒的時代?
(3)他的其他事蹟?
孫先生回信說這幾個問題他都不能回答;但他允許我托松江的朋友代為調查。
直到今年二月初,孫玉聲先生親自來看我,帶來《小時報》一張,有「松江顛公」的一條《懶窩隨筆》,題為「《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據孫先生說,他也不知道這位「松江顛公」是誰;他託了松江金劍華先生去訪問,結果便是這篇長文。孫先生又說,松江雷君曜先生(瑨)從前作報館文字時署名「顛」字,大概這位顛公就是他。
顛公說:
……作者自署為「花也憐儂」,因當時風氣未開,小說家身價不如今日之尊貴,故不願使世人知真實姓名,特仿元次山「漫郎聱叟」之例,隨意署一別號。自來小說家固無不如此也。
按作者之真姓名為韓邦慶,字子云,別號太仙,又自署大一山人,即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籍隸舊松江府屬之婁縣。本生父韓宗文,字六一,清咸豐戊午(一八五八)科順天榜舉人,素負文譽,官刑部主事。作者自幼隨父宦遊京師,資質極聰慧,讀書別有神悟。及長,南旋,應童試,入婁庠為諸生。越歲,食廩餼,時年甫二十餘也。屢應秋試,不獲售。嘗一試北闈,仍鎩羽而歸。自此遂淡於功名。為人瀟灑絕俗,家境雖寒素,然從不重視「阿堵物」;彈琴賦詩,怡如也。尤精於弈;與知友楸枰相對,氣宇閒雅;偶下一子,必精警出人意表。至今松人之談善弈者,猶必數作者為能品雲。
作者常年旅居滬瀆,與《申報》主筆錢忻伯,何桂笙諸人暨滬上諸名士互以詩唱酬。亦嘗擔任《申報》撰著;顧性落拓不耐拘束,除偶作論說外,若瑣碎繁冗之編輯,掉頭不屑也。與某校書最昵,常日匿居其妝閣中。與之所至,拾殘紙禿筆,一揮萬言。蓋是書即屬稿於此時 。初為半月刊,遇朔望發行。每次刊本書一回,余為短篇小說及燈謎酒令諧體詩文等(適按,此語不很確,說詳後)。承印者為點石齋書局,繪圖甚精,字亦工整明朗。按其體裁,殆即現今各小說雜誌之先河。惜彼時小說風氣未盡開,購閱者鮮,又以出版屢屢愆期,尤不為閱者所喜。銷路平平,實由於此。或謂書中純用蘇白,吳儂軟語,他省人未能盡解,以致不為普通閱者所歡迎,此猶非洞見癥結之論也(適按,此指《退醒廬筆記》之說)。
書共六十四回,印全未久,作者即赴召玉樓,壽僅三十有九。歿後詩文雜著散失無存,聞者無不惜之。妻嚴氏,生一子,三歲即夭折;遂無嗣。一女字童芬,嫁聶姓,今亦夫婦雙亡。惟嚴氏現猶健在,年已七十有五,蓋長作者五歲雲。……
據顛公的記載,韓子云的夫人嚴氏去年(舊曆乙丑)已七十五歲;我們可以推算她生於咸豐辛亥(一八五一),韓子云比她少五歲,生於咸豐丙辰 (一八五六),他死時年僅三十九歲,當在光緒甲午 (一八九四)。《海上花》初出在光緒壬辰(一八九二);六十四回本出全時有自序一篇,題「光緒甲午孟春」。作者即死在這一年,與顛公說的「印全未久,即赴召玉樓」的話正相符合。
過了幾個月,《時報》(四月廿二日)又登出一條《懶窩隨筆》,題為「太仙漫稿」,其中也有許多可以補充前文的材料。我們把此條的前半段也轉載在這裡:
小說《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韓子云君,前已略述其梗概。某君與韓為文字交,茲又談其軼事云:君小名三慶,及應童試,即以慶為名,嗣又改名奇。幼時從同邑蔡藹雲先生習制舉業,為詩文聰慧絕倫。入泮時詩題為「春城無處不飛花」。所作試帖微妙清靈,藝林傳誦。逾年應歲試,文題為「不可以作巫醫」,通篇系遊戲筆墨,見者驚其用筆之神妙,而深慮不中程式。學使者愛其才,案發,列一等,食餼於庠。君性落拓,年未弱冠,已染煙霞癖。家貧不能傭僕役,惟一婢名雅蘭,朝夕給使令而已。時有父執謝某,官於豫省,知君家況清寒,特函招入幕。在豫數年,主賓相得。某歲秋闈,辭居停,由豫入都,應順天鄉試。時攜有短篇小說及雜作兩冊,署曰《太仙漫稿》。小說筆意略近《聊齋》,而詼詭奇誕,又類似莊,列之寓言。都中同人皆嘖嘖嘆賞,譽為奇才。是年榜發,不得售,乃鎩羽而歸。君生性疏懶,凡有著述,隨手散棄。今此二冊,不知流落何所矣。稿末附有酒令燈謎等雜作,無不俊妙,郡人士至今猶能道之。
二 替作者辯誣
關於韓子云的歷史,我們只有這些可靠的材料。此外便是揣測之詞了 。這些揣測之詞,本不足辯;但內中有一種傳聞,不但很誣衊作者的人格,並且傷損《海上花》的價值,我們不可以輕輕放過。這種傳聞說:
書中趙朴齋以無賴得志,擁貲鉅萬。方墮落時,致鬻其妹於青樓中,作者嘗救濟之雲。會其盛時,作者僑居窘苦,向借百金,不可得,故憤而作此以譏之也。然觀其所刺褒瑕瑜,常有大於趙某者焉。然此書卒厄於趙,揮鉅金,盡購而焚之。後人畏事,未敢翻刊。……(清華排本《海上花》的許廑父序)
魯迅先生的《中國小說史略》也引有一種傳說。他說:
書中人物亦多實有,而悉隱其真姓名,惟不為趙朴齋諱。相傳趙本作者摯友,時濟以金,久而厭絕,韓遂撰此書以謗之。印賣至第二十八回,趙急致重賂,始輟筆,而書已風行。已而趙死,乃續作貿利,且放筆至寫其妹為倡雲。(《中國小說史略》頁三〇九)
我們試比較這兩條,便可斷定這種傳聞是隨意捏造的了。前一條說趙朴齋揮金盡買此書而焚之,是全書出版時趙尚未死。後一條說趙死之後,作者乃續作全書。這是一大矛盾。前條說作者曾救濟趙氏,後條說趙氏時救濟作者:這是二大矛盾。前條說趙朴齋之妹實曾為倡;後條說作者「放筆至寫其妹為倡」,是她實不曾為倡而作者誣她為倡:這是三大矛盾。——這些矛盾之處,都可以教我們明白這種傳說是出於揣測臆造。譬如漢人講《詩經》,你造一說,他造一說,都自誇有師傅;但我們試把齊,魯,韓,毛四家的說法排列在一塊,看他們互相矛盾的可笑,便可以明白他們全是臆造的了 。
我這樣的斷案也許不能叫人心服。且讓我從積極方面提出證據來給韓子云辯誣。韓子云在光緒辛卯年(一八九一)北上應順天鄉試,與孫玉聲先生同行南歸。他那時不是一個窮急無賴靠敲竹槓度日的人 ,有孫先生可作證。那時他的《海上花》已有二十四回的稿子了。次年壬辰(一八九二)二月,《海上花》的第一第二回就出版了。我們明白這一層事實,便知道韓子云決不至於為了借一百塊錢不成而做一部二十五萬字的書來報仇的 。
況且《海上花》初出在壬辰二月,到壬辰十月出到第二十八回,方才停版,改出單行石印本。單行的全部六十四回本出版在光緒甲午(一八九四)年正月,距離停版之時,僅十四個月。寫印一部二十五萬字的大書要費多少時間?中間那有因得了「重賂」而輟筆的時候 ?懂得了這一層事實,更可以明白「印賣至第二十八回,趙急致重賂,始輟筆;……趙死乃續作貿利」的話全是無根據的誣衊了。
其實這種誣衊的話頭,很容易看出破綻。許廑父的序里也說:
然觀其所刺褒瑕瑜,常有大於趙某者焉。
魯迅也說:
然二寶淪落,實作者豫定之局。(頁三〇九)
這都是從本書里尋出的證據。許君所說,尤為有理。《海上花》寫趙朴齋不過寫他冥頑麻木而已,並沒有什麼過分的貶詞。最厲害的地方如寫趙二寶決計做妓女的時候,
朴齋自取紅箋,親筆寫了「趙二寶寓」四個大字,粘在門首。(第三十五回)
又如
趙二寶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興頭。趙朴齋也趾高氣揚,安心樂業。(同上回)
這不過是有意描寫一個渾沌沒有感覺的人,把開堂子只看作一件尋常吃飯事業,不覺得什麼羞恥。天地間自有這一種糊塗人,作者不過據實描寫罷了。造謠言的人,神經過敏,偏要妄想趙朴齋是「作者摯友」,「擁貲鉅萬」 ,——這是造謠的人自己的幻想,與作者無關。作者寫的是一個開堂子的老闆的歷史:這一點我們須要認清楚了,然後可以了解作者描寫趙朴齋真是「平淡而近自然」,恰到好處 。若上了造謠言的人的當,誤認趙朴齋是作者的摯友或仇家,那就像張惠言,周濟一班腐儒向晚唐五代的艷詞里去尋求「微言大義」一般,永遠走入魔道,永遠不能了解好文學了。
聰明的讀者!請你們把謠言丟開,把成見撇開,跟我來重讀這一部很有文學風趣的小說。
這部書決不是一部謗書,決不是一部敲竹槓的書。韓子云是熟悉上海娼妓情形的人;顛公說他「與某校書最昵,常日匿居其妝閣中 」。他天天住在堂子裡,所以能實地觀察堂子裡的情形,所以能描寫的那樣深刻真切。他知道趙二寶 (不管她的真姓名是什麼)一家的人物歷史最清楚詳細,所以這部書雖採用合傳體,卻不能不用「趙氏世家」作個大格局 。這部書用趙朴齋做開場,用趙二寶做收場,不但帶寫了洪氏姊弟,連趙朴齋的老婆阿巧在第二回里也就出現了。我們試仔細看這一大篇「趙氏家傳」,便可以看出作者對於趙氏一家,只忠實地敘述他們的演變歷史,忠實地描寫他們的個性區別,並沒有存心毀謗他們的意思。豈但不毀謗他們?作者處處都哀憐他們,寬恕他們,很忠厚地描寫他們一家都太老實了,太忠厚了,簡直不配吃堂子飯 。作者的意思好像是說:這碗堂子飯只有黃翠鳳,黃二姐,周蘭一班人還配吃,趙二寶的一家門都是不配做這行生意的。洪氏是一個渾沌的鄉下老太婆,決不配做老鴇。趙朴齋太渾沌無能了,正如吳松橋說的,「俚要做生意!耐看陸里一樣生意末俚會做嗄?」阿巧也是一個老實人,客人同她「噪」,她就要哭;作者在第二十三回里出力描寫阿巧太忠厚了,太古板了,不配做大姐,更不配做堂子的老班娘娘。其中趙二寶比較最能幹了;但她也太老實了,太忠厚了,所以處處上當。她最初上了施瑞生的當,遂致流落為娼妓。後來她遇著史三公子,感覺了一種真切的戀愛,決計要嫁他。史三公子走時,她局帳都不讓他開銷;自己還去借了幾千塊錢的債,置辦四季嫁衣,閉門謝客,安心等候做正太太了。史三公子一去不回,趙朴齋趕到南京打聽之後,始知他已負心另娶妻子了。趙二寶氣的倒跌在地,不省人事;然而她睡在床上,還只回想「史三公子……如何契合情投,……如何性兒浹洽,意兒溫存。」 (第六十二回)後來她為債務所逼迫,不得已重做生意,——只落得她的親娘舅洪善卿鼓掌大笑(六十二回末)!二寶剛做生意,便受「賴頭黿」的蹂躪:她在她母親的病床前,「朴齋隅坐執燭,二寶手持藥碗,用小茶匙餵與洪氏」,樓上賴三公子一時性發,把「滿房間粗細軟硬,大小貴賤」,都打的精光。二寶受了這樣大劫之後,
思來想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暗哭泣了半日,覺得胸口隱痛,兩腿作酸,踅向煙榻,倒身偃臥。
她入夢了。她夢見史三公子做了揚州知府,差人來接太太上任;她夢見她母親
洪氏頭戴鳳冠,身穿霞帔,笑嘻嘻叫聲「二寶」,說道:「我說三公子個人陸里會差!故歇阿是來請倪哉!」
這個時候,二寶心頭的千言萬語,擠作了一句話 。她只說道:
無娒,倪到仔三公子屋裡,先起頭事體,覅去說起 。
這十九個字,字字是血,是淚,真有古人說的「溫柔敦厚,怨而不怒」的風格 !這部《海上花列傳》也就此結束了。
聰明的讀者,你們請看,這一大篇「趙氏家傳」是不是敲竹槓的書?做出這樣「溫柔敦厚,怨而不怒」的絕妙文章的韓子云先生是不是做書敲竹槓報私仇的人?
三 《海上奇書》
去年十月底,我同高夢旦先生,鄭振鐸先生去游南京。振鐸天天去逛舊書攤,尋得了不少舊版的小說。有一天他跑回旅館,高興的很,說:「我找到一部寶貝了!」我們看時,原來他買得了一部《海上奇書》。這部《海上奇書》是一種有定期的「繡像小說」,他的第一期的封面上印著:
光緒壬辰二月朔日,每本定價一角。申報館代售。
第一期《海上奇書》三種合編目錄:
《太仙漫稿》 《陶伷妖夢記》自一圖至八圖,此稿未完。
《海上花列傳》 第一回 趙朴齋咸瓜街訪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第二回 小伙子裝煙空一笑 清倌〔人〕吃酒枉相譏
《臥遊集》 霽園主人《海市》 林嗣環《口技》
《海上奇書》共出了十四期,《海上花列傳》出到第二十八回。先是每月初一,十五,各出一期的;到第十期以後,改為每月初一日出一期,直到壬辰(一八九二)十月朔日以後才停刊。
這三種書之中,《臥遊集》專收集前人紀遠方風物的小品文字,我們可以不談。《太仙漫稿》是作者用古文做的短篇小說,其中很多狂怪的見解,可以表現作者的文學天才的一方面,所以我們把他們重鈔付印,附在這部《海上花》的後面,作一個附錄。《海上花列傳》二十八回即是此書的最初版本,甚可寶貴。每回有兩幅圖,技術不很好,卻也可以考見當時的服飾風尚。文字上也有可以校正現行各本的地方,汪原放君已細細校過了。最可注意的是作者自己的濃圈;凡一回中的精采地方,作者自己都用濃圈標出。這些符號至少可以使我們明了作者自己最得意或最用氣力的字句。我們因此可以領會作者的文學欣賞力。
但最可寶貴的是《海上奇書》保存的《海上花列傳》「例言」 。每一期的封面後幅上,印有一條「例言」。這些「例言」,我們已抄出印在這書的前面了。其中很多可以注意的。如云:
全書筆法自謂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惟穿插藏閃之法則為從來說部所未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連起十餘波,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隨手敘來,並無一事完全,卻並無一絲掛漏;閱之覺其背面無文字處尚有許多文字,雖未明明敘出,而可以意會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來,使閱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緣故,急欲觀後文,而後文又舍而敘他事矣;及他事敘畢,再敘明其緣故,而其緣故仍未盡明;直至全體盡露,乃知前文所敘並無半個閒字:此藏閃之法也。
這是作者自寫他的技術。作者自己說全書筆法是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的。「脫化」兩個字用的好,因為《海上花》的結構實在遠勝於《儒林外史》,可以說是脫化,而不可說是模仿。《儒林外史》是一段一段的記載,沒有一個鳥瞰的布局,所以前半說的是一班人,後半說的另是一班人,——並且我們可以說,《儒林外史》每一個大段落都可以截作一個短篇故事,自成一個片段,與前文後文沒有必然的關係。所以《儒林外史》里並沒有什麼「穿插」與「藏閃」的筆法。《海上花》便不同了。作者大概先有一個全局在腦中,所以能從容布置,把幾個小故事都摺疊在一塊 ,東穿一段,西插一段,或藏或露,指揮自如。所以我們可以說,在結構的方面,《海上花》遠勝於《儒林外史》;《儒林外史》只是一串短篇故事,沒有什麼組織;《海上花》也只是一串短篇故事,卻有一個綜合的組織 。
然而許多不相干的故事 ——甲客與乙妓,丙客與丁妓,戊客與己妓……的故事——究竟不能有真正的,自然的組織 。怎麼辦呢?只有用作者所謂「穿插」,「藏閃」之法了。這部書叫做《海上花列傳》,命名之中就表示這書是一種「合傳」。這個體裁起於《史記》;但在《史記》里,這個合傳體已有了優劣之分。如《滑稽列傳》每段之末用「其後若干年,某國有某人」一句作結合的關鍵,這是很不自然的牽合。如《魏其武安侯列傳》全靠事實本身的連絡,時分時合,便自然成一篇合傳。這種地方應該給後人一種教訓:凡一個故事裡的人物可以合傳;幾個不同的故事裡的人物不可以合傳 。竇嬰,田蚡,灌夫可以合傳,但淳于髡,優孟,優旃只可以「匯編」在一塊,而不可以合傳。《儒林外史》只是一種「儒林故事的匯編」,而不能算作有自然連絡的合傳。《水滸傳》稍好一點,因為其中的主要人物彼此都有點關係;然而有幾個人——例如盧俊義——已是很勉強的了。《海上花》的人物各有各的故事,本身並沒有什麼關係,本不能合傳,故作者不能不煞費苦心,把許多故事打通,摺疊在一塊,讓這幾個故事同時進行,同時發展 。主腦的故事是趙朴齋兄妹的歷史,從趙朴齋跌交起,至趙二寶做夢止。其中插入羅子富與黃翠鳳的故事,王蓮生與張蕙貞,沈小紅的故事,陶玉甫與李漱芳,李浣芳的故事,朱淑人與周雙玉的故事,此外還有無數小故事。作者不願學《儒林外史》那樣先敘完一事,然後再敘第二事,所以他改用「穿插」,「藏閃」之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閱者「急欲觀後文,而後文又舍而敘他事矣」。其中牽線的人物,前半是洪善卿,後半是齊韻叟。這是一種文學技術上的試驗,要試試幾個不相干的故事裡的人物是否可以合傳。所謂「穿插」,「藏閃」的筆法,不過是實行這種試驗的一種方法 。至於這個方法是否成功,這卻要讀者自己去評判。看慣了西洋那種格局單一的小說的人,也許要嫌這種「摺疊式」的格局有點牽強,有點不自然。反過來說,看慣了《官場現形記》和《九尾龜》那一類毫無格局的小說的人,也許能賞識《海上花》是一部很有組織的書。至少我們對於作者這樣自覺地作文學技術上的試驗,是應該十分表敬意的。
「例言」另一條說:
合傳之體有三難。一曰無雷同:一書百十人,其性情言語面目行為,此與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無矛盾:一人而前後數見,前與後稍有不符,即是矛盾 。一曰無掛漏:寫一人而無結局,掛漏也;敘一事而無收場,亦掛漏也。知是三者,而後可與言說部。
這三難之中,第三項並不重要,可以不論。第一第二兩項即是我們現在所謂「個性的描寫」。彼與此無雷同,是個性的區別;前與後無矛盾,是個人人格的一致。《海上花》的特別長處不在他的「穿插」,「藏閃」的筆法,而在於他的「無雷同,無矛盾」的描寫個性 。作者自己也很注意這一點,所以第十一期上有「例言」一條說:
第廿二回如黃翠鳳,張蕙貞,吳雪香諸人皆是第二次描寫,所載事實言語自應前後關照;至於性情脾氣態度行為有一絲不合之處否?閱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
這樣自覺地注意自己的技術,真可令人佩服。前人寫妓女,很少能描寫他們的個性區別的。十九世紀的中葉(一八四八)邗上蒙人的《風月夢》出世,始有稍稍描寫妓女個性的書。到《海上花》出世,一個第一流的作者用他的全力來描寫上海妓家的生活,自覺地描寫各人的「性情,脾氣,態度,行為」,這種技術方才有充分的發展。《海上花》寫黃翠鳳之辣,張蕙貞之庸凡,吳雪香之憨,周雙玉之驕,陸秀寶之浪,李漱芳之痴情,衛霞仙之口才,趙二寶之忠厚,……都有個性的區別,可算是一大成功。這些地方,讀者大概都能領會,不用我們詳細舉例了。
四 《海上花》是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
但是《海上花》的作者的最大貢獻還在他的採用蘇州土話。我們在今日看慣了《九尾龜》一類的書,也許不覺得這一類吳語小說是可驚怪的了。但我們要知道,在三十多年前用吳語作小說還是破天荒的事 。《海上花》是蘇州土話的文學的第一部傑作。蘇白的文學起於明代;但無論為傳奇中的說白,無論為彈詞中的唱與白,都只居於附屬的地位,不成為獨立的方言文學。蘇州土白的文學的正式成立,要從《海上花》算起 。
我在別處(《吳歌甲集序》)曾說:
老實說罷,國語不過是最優勝的一種方言;今日的國語文學在多少年前都不過是方言的文學。正因為當時的人肯用方言作文學,敢用方言作文學,所以一千多年之中積下了不少的活文學,其中那最有普遍性的部分遂逐漸被公認為國語文學的基礎。我們自然不應該僅僅抱著這一點歷史上遺傳下來的基礎就自己滿足了。國語的文學從方言的文學裡出來,仍須要向方言的文學裡去尋他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
這是從「國語文學」的方面設想。若從文學的廣義著想,我們更不能不倚靠方言了。文學要能表現個性的差異;乞婆娼女人人都說司馬遷,班固的古文固是可笑,而張三,李四人人都說《紅樓夢》,《儒林外史》的白話也是很可笑的。古人早已見到這一層,所以魯智深與李逵都打著不少的土話,《金瓶梅》里的重要人物更以土話見長。平話小說如《三俠五義》,《小五義》都有意夾用土話。南方文學中自晚明以來崑曲與小說中常常用蘇州土話,其中很有絕精彩的描寫。試舉《海上花列傳》中的一段作個例:
……雙玉近前,與淑人並坐床沿。雙玉略略欠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頭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臉對臉問道:「倪七月裡來里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閒話,耐阿記得?」……(六十三回)
假如我們把雙玉的話都改成官話:「我們七月里在一笠園,也像現在這樣子坐在一塊說的話,你記得嗎?」——意思固然一毫不錯,神氣卻減少多多了。……中國各地的方言之中,有三種方言已產生了不少的文學。第一是北京話,第二是蘇州話(吳語),第三是廣州話(粵語)。京話產生的文學最多,傳播也最遠。北京做了五百年的京城,八旗子弟的遊宦與駐防,近年京調戲劇的流行:這都是京語文學傳播的原因。粵語的文學以「粵謳」為中心;粵謳起於民間,而百年以來,自從招子庸以後,仿作的已不少,在韻文的方面已可算是很有成績的了。但如今海內和海外能說廣東話的人雖然不少,粵語的文學究竟離普通話太遠,他的影響究竟還很少。介於京語文學與粵語文學之間的,有吳語的文學。論地域,則蘇,松,常,太,杭,嘉,湖都可算是吳語區域。論歷史,則已有了三百年之久。三百年來,凡學崑曲的無不受吳音的訓練;近百年中,上海成為全國商業的中心,吳語也因此而占特殊的重要地位。加之江南女兒的秀美久已征服了全國的少年心;向日所謂南蠻 舌之音久已成了吳中女兒最系人心的軟語了。故除了京語文學之外,吳語文學要算最有勢力又最有希望的方言文學了。……
這是我去年九月里說的話。那時我還沒有見著孫玉聲先生的《退醒廬筆記》,還不知道三四十年前韓子云用吳語作小說的困難情形。孫先生說:
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 ?」並指稿中有音無字之「 , 」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遊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 ?」
這一段記事大有歷史價值。韓君認定《石頭記》用京話是一大成功,故他也決計用蘇州話作小說。這是有意的主張,有計劃的文學革命 。他在「例言」里指出造字的必要,說,若不如此,「便不合當時神理」。這真是一針見血的議論。方言的文學所以可貴,正因為方言最能表現人的神理 。通俗的白話固然遠勝於古文,但終不如方言的能表現說話的人的神情口氣。古文裡的人物是死人;通俗官話里的人物是做作不自然的活人;方言土話里的人物是自然流露的活人。
我們試引本書第二十三回里衛霞仙對姚奶奶說的一段話做一個例:
耐個家主公末,該應到耐府浪去尋啘。耐倽辰光交代撥倪,故歇到該搭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裡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裡來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倽人個家主公!……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里耐府浪,故末是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倽放俚到堂子裡來白相?來里該搭堂子裡,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規矩?故歇覅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勿關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心點!
這種輕靈痛快的口齒,無論翻成那一種方言,都不能不失掉原來的神氣。這真是方言文學獨有的長處。
但是方言的文學有兩個大困難。第一是有許多字向來不曾寫定,單有口音,沒有文字。第二是懂得的人太少。
關於第一層困難,蘇州話有了幾百年的崑曲說白與吳語彈詞做先鋒,大部分的土話多少總算是有了文字上的傳寫。試舉《金鎖記》的《思飯》一出里的一段說白:
(丑)阿呀,我個兒子,弗要說哉。囉里去借點 得來活活命嘿好 ?
(付)叫我到囉里去借介?
(丑) 介朋友是多個耶。
(付)我張大官人介朋友是實在多勾,才不拉我頂穿哉。
(丑)阿呀,介嘿,直腳要餓殺個哉!阿呀,我個天嚇!天嚇!
(付)來,阿姆,弗要哭。有商量里哉。到東門外頭三娘姨厾(哚)去借點 來活搭活搭罷。
然而方言是活的語言,是常常變化的 ;語言變了,傳寫的文字也應該跟著變。即如二百年前崑曲說白里的代名詞,和現在通用的代名詞已不同了。故三十多年前韓子云作《海上花》時,他不能不大膽地作一番重新寫定蘇州話的大事業 。有些音是可以借用現成的字的。有時候,他還有創造新字的必要。他在「例言」里說:
蘇州土白彈詞中所載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蓋演義小說不必沾沾於考據也。
這是採用現成的俗字。他又說:
惟有有音而無字者。如說「勿要」二字,蘇人每急呼之,並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當時神理 ;又無他字可以替代。故將「勿要」二字並寫一格。閱者須知「覅」字本無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讀也。……
讀者請注意:韓子云只造了一個「覅」字;而孫玉聲去年出版的筆記里卻說他造了「朆」,「覅」等字。這是什麼緣故呢?這一點可以證明兩件事 :(1)方言是時時變遷的。二百年前的蘇州人說:
弗要說哉。那說弗。曾?(《金鎖記》)
三十多年前的蘇州人說:
故歇覅。說二少爺勿曾來。(《海上花》二十三回)
現在的人便要說:
故歇覅。說二少爺朆來。
孫玉聲看慣了近年新添的「朆」字,遂以為這也是韓子云創造的了(《海上奇書》原本可證)。(2)這一點還可以證明這三十多年中吳語文學的進步。當韓子云造「覅」字時,他還感覺有說明的必要。近人造「朆」字時,便一直造了,連說明都用不著了。這雖是《九尾龜》一類的書的大功勞,然而韓子云的開山大魄力是我們不可忘記的(我疑心作者以「子云」為字,後又改名「奇」,也許是表示仰慕那喜歡研究方言奇字的揚子云罷)。
關於方言文學的第二層困難——讀者太少,我們也可以引證孫先生的筆記:
逮至兩書(《海上花》與《繁華夢》)相繼出版,韓書……吳語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行於時 。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於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日實為大誤 。蓋吳語限於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並論也。
「松江顛公」似乎不贊成此說。他說《海上奇書》的銷路不好,是因為「彼時小說風氣未盡開,購閱者鮮,又以出版屢屢愆期,尤不為閱者所喜」。但我們想來,孫先生的解釋似乎很近於事實。《海上花》是一個開路先鋒,出版在三十五年前,那時的人對於小說本不熱心,對於方言土話的小說尤其不熱心。那時道路交通很不便,蘇州話通行的區域很有限;上海還在轎子與馬車的時代,還在煤油燈的時代,商業遠不如今日的繁盛;蘇州妓女的勢力範圍還只限於江南,北方絕少南妓。所以當時傳播吳語文學的工具只有崑曲一項。在那個時候吳語的小說確然沒有風行一世的可能 。所以《海上花》出世之後,銷路很不見好,翻印的本子絕少。我做小學生的時候,只見著一種小石印本,後來竟沒有見別種本子。以後二十年中,連這種小石印本也找不著了。許多愛讀小說的人竟不知有這部書。這種事實使我們不能不承認方言文學創始之難,也就使我們對於那決心以吳語著書的韓子云感覺格外的崇敬了。
然而用蘇白卻不是《海上花》不風行的唯一原因。《海上花》是一部文學作品,富有文學的風格與文學的藝術,不是一般讀者所能賞識的 。《海上繁華夢》與《九尾龜》所以能風行一時,正因為他們都只剛剛夠得上「嫖界指南」的資格,而都沒有文學的價值,都沒有深沉的見解與深刻的描寫。這些書都只是供一般讀者消遣的書,讀時無所用心,讀過毫無餘味。《海上花》便不然了。《海上花》的長處在於語言的傳神,描寫的細緻,同每一故事的自然地發展;讀時耐人仔細玩味,讀過之後令人感覺深刻的印象與悠然不盡的餘韻 。魯迅先生稱讚《海上花》「平淡而近自然 」。這是文學上很不易做到的境界。但這種「平淡而近自然」的風格是普通看小說的人所不能賞識的。《海上花》所以不能風行一世,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然而《海上花》的文學價值究竟免不了一部分人的欣賞。即如孫玉聲先生,他雖然不贊成此書的蘇州方言,卻也不能不承認他是「絕好筆墨」。又如我十五六歲時就聽見我的哥哥紹之對人稱讚《海上花》的好處。大概《海上花》雖然不曾受多數人的歡迎,卻也得著了少數讀者的欣賞讚嘆。當日的不能暢銷,是一切開山的作品應有的犧牲;少數人的欣賞讚嘆,是一部第一流的文學作品應得的勝利。但《海上花》的勝利不單是作者私人的勝利,乃是吳語文學的運動的勝利 。我從前曾說:
有了國語的文學,方才可以有文學的國語。……有了文學的國語,方才有標準的國語。(《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豈但國語的文學是這樣的?方言的文學也是這樣的。必須先有方言的文學作品,然後可以有文學的方言。有了文學的方言,方言有了多少寫定的標準,然後可以繼續產生更豐富更有價值的方言文學 。三百年來,崑曲與彈詞都是吳語文學的預備。但三百年中還沒有一個第一流文人完全用蘇白作小說的。韓子云在三十多年前受了曹雪芹的《紅樓夢》的暗示,不顧當時文人的諫阻,不顧造字的困難,不顧他的書的不銷行,毅然下決心用蘇州土話作了一部精心結構的小說。他的書的文學價值終久引起了少數文人的賞鑒與模仿;他的寫定蘇白的工作大大地減少了後人作蘇白文學的困難 。近二十年中遂有《九尾龜》一類的吳語小說相繼出世。《九尾龜》一類的書的大流行便可以證明韓子云在三十多年前提倡吳語文學的運動此時已到了成熟時期了。
我們在這時候很鄭重地把《海上花》重新校印出版。我們希望這部吳語文學的開山作品的重新出世能夠引起一些說吳語的文人的注意,希望他們繼續發展這個已經成熟的吳語文學的趨勢。如果這一部方言文學的傑作還能引起別處文人創作各地方言文學的興味,如果從今以後有各地的方言文學繼續起來供給中國新文學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那麼,韓子云與他的《海上花列傳》真可以說是給中國文學開一個新局面了。
十五,六,三十,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