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傳統文學研究 · 卷三
說「史」
《論語》十五,有這一段話: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何晏《集解》引包氏曰:
古之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知者。有馬不能調良,則借人使習之。孔子自謂及見其人如此,至今無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鑿也(此據日本古卷子本)。(邢昺正義本「古之史」作「古之良史」,又「借人使習之」作「借人乘習之」。邢疏說:「史是掌書之官也。文,字也。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能者,不敢穿鑿。孔子言我尚及見此古史闕疑之文。有馬者借人乘之者,此舉喻也。喻己有馬不能調良,當借人乘習之也。……」)
又《論語》六,有這一段話: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集解》引包氏曰:
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質少也。彬彬,文質相半之貌。(邢昺疏:「……『文勝質則史』者,言文多,勝於質,則如史官也。……」)
文與質的討論又見於《論語》十二: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鞹猶犬羊之鞹也?」(適按,末三「也」字作「耶」字讀,就不用解說了。皇侃本,高麗本,日本古卷子本,都有最末「也」字。)
《集解》引孔安國說:
皮去毛曰鞹。虎豹與犬羊別者,正以毛文異耳。今使文質同者,何以別虎豹與犬羊耶?
以上三條,可以互相發明。我以為「史之闕文」一句的「文」字,也應該作「文采」,「文飾」解。「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是說,「我還看見過那沒有文藻塗飾的史文。現在大概沒有了吧?」這就是說,「現在流行的『史』,都是那華文多過於實事的故事小說了。」
當孔子的時代,東起齊魯,西至晉秦,南至荊楚,中間包括宋鄭諸國,民間都流行許多新起的歷史故事,都叫做「史」,其實是講史的平話小說。最好的例子是晉國獻公的幾個兒子的大故事,——特別是太子申生的故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僖公五年至二十四年)才歸國重興國家的故事。這個大故事在《國語》里占四大卷(《晉語》一至四),約有一萬八千字;在《左傳》里也有五六千字。(舊說《左傳》出於《國語》,是不確的。試比較《國語》,《左傳》兩書里的晉獻公諸子的大故事,可知兩個故事都從同一個來源出來,那個來源就是民間流行的史話,而選擇稍有不同,《國語》詳於重耳復國以前的故事,《左傳》詳於重耳復國以後的故事。)這個大故事,從晉獻公「卜伐驪戎」起,到晉文公死了,還不曾完,文公的棺材還「有聲如牛」,卜人預言明年的殽之戰的大捷。這故事裡,有美人,有妖夢,有大戰,有孝子,有忠臣,有落難十九年的公子,有痛快滿意的報恩報仇;凡是講史平話最動人的條件,無一不有;凡是講史平話的技術,如人物的描寫,對話的有聲有色,情節的細膩,也無一不有。這種「史話」就是孔子說的「文勝質則史」。
又如魯國當時就流行著許多史的故事,如季氏一族的大故事,從季友將生時卜楚丘之父的卜辭起,到魯昭公失國出奔,——從前八世紀的末年直到前六世紀的晚年,一個二百年的大故事。試讀「昭公出奔」的一「回」(昭公二十五年),從季公鳥的寡婦如何挑撥起季氏的內訌說起,次說到季平子與郈昭伯兩家鬥雞引起仇恨,次說到平子如何得罪了臧孫氏一族,次說到這些不滿意的分子如何聳動昭公決心要消滅季氏的政權,次說到陰謀的實行,公徒攻入季氏門,季氏的危機,次說到叔孫氏的家徒如何決定用武力去救援季孫氏,次說到孟孫氏如何猶豫,如何轉變過來援助季氏,合力打敗公徒,最後才說到昭公的去國出奔。這是很有小說意味的「史話」。
此外,鄭國有鄭莊公的故事,有子產的故事,衛國有衛宣姜的故事,有衛懿公亡國的故事,魯國有「聖人」臧文仲的故事,晉國有叔向的故事,還有那趙氏從趙盾到趙武的大故事。在《左傳》結集的時候,那個趙氏史話里還沒有程嬰,公孫杵臼的成分,然而已很夠熱鬧了。後來《史記》《趙世家》里採取了那後起的程嬰,公孫杵臼大故事,於是那個後起的史話也就成了正「史」的一部分了。
我們必須明白在孔子時代各國都有那些很流行,很動人的「文勝質」的「史話」,方才可以明白孔子說的「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一句話。「闕文」的史,就是那乾燥無味的太史記錄,例如「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一類的史文,絕沒有文采的藻飾,也沒有添枝添葉的細膩情節。
《儀禮》八,《聘禮》有這一段:
辭無常,孫而說。辭多則史,少則不達。辭苟足以達,義之至也。(鄭玄注,「史謂策祝」。)
這裡的「辭多則史」,與《論語》「文勝質則史」,都是指古代民間流行的「史的平話」,是演義式的「史」。
這種「史的故事」,或「史的平話」,起源很古,古到一切民族的原始時代。商民族的史詩: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那是商民族的史的故事。周民族的史詩,說的更有聲有色了: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
生民如何?
克禋克祀,以弗無子,
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
載震載夙,載生載育,——
時維后稷。
誕(誕有「當時」之意)彌厥月,
先生如達。(達是小羊)
不坼不副,無菑無害。
誕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
誕置之平林,會伐平林。
誕置之寒冰,鳥履翼之。
鳥乃去矣,后稷呱矣。……
這是人類老祖宗愛講愛聽的「故事」,也就是「史」。這生民詩里已有很多的藻飾,已是「文勝質」的「史」了。
古代的傳說里常提到「瞽,史」兩種職業人。《國語》的《周語》里,召公有「瞽獻典,史獻書」的話,又說:「瞽史教誨,耆艾脩之,而後王斟酌焉。」《周語》里,單襄公說:「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很可能的是古代說故事的「史」,編唱「史詩」的「史」,也同後世說平話講史的「負瞽盲翁」一樣,往往是瞎子。他們當然不會做歷史考據,止靠口授耳傳,止靠記性與想像力,會編唱,會演說,他們編演的故事就是「史」,他們的職業也叫做「史」。
春秋時代以至戰國時代各國的許多大規模的「史」的故事,就是這樣編造出來的,就是這些「瞽史」編唱出來的。其中至少有一部分,經過《國語》,《左傳》,《戰國策》,《史記》,諸書的收采,居然成了歷史了。(我們不要忘了古代還有「左邱失明,厥有《國語》」的傳說。)中間雖然出了幾個有批評眼光,有懷疑態度的大思想家,如孔子要人「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如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然而孔子自己說的堯舜,說的泰伯,也還不是傳說里的故事嗎?孟子自己大談其舜的故事,象的故事,禹的故事,也還不是同「齊東野人之語」一樣的「史」嗎?
總之,古代流傳的「史」,都是講故事的瞽史編演出來的故事。東方西方都是這樣。希臘文historia,拉丁文historia,也是故事,也是歷史。古法文的estoire,英文的story與history,都是出於一個來源的。
王梵志的《道情》詩
我在《白話文學史》里特別注意王梵志的白話詩,曾從各種詩話筆記里輯出他的詩,又從敦煌出現(巴黎和倫敦藏的)的四種王梵志詩集裡選出他的詩(《白話文學史》頁二二九——二三六)。
今天偶然讀皎然和尚的《詩式》,其論「跌宕格二品」,分「越俗」與「駭俗」二品,其「駭俗」條云:
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
王梵志《道情》詩: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
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
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
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賀知章《放達》詩:
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
王梵志此詩確是好白話詩,最末兩行更是大膽的好句子。我當年竟不曾知道這首詩。可算是太疏忽了。(皎然與韋應物同時,是八世紀後期人。)
一九五九,二,十三
能禪師與韶州廣果寺
《全唐詩》第十冊有宋之問《自衡陽至韶州,謁能禪師》詩,鈔在這裡:
謫居竄炎壑,孤帆淼不系。別家萬餘里,流目三春際。猿啼山館晚,虹飲江皋霽。湘岸竹泉幽,衡峰不囷閉。嶺嶂窮攀越,風濤極沿濟。吾師在韶陽,欣此得躬詣。洗慮賓客寂,焚香結精誓。願以有漏軀,聿薰無生慧。物用一衝曠,心源日閒細。伊我獲此途,游道回晚計。宗師信舍法,擯落文史藝。坐禪羅浮中,尋異南國裔。何辭御魑魅?自可乘炎癘!回首望舊鄉,雲林浩虧蔽。不作離別苦,歸期多年歲。
宋之問又有《游韶州廣果(一作界)寺》詩:
影殿臨丹壑,香台隱翠霞。巢飛含眾鳥,砌蹋雨空花。寶鐸搖初霽,金池暎晚沙。莫愁歸路遠,門外有三車。
這個韶州廣果寺正是能大師住的寺。日本入唐求法和尚圓珍於大中七年(八五三)至十二年(八五八)從唐國請去的佛教典籍之中,有《禪門七祖行狀碑銘》十五件合一卷;此十五件的子目記在圓珍的兩個總目錄里。其第十五件題作:
大唐韶州廣果寺悟佛知見能禪師之碑文
故此詩題作「廣果寺」,不誤。
偽作《六祖壇經》的人已不知此寺名,故敦煌本《壇經》題「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第一章也說是在大梵寺。其末章說「大師於新州國恩寺造塔」,又說:
此《壇經》,法海上座集。上座無常,付同學道際,道際無常,付門人悟真,悟真在嶺南漕溪山法興寺,見今傳授此法。
此最古《壇經》里說了三個寺名,而沒有廣果寺。
北宋本《壇經》(日本的「興聖寺本」,即宋乾德五年丁卯〔九六七〕惠昕本)開卷仍作大梵寺,卷尾則作「先天二年八月三日夜三更時於新州國恩寺圓寂」。但《壇經》傳授一節刪去法興寺之名。此本也無廣果寺之名。
契嵩以後的改本《壇經》(如《大正藏》之德異本)開卷即改作: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琚)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
寶林即寶林寺。其第七章有云: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曹叔良)遂於故基重建梵寺,延師居之。
其第八章首云:
時祖師居漕溪寶林。……
其第十章云: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次年……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
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至三更,……奄然遷化。
此本里也無廣果寺之名。這些和尚們作偽書,是用不著作考據的。閉門捏造地名寺名人名,豈不更方便更省事嗎?
宋之問貶為瀧州司馬(殿本《唐書》本傳誤作隴州,百衲本亦誤。《全唐詩》小傳不誤)在神龍元年(七○五)。第二次他配徙欽州,先天中賜死於徙所。他游韶州見慧能,當在貶瀧州時。瀧州即今廣東羅定縣。
一九六○,一,六夜
附記:
房融的《韶州廣界寺》詩
房融,則天時宰相,神龍元年貶死高州。《全唐詩》第二函第六冊有他的詩一首,題為《謫南海,過始興廣勝寺果上人房》,一作《過韶州廣界寺》:
零落嗟殘命,蕭條托騰因。方曉三界火,遽洗六情塵。隔嶺天花發,凌空月殿新。誰令鄉國夢,終此學分身?
詩不好,但此題可備參考。此「一本」似應題作《過韶州廣果寺上人房》?
張說
張說詩(《全唐詩》第二函第五冊)有《書香能和尚塔》一首:
大師捐世去,空餘法力在。遠寄無礙香,心隨到南海。
明刊《張說之文集》七此詩題同,其總目及卷七目,詩題皆同,此詩與韶州的能大師似無關。
王荊公的有為主義
我常引王荊公的詩句來說明他的政治思想主要是用「有為」來替代「無為」。例如他和寒山詩的「只緣疑遮個」一首,又如他答晏殊題漢陰丈人畫詩云:
賜也能言未識真,
誤將心許漢陰人。
桔橰俯仰妨何事?
抱瓮區區老此身!
他的文集裡,如《答司馬諫議書》,如《太古》,如《老子》,諸文都很明白的提倡一種有為主義,明白的頌揚人工開物成務的功績。
這幾天偶然翻讀南宋崑山龔明之的《中吳紀聞》,其卷三有「方子通」一條,說:
方惟深,字子通,本莆田人,其父屯田公葬長洲縣,因家焉。最長於詩,嘗過黯淡灘,題一絕云:
溪流怪石礙通津,
一一操舟若有神。
自是世間無妙手,
古來何事不由人?
王荊公見之,大喜,欲收致門下。蓋荊公欲行新法,沮之者多。子通之詩適有契於心,故為所喜也。
後子通以詩集呈荊公。……凡有所作,荊公讀之必稱善,謂深得唐人句法,嘗遺以書曰,「君詩精淳警絕,雖元,白,皮,陸,有不可及。」子通游王氏之門,極蒙愛重,初無一毫迎合意,後以特奏名授興化軍助教。隱城東故廬,與樂圃先生(朱長文,字伯原,即《續圖經》作者)皆為一時所高。……年八十三而卒,有詩集行於世。……
方子通前兩句不很明白,意思似是說:灘多怪石,礙行舟,而有特別訓練的舟人仍能操舟「若有神」,不受怪石的障礙。「古來何事不由人?」確有合於王荊公的政治思想。
一九六○,八,廿九
龔開之自序題淳熙九年(一一八二),序中說「今年九十有二」,可知他生在元祐六年(一○九一)。
《豆棚閒話》筆記
豆棚閒話
聖水艾衲居士編
鴛湖紫髯狂客評
《中國文學珍本叢書》第一輯第十三種
民國廿四年十二月上海雜誌公司出版
校點者 戴望舒
主編者 施蟄存
發行人 張靜廬
今天從啟明書局沈志明借得此書,略記其內容,寄給趙元任兄,作「老天爺」曲的參考資料。
此書作者評者均不可考。鴛湖在嘉興,聖水大概就是明聖湖即杭州西湖。作者評者當是一人,可能是杭州嘉興一帶的人。
此書內容是十二篇短篇小說,其第七篇題為《首陽山叔齊變節》,說叔齊在山上挨餓,「委實支撐不過」,就趁伯夷後山採薇去了,他逃下山去,被一群「頑民」包圍著,他「袖中脫落」一張自己寫的投誠呈子稿兒,眾人拾起從頭一念,大家拳頭巴掌雨點相似,打得頭破腦開。但叔齊終於「自信此番出山卻是不差,待有功名到手,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未為晚也」。這種寫法是可以推知此書寫作大概在明朝亡後不久,約在康熙的初年,即十七世紀的六七十年代。
此中十二篇都不是好小說,見解不高,文字也不佳。其中第十篇題為《虎丘山賈清客聯盟》,有二十三首打油的蘇州竹枝詞,又寫那些「老白賞」(一名蔑片,一名忽板,即是幫閒的「清客」,與後來的「老白相」的意義不同),說話往往用蘇州土白,可以說是很早的蘇白小說。
「老天爺」曲子見於第十一篇,題為《黨都司死梟生首》。此篇寫崇禎時代「離亂之苦」,其中敘述「流賊」的一長段里,有這一節:
那時偶然在路上行走,卻聽得一人唱著一隻邊調曲兒,也就曉得天下萬民嗟怨,如毀如焚,恨不得一時就要天翻地覆,方遂那百姓的心愿哩。他歌道:
老天爺,你年紀大,
耳又聾來眼又花,
你看不見人,聽不見話。
殺人放火的享著榮華,
吃素看經的活活餓殺。
老天爺,
你不會作天,你塌了罷!
你不會作天,你塌了罷!
此下緊接著敘
四下起了營頭,枝派雖記不清,那名字綽號也還省得。如
大傻子 劉 通 王老虎 王國權
老回回 馬進孝 過天星 徐世福
闖 工 高汝岳 闖 將 李自成
(此下還有三十一人的綽號姓名)
我看此名單與那隻「邊調曲兒」都是從當時流傳的記載「流寇」的書里鈔出的。下文又記「流賊」的組織,如「凡四十歲以上,不論男女,一概殺了。只留十二三歲到二十四五歲上下的,當作寶貝」。又如「始初破城,只虜財帛婆姨。後來賊首有令,凡牲口上帶銀五十兩,兩個婆姨者,即行梟示。殘破的地方,拋棄的元寶不計其數」。這些記載好像也是根據舊記載。
《豆棚閒話》的文章很平凡。「老天爺」曲子必是當時流行的「邊調」,革命歌,必不是那位很平凡的作者寫得出來的。
一九六一,二月四日半夜
與顧頡剛書五札
一
頡剛兄:
頃復一片後,偶憶及曹綸似系林清「逆案」內人,檢查果然。附上劄記一則,請看。
我想一考高鶚。此人在嘉慶辛酉已為「侍讀」,不知有法子考出他的籍貫與中進士入翰林的年月嗎?有清代「進士題名錄」一類的書可查嗎?此人中進士當在乾隆(五五)庚戌與嘉慶辛酉之間,聞國子監有進士刻石,今天本擬去查看,不幸我從雍和宮出來時天已晚了。若有「題名錄」一類的書,便可有此一行(《耆獻類征》無高鶚傳)。你明日若尋得著《船山詩草》,請鈔他《贈高蘭墅鶚同年》一首詩的全文。此詩當在乾隆戌申以後。
曹楝亭有《楝亭詩鈔》,今不知有傳本否?
適 十,四,三
二
頡剛兄:
兩信都讀過了,第一信送還。此信我本想錄副寄出付印,但昨得上海信,知《紅樓夢》二十五日可出版,不及加入,不如留待再版時即用你的《曹寅傳》作一個附錄。你此時甚忙,可不必錄副了。
作《曹寅傳》,我極贊成。漢滿的文化關係史上,納蘭成德與曹寅父子都該占一個重要的地位,都消受得起一篇好傳。況且你這篇傳一定可表示搜集材料的步驟與方法,可以給後來學者開一點新法門。
《曝書亭集》有許多關於曹寅的材料,送上請看(已鈔讀書片四頁,未鈔者看折頁處)。最重要的是《儀征縣儒學碑》,此時曹寅年五十,可惜立碑年月不載集中,須另檢;或縣誌有之,否則須托人去訪此碑年月。查序也很重要,因此可知曹寅死在康熙四十九年與五十三年之間,這比我「康熙五十年至六十年之間」的假設更近了。
我關於你這信,有幾點小註:
一、詩局即是《全唐詩》局,設在揚州。《先正事略》《汪繹傳》:「乙酉,奉命校《全唐詩》揚州。」乙酉為四十四年。查慎行的《楊中訥墓志銘》云:「癸未假歸,適丁父艱,服未闋,奉校刻《全唐詩》之命,開局揚州。」中訥與慎行之弟嗣 ,皆是當時「校對官」。曹寅為「校閱刊刻官」。《全唐詩》卷首有進書表:「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翰林院侍講臣彭定求,編修臣楊中訥,臣潘從律,臣汪士鋐,臣車鼎晉,臣謝樹本,臣查士 ,庶吉士臣俞梅等上言: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九日,奉旨頒發《全唐詩》一部,命臣寅刊刻,臣定求……等校對。於康熙四十五年十月初一日書成。……」此年月亦可紀(校對官中尚有汪繹,沈三曾兩人。書成已不在局,故未列入表內)。但《觀古堂書目》所謂「三十六年」,乃是四十六年之誤,康熙帝《全唐詩序》年月為康熙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葉目誤四為三,似不足據。《書目答問》作「康熙四十六年敕編」,可證。
「三十六年」之說固誤,但揚州詩局於康熙四十八年刻成《四朝詩》三百一十二卷,五十年刻成《全金詩》七十四卷,皆見《書目答問》。可見詩局到五十年還未撤,只不知《全金詩》(此即《中州集》補本)刻成時曹寅已死否?若五十年他還在,他死的年代更易定了。
二、《江寧府志拾補》里的「尚衣監」,疑即「織造」的「雅」稱。
三、你考查康熙南巡次數,甚是。我初疑第一二次未到江浙,今始知不然。謝謝你。我在考證里說曹寅接駕大概不止一次,果然。
四、《有懷堂集》里《曹使君壽序》稱及「董織造」,你以為是曹寅的後任。但《楝亭記》中稱曹璽為「其先人董三」,我至今不懂。今見「董」字,頗引起前疑,似可注意,將來或可得確解。
現在聽說罷工事有早日收束的希望,不知究竟如何?你此時如即欲歸去,望勿使曹家事的考索阻你的行期。
適十,四,十三
三
頡剛兄:
兩信及曹集都收到了。我在津館看《楝亭集》,頗有所得:
一,曹寅生於順治一五年。
(證一)《擁書圖記》:庚辰四十三歲;(證二)《二郎廟碑》:「庚寅五十三歲。參看《雞鳴寺浮圖碑》。此碑中「壬寅」似是「癸卯」?
二,曹寅的生日為九月七日——「予與龍川先生同日。」
三,死在五十二年五月以前。如你所說。
四,曹寅任鹽院是「奇」年十二月受事,至「偶」年十二月卸事。
(證)(一)《五華江南錄》:四十四年五月,他尚任鹽院。(二)《松巔閣記》:「四十三年甲申,余視鹺揚州。……乙酉冬予差滿。」(三)《周易本義序》:「康熙五十年嘉平月,書於淮南使院。」(四)《雞鳴寺浮圖碑》與《儀征縣東關石閘記》。
五,《東皋草堂記》寫曹寅兄弟所受田都在寶坻之西,武清之東北(順天府)。此事可與《紅樓夢》五十三回黑山村烏莊頭進年例一節參看。
六,郭振基序「今公子繼任織部」一句,似不足證明曹顒為寅子。我想顒是侄而立為寅後。珍兒死於辛卯(康熙五十),時寅已五十四。《哀詩》中有「承家望猶子,努力作奇男」之語,似此時寅尚無他子,故顒立為後。既立而幼子生,——假定雪芹是寅之子,——愛寵之極,故名之曰「天祐」或「天祜」。生不久,寅即死;或生於寅死後,亦未可知。這個假定,你看如何?
若如此說,我在《考證》里說的雪芹之生年當推下許多年,著《紅樓》之年也當推下。
另有詳記,你回京時可看見。
有一事極快人意。嚴范孫先生見我的《考證》稿本,曾加兩箋,中一箋云:「乾隆庚戌會榜有張問陶,無高鶚。有《國子監題名碑錄》可證。」此條我們雖已證實,但他的口氣似說他家有此書刻本或鈔本,故我作書去問他。他的回信說:「國子監據《題名碑》刻為木版,每兩科續刻一次,中式之人各領一部。弟所藏截至光緒癸未科止。自順治初起,附全明一朝。」這書我一定去尋幾部來!
適 十,五,五
四
頡剛:
《雪橋詩話》「通政孫」一句的來源,我七月間到上海時,當親自設法一問。楊君似有《四松堂集》及《懋齋詩鈔》。
《八旗文征》,此時無法取查。《八旗人詩集》至今未訪得,書店多說無此書,敦誠兄弟的書,也沒有尋著。
袁枚之致誤,與你上面說的上元,江寧兩縣誌所以致誤,同一道理。曹家四代做織造,而曹寅最有名,上、江兩《志》誤記曹顒為曹寅,而袁枚又誤記曹顒(或頫)為曹寅。這種「箭垛式」的人物,歷史上常有。(西史中古時代常有此種人。古代的周公,亦是此例。)大概當時的人多曉得有一個「曹織造」,卻不大知道有四個「曹織造」,故凡有什麼曹織造的事,人都歸到曹楝亭身上。是以君子惡作長人,天塌下來時,總是他頂著!
我現在想雪芹是曹頫之子。《紅樓夢》第二回說:「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祖父鍾愛,原要他從科甲出身;不料代善臨終時,遺上一本,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又額外賜予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職,令其入部學習。如今已升了員外郎。」赦即是顒,政即是頫。《八旗氏族通譜》說:「曹頫,原任員外郎」,這是一證。《上元江寧志》「璽在殯」一段,應當如你說作寅,此與「遺上一本」一段相合,可算是二證。雪芹既以寶玉自況,賈政當是他的父親,而賈政明是那先未襲職的次子,決不是曹顒。這是三證。你前函說第二回「那一段話除了『長子襲官』數語為有意錯亂外,其餘便寫實了曹寅」。現在依我的說法,這一段話,便沒有一句不著實了。
這麼一來,我們可以回到曹寅聞珍兒殤的詩。「世出難居長,多才在四三。」似是說他自己的兒子雖居長,但不如三四個侄之多才。「亞子」二字仍當本義解,「次子」或「幼子」,指曹珍。依此,則曹寅的子侄輩略如下表:
(1)顒 (2)頫——霑 (3)頎
(寅子) (寅子) (宜子)
(4)天祐 (5)珍
(宜子) (寅子)
這是我自己修正我在天津所得的第六條。
至於你疑心《紅樓夢》里的寶玉與《雪橋詩話》里的雪芹不像,我覺得並不難解釋。凡是孤冷的人很少是生來孤冷的,往往多是熱鬧的生活的餘波。周敦頤,程顥,張載多是做過一番英偉少爺的人,都反動到主靜主敬的生活里去。阮籍,劉伶大概也是如此的。
傳聞之不可靠,大率皆然。崔述的《考信錄提要》論此最痛快。
寄上上海《晶報》《紅樓佚話》四則,可見人對於「傳聞」的信心,真有不可及者!此中第四則說有人見一本,說後來寶玉與湘云為婚,此可見前人必有疑「白首雙星」一句,而據以補《紅樓夢》者。此本近日我也聽見人說過,但皆無從追求到底。崔述以「打破沙鍋問(紋)到底」自豪,真不容易!
適 十,五,三十
五
頡剛兄:
得書甚喜。敦誠弟兄詩四首,另紙鈔上。
另鈔上《日記》一則,可考見敦誠的時代。
你說「大觀園非隨園」,我覺得甚有理。當訪袁枚所修《江寧府志》一看,以決此疑。京館無此志。
《隨園詩話》說大觀園即隨園,似也不致全無所據。此事終當細考。
你的《隨園詩話》有「明我齋讀而羨之」,「我齋題雲」等話,大可注意。我家中三種本子,皆無此二語。你這本子定是一種有研究價值之本。望便中多尋別本一對。
大學學生王小隱說,曹雪芹的子孫現住濟南,已改旗姓,但族譜上尚有「五世祖雪芹府君」,其家又有雪芹遺稿鈔本。我已叫他去搜求,不知有效否。如真系「五世祖」,則雪芹為寅之孫無疑。若能得遺稿,我真要狂喜了!
適 十,六,廿八
關於《紅樓夢》的日記五則
一
單不廣先生送來《雪橋詩話續集》卷下,內頁二三有一條使我狂喜:
敬亭家有西園,起四松草堂,築夢陶軒,拙鵲亭,五笏庵。……甫得太廟受爵官,即投閒色養;日引文士,分韻擘箋,不間晨夕。嘗為《琵琶亭傳奇》一折,曹雪芹霑題句有云:「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雪芹為楝亭通政孫,平生為詩大概如此,竟坎坷以終。敬亭挽雪芹詩,有「牛鬼遺文悲李賀,底車荷鍤葬劉伶」之句。
這條使我們知道:(一)曹雪芹名霑;(二)他是曹寅之孫;(三)《四松堂詩文集》與《鷦鷯軒筆麈》與《懋齋詩鈔》必有關於他的材料。我們有許多假設,都經不起這一條的推翻!但我更高興。因為袁枚的兩條詩話雖然誤記一代,卻因此得一個更可靠的參證,這是一可喜。又因為袁枚誤了我們一百多年,現在我們可以推翻這種似是而實非的根據了,這是二可喜。上回我已覺得曹雪芹的世次發生問題(日記頁二二以下),故說曹寅五十四歲時尚無兒子。我因此斷定雪芹生於康熙五十年(一七一一)以後,但我那時說「假定袁枚說雪芹是曹寅的兒子的話是不錯的」。現在我這點懷疑果然證實了!袁枚果然錯了一代,這是三可喜。
二
今天買得《八旗人詩鈔》。此詩是鐵保編的,但後來書成時被嘉慶賜名為《熙朝雅頌集》,故書店竟不知有《八旗人詩鈔》一書。我前日無意中翻得鐵保的《惟清齋全集》,始知此書改名的事。此書成於嘉慶九年,共百三十四卷,自是清朝一代文獻的一部重要書。《雪橋詩話》所稱諸滿人,很多在此集中。曹寅居一卷,但曹雪芹與高鶚皆不入選。高鶚與鐵保同時,自不入選。但雪芹不入選,殊不可解。
詩鈔中有敦誠,敦敏兄弟詩一卷,中有他們與曹雪芹贈答的詩四首,錄於下頁。詩中「秦淮殘夢憶繁華」,「揚州舊夢」等語,皆可供考證。「於今環堵蓬蒿屯」,「殘杯冷炙」等句,可見雪芹貧狀。
贈曹雪芹
敦 敏
碧水青山曲徑遐,薜蘿門巷是煙霞。
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
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
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
訪曹雪芹不值
敦 敏
野浦凍雲深,柴扉晚煙薄。
山村不見人,夕陽寒欲落。
佩刀質酒歌有序
敦 誠
秋曉,遇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余。余亦作此答之。
我聞賀鑑湖,不惜金龜擲酒壚;
又聞阮遙集,直卸金貂作鯨吸。
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間更無黃金璫。
秋氣釀寒風雨惡,滿園榆柳飛蒼黃。
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塞何可當。
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
身外長物亦何有,鸞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滿眼作軟飽,誰暇齊鬲分低昂。
元忠兩褥何妨質,孫濟縕袍須先償,
我今此刀空作佩,豈是呂虔遺王祥。
欲耕不值買犍犢,殺賊何能臨邊疆;
未若一斗復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
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
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寄懷曹雪芹
敦 誠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日魏武之子孫。
嗟君或亦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
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
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披籬樊。
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翦燭風雨昏:
接䍠倒著容君傲,高談雄辨虱手捫。
感時思君不相見,薊門落日松亭尊。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三
買得楊鍾羲編的《八旗文經》六十卷。此書刻於光緒辛丑(武昌),共文五十六卷,作者考三卷,敘錄一卷。卷二十三有高鶚的《操縵堂詩稿跋》,跋尾書「乾隆四十七年(一七八二)壬寅小陽月」。
作者考云:「曹寅,字子清,一字楝亭,號荔軒,一號雪樵,世居瀋陽地方,隸漢軍正白旗。工部尚書曹璽子。……甥富蔡昌齡,字謹齋,閣峰尚書子,有時名,集未見。」稱甥而不及子孫,可怪。
卷三十九有敦誠的《拙鵲亭記》,作於辛丑初冬;有《松亭再征記》,作於戊寅正月;卷五十六有他的《祭周立厓文》,中云:「先生與先公始交時在戊寅己卯間,是時先生……每過靜補堂,……誠嘗侍几杖側。迨庚寅先公即世,先生哭之過時而哀。……誠追述平生,惝恍若夢。回念靜補堂几杖之側,已二十餘年矣。」
今表列這些年歲如下:
(前) (後)
康熙 乾隆
戊寅 三七 一六九八 二三 一七五八
己卯 三八 一六九九 二四 一七五九
庚寅 四九 一七一○ 三五 一七七○
辛丑 六○ 一七二一 四六 一七八一
《雪橋詩話》記清宗室永忠(臞仙)為敦誠的葛巾居作的辛丑詩,直書為乾隆辛丑。今檢原詩(《八旗人詩鈔》二五),並未明言乾隆辛丑。以意推測起來,大概是不錯的。敦誠有挽曹雪芹詩,大概比雪芹年輕。
四
買得石印的雍正帝《朱批諭旨》六十冊,偶一翻閱,見第四十八冊有雍正元年三月蘇州織造胡鳳翬奏摺一篇,內稱「今查得李煦任內虧空各年余賸銀兩,現奉旨交督臣查弼納查追外,尚有六十一年辦六十年分應存賸銀六萬三百五十五兩零,並無存庫,亦系李煦虧空。……所有歷年動用銀兩數目,另開細摺,並呈御覽。……」李煦任蘇州織造最久,又任淮鹽甚久,尚至如此虧空。一年之虧空至六萬餘兩,其總數可想!曹家之敗,當亦是因此。頡剛推測曹 雍正六年以後尚有一番官況,似不確。
五
今天松筠閣送來《四松堂集》一部。此書我尋了多少時候,竟於無意中得之!此本系最初的稿本,上有付刻時的校記,刪節的記號,改動的添注。刻本所收,皆打一個「刻」字的戳子。此本真不易得,比刻本還更可貴。(刻本未收的,上貼紅紙,或白紙。)首頁有「南皮張氏所藏」之印。
卷首有敦敏作的《敬亭小傳》,摘錄如下:
敬亭,名敦誠,別號松堂。
[據《歲暮自述五十韻》,生於雍正甲寅(一七三四)。乾隆甲子,年十一(一七四四)。「二月辭家塾,負笈宗黌游。」]
乾隆戊辰(十三,一七四八),年十五,出繼寧仁為嗣。
乙亥(二十,一七五五),年二十二,宗學歲考入優等。
丁丑(二十二,一七五七),隨父司榷山海,住喜峰口,有《松亭紀游》一卷。
丙戌(三十一,一七六六),補宗人府筆帖式,旋授太廟獻爵之職。
辛卯(三十六,一七七一),三十八歲,值繼母喪,以病告退。築四松草堂,夢陶軒,拙鵲亭,五笏庵;作《閒慵子傳》以自況。
又嗜酒,別構小屋,效村壚式,懸一簾,名葛巾居。
戊申(五十八,一七八八),五十五歲;……踰三年,五十八歲 (辛亥?一七九一)死。
乙卯(六十,一七九五),弟桂圃擬刻其遺詩遺文。
丙辰(嘉慶元,一七九六),敦敏作傳。紀昀作序。(紀序有「年甫五旬而奄化」之語,此本旁添一「余」字於「旬」下。)
[《考證》說,「敦誠大約生於雍正初年(約一七二五)」,此系因為我在一個書店裡翻看《紀集》不曾記得「年五旬余」一句,且《紀集》未載作序之年,故我誤算十一年。]
[《考證》記他「死於乾隆五十餘年(約一七八五——一七九○),亦不精確。]
書中關於曹雪芹的材料:
《寄懷曹雪芹》詩,題下旁註一「霑」字。「嗟君」作「君又」。「揚州舊夢久已絕」,絕作覺。下貼一箋雲「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織造之任」。「薊門落日松亭尊」,尊作樽,下注云,「時余在喜峰口。」按此語,此詩作於乾隆丁丑。其下一首《烈女墓》,序言作於丁丑十二月,可互證。
《贈曹芹圃》(注)即雪芹。
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
衡門僻巷愁今雨,廢館頹樓夢舊家。
司業青錢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
阿誰買與豬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
此詩上貼紅箋,未刻。此詩前第五首注「辛巳」年,為乾隆二十六(一七六一)。
《佩刀質酒歌》,已鈔。此詩下第二首《南村清明》,下注「癸未」(一七六三)。此詩當作於壬午(一七六二)。
《挽曹雪芹》(注)甲申(一七六四):
四十年華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
孤兒渺漠魂應逐,新婦飄零目豈瞑?
(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
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
故人惟有青山淚,絮酒生芻上舊坰。
此詩上貼紅箋,亦未刻。此詩極重要,《雪橋詩話》所引五六兩句,乃從《鷦鷯庵筆麈》卷上轉載的。《筆麈》原文如下:
余昔為白香山《琵琶行傳奇》一折,諸君題跋,不下數十家。曹雪芹詩末雲,「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亦新奇可誦。曹平生為詩大類如此,竟坎坷以終。余輓詩有「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之句,亦驢鳴吊之意也。
若不得此稿本,則不能知四個要點:
(一)雪芹死於甲申(二九,一七六四)。
(二)死時年約四十,或四十餘。
若四十歲,生時當雍正二年(一七二四)。
若四十五歲,生時當康熙五八(一七一九)。
[《考證》說「我們可以斷定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約一七六五)」,只差一年。]
[《考證》說「我們可以猜想雪芹的年紀至多不過比他們大十來歲,大約生於康熙末葉(約一七一五——一七二○),當他死時約五十歲左右」。這個猜想還不大錯。]
曹寅死於康熙五一(一七一三),下距乾隆甲申,凡五十一年。雪芹不及見曹寅了。《寄懷雪芹》注詩有小誤。蓋曹家三代四個織造,只有曹寅最著名,故敦誠與袁枚有同樣的錯誤。
(三)曹雪芹死後似無子,一子已殤了。
(四)他死後尚有「新婦飄零」。
乾隆庚子四五(一七八○)有《荇莊過草堂命酒聯句,即拾案頭〈聞笛集〉為題,是集乃余追念故人,錄輯其遺筆而作也》一篇。中有句云:
詩追李昌谷。(注)謂曹芹圃。……又狂於阮步兵。(注)亦謂芹圃。此詩亦未刻。
此為近來最得意的事,故詳記之。書店若敲我竹槓,我既記下了這些材料,也就不怕他了!他若討價不貴,我也不妨買了他,因為這本子確可寶貴。楊鍾羲說他辛亥亂後失了此書刻本,似系託詞。無論如何,我現在才知道刻本於我無大益處。
《紅樓夢》考證(改定稿)
一
《紅樓夢》的考證是不容易做的,一來因為材料太少,二來因為向來研究這部書的人都走錯了道路。他們怎樣走錯了道路呢?他們不去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紅樓夢》的著者,時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卻去收羅許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來附會《紅樓夢》里的情節。他們並不曾做《紅樓夢》的考證,其實只做了許多《紅樓夢》的附會!這種附會的「紅學」又可分作幾派:
第一派說《紅樓夢》「全為清世祖與董鄂妃而作,兼及當時的諸名王奇女」。他們說董鄂妃即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本是當時名士冒辟疆的妾,後來被清兵奪去,送到北京,得了清世祖的寵愛,封為貴妃。後來董妃夭死,清世祖哀痛的很,遂跑到五台山去做和尚去了。依這一派的話,冒辟疆與他的朋友們說的董小宛之死,都是假的;清史上說的清世祖在位十八年而死,也是假的。這一派說《紅樓夢》里的賈寶玉即是清世祖,林黛玉即是董妃。「世祖臨宇十八年,寶玉便十九歲出家;世祖自肇祖以來為第七代,寶玉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舉人;世祖諡『章』,寶玉便諡『文妙』,文章兩字可暗射。」「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綠之意也。小宛是蘇州人,黛玉也是蘇州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揚州。小宛來自鹽官,黛玉來自巡鹽御史之署。小宛入宮,年已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餘,恰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時,人以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號『瀟湘妃子』,實從『江妃』二字得來。」(以上引的話均見王夢阮先生的《紅樓夢索隱》的《提要》)
這一派的代表是王夢阮先生的《紅樓夢索隱》。這一派的根本錯誤已被孟蓴蓀先生的《董小宛考》(附在蔡孑民先生的《石頭記索隱》之後,頁一三一以下)用精密的方法一一證明了。孟先生在這篇《董小宛考》里證明董小宛生於明天啟四年甲子,故清世祖生時,小宛已十五歲了;順治元年,世祖方七歲,小宛已二十一歲了;順治八年正月二日,小宛死,年二十八歲,而清世祖那時還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子。小宛比清世祖年長一倍,斷無入宮邀寵之理。孟先生引據了許多書,按年分別,證據非常完備,方法也狠細密。那種無稽的附會,如何當得起孟先生的摧破呢?例如《紅樓夢索隱》說:
漁洋山人《題冒辟疆妾圓玉,女羅畫》三首之二末句云:「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費陳王八斗才」,亦為小琬而作。圓玉者,琬也;玉旁加以宛轉之義,故曰圓玉。女羅,羅敷女也。均有深意。神人之隔,又與死別不同矣。(《提要》頁一二)
孟先生在《董小宛考》里引了清初的許多詩人的詩來證明冒辟疆的妾並不止小宛一人;女羅姓蔡,名含,狠能畫蒼松墨鳳;圓玉當是金曉珠,名玬,崑山人,能畫人物。曉珠最愛畫洛神(汪舟次有《曉珠手臨洛神圖卷跋》,吳薗次有《乞曉珠畫洛神啟》),故漁洋山人詩有「洛川淼淼神人隔」的話。我們若懂得孟先生與王夢阮先生兩人用的方法的區別,便知道考證與附會的絕對不相同了。
《紅樓夢索隱》一書,有了《董小宛考》的辨正,我本可以不再批評他了。但這書中還有許多絕無道理的附會,孟先生都不及指摘出來。如他說:「曹雪芹為世家子,其成書當在乾嘉時代。書中明言南巡四次,是指高宗時事,在嘉慶時所作可知。……意者此書但經雪芹修改,當初創造另自有人。……揣其成書亦當在康熙中葉。……至乾隆朝,事多忌諱,檔案類多修改。《紅樓》一書,內廷索閱,將為禁本。雪芹先生勢不得已,乃為一再修訂,俾愈隱而愈不失其真。」(《提要》頁五至六)但他在第十六回鳳姐提起南巡接駕一段話的下面,又注道:「此作者自言也。聖祖二次南巡,即駐蹕雪芹之父曹寅鹽署中,雪芹以童年召對,故有此筆。」下面趙嬤嬤說甄家接駕四次一段的下面,又注道:「聖祖南巡四次,此言接駕四次,特明為乾隆時事。」我們看這三段「索隱」,可以看出許多錯誤。
(1)第十六回明說二三十年前「太祖皇帝」南巡時的幾次接駕;趙嬤嬤年長,故「親眼看見」。我們如何能指定前者為康熙時的南巡而後者為乾隆時的南巡呢?
(2)康熙帝二次南巡在二十八年(西曆一六八九),到四十二年曹寅才做兩淮巡鹽御史。《索隱》說康熙帝二次南巡駐蹕曹寅鹽院署,是錯的。
(3)《索隱》說康熙帝二次南巡時,「曹雪芹以童年召對」;又說雪芹成書在嘉慶時。嘉慶元年(西曆一七九六),上距康熙二十八年,已隔百零七年了。曹雪芹成書時,他可不是一百二三十歲了嗎?
(4)《索隱》說《紅樓夢》成書在乾嘉時代,又說是在嘉慶時所作:這一說最謬。《紅樓夢》在乾隆時已風行,有當時版本可證(詳考見後文)。況且袁枚在《隨園詩話》里曾提起曹雪芹的《紅樓夢》;袁枚死於嘉慶二年,詩話之作更早的多,如何能提到嘉慶時所作的《紅樓夢》呢?
第二派說《紅樓夢》是清康熙朝的政治小說。這一派可用蔡孑民先生的《石頭記索隱》作代表。蔡先生說:
《石頭記》……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當時既慮觸文網,又欲別開生面,特於本事之上,加以數層障冪,使讀者有「橫看成嶺側成峰」之狀況(《石頭記索隱》頁一○)。書中「紅」字多隱「朱」字。朱者,明也,漢也。寶玉有「愛紅」之癖,言以滿人而愛漢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漢人唾餘也。……當時清帝雖躬修文學,且創開博學鴻詞科,實專以籠絡漢人,初不願滿人漸染漢俗,其後雍,乾諸朝亦時時申誡之。故第十九回襲人勸寶玉道:「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又黛玉見寶玉腮上血漬,詢知為淘澄胭脂膏子所濺,謂為「帶出幌子,吹到舅舅耳里,又大家不乾淨惹氣」,皆此意。寶玉在大觀園中所居曰怡紅院,即愛紅之義。所謂曹雪芹於悼紅軒中增刪本書,則吊明之義也。……(頁三至四)
書中女子多指漢人,男子多指滿人。不但「女子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與「漢」字「滿」字有關係也;我國古代哲學以陰陽二字說明一切對待之事物,《易》坤卦彖傳曰,「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是以夫妻君臣分配於陰陽也。《石頭記》即用其義。第三十一回,……翠縷說:「知道了!姑娘(史湘雲)是陽,我就是陰。……人家說主子為陽,奴才為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清制,對於君主,滿人自稱奴才,漢人自稱臣。臣與奴才,並無二義。以民族之對待言之,征服者為主,被征服者為奴。本書以男女影滿漢,以此。(頁九至十)
這些是蔡先生的根本主張。以後便是「闡證本事」了。依他的見解,下面這些人是可考的:
(1)賈寶玉,偽朝之帝系也;寶玉者,傳國璽之義也,即指胤礽(康熙帝的太子,後被廢)。(頁十至二二)
(2)《石頭記》敘巧姐事,似亦指胤礽,巧字與礽字形相似也。……(頁二三至二五)
(3)林黛玉影朱竹垞(朱彝尊)也。絳珠,影其氏也。居瀟湘館,影其竹垞之號也。……(頁二五至二七)
(4)薛寶釵,高江村(高士奇)也。薛者,雪也。林和靖詩,「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用薛字以影江村之姓名(高士奇)也。……(頁二八至四二)
(5)探春影徐健庵也。健庵名乾學,乾卦作「 」,故曰三姑娘。健庵以進士第三人及第,通稱探花,故名探春。……(頁四二至四七)
(6)王熙鳳影余國柱也。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字俗寫作「國」,故熙鳳之夫曰璉,言二王字相連也。……(頁四七至六一)
(7)史湘雲,陳其年也。其年又號迦陵。史湘雲佩金麒麟,當是「其」字「陵」字之借音。氏以史者,其年嘗以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也。……(頁六一至七一)
(8)妙玉,姜西溟(姜宸英)也。姜為少女,以妙代之。《詩》曰,「美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代英字也。(從徐柳泉說)。……(頁七二至八七)
(9)惜春,嚴蓀友也。……(頁八七至九一)
(10)寶琴,冒辟疆也。……(頁九一至九五)
(11)劉老老,湯潛庵(湯斌)也。……(頁九五至百十)
蔡先生這部書的方法是:每舉一人,必先舉他的事實,然後引《紅樓夢》中情節來配合。我這篇文里,篇幅有限,不能表示他的引書之多和用心之勤:這是我很抱歉的。但我總覺得蔡先生這麼多的心力都是白白的浪費了,因為我總覺得他這部書到底還只是一種很牽強的附會。我記得從前有個燈謎,用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來打一個『日」字。這個謎,除了做謎的人自己,是沒有人猜得中的。因為做謎的人先想著南北朝的齊和梁兩朝都是姓蕭的;其次,把「蕭蕭下」的「蕭蕭」解作兩個姓蕭的朝代;其次,二蕭的下面是那姓陳的陳朝。想著了「陳」字,然後把偏旁去掉(無邊);再把「東」字里的「木」字去掉(落木)。剩下的「日」字,才是謎底!你若不能繞這許多灣子,休想猜謎!假使做《紅樓夢》的人當日真箇用王熙鳳來影余國柱,真箇想著「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字俗寫作國,故熙鳳之夫曰璉,言二王字相連也,」——假使他真如此思想,他豈不真成了一個大笨伯了嗎?他費了那麼大氣力,到底只做了「國」字和「柱」字的一小部分;還有這兩個字的其餘部分和那最重要的「余」字,都不曾做到「謎面」里去!這樣做的謎,可不是笨謎嗎?用麒麟來影「其年」的其,「迦陵」的陵;用三姑娘來影「乾學」的乾:假使真有這種影射法,都是同樣的笨謎!假使一部《紅樓夢》真是一串這麼樣的笨謎那就真不值得猜了!
我且再舉一條例來說明這種「索隱」(猜謎)法的無益。蔡先生引蒯若木先生的話,說劉老老即是湯潛庵:
潛庵受業於孫夏峰(孫奇逢,清初的理學家),凡十年。夏峰之學本以象山(陸九淵)陽明(王守仁)為宗。《石頭記》「劉老老之女婿曰王狗兒,狗兒之父曰王成。其祖上曾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勢利,便連了宗。」似指此。
其實《紅樓夢》里的王家既不是專指王陽明的學派,此處似不應該忽然用王家代表王學。況且從湯斌想到孫奇逢,從孫奇逢想到王陽明學派,再從陽明學派想到王夫人一家,又從王家想到王狗兒的祖上,又從王狗兒轉到他的丈母劉老老,——這個謎可不是比那「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謎還更難猜嗎?蔡先生又說《石頭記》第三十九回劉老老說的「抽柴」一段故事是影湯斌毀五通祠的事;劉老老的外孫板兒影的是湯斌買的一部《廿一史》;他的外孫女青兒影的是湯斌每天吃的韭菜。這種附會已是很滑稽的了。最妙的是第六回鳳姐給劉老老二十兩銀子,蔡先生說這是影湯斌死後徐乾學賻送的二十金;又第四十二回鳳姐又送老老八兩銀子,蔡先生說這是影湯斌死後惟遺俸銀八兩。這八兩有了下落了,那二十兩也有了下落了;但第四十二回王夫人還送了劉老老兩包銀子,每包五十兩,共是一百兩;這一百兩可就沒有下落了!因為湯斌一生的事實沒有一件可恰合這一百兩銀子的,所以這一百兩雖然比那二十八兩更重要,到底沒有「索隱」的價值!這種完全任意的去取,實在沒有道理,故我說蔡先生的《石頭記索隱》也還是一種很牽強的附會。
第三派的《紅樓夢》附會家,雖然略有小小的不同:大致都主張《紅樓夢》記的是納蘭成德的事。成德後改名性德,字容若,是康熙朝宰相明珠的兒子。陳康祺的《郎潛紀聞二筆》(即《燕下鄉脞錄》)卷五說:
先師徐柳泉先生云:「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衛(成德官侍衛)所奉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姜宸英)。……」徐先生言之甚詳,惜余不盡記憶。
又俞樾的《小浮梅閒話》(《曲園雜纂》三十八)說:
《紅樓夢》一書,世傳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通志堂經解》每一種有納蘭成德容若序,即其人也。恭讀乾隆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上諭:「成德於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式舉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進士,年甫十六歲。」(適按此諭不見於《東華錄》,但載於《通志堂經解》之首。)然則其中舉人止十五歲,於書中所述頗合也。
錢靜方先生的《紅樓夢考》(附在《石頭記索隱》之後,頁一二一至一三○)也頗有贊成這種主張的傾向。錢先生說:
是書力寫寶黛痴情。黛玉不知所指何人。寶玉固全書之主人翁,即納蘭侍御也。使侍御而非深於情者,則焉得有此倩影?余讀《飲水詞鈔》,不獨於賓從間得欣合之歡,而尤於閨房內致纏綿之意。即黛玉葬花一段,亦從其詞中脫卸而出。是黛玉雖影他人,亦實影侍御之德配也。
這一派的主張,依我看來,也沒有可靠的根據,也只是一種很牽強的附會。
(1)納蘭成德生於順治十一年(西曆一六五四),死於康熙二十四年(一六八五),年三十一歲。他死時,他的父親明珠正在極盛的時代(大學士加太子太傳,不久又晉太子太師),我們如何可說那眼見賈府興亡的寶玉是指他呢?
(2)俞樾引乾隆五十一年上諭說成德中舉人時止十五歲,其實連那上諭都是錯的。成德生於順治十一年;康熙壬子,他中舉人時,年十八;明年癸丑,他中進士,年十九。徐乾學做的《墓志銘》與韓菼做的《神道碑》,都如此說。乾隆帝因為硬要否認《通志堂經解》的許多序是成德做的,故說他中進士時年止十六歲。(也許成德應試時故意減少三歲,而乾隆帝但依據履歷上的年歲。)無論如何,我們不可用寶玉中舉的年歲來附會成德。若寶玉中舉的年歲可以附會成德,我們也可以用成德中進士和殿試的年歲來證明寶玉不是成德了!
(3)至於錢先生說的納蘭成德的夫人即是黛玉,似乎更不能成立。成德原配盧氏,為兩廣總督興祖之女,續配官氏,生二子一女。盧氏早死,故《飲水詞》中有幾首悼亡的詞。錢先生引他的悼亡詞來附會黛玉,其實這種悼亡的詩詞,在中國舊文學裡,何止幾千首?況且大致都是千篇一律的東西。若幾首悼亡詞可以附會林黛玉,林黛玉真要成「人盡可夫」了!
(4)至於徐柳泉說的大觀園裡十二金釵都是納蘭成德所奉為上客的一班名士,這種附會法與《石頭記索隱》的方法有同樣的危險。即如徐柳泉說妙玉影姜宸英,那麼,黛玉何以不可附會姜宸英?晴雯何以不可附會姜宸英?又如他說寶釵影高士奇,那麼,襲人也可以影高士奇了,鳳姐更可以影高士奇了。我們試讀姜宸英祭納蘭成德的文:
兄一見我,怪我落落,轉亦以此,賞我標格。……數兄知我,其端非一。我常箕踞,對客欠伸,兄不余傲,知我任真。我時嫚罵,無問高爵,兄不余狂,知余疾惡。激昂論事,眼睜舌撟,兄為抵掌,助之叫號。有時對酒,雪涕悲歌,謂余失志,孤憤則那?彼何人斯,實應且憎。余色拒之,兄門固扃。
妙玉可當得這種交情嗎?這可不更像黛玉嗎?我們又試讀郭琇參劾高士奇的奏疏:
……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門戶。……凡督撫藩臬道府廳縣以及在內之大小卿員,皆王鴻緒等為之居停哄騙而夤緣照管者,饋至成千累萬;即不屬黨護者,亦有常例,名之曰平安錢。然而人之肯為賄賂者,蓋士奇供奉日久,勢焰日張,人皆謂之門路真,而士奇遂自忘乎其為撞騙,亦居之不疑,曰,我之門路真。……以覓館 口之窮儒,而今忽為數百萬之富翁。試問金從何來?無非取給於各官。然官從何來?非侵國帑,即剝民膏。夫以國帑民膏而填無厭之谿壑,是士奇等真國之蠹而民之賊也。……(《清史館本傳》,《耆獻類征》六十)
寶釵可當得這種罪名嗎?這可不更像鳳姐嗎?我舉這些例的用意是要說明這種附會完全是主觀的,任意的,最靠不住的,最無益的。錢靜方先生說的好:「要之,《紅樓》一書,空中樓閣。作者第由其興會所至,隨手拈來,初無成意。即或有心影射,亦不過若即若離,輕描淡寫,如畫師所繪之百像圖,類似者固多,苟細按之,終覺貌是而神非也。」
二
我現在要忠告諸位愛讀《紅樓夢》的人:「我們若想真正了解《紅樓夢》,必須先打破這種種牽強附會的《紅樓夢》謎學!」
其實做《紅樓夢》的考證,盡可以不用那種附會的法子。我們只須根據可靠的版本與可靠的材料,考定這書的著者究竟是誰,著者的事跡家世,著書的時代,這書曾有何種不同的本子,這些本子的來歷如何。這些問題乃是《紅樓夢》考證的正當範圍。
我們先從「著者」一個問題下手。
本書第一回說這書原稿是空空道人從一塊石頭上鈔寫下來的,故名《石頭記》;後來空空道人改名情僧,遂改《石頭記》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題為《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即此便是《石頭記》的緣起:詩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第百二十回又提起曹雪芹傳授此書的緣由。大概「石頭」與空空道人等名目都是曹雪芹假託的緣起,故當時的人多認這書是曹雪芹做的。袁枚的《隨園詩話》卷二中有一條說:
康熙間,曹練亭(練當作楝)為江寧織造,每出擁八騶,必攜書一本,觀玩不輟。人問:「公何好學?」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見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素與江寧太守陳鵬年不相中,及陳獲罪,乃密疏薦陳。人以此重之。
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明我齋讀而羨之(坊間刻本無此七字)。當時紅樓中有某校書尤艷,我齋題雲(此四字坊間刻本作「雪芹贈雲」,今據原刻本改正):
病容憔悴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強言今日較差些。
威儀棣棣若山河,應把風流奪綺羅;不似小家拘束態,笑時偏少默時多。
我們現在所有的關於《紅樓夢》的旁證材料,要算這一條為最早。近人徵引此條,每不全錄;他們對於此條的重要,也多不曾完全懂得。這一條紀載的重要,凡有幾點:
(1)我們因此知道乾隆時的文人承認《紅樓夢》是曹雪芹做的。
(2)此條說曹雪芹是曹楝亭的兒子。(又《隨園詩話》卷十六也說「雪芹者,曹楝亭織造之嗣君也」。但此說實是錯的,說詳後。)
(3)此條說大觀園即是後來的隨園。
俞樾在《小浮梅閒話》里曾引此條的一小部分,又加一注,說:
納蘭容若《飲水詞集》有《滿江紅》詞,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即雪芹也。 俞樾說曹子清即雪芹,是大謬的。曹子清即曹楝亭,即曹寅。
我們先考曹寅是誰。吳修的《昭代名人尺牘小傳》卷十二說:
曹寅,字子清,號楝亭,奉天人,官通政司使,江寧織造。校刊古書甚精,有揚州局刻《五韻》,《楝亭十二種》盛行於世。著《楝亭詩鈔》。
《揚州畫舫錄》卷二說:
曹寅,字子清,號楝亭,滿洲人,官兩淮鹽院。工詩詞,善書,著有《棟亭詩集》。刊秘書十二種.為《梅苑》,《聲畫集》,《法書考》,《琴史》,《墨經》,《硯箋》,劉後山(當作劉後村)《千家詩》,《禁扁》,《釣磯立談》,《都城紀勝》,《糖霜譜》,《錄鬼簿》。今之儀征余園門牓「江天傳舍」四字,是所書也。
這兩條可以參看。又韓菼的《有懷堂文稿》里有《楝亭記》一篇說:
荔軒曹使君性至孝。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於署中手植楝樹一株,絕愛之,為亭其間,嘗憩息於斯。後十餘年,使君適自蘇移節,如先生之任,則亭頗壞,為新其材,加堊焉,而亭復完。……
此可知曹寅又字荔軒,又可知《飲水詞》中的楝亭的歷史。
最詳細的紀載是章學誠的《丙辰劄記》:
曹寅為兩淮巡鹽御史,刻古書凡十五種,世稱「曹楝亭本」是也。康熙四十三年,四十五年,四十七年,四十九年,間年一任,與同旗李煦互相番代。李於四十四年,四十六年,四十八年,與曹互代;五十年,五十一年,五十二年,五十五年,五十六年,又連任,較曹用事為久矣。然曹至今為學士大夫所稱。而李無聞焉。
不幸章學誠說的那「至今為學士大夫所稱」的曹寅,竟不曾留下一篇傳記給我們做考證的材料,《耆獻類征》與《碑傳集》都沒有曹寅的碑傳。只有宋和的《陳鵬年傳》(《耆獻類征》卷一六四,頁一八以下)有一段重要的紀事:
乙酉(康熙四十四年),上南巡(此康熙帝第五次南巡)。總督集有司議供張,欲於丁糧耗加三分。有司皆懾服,唯唯。獨鵬年(江寧知府陳鵬年)不服,否否。總督怏怏,議雖寢,則欲抉去鵬年矣。
無何,車駕由龍潭幸江寧。行宮草創,(按此指龍潭之行宮。)欲抉去之者因以是激上怒。時故庶人(按此即康熙帝的太子胤礽,至四十七年被廢。)從幸,更怒、欲殺鵬年。
車駕至江寧,駐蹕織造府。一日,織造幼子嬉而過於庭,上以其無知也,曰,「兒知江寧有好官乎?」曰,「知有陳鵬年。」時有致政大學士張英來朝,上……使人問鵬年,英稱其賢。而英則庶人之所傳,上乃謂庶人曰,「爾師傳賢之,如何殺之?」庶人猶欲殺之。
織造曹寅免冠叩頭,為鵬年請。當是時,蘇州織造李某伏寅後,為寅㜕(㜕字不見於字書,似有兒女親家的意思),見寅血被額,恐觸上怒,陰曳其衣,警之。寅怒而顧之曰,「云何也?」復叩頭,階有聲,竟得請。出,巡撫宋犖逆之曰,「君不媿朱雲折檻矣!」
又我的朋友顧頡剛在《江南通志》里查出江寧織造的職官如下表:
康熙二年至二十三年 曹璽
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一年 桑格
康熙三十一年至五十二年 曹寅
康熙五十二年至五十四年 曹顒
康熙五十四年至雍正六年 曹頫
雍正六年以後 隋赫德
又蘇州織造的職官如下表:
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二年 曹寅
康熙三十二年至六十一年 李煦
這兩表的重要,我們可以分開來說:
(1)曹璽,字元璧,是曹寅的父親。頡剛引《上元江寧兩縣誌》道:「織局繁劇,璽至,積弊一清。陛見,陳江南吏治極詳,賜蟒服,加一品,御書『敬慎』扁額。卒於位。子寅。」
(2)因此可知曹寅當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二年時,做蘇州織造;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他兼任江寧織造;三十二年以後,他專任江寧織造二十年。
(3)康熙帝六次南巡的年代,可與上兩表參看:
康熙二三 一次南巡 曹璽為蘇州織造
二八 二次南巡
三八 三次南巡 曹寅為江寧織造
四二 四次南巡 同上
四四 五次南巡 同上
四六 六次南巡 同上
(4)頡剛又考得「康熙南巡,除第一次到南京駐蹕將軍署外,餘五次均把織造署當行宮」。這五次之中,曹寅當了四次接駕的差。又《振綺堂叢書》內有《聖駕五幸江南恭錄》一卷,記康熙四十四年的第五次南巡,寫曹寅既在南京接駕,又以巡鹽御史的資格趕到揚州接駕;又記曹寅進貢的禮物及康熙帝迴鑾時賞他通政使司通政使的事,甚詳細,可以參看。
(5)曹顒與曹頫都是曹寅的兒子。曹寅的《楝亭詩鈔》別集有郭振基序,內說「侍公函丈有年,今公子繼任織部,又辱世講」。是曹顒之為曹寅兒子,已無可疑。曹頫大概是曹顒的兄弟(說詳下)。
又《四庫全書提要》譜錄類《食譜之屬存目》里有一條說:
《居常飲饌錄》一卷(編修程晉芳家藏本)
國朝曹寅撰。寅字子清,號楝亭,鑲藍旗漢軍。康熙中,巡視兩淮鹽政,加通政司銜。是編以前代所傳飲膳之法匯成一編:一曰,宋王灼《糖霜譜》;二三曰,宋東谿遁叟《粥品》及《粉面品》;四曰,元倪瓚《泉史》;五曰,元海濱逸叟《制脯鮓法》;六曰,明王叔承《釀錄);七曰,明釋智舷《茗箋》;八九曰,明灌畦老叟《蔬香譜》及《制蔬品法》。中間《糖霜譜》,寅已刻入所輯楝亭十種;其他亦頗散見於《說郛》諸書雲。
又《提要》《別集類存目》里有一條:
《楝亭詩鈔》五卷,附《詞鈔》一卷(江蘇巡撫采進本)
國朝曹寅撰。寅有《居常飲饌錄》,已著錄。其詩一刻於揚州,計盈千首;再刻於儀征,則寅自汰其舊刻,而吳尚中開雕於柬園者。此本即儀征刻也。其詩出入於白居易蘇軾之間。
《提要》說曹家是鑲藍旗人,這是錯的。《八旗氏族通譜》有曹錫遠一系,說他家是正白旗人,當據以改正。但我們因《四庫提要》提起曹寅的詩集,故後來居然尋著他的全集,計《楝亭詩鈔》八卷,《文鈔》一卷,《詞鈔》一卷,《詩別集》四卷,《詞別集》一卷(天津公園圖書館藏)。從他的集子裡,我們得知他生於順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九月七日,他死時大概在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的下半年,那時他五十五歲。他的詩頗有好的,在八旗的詩人之中,他自然要算一個大家了。(他的詩在鐵保輯的《八旗人詩鈔》——改名《熙朝雅頌集》——里,占一全卷的地位。)當時的文學大家,如朱彝尊,姜宸英等,都為《楝亭詩鈔》作序。
以上關於曹寅的事實,總結起來,可以得幾個結論:
(1)曹寅是八旗的世家,幾代都在江南做官。他的父親曹璽做了二十一年的江寧織造;曹寅自己做了四年的蘇州織造,做了二十一年的江寧織造,同時又兼做了四次的兩淮巡鹽御史。他死後,他的兒子曹顒接著做了三年的江寧織造,他的兒子曹頫接下去做了十三年的江寧織造。他家祖孫三代四個人總共做了五十八年的江寧織造。這個織造真成了他家的「世職」了。
(2)當康熙帝南巡時,他家曾辦過四次以上的接駕的差。
(3)曹寅會寫字,會做詩詞,有詩詞集行世;他在揚州曾管領《全唐詩》的刻印,揚州的詩局歸他管理甚久;他自己又刻有二十幾種精刻的書(除上舉各書外,尚有《周易本義》,《施愚山集》等,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也是曹寅捐貲倡刻的,刻未完而死)。他家中藏書極多,精本有三千二百八十七種之多(見他的《楝亭書目》,京師圖書館有鈔本),可見他的家庭富有文學美術的環境。
(4)他生於順治十五年,死於康熙五十一年(一六五八——一七一二)。
以上是曹寅的略傳與他的家世。曹寅究竟是曹雪芹的什麼人呢?袁枚在《隨園詩話》里說曹雪芹是曹寅的兒子。這一百多年以來,大家多相信這話,連我在這篇《考證》的初稿里也信了這話。現在我們知道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兒子,乃是他的孫子。最初改正這個大錯的是楊鍾羲先生。楊先生編有《八旗文經》六十卷,又著有《雪橋詩話》三編,是一個最熟悉八旗文獻掌故的人。他在《雪橋詩話》續集卷六,頁二三,說:
敬亭(清宗室敦誠字敬亭)……嘗為《琵琶亭傳奇》一折,曹雪芹(霑)題句有云:「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雪芹為楝亭通政孫,平生為詩,大概如此,竟坎坷以終。敬亭挽雪芹詩有「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之句。
這一條使我們知道三個要點:
(一)曹雪芹名霑。
(二)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兒子,是他的孫子。(《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九九○作「名霑,寅子」,似是根據《雪橋詩話》而誤改其一部分。)
(三)清宗室敦誠的詩文集內必有關於曹雪芹的材料。
敦誠字敬亭,別號松堂,英王之裔。他的軼事也散見《雪橋詩話》初二集中。他有《四松堂集》詩二卷,文二卷,《鷦鷯軒筆麈》一卷。他的哥哥名敦敏,字子明,有《懋齋詩鈔》。我從此便到處訪求這兩個人的集子,不料到如今還不曾尋到手。我今年夏間到上海,寫信去問楊鍾羲先生,他回信說,曾有《四松堂集》,但辛亥亂後遺失了。我雖然很失望,但楊先生既然根據《四松堂集》說曹雪芹是曹寅之孫,這話自然萬無可疑。因為敦誠兄弟都是雪芹的好朋友,他們的證見自然是可信的。
我雖然未見敦誠兄弟的全集,但《八旗人詩鈔》(《熙朝雅頌集》)里有他們兄弟的詩一卷。這一卷里有關於曹雪芹的詩四首,我因為這種材料頗不易得,故把這四首全鈔於下:
贈曹雪芹
敦 敏
碧水青山曲徑遐,薜蘿門巷足煙霞。
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
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
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
訪曹雪芹不值
敦 敏
野浦凍雲深,柴扉晚煙薄。
山村不見人,夕陽寒欲落。
佩刀質酒歌
敦 誠
秋曉遇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余。余亦作此答之。
我聞賀鑑湖,不惜金龜擲酒壚。
又聞阮遙集,直卸金貂作鯨吸。
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間更無黃金璫。
秋氣釀寒風雨惡,滿園榆柳飛蒼黃。
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澀何可當!
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
身外長物亦何有?鸞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滿眼作軟飽,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
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
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寄懷曹雪芹
敦 誠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
嗟君或亦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
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
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披籬樊。
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剪燭風雨昏。
接䍠倒著容君傲,高談雄辨虱手捫。
感時思君不相見,薊門落日松亭尊。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我們看這四首詩,可想見他們弟兄與曹雪芹的交情是狠深的。他們的證見真是史學家說的「同時人的證見」,有了這種證據,我們不能不認袁枚為誤記了。
這四首詩中,有許多可注意的句子。
第一,如「秦淮殘夢憶繁華」,如「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如「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都可以證明曹雪芹當時已狠貧窮,窮的狠不像樣了,故敦誠有「殘杯冷炙有德色」的勸戒。
第二,如「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如「知君詩膽昔如鐵」,如「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披籬樊」,都可以使我們知道曹雪芹是一個會作詩又會繪畫的人。最可惜的是曹雪芹的詩現在只剩得「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兩句了。但單看這兩句,也就可以想見曹雪芹的詩大概是狠聰明的,狠深刻的。敦誠弟兄比他做李賀,大概狠有點相像。
第三,我們又可以看出曹雪芹在那貧窮潦倒的境遇里,很覺得牢騷抑鬱,故不免縱酒狂歌,自尋排遣。上文引的如「雪芹酒渴如狂」,如「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如「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如「鹿車荷鍤葬劉伶」,都可以為證。
我們既知道曹雪芹的家世和他自身的境遇了,我們應該研究他的年代。這一層頗有點困難,因為材料太少了。敦誠有挽雪芹的詩,可見雪芹死在敦誠之前。敦誠的年代也不可詳考。但《八旗文經》里有幾篇他的文字,有年月可考:如《拙鵲亭記》作於辛丑初冬,如《松亭再征記》作於戊寅正月,如《祭周立厓文》中說:「先生與先公始交時在戊寅己卯間;是時先生……每過靜補堂,……誠嘗侍几杖側。……迨庚寅先公即世,先生哭之過時而哀。……誠追述平生,……回念靜補堂几杖之側,已二十餘年矣。」今作一表,如下:
乾隆二三,戊寅(一七五八)。
乾隆二四,己卯(一七五九)。
乾隆三五,庚寅(一七七○)。
乾隆四六,辛丑(一七八一)。
自戊寅至此,凡二十三年。
清宗室永忠(臞仙)為敦誠作葛巾居的詩,也在乾隆辛丑。敦誠之父死於庚寅,他自己的死期大約在二十年之後,約當乾隆五十餘年。紀昀為他的詩集作序,雖無年月可考,但紀昀死於嘉慶十年(一八○五),而序中的語意都可見敦誠死已甚久了。故我們可以猜定敦誠大約生於雍正初年(約一七二五),死於乾隆五十餘年(約一七八五——一七九○)。
敦誠兄弟與曹雪芹往來,從他們贈答的詩看起來,大概都在他們兄弟中年以前,不像在中年以後。況且《紅樓夢》當乾隆五十六七年時已在社會上流通了二十餘年了(說詳下)。以此看來,我們可以斷定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約一七六五)。至於他的年紀,更不容易考定了。但敦誠兄弟的詩的口氣,很不像是對一位老前輩的口氣。我們可以猜想雪芹的年紀至多不過比他們大十來歲,大約生於康熙末葉(約一七一五——一七二○);當他死時,約五十歲左右。
以上是關於著者曹雪芹的個人和他的家世的材料。我們看了這些材料,大概可以明白《紅樓夢》這部書是曹雪芹的自敘傳了。這個見解,本來並沒有什麼新奇,本來是很自然的。不過因為《紅樓夢》被一百多年來的紅學大家越說越微妙了,故我們現在對於這個極平常的見解反覺得他有證明的必要了。我且舉幾條重要的證據如下:
第一,我們總該記得《紅樓夢》開端時,明明的說著:
作者自雲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自己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當此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
這話說的何等明白!《紅樓夢》明明是一部「將真事隱去」的自敘的書。若作者是曹雪芹,那麼,曹雪芹即是《紅樓夢》開端時那個深自懺悔的「我」!即是書里的甄賈(真假)兩個寶玉的底本!懂得這個道理,便知書中的賈府與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
第二,第一回里那石頭說道:
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這石頭所記,不藉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到新鮮別致。
又說:
更可厭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這半世親見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觀其事跡原委,亦可消愁破悶。
他這樣明白清楚的說「這書是我自己的事體情理」,「是我這半世親見親聞的」;而我們偏要硬派這書是說順治帝的,是說納蘭成德的!這豈不是作繭自縛嗎?
第三,《紅樓夢》第十六回有談論南巡接駕的一大段,原文如下:
鳳姐道:「……可恨我小几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偏的沒趕上。」
趙嬤嬤(賈璉的乳母)道:噯喲,那可是千載難逢的!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花的像淌海水是的。說起來——」
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里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好勢派!——獨他們家接駕四次。要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糞土;憑是世上有的,沒有不是堆山積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
鳳姐道:「我常聽見我們太爺說,也是這樣的。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樣富貴呢?」
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此處說的甄家與賈家都是曹家。曹家幾代在江南做官,故《紅樓夢》里的賈家雖在「長安」,而甄家始終在江南。上文曾考出康熙帝南巡六次,曹寅當了四次接駕的差,皇帝就住在他的衙門裡。《紅樓夢》差不多全不提起歷史上的事實,但此處卻鄭重的說起「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大概是因為曹家四次接駕乃是很不常見的盛事,故曹雪芹不知不覺的——或是有意的——把他家這樁最闊的大典說了出來。這也是敦敏送他的詩里說的「秦淮舊夢憶繁華」了。但我們卻在這裡得著一條很重要的證據。因為一家接駕四五次,不是人人可以隨便有的機會。大官如督撫,不能久任一處,便不能有這樣好的機會。只有曹寅做了二十年江寧織造,恰巧當了四次接駕的差。這不是很可靠的證據嗎?
第四,《紅樓夢》第二回敘榮國府的世次如下:
自榮國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名賈赦,次名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了官,為人平靜中和,也不管理家務。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祖父鍾愛,原要他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又額外賜了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職,令其入部學習;如今已升了員外郎。
我們可用曹家的世系來比較:
曹錫遠,正白旗包衣人。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月無考。其子曹振彥,原任浙江鹽法道。
孫:曹璽,原任工部尚書;曹爾正,原任佐領。
曾孫:曹寅,原任通政使司通政使;曹宜,原任護軍參領兼佐領;曹荃,原任司庫。
元孫:曹顒,原任郎中;曹頫,原任員外郎;曹頎,原任二等侍衛,兼佐領;曹天祜,原任州同。(《八旗氏族通譜》卷七十四)
這個世系頗不分明。我們可試作一個假定的世系表如下:
曹寅的《楝亭詩鈔別集》中有《辛卯三月聞珍兒殤,書此忍慟,兼示四侄寄東軒諸友》詩三首,其二云:「世出難居長,多才在四三。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四侄即頎,那排行第三的當是那小名珍兒的了。如此看來,顒與頫當是行一與行二。曹寅死後,曹顒襲織造之職。到康熙五十四年,曹顒或是死了,或是因事撤換了,故次子曹頫接下去做。織造是內務府的一個差使,故不算做官,故《氏族通譜》上只稱曹寅為通政使,稱曹頫為員外郎。但《紅樓夢》里的賈政,也是次子,也是先不襲爵,也是員外郎。這三層都與曹頫相合。故我們可以認賈政即是曹頫;因此,賈寶玉即是曹雪芹,即是曹頫之子,這一層更容易明白了。
第五,最重要的證據自然還是曹雪芹自己的歷史和他家的歷史。《紅樓夢》雖沒有做完(說詳下),但我們看了前八十回,也就可以斷定:(1)賈家必致衰敗,(2)寶玉必致淪落。《紅樓夢》開端便說,「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又說,「一技無成,半生潦倒」;又說,「當此蓬牖茅椽,繩床瓦灶」。這是明說此書的著者——即是書中的主人翁——當著書時,已在那窮愁不幸的境地。況且第十三回寫秦可卿死時在夢中對鳳姐說的話,句句明說賈家將來必到「樹倒猢猻散」的地步。所以我們即使不信後四十回(說詳下)抄家和寶玉出家的話,也可以推想賈家的衰敗和寶玉的流落了。我們再回看上文引的敦誠兄弟送曹雪芹的詩,可以列舉雪芹一生的歷史如下:
(1)他是做過繁華舊夢的人。
(2)他有美術和文學的天才,能做詩,能繪畫。
(3)他晚年的境況非常貧窮潦倒。
這不是賈寶玉的歷史嗎?此外,我們還可以指出三個要點。第一是曹雪芹家自從曹璽,曹寅以來,積成一個很富麗的文學美術的環境。他家的藏書在當時要算一個大藏書家,他家刻的書至今推為精刻的善本。富貴的家庭並不難得;但富貴的環境與文學美術的環境合在一家,在當日的漢人中是沒有的,就在當日的八旗世家中,也很不容易尋找了。第二,曹寅是刻《居常飲饌錄》的人,《居常飲饌錄》所收的書,如《糖霜譜》,《制脯鮓法》,《粉面品》之類,都是專講究飲食糖餅的做法的。曹寅家做的雪花餅,見於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二十一,頁十二),有「粉量雲母細,糝和雪糕勻」的稱譽。我們讀《紅樓夢》的人,看賈母對於吃食的講究,看賈家上下對於吃食的講究,便知道《居常飲饌錄》的遺風未泯,雪花餅的名不虛傳!第三,關於曹家衰落的情形,我們雖沒有什麼材料,但我們知道曹寅的親家李煦在康熙六十一年已因虧空被革職查追了。雍正《朱批諭旨》第四十八冊有雍正元年蘇州織造胡鳳翬奏摺內稱:
今查得李煦任內虧空各年余賸銀兩,現奉旨交督臣查弼納查追外,尚有六十一年辦六十年分應存賸銀六萬三百五十五兩零,並無存庫,亦系李煦虧空。……所有歷年動用銀兩數目,另開細摺,並呈御覽。……
又第十三冊有兩淮巡鹽御史謝賜履奏摺內稱:
竊照兩淮應解織造銀兩,歷年遵奉已久。茲於雍正元年三月十六日,奉戶部咨行,將江蘇織造銀兩停其支給;兩淮應解銀兩,匯行解部。……前任鹽臣魏廷珍於康熙六十一年內未奉部文停止之先,兩次解過蘇州織造銀五萬兩。……再本年六月內奉有停止江寧織造之文。查前鹽臣魏廷珍經解過江寧織造銀四萬兩,臣任內……解過江寧織造銀四萬五千一百二十兩。……臣請將解過蘇州織造銀兩在於審理李煦虧空案內並追;將解過江寧織造銀兩行令曹頫解還戶部。……
李煦做了三十年的蘇州織造,又兼了八年的兩淮鹽政,到頭來竟因虧空被查追。胡鳳翬摺內只舉出康熙六十一年的虧空,已有六萬兩之多;加上謝賜履摺內舉出應退還兩淮的十萬兩:這一年的虧空就是十六萬兩了!他歷年虧空的總數之多,可以想見。這時候,曹頫(曹雪芹之父)雖然還未曾得罪,但謝賜履摺內已提及兩事:一是停止兩淮應解織造銀兩,一是要曹頫賠出本年已解的八萬一千餘兩。這個江寧織造就不好做了。我們看了李煦的先例,就可以推想曹頫的下場也必是因虧空而查追,因查追而抄沒家產。關於這一層,我們還有一個很好的證據。袁枚在《隨園詩話》里說《紅樓夢》里的大觀園即是他的隨園。我們考隨園的歷史,可以信此話不是假的。袁枚的《隨園記》(《小倉山房文集》十二)說隨園本名隋園,主人為康熙時織造隋公。此隋公即是隋赫德即是接曹頫的任的人。(袁枚誤記為康熙時,實為雍正六年。)袁枚作記在乾隆十四年己巳(一七四九),去曹頫卸織造任時甚近,他應該知道這園的歷史。我們從此可以推想曹頫當雍正六年去職時,必是因虧空被追賠,故這個園子就到了他的繼任人的手裡。從此以後,曹家在江南的家產都完了,故不能不搬回北京居住。這大概是曹雪芹所以流落在北京的原因。我們看了李煦,曹頫兩家敗落的大概情形,再回頭來看《紅樓夢》里寫的賈家的經濟困難情形,便更容易明白了。如第七十二回鳳姐夜間夢見人來找他,說娘娘要一百疋錦,鳳姐不肯給,他就來奪。來旺家的笑道:「這是奶奶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裡的事。」一語未了,人回夏太監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麼話!一年他們也夠搬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好容易鳳姐弄了二百兩銀子把那小內監打發開去,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就是一千兩。我略慢應了些,他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又如第五十三回寫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來賈府納年例,賈珍與他談的一段話也很可注意:
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銀子來。這夠做什麼的!……真真是叫別過年了!」
烏進孝道:「爺的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有一百多里,竟又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榮國府)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是這些東西,不過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
賈珍道:「如何呢?我這邊到可已,沒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比不得那府里(榮國府)這幾年添了許多化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化的,卻又不添銀子產業。這一二年里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
烏進孝笑道:「那府里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嗎?」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聽,他說的可笑不可笑?」
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裡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我們不成?……就是賞,也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一千多兩銀子,夠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賠出幾千兩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化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親,只怕精窮了!……」
賈蓉又說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里窮了。前兒我聽見二嬸娘(鳳姐)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
借當的事又見於第七十二回:
鴛鴦一面說,一面起身要走,賈璉忙也立起身來說道:「好姐姐,略坐一坐兒,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麼不泡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日進上的新茶泡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都使完了,幾處房租地租統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要二三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傢伙,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
因為《紅樓夢》是曹雪芹「將真事隱去」的自敘,故他不怕瑣碎,再三再四的描寫他家由富貴變成貧窮的情形。我們看曹寅一生的歷史,決不像一個貪官污吏;他家所以後來衰敗,他的兒子所以虧空破產,大概都是由於他一家都愛揮霍,愛擺闊架子;講究吃喝,講究場面;收藏精本的書,刻行精本的書;交結文人名士,交結貴族大官,招待皇帝,至於四次五次;他們又不會理財,又不肯節省;講究揮霍慣了,收縮不回來;以致於虧空,以致於破產抄家。《紅樓夢》只是老老實實的描寫這一個「坐吃山空」「樹倒猢猻散」的自然趨勢。因為如此,所以《紅樓夢》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傑作。那班猜謎的紅學大家不曉得《紅樓夢》的真價值正在這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的上面,所以他們偏要絞盡心血去猜那想入非非的笨謎,所以他們偏要用盡心思去替《紅樓夢》加上一層極不自然的解釋。
總結上文關於「著者」的材料,凡得六條結論:
(1)《紅樓夢》的著者是曹雪芹。
(2)曹雪芹是漢軍正白旗人,曹寅的孫子,曹頫的兒子,生於極富貴之家,身經極繁華綺麗的生活,又帶有文學與美術的遺傳與環境。他會做詩,也能畫,與一班八旗名士往來。但他的生活非常貧苦,他因為不得志,故流為一種縱酒放浪的生活。
(3)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曹雪芹大概即生於此時,或稍後。
(4)曹家極盛時,曾辦過四次以上的接駕的闊差;但後來家漸衰敗,大概因虧空得罪被抄沒。
(5)《紅樓夢》一書是曹雪芹破產傾家之後,在貧困之中做的。做書的年代大概當乾隆初年到乾隆三十年左右,書未完而曹雪芹死了。
(6)《紅樓夢》是一部隱去真事的自敘:裡面的甄賈兩寶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賈兩府即是當日曹家的影子。(故賈府在「長安」都中,而甄府始終在江南。)
現在我們可以研究《紅樓夢》的「本子」問題。現今市上通行的《紅樓夢》雖有無數版本,然細細考較去,除了有正書局一本外,都是從一種底本出來的。這種底本是乾隆末年間程偉元的百二十回全本,我們叫他做「程本」。這個程本有兩種本子:一種是乾隆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的第一次活字排本,可叫做「程甲本」。一種也是乾隆五十七年壬子程家排本,是用「程甲本」來校改修正的,這個本子可叫做「程乙本」。「程甲本」我的朋友馬幼漁教授藏有一部,「程乙本」我自己藏有一部。乙本遠勝於甲本,但我仔細審察,不能不承認「程甲本」為外間各種《紅樓夢》的底本。各本的錯誤矛盾,都是根據於「程甲本」的。這是《紅樓夢》版本史上一件最不幸的事。
此外,上海有正書局石印的一部八十回本的《紅樓夢》,前面有一篇德清戚蓼生的序,我們可叫他做「戚本」。有正書局的老闆在這部書的封面上題著「國初鈔本《紅樓夢》」,又在首頁題著「原本《紅樓夢》」。那「國初鈔本」四個字自然是大錯的。那「原本」兩字也不妥當。這本已有總評,有夾評,有韻文的評贊,又往往有「題」詩,有時又將評語鈔入正文(如第二回),可見已是很晚的鈔本,決不是「原本」了。但自程氏兩種百二十回本出版以後,八十回本已不可多見。戚本大概是乾隆時無數展轉傳鈔本之中幸而保存的一種,可以用來參校程本,故自有他的相當價值,正不必假託「國初鈔本」。
《紅樓夢》最初只有八十回,直至乾隆五十六年以後始有百二十回的《紅樓夢》。這是無可疑的。程本有程偉元的序,序中說:
《石頭記》是此書原名,……好事者每傳鈔一部置廟市中,昂其值得數十金,可謂不脛而走者矣。然原本目錄一百二十卷,今所藏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間有稱全部者,及檢閱仍只八十卷,讀者頗以為憾。不佞以是書既有百二十卷之目,豈無全璧?爰為竭力搜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二十餘卷。一日,偶於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欣然繙閱,見其前後起伏尚屬接榫(榫音筍,削木入竅名榫,又名榫頭)。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細加釐剔,截長補短,鈔成全部,復為鐫板,以公同好。《石頭記》全書至是始告成矣。……小泉程偉元識。
我自己的程乙本還有高鶚的一篇序,中說:
予聞《紅樓夢》膾炙人口者,幾廿餘年,然無全璧,無定本。……今年春,友人程子小泉過予,以其所購全書見示,且曰:「此仆數年銖積寸累之苦心,將付剞劂,公同好。子閒且憊矣,盍分任之?」予以是書雖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謬於名教,欣然拜諾,正以波斯奴見寶為幸,遂襄其役。工既竣,並識端末,以告閱者,時乾隆辛亥(一七九一)冬至後五日鐵嶺高鶚敘,並書。
此序所謂「工既竣」,即是程序說的「同友人細加釐剔,截長補短」的整理工夫,並非指刻板的工程。我這部程乙本還有七條「引言」,比兩序更重要,今節鈔幾條於下:
(一)是書前八十回,藏書家抄錄傳閱,幾三十年矣。今得後四十回,合成完璧緣友人借抄爭觀者甚夥,抄錄固難,刊板亦需時日,姑集活字刷印。因急欲公諸同好,故初印時不及細校,間有紕繆。今復聚集各原本,詳加校閱,改訂無訛。惟閱者諒之。
(一)書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異。今廣集核勘,准情酌理,補遺訂訛。其間或有增損數字處,意在便於披閱,非敢爭勝前人也。
(一)是書沿傳既久,坊間繕本及諸家所藏秘稿,繁簡歧出,前後錯見。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燕石莫辨。茲惟擇其情理較協者,取為定本。
(一)書中後四十回系就歷年所得,集腋成裘,更無他本可考,惟按其前後關照者,略為修輯,使其有應接而無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為釐定,且不欲盡掩其本來面目也。
引言之末,有「壬子花朝後一日,小泉蘭墅又識」一行。蘭墅即高鶚。我們看上文引的兩序與引言,有應該注意的幾點:
(1)高序說「聞《紅樓夢》膾炙人口者,幾廿餘年」。引言說「前八十回,藏書家抄錄傳閱,幾三十年」。從乾隆壬子上數三十年,為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一七六二)。今知乾隆三十年間此書已流行,可證我上文推測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之說大概無大差錯。
(2)前八十回,各本互有異同。例如引言第三條說「六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我們試用戚本六十七回與程本及市上各本的六十七回互校,果有許多異同之處,程本所改的似勝於戚本。大概程本當日確曾經過一番「廣集各本核勘,准情酌理,補遺訂訛」的工夫,故程本一出即成為定本,其餘各鈔本多被淘汰了。
(3)程偉元的序里說,《紅樓夢》當日雖只有八十回,但原本卻有一百二十卷的目錄。這話可惜無從考證。(戚本目錄並無後四十回)我從前想當時各鈔本中大概有些是有後四十回目錄的,但我現在對於這一層很有點懷疑了(說詳下)。
(4)八十回以後的四十回,據高,程兩人的話,是程偉元歷年雜湊起來的,——先得二十餘卷,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又經高鶚費了幾個月整理修輯的工夫,方才有這部百二十回本的《紅樓夢》。他們自己說這四十回「更無他本可考」;但他們又說:「至其原文,未敢臆改。」
(5)《紅樓夢》直到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始有一百二十回的全本出世。
(6)這個百二十回的全本最初用活字版排印,是為乾隆五十七年壬子(一七九二)的程本。這本又有兩種小不同的印本:(一)初印本(即程甲本),「不及細校,間有紕繆」。此本我近來見過,果然有許多紕繆矛盾的地方。(二)校正印本,即我上文說的程乙本。
(7)程偉元的一百二十回本的《紅樓夢》,即是這一百三十年來的一切印本《紅樓夢》的老祖宗。後來的翻本,多經過南方人的批註,書中京話的特別俗語往往稍有改換;但沒有一種翻本(除了戚本)不是從程本出來的。
這是我們現有的一百二十回本《紅樓夢》的歷史。這段歷史裡有一個大可研究的題,就是「後四十回的著者究竟是誰」?
俞樾的《小浮梅閒話》里考證《紅樓夢》的一條說:
《船山詩草》有《贈高蘭墅鶚同年》一首云:「艷情人自說《紅樓》。」注云:「《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補。」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
俞氏這一段話極重要。他不但證明了程排本作序的高鶚是實有其人,還使我們知道《紅樓夢》後四十回是高鶚補的。船山即是張船山,名問陶,是乾隆嘉慶時代的一個大詩人。他於乾隆五十三年戊申(一七八八)中順天鄉試舉人;五十五年庚戌(一七九○)成進士,選庶吉士。他稱高鶚為同年,他們不是庚戌同年,便是戊申同年。但高鶚若是庚戌的新進士,次年辛亥他作《紅樓夢序》不會有「閒且憊矣」的話;故我推測他們是戊申鄉試的同年。後來我又在《郎潛紀聞二筆》卷一里發見一條關於高鸚的事實:
嘉慶辛酉京師大水,科場改九月,詩題《百川赴巨海》,……闈中罕得解。前十本將進呈,韓城王文端公以通場無知出處為憾。房考高侍讀鶚搜遺卷,得定遠陳黻卷,亟呈薦,遂得南元。
辛酉(一八○一)為嘉慶六年。據此,我們可知高鶚後來曾中進士,為侍讀,且曾做嘉慶六年順天鄉試的同考官。我想高鶚既中進士,就有法子考查他的籍貫和中進士的年份了。果然我的朋友顧頡剛先生替我在《進士題名錄》上查出高鶚是鑲黃旗漢軍人,乾隆六十年乙卯(一七九五)科的進士,殿試第三甲第一名。這一件引起我注意《題名錄》一類的工具,我就發憤搜求這一類的書。果然我又在清代《御史題名錄》里,嘉慶十四年(一八○九)下,尋得一條:
高鶚,鑲黃旗漢軍人,乾隆乙卯進士,由內閣侍讀考選江南道御史,刑科給事中。
又《八旗文經》二十三有高鶚的《操縵堂詩稿跋》一篇,末署乾隆四十七年壬寅(一七八二)小陽月。我們可以總合上文所得關於高鶚的材料,作一個簡單的《高鶚年譜》如下:
乾隆四七(一七八二),高鶚作《操縵堂詩稿跋》。
乾隆五三(一七八八),中舉人。
乾隆五六——五七(一七九一——一七九二),補作《紅樓夢》後四十回,並作序例。《紅樓夢》百廿回全本排印成。
乾隆六○(一七九五),中進士,殿試三甲一名。
嘉慶六(一八○一),高鶚以內閣侍讀為順天鄉試的同考官,闈中與張問陶相遇,張作詩送他,有「艷情人自說《紅樓》」之句;又有詩注,使後世知《紅樓夢》八十回以後是他補的。
嘉慶一四(一八○九),考選江南道御史,刑科給事中。——自乾隆四七至此,凡二十七年。大概他此時已近六十歲了。
後四十回是高鶚補的,這話自無可疑。我們可約舉幾層證據如下:
第一,張問陶的詩及注,此為最明白的證據。
第二,俞樾舉的「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一項。這一項不十分可靠,因為鄉會試用律詩,起於乾隆二十一二年,也許那時《紅樓夢》前八十回還沒有做成呢。
第三,程序說先得二十餘卷,後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此話便是作偽的鐵證,因為世間沒有這樣奇巧的事!
第四,高鶚自己的序,說的很含糊,字裡行間都使人生疑。大概他不願完全埋沒他補作的苦心,故引言第六條說:「是書開卷略志數語,非雲弁首,實因殘缺有年,一旦顛末畢具,大快人心;欣然題名,聊以記成書之幸。」因為高鶚不諱他補作的事,故張船山贈詩直說他補作後四十回的事。
但這些證據固然重要,總不如內容的研究更可以證明後四十回與前八十回決不是一個人作的。我的朋友俞平伯先生曾舉出三個理由來證明後四十回的回目也是高鶚補作的。他的三個理由是:(1)和第一回自敘的話都不合,(2)史湘雲的丟開,(3)不合作文時的程序。這三層之中,第三層姑且不論。第一層是很明顯的:《紅樓夢》的開端明說「一技無成,半生潦倒」;明說「蓬牖茅椽,繩床瓦灶」;豈有到了末尾說寶玉出家成仙之理?第二層也很可注意。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確是可怪!依此句看來,史湘雲後來似乎應該與寶玉做夫婦,不應該此話全無照應。以此看來,我們可以推想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做的了。
其實何止史湘雲一個人?即如小紅,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極力描寫這個攀高好勝的丫頭;好容易他得著了鳳姐的賞識,把他提拔上去了;但這樣一個重要人才,豈可沒有下場?況且小紅同賈芸的感情,前面既經曹雪芹那樣鄭重描寫,豈有完全沒有結果之理?又如香菱的結果也決不是曹雪芹的本意。第五回的「十二釵副冊」上寫香菱結局道: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芳魂返故鄉。
兩地生孤木,合成「桂」字。此明說香菱死於夏金桂之手,故第八十回說香菱「血分中有病,加以氣怨傷肝,內外挫折不堪,竟釀成乾血之症,日漸羸瘦,飲食懶進,請醫服藥無效」。可見八十回的作者明明的要香菱被金桂磨折死。後四十回里卻是金桂死了,香菱扶正:這豈是作者的本意嗎?此外,又如第五回「十二釵」冊上說鳳姐的結局道:「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這個謎竟無人猜得出,許多批《紅樓夢》的人也都不敢下注解。所以後四十回里寫鳳姐的下場竟完全與這「二令三人木」無關。這個謎只好等上海靈學會把曹雪芹先生請來降壇時再來解決了!此外,又如寫和尚送玉一段,文字的笨拙,令人讀了作嘔。又如寫賈寶玉忽然肯做八股文,忽然肯去考舉人,也沒有道理。高鶚補《紅樓夢》時,正當他中舉人之後,還沒有中進士。如果他補《紅樓夢》在乾隆六十年之後,賈寶玉大概非中進士不可了!
以上所說,只是要證明《紅樓夢》的後四十回確然不是曹雪芹做的。但我們平心而論,高鶚補的四十回,雖然比不上前八十回,也確然有不可埋沒的好處。他寫司棋之死,寫鴛鴦之死,寫妙玉的遭劫,寫鳳姐的死,寫襲人的嫁,都是很有精采的小品文字,最可注意的是這些人都寫作悲劇的下場。還有那最重要的「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鶚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寶玉出家,作一個大悲劇的結束,打破中國小說的團圓迷信。這一點悲劇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們試看高鶚以後,那許多《續紅樓夢》和《補紅樓夢》的人,那一人不是想把黛玉,晴雯都從棺材裡扶出來,重新配給寶玉?那一個不是想做一部「團圓」的《紅樓夢》的?我們這樣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鄂的補本了。我們不但佩服,還應該感謝他,因為他這部悲劇的補本,靠著那個「鼓擔」的神話,居然打倒了後來無數的團圓《紅樓夢》,居然替中國文學保存了一部有悲劇下場的小說!
以上是我對於《紅樓夢》的「著者」和「本子」兩個問題的答案。我覺得我們做《紅樓夢》的考證,只能在這兩個問題上著手;只能運用我們力所能搜集的材料,參考互證,然後抽出一些比較的最近情理的結論。這是考證學的方法。我在這篇文章里,處處想撇開一切先入的成見;處處存一個搜求證據的目的;處處尊重證據,讓證據做嚮導,引我到相當的結論上去。我的許多結論也許有錯誤的,——自從我第一次發表這篇《考證》以來,我已經改正了無數大錯誤了,——也許有將來發見新證據後即須改正的。但我自信:這種考證的方法,除了《董小宛考》之外,是向來研究《紅樓夢》的人不曾用過的。我希望我這一點小貢獻,能引起大家研究《紅樓夢》的興趣,能把將來的《紅樓夢》研究引上正當的軌道去:打破從前種種穿鑿附會的「紅學」;創造科學方法的《紅樓夢》研究!
十,三,二七,初稿。
十,十一,十二,改定稿。
附記
初稿曾附錄《寄蝸殘贅》一則:
《紅樓夢》一書,始於乾隆年間。……相傳其書出漢軍曹雪芹之手。嘉慶年間,逆犯曹綸即其孫也。滅族之禍,實基於此。
這話如果確實,自然是一段很重要的材料。因此我就去查這一樁案子的事實。
嘉慶十八年癸酉(一八一三),天理教的信徒林清等勾通宮裡的小太監,約定於九月十五日起事,乘嘉慶帝不在京城的時候,攻入禁城,占據皇宮。但他們的區區兩百個烏合之眾,如何能幹這種大事?所以他們全失敗了,林清被捕,後來被磔死。
林清的同黨之中,有一個獨石口都司曹綸和他的兒子曹幅昌都是很重要的同謀犯。那年十月己未的上諭說:
前因正黃族漢軍兵丁曹幅昌從習邪教,與知逆謀。……茲據訊明,曹幅昌之父曹綸聽從林清入教,經劉四等告知逆謀,允為收眾接應。曹綸身為都司,以四品職官習教從逆,實屬豬狗不如,罪大惡極!……
那年十一月中,曹綸等都被磔死。
清禮親王昭槤是當日在紫禁城裡的一個人,他的《嘯亭雜錄》卷六記此事有一段說:
有漢軍獨石口都司曹綸者,侍郎曹瑛後也(瑛字一本或作寅),家素貧,嘗得林清佽助,遂入賊黨。適之任所,乃命其子曹福昌勾結不軌之徒,許為城中內應。……曹福昌臨刑時,告劊子手曰:「我是可交之人,至死不賣友以求生也!……」
《寄蝸殘贅》說曹綸是曹雪芹之孫,不知是否根據《嘯亭雜錄》說的。我當初已疑心此曹瑛不是曹寅,況且官書明說曹瑛是正黃旗漢軍,與曹寅不同旗。前天承陳筱莊先生(寶泉)借我一部《靖逆記》(蘭簃外史纂,嘉慶庚辰刻),此書記林清之變很詳細。其第六卷有《曹綸傳》,記他家世系如下:
曹綸,漢軍正黃旗人。曾祖金鐸,官驍騎校;伯祖瑛,歷官工部侍郎;祖瑊,雲南順寧府知府;父廷奎,貴州安順府同知。……廷奎三子,長紳,早卒;次維,武備院工匠;次綸,充整儀衛,擢治儀正,兼公中佐領,升獨石口都司。
此可證《寄蝸殘贅》之說完全是無稽之談。
十,十一,十二
跋《紅樓夢考證》
一
我在《紅樓夢考證》的改定稿(《胡適文存》卷三,頁一八五——二四九)里,曾根據於《雪橋詩話》,《八旗文經》,《熙朝雅頌集》三部書,考出下列的幾件事:
(1)曹雪芹名霑,不是曹寅的兒子,是曹寅的孫子。(頁二一二)
(2)曹雪芹後來很貧窮,窮的很不像樣了。
(3)他是一個會作詩又會繪畫的人。
(4)他在那貧窮的境遇里,縱酒狂歌,自己排遣那牢騷的心境。(以上頁二一五——六)
(5)從曹雪芹和他的朋友敦誠弟兄的關係上看來,我說「我們可以斷定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約一七六五)」。又說「我們可以猜想雪芹……大約生於康熙末葉(約一七一五——一七二○);當他死時,約五十歲左右」。
我那時在各處搜求敦誠的《四松堂集》,因為我知道《四松堂集》里一定有關於曹雪芹的材料。我雖然承認楊鍾義先生(《雪橋詩話》)確是根據《四松堂集》的,但我總覺得《雪橋詩話》是「轉手的證據」,不是「原手的證據」。不料上海北京兩處大索的結果,竟使我大失望。到了今年,我對於《四松堂集》,已是絕望了。有一天,一家書店的夥計跑來說,「《四松堂詩集》找著了!」我非常高興,但是打開書來一看,原來是一部《四松草堂詩集》,不是《四松堂集》。又一天,陳肖莊先生告訴我說,他在一家書店裡看見一部《四松堂集》。我說,「恐怕又是四松草堂罷?」陳先生回去一看,果然又錯了。
今年四月十九日,我從大學回家,看見門房裡桌子上擺著一部退了色的藍布套的書,一張斑剝的舊書牋上題著「四松堂集」四個字!我自己幾乎不信我的眼力了,連忙拿來打開一看,原來真是一部《四松堂集》的寫本!這部寫本確是天地間唯一的孤本。因為這是當日付刻的底本,上有付刻時的校改,刪削的記號。最重要的是這本子裡有許多不曾收入刻本的詩文。凡是已刻的,題上都印有一個「刻」字的戳子。刻本未收的,題上都帖著一塊小紅牋。題下注的甲子,都被編書的人用白紙塊帖去,也都是不曾刻的。——我這時候的高興,比我前年尋著吳敬梓的《文木山房集》時的高興,還要加好幾倍了!
卷首有永㥣(也是清宗室里的詩人,有《神清室詩稿》),劉大觀,紀昀的序,有敦誠的哥哥敦敏作的小傳。全書六冊,計詩兩冊,文兩冊,《鷦鷯庵筆麈》兩冊。《雪橋詩話》,《八旗文經》,《熙朝雅頌集》所采的詩文都是從這裡面選出來的。我在《考證》里引的那首《寄懷曹雪芹》,原文題下注一「霑」字,又「揚州舊夢久已絕」一句,原本絕字作覺,下帖一箋條,注云,「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織造之任。」《雪橋詩話》說曹雪芹名霑,為楝亭通政孫,即是根據於這兩條注的。又此詩中「薊門落日松亭尊」一句,尊字原本作樽,下注云,「時余在喜峰口。」按敦敏作的小傳,乾隆二十二年丁丑(一七五七),敦誠在喜峰口。此詩是丁丑年作的。又《考證》引的《佩刀質酒歌》雖無年月,但其下第二首題下注「癸未」,大概此詩是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作的。這兩首之外,還有兩首未刻的詩:
(1)贈曹芹圃(注)即雪芹。
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
衡門僻巷愁今雨,廢館頹樓夢舊家。
司業青錢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
阿誰買與豬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
這詩使我們知道曹雪芹又號芹圃。前三句寫家貧的狀況,第四句寫盛衰之感。(此詩作於乾隆二十六年辛巳。)
(2)挽曹雪芹(注)甲申
四十年華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
孤兒渺漠魂應逐,新婦飄零目豈瞑?
(註: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
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
(適按,此二句又見於《鷦鷯庵筆麈》,楊鍾義先生從《筆麈》里引入《詩話》;楊先生也不曾見此詩全文。)
故人惟有青山淚,絮酒生芻上舊坰。
這首詩給我們四個重要之點:
(1)曹雪芹死在乾隆二十九年甲申(一七六四)。我在《考證》說他死在乾隆三十年左右,只差了一年。
(2)曹雪芹死時只有「四十年華」。這自然是個整數,不限定整四十歲。但我們可以斷定他的年紀不能在四十五歲以上。假定他死時年四十五歲,他的生時當康熙五十八年(一七一九)。《考證》里的猜測還不算大錯。
關於這一點,我們應該聲明一句。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三),下距乾隆甲申,凡五十一年。雪芹必不及見曹寅了。敦誠《寄懷曹雪芹》的詩注說「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織造之任」,有一點小誤。雪芹曾隨他的父親曹頫在江寧織造任上。曹頫做織造,是康熙五十四年到雍正六年(一七一五——二八);雪芹隨在任上大約有十年(一七一九——二八)。曹家三代四個織造,只有曹寅最著名。敦誠晚年編集,添入這一條小注,那時距曹寅死時已七十多年了,故敦誠與袁枚有同樣的錯誤。
(3)曹雪芹的兒子先死了,雪芹感傷成病,不久也死了。據此,雪芹死後,似乎沒有後人。
(4)曹雪芹死後,還有一個「飄零」的「新婦」。這是薛寶釵呢,還是史湘雲呢?那就不容易猜想了。
《四松堂集》里的重要材料,只是這些。此外還有一些材料,但都不重要。我們從敦敏作的小傳里,又可以知道敦誠生於雍正甲寅(一七三四);死於乾隆戊申(一七九一),也可以修正我的考證里的推測。
我在四月十九日得著這部《四松堂集》的稿本。隔了兩天,蔡孑民先生又送來一部《四松堂集》的刻本,是他托人向晚晴簃詩社裡借來的。刻本共五卷:
卷一,詩一百三十七首。
卷二,詩一百四十四首。
卷三,文三十四篇。
卷四,文十九篇。
卷五,《鷦鷯庵筆麈》八十一則。
果然凡底本里題上沒有「刻」字的,都沒有收入刻本里去。這更可以證明我的底本格外可貴了。蔡先生對於此書的熱心,是我很感謝的。最有趣的是蔡先生借得刻本之日,差不多正是我得著底本之日。我尋此書近一年多了,忽然三日之內兩個本子一齊到我手裡!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十一,五,三
二
——答蔡孑民先生的商榷
蔡孑民先生的《石頭記索隱第六版自序》是對於我的《紅樓夢考證》的一篇「商榷」。他說:
知其(《紅樓夢》)所寄託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性相類者。二,軼事有徵者。三,姓名相關者。於是以湘雲之豪放而推為其年,以惜春之冷僻而推為蓀友:用第一法也。以寶玉逢魔魘而推為允礽,以鳳姐哭向金陵而推為余國柱:用第二法也。以探春之名與探花有關而推為健庵,以寶琴之名與孔子學琴於師襄之故事有關而推為辟疆:用第三法也。然每舉一人,率兼用三法或兩法,有可推證,始質言之。其他如元春之疑為徐元文,寶蟾之疑為翁寶林,則以近於孤證,姑不列入。自以為審慎之至,與隨意附會者不同。近讀胡適之先生《紅樓夢考證》,列拙著於「附會的紅學」之中,謂之「走錯了道路」,謂之「大笨伯」,「笨謎」;謂之「很牽強的附會」;我實不敢承認。
關於這一段「方法論」,我只希望指出蔡先生的方法是不適用於《紅樓夢》的。有幾種小說是可以採用蔡先生的方法的。最明顯的是《孽海花》。這本是寫時事的書,故書中的人物都可用蔡先生的方法去推求:陳千秋即是田千秋,孫汶即是孫文,莊壽香即是張香濤,祝寶廷即是寶竹坡,潘八瀛即是潘伯寅,姜表字劍雲即是江標字劍霞,成煜字伯怡即是盛昱字伯熙。其次,如《儒林外史》,也有可以用蔡先生的方法去推求的。如馬純上之為馮粹中,莊紹光之為程綿莊,大概已無可疑。但這部書里的人物,很有不容易猜的;如向鼎,我曾猜是商盤,但我讀完《質園詩集》三十二卷,不曾尋著一毫證據,只好把這個好謎犧牲了。又如杜少卿之為吳敬梓,姓名上全無關係;直到我尋著了《文木山房集》,我才敢相信。此外,金和跋中舉出的人,至多不過可供參考,不可過於信任。(如金和說吳敬梓詩集未刻,而我竟尋著乾隆初年的刻本。)《儒林外史》本是寫實在人物的書,我們尚且不容易考定書中人物,這就可見蔡先生的方法的適用是很有限的了。大多數的小說是決不可適用這個方法的。歷史的小說如《三國志》,傳奇的小說如《水滸傳》,遊戲的小說如《西遊記》,都是不能用蔡先生的方法來推求書中人物的。《紅樓夢》所以不能適用蔡先生的方法,顧頡剛先生曾舉出兩個重要理由:
(1)別種小說的影射人物,只是換了他姓名,男還是男,女還是女,所做的職業還是本人的職業。何以一到《紅樓夢》就會男變為女,官僚和文人都會變成宅眷?
(2)別種小說的影射事情,總是保存他們原來的關係。何以一到《紅樓夢》,無關係的就會發生關係了?例如蔡先生考定寶玉為允礽,黛玉為朱竹垞,薛寶釵為高士奇,試問允礽和朱竹垞有何戀愛的關係?朱竹垞與高士奇有何吃醋的關係?
顧先生這話說的最明白,不用我來引申了。蔡先生曾說,「然而安徽第一大文豪(指吳敬梓)且用之,安見漢軍第一大文豪必不出此乎?」這個比例(類推)也不適用,正因為《紅樓夢》與《儒林外史》不是同一類的書。用「品性,軼事,姓名」三項來推求《紅樓夢》里的人物,就像用這個方法來推求《金瓶梅》里西門慶的一妻五妾影射何人:結果必是一種很牽強的附會。
我對於蔡先生這篇文章,最不敢贊同的是他的第二節。這一節的大旨是:
惟吾人與文學書,最密切之接觸,本不在作者之生平,而在其著作。著作之內容,即胡先生所謂「情節」者,決非無考證之價值。
蔡先生的意思好像頗輕視那關於「作者之生平」的考證。無論如何,他的意思好像是說,我們可以不管「作者之生平」,而考證「著作之內容」。這是大錯的。蔡先生引《托爾斯泰傳》中說的「凡其著作無不含自傳之性質;各書之主人翁……皆其一己之化身;各書中所敘他人之事,莫不與其己身有直接之關係」。試問作此傳的人若不知「作者之生平」,如何能這樣考證各書的「情節」呢?蔡先生又引各家關於Faust的猜想,試問他們若不知道Goethe的「生平」,如何能猜想第一部之Gretchen為誰呢?
我以為作者的生平與時代是考證「著作之內容」的第一步下手工夫。即如《兒女英雄傳》一書,用年羹堯的事做背景,又假造了一篇雍正年間的序,一篇乾隆年間的序。我們幸虧知道著者文康是咸豐,同治年間人;不然,書中提及《紅樓夢》的故事,又提及《品花寶鑑》(道光中作的)里的徐度香與袁寶珠,豈不都成了靈異的預言了嗎?即如舊說《儒林外史》里的匡超人即是汪中。現在我們知道吳敬梓死於乾隆十九年,而汪中生於乾隆九年,我們便可以斷定匡超人決不是汪中了。又舊說《儒林外史》里的牛布衣即是朱草衣。現在我們知道朱草衣死在乾隆二十一二年,那時吳敬梓已死了二三年了,而《儒林外史》第二十回已敘述牛布衣之死,可見牛布衣大概另是一人了。
因此,我說,要推倒「附會的紅學」,我們必須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紅樓夢》的著者,時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向來《紅樓夢》一書所以容易被人穿鑿附會,正因為向來的人都忽略了「作者之生平」一個大問題。因為不知道曹家有那樣富貴繁華的環境,故人都疑心賈家是指帝室的家庭,至少也是指明珠一類的宰相之家。因為不深信曹家是八旗的世家,故有人疑心此書是指斥滿洲人的。因為不知道曹家盛衰的歷史,故人都不信此書為曹雪芹把真事隱去的自敘傳。現在曹雪芹的歷史和曹家的歷史既然有點明白了,我很盼望讀《紅樓夢》的人都能平心靜氣的把向來的成見暫時丟開,大家揩揩眼鏡來評判我們的證據是否可靠,我們對於證據的解釋是否不錯。這樣的批評,是我所極歡迎的。我曾說過:
我在這篇文章里,處處想撇開一切先入的成見;處處存一個搜求證據的目的;處處尊重證據,讓證據做嚮導,引我到相當的結論上去。
此間所謂「證據」,單指那些可以考定作者,時代,版本等等的證據;並不是那些「紅學家」隨便引來穿鑿附會的證據。若離開了作者,時代,版本等項,那麼,引《東華錄》與引《紅礁畫槳錄》是同樣的「不相干」;引許三禮,郭琇與引冒辟疆,王漁洋是同樣的「不相干」。若離開了「作者之生平」而別求「性情相近,軼事有徵,姓名相關」的證據,那麼,古往今來無數萬有名的人,那一個不可以化男成女搬進大觀園裡去?又何止朱竹垞,徐健庵,高士奇,湯斌等幾個人呢?況且板兒既可以說是《廿四史》,青兒既可以說是吃的韭菜,那麼,我們又何妨索性說《紅樓夢》是一部《草木春秋》或《群芳譜》呢?
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尼可馬鏗倫理學》里,曾說:
討論這個學說(指柏拉圖的「名象論」)使我們感覺一種不愉快,因為主張這個學說的人是我們的朋友。但我們既是愛智慧的人,為維持真理起見,就是不得已把我們自己的主張推翻了,也是應該的。朋友和真理既然都是我們心愛的東西,我們就不得不愛真理過於愛朋友了。
我把這個態度期望一切人,尤其期望我所最敬愛的蔡先生。
十一,五,十
重印乾隆壬子本《紅樓夢》序
從前汪原放先生標點《紅樓夢》時,他用的是道光壬辰(一八三二)刻本。他不知道我藏有乾隆壬子(一七九二)的程偉元第二次排本。現在他決計用我的藏本做底本,重新標點排印。這件事在營業上是一件大犧牲,原放這種研究的精神是我很敬愛的,故我願意給他做這篇新序。
《紅樓夢》最初只有鈔本,沒有刻本。鈔本只有八十回。但不久就有人續作八十回以後的《紅樓夢》了。俞平伯先生從戚本八十回的評註里看出當時有一部「後三十回的《紅樓夢》」(《紅樓夢辨》下卷一——三七),這便是續書的一種。高鶚續作的四十回,也不過是續書的一種。但到了乾隆五十六年至五十七年之間,高鶚和程偉元串通起來,把高鶚續作的四十回同曹雪芹的原本八十回合併起來,用活字排成一部,又加上一篇序,說是幾年之中搜集起來的原書全稿。從此以後,這部百二十回的《紅樓夢》遂成了定本,而高鶚的續本也就「附驥尾以傳」了。(看我的《紅樓夢考證》,頁五三——六七;俞平伯《紅樓夢辨》上卷,一——一六二。)
程偉元的活字本有兩種。第一種我曾叫做「程甲本」,是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排印,次年發行的。第二種我曾叫做「程乙本」,是乾隆五十七年改訂的本子。
程甲本,我的朋友馬幼漁教授藏有一部。此書最先出世,一出來就風行一時,故成為一切後來刻本的祖本。南方的各種刻本,如道光壬辰的王刻本等,都是依據這個程甲本的。
但這個本子發行之後,高鶚就感覺不滿意,故不久就有改訂本出來。程乙本的「引言」說:
……因急欲公諸同好,故初印時不及細校,間有紕繆。今復聚集各原本,詳加校閱,改訂無訛。惟閱者諒之。
馬幼漁先生所藏的程甲本就是那「初印」本。現在印出的程乙本就是那「聚集各原本,詳加校閱,改訂無訛」的本子,可說是高鶚,程偉元合刻的定本。
這個改本有許多改訂修正之處,勝於程甲本。但這個本子發行在後,程甲本已有人翻刻了;初本的一些矛盾錯誤仍舊留在現行各本里,雖經各家批註里指出,終沒有人敢改正。我試舉一個最明顯的例子為證。第二回冷子興說賈家的歷史,中有一段道: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胞胎,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還有許多字跡。
後來評讀此書的人,都覺得這裡必有錯誤,因為後文第十八回賈妃省親一段里明說「寶玉未入學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口傳授教了幾本書,識了數千字在腹中;雖為姊弟,有如母子」。這樣一位長姊,何止大他一歲?所以戚本便改作: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日,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了一位公子。
這是一種改法。程甲本也作「次年」。我的程乙本便大膽地改作了: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幾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這三種說法,究竟那一種是原本呢?
前年我的朋友容庚先生在冷攤上買得一部舊鈔本的《紅樓夢》,是有百二十回的。他不但認這本是在程本以前的鈔本,竟大膽地斷定百二十回本是曹雪芹的原本。他做了一篇《〈紅樓夢〉的本子問題,質胡適之俞平伯先生》(北京大學《國學周刊》第五,六,九期),舉出他的鈔本文字上與程甲本及亞東本不同的地方,要證明他的鈔本是程本以前的曹氏原本。我去年夏間答他一信,曾指出他的鈔本是全鈔程乙本的,底本正是高鶚的二次改本,決不是程刻以前的原本。他舉出的異文,都和程乙本完全相同。其中有一條異文就是第二回里寶玉的生年。他的鈔本也作:
不想隔了十幾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我對容先生說:凡作考據,有一個重要的原則,就是要注意可能性的大小。可能性(Probability)又叫做「幾數」,又叫做「或然數」,就是事物在一定情境之下能變出的花樣。把一個銅子擲在地上,或是龍頭朝上,或是字朝上,可能性都是百分之五十,是均等的。把一個「不倒翁」擲在地上,他的頭輕腳重,總是腳朝下的,故他有一百分的站立的可能性。試用此理來觀察《紅樓夢》里寶玉的生年,有二種可能:
(一)原本作「隔了十幾年」,而後人改作了「次年」。
(二)原本作「次年」,而後人改為「隔了十幾年」。
以常理推之,若原本既作「隔了十幾年」,與第十八回所記正相照應,決無反改為「次年」之理。程乙本與鈔本之改作「十幾年」,正是他晚出之鐵證。高鶚細察全書,看出第二回與十八回有大相矛盾的地方,他認定那教授寶玉幾千字和幾本書的姊姊,既然「有如母子」,至少應該比寶玉大十幾歲,故他就假託參校各原本的結果,大膽地改正了。
直到今年夏間,我買得了一部乾隆甲戌(一七五四)鈔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殘本十六回,這是曹雪芹未死時的鈔本,為世間最古的鈔本。第二回記寶玉的生年,果然也是: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這就證實了我的假定了。我曾考清朝的后妃,深信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沒有姓曹的妃子。大概賈元妃是虛構的人物,故曹雪芹先說她比寶玉大一歲,後來越造越不像了,就不知不覺地把元妃的年紀加長了。
我再舉一條重要的異文。第二回冷子興又說:
當日寧國公,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
程甲本,戚本都作「四個兒子」。我的程乙本卻改作了「兩個兒子」。容庚先生的鈔本也作「兩個兒子」。這又是高鶚後來的改本,容先生的鈔本又是鈔高鶚改訂本的。我的《脂硯齋石頭記》殘本也作「四個兒子」,可證「四個」是原文。但原文於寧國公的四個兒子,只說出長子是代化,其餘三個兒子都不曾說出名字,故高鶚嫌「四個」太多,改為「兩個」。但這一句卻沒有改訂的必要。《脂硯齋》殘本有夾縫朱批云:
賈薔,賈菌之祖,不言可知矣。
高鶚的修改雖不算錯,卻未免多事了。
我在《紅樓夢考證》里曾說:
程偉元的序里說,《紅樓夢》當日雖只有八十回,但原本卻有一百二十卷的目錄。這話可惜無從考證(戚本目錄並無後四十回)。我從前想當時各鈔本中大概有些是有後四十回目錄的,但我現在對於這一層很有點懷疑了。
俞平伯先生在《紅樓夢辨》里,為了這個問題曾作一篇長文(卷上,一一——二六)辨「原本回目只有八十」。他的理由很充足,我完全贊同。但容庚先生卻引他的鈔本第九十二回的異文作證據,很嚴厲地質問平伯道:
我們讀第九十二回「評《女傳》巧姐慕賢良,玩母珠賈政參聚散」,只覺得寶玉評《女傳》,不覺得巧姐慕賢良的光景;賈政玩母珠,也不覺得參什麼聚散的道理。這不是很大的漏洞嗎?
使後四十回的回目系曹雪芹做的,高鶚補作,不大了解曹雪芹的原意,故此說不出來,尚可勉強說得過去。無奈俞先生想證明後四十回系高鶚補作,不能不把後四十回目一併推翻,反留下替高鶚辨護的餘地。
現在把鈔本關於這兩段的鈔下。後四十回既然是高鶚補的,幹麼他自己一次二次排印的書都沒有這些的話?沒有這些話是否可以講得去?請俞先生有以語我來?(《國學周刊》第六期,頁十七)
容先生的鈔本所有的兩段異文,都是和這個程乙本完全一樣的,也都是高鶚後來修改的。容先生沒有看見我的程乙本,只看見了幼漁先生的程甲本,他不該武斷地說高鶚「自己一次二次排印的書都沒有這些話」。我們現在知道高鶚的初稿(程甲本)與現行各本同沒有這兩段;但他第二次改本(程乙本)確有這兩段。我們把這兩段分鈔在這裡:
(1)第一段「慕賢良」:
(程甲本與後來翻此本的各本)
寶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說了,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後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丑,能安邦定國:是后妃裡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家,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髮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裡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屍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禿妾發,怨洛神」。……等類。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豪俠。」
賈母聽到這裡,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裡還記得呢?」
(程乙本)(容鈔本同)
寶玉便道:「那文王后妃,不必說了。那姜後脫簪待罪,和齊國的無鹽安邦定國:是后妃裡頭的賢能的。」巧姐聽了,答應個「是」。寶玉又道:「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家,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巧姐問道:「那賢德的呢?」寶玉道:「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髮留賓:這些不厭貧的,就是賢德的了。」巧姐欣然點頭。寶玉道:「還有苦的像那樂昌破鏡,蘇蕙回文。那孝的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屍等類,也難盡說。」巧姐聽到這些,卻默默如有所思。寶玉又講那曹氏的引刀割鼻,及那些守節的。巧姐聽著,更覺肅敬起來。寶玉恐他不自在,又說:「那些艷的,如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文君,紅拂都是女中的……」尚未說出,賈母見巧姐默然,便說:「夠了,不用說了。講的太多,他那裡記得?」
(2)第二段「參聚散」:
(程甲本與後來翻此本的各本)
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的功勳,一樣的世襲,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來往。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裡請安,還很熱鬧。一會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裡再沒有事的。」
(程乙本)(容鈔本同)
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天下事都是一個樣的理喲!比如方才那珠子:那顆大的就像有福氣的人是的。那些小的都托賴著他的靈氣護庇著。要是那大的沒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沒有收攬了。就像人家兒當頭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離了,親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轉瞬榮枯,真似春雲秋葉一般。你想做官有什麼趣兒呢?像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兒,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世襲,一樣起居,我們也是時常來往。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裡請安,還很熱鬧。一會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著。」賈赦道:「什麼珠子?」賈政同馮紫英又說了一遍給賈赦聽。賈赦道:「咱們家是再沒有事的。」
容庚先生想用這兩大段異文來證明,不但後四十回的回目是曹雪芹原稿有的,並且後四十回的全文也是曹雪芹的原文。他不知道這兩大段異文便是高鶚續書的鐵證,也是他偽作回目的鐵證。
高鶚的「引言」里明明說:
(一)書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異。今廣集核勘,准情酌理,補遺訂訛。其間或有增損數字處,意在便於披閱,非敢爭勝前人也。
(一)書中後四十回系就歷年所得,集腋成裘,更無他本可考,惟按其前後關照者,略為修輯,使其有應接而無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為厘定,且不欲盡掩其本來面目也。
前八十回有「抄本各家互異」,故他改動之處,如上文舉出第二回里的改本,還可以假託「廣集核勘」的結果。但他既明明承認「後四十回更無他本可考」,又既明明宣言這四十回的原文「未敢臆改」,何以又有第九十二回的大改動呢?豈不是因為他刻成初稿(程甲本)之後,自己感覺第九十二回的內容與回目不相照應,故偷偷地自己修改了,又聲明「未敢臆改」以掩其作偽之跡嗎?他料定讀小說的人決不會費大工夫用各種本子細細校勘。他那裡料得到一百三十多年後居然有一位容庚先生肯用校勘學的工夫去校勘《紅樓夢》,居然會發現他作偽的鐵證呢?
這個程乙本流傳甚少;我所知的,只有我的一部原刻本和容庚先生的一部舊鈔本。現在汪原放標點了這本子,排印行世,使大家知道高鶚整理前八十回與改訂後四十回的最後定本是個什麼樣子,這是我們應該感謝他的。
一九二七,十一,十四,在上海。
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
一 殘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去年我從海外歸來,便接著一封信,說有一部抄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願讓給我。我以為「重評」的《石頭記》大概是沒有價值的,所以當時竟沒有回信。不久,新月書店的廣告出來了,藏書的人把此書送到店裡來,轉交給我看。我看了一遍,深信此本是海內最古的《石頭記》抄本,遂出了重價把此書買了。
這部脂硯齋重評本(以下稱「脂本」)只剩十六回了,其目如下:
第一回至第八回
第十三回至第十六回
第二十五回至第二十八回
首頁首行有撕去的一角,當是最早藏書人的圖章。今存圖章三方,一為「劉銓畐子重印」,一為「子重」,一為「髣眉」。第二十八回之後幅有跋五條。
其一云:
《紅樓夢》雖小說,然曲而達,微而顯,頗得史家法。余向讀世所刊本,輒逆以己意,恨不得起作者一譚。睹此冊,私幸予言之不謬也。子重其寶之。青士、椿余同觀於半畝園並識。乙丑孟秋。
其一云:
《紅樓夢》非但為小說別開生面,直是另一種筆墨。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學《梵夾書》。今則寫西法輪齒,仿《考工記》。如《紅樓夢》實出四大奇書之外,李贄,金聖歎皆未曾見也。戊辰秋記。
此條有「福」字圖章,可見藏書人名劉銓福,字子重。以下三條跋皆是他的筆跡。
其一云:
《紅樓夢》紛紛效顰者無一可取。唯《痴人說夢》一種及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一種尚可玩,惜不得與佟四哥三弦子一彈唱耳。此本是《石頭記》真本,批者事皆目擊,故得其詳也。癸亥春日白雲吟客筆。(有「白雲吟客」圖章。)
李伯盂郎中言翁叔平殿撰有原本而無脂批,與此文不同。
又一條云:
脂硯與雪芹同時人,目擊種種事,故批筆不從臆度。原文與刊本有不同處,尚留真面,惜止存八卷。海內收藏家更有副本,願抄補全之,則妙矣。五月廿七日閱又記。(有「銓」字圖章。)
另一條云:
近日又得妙復軒手批十二巨冊。語雖近鑿,而於《紅樓夢》味之亦深矣。雲客又記。(有「阿癐癐」圖章。)
此批本丁卯夏借與綿州孫小峰太守,刻於湖南。
第三回有墨筆眉批一條,字跡不像劉銓福,似另是一個人;跋末云:
同治丙寅(五年,一八六六)季冬月左綿痴道人記。
此人不知即是上條提起的綿州孫小峰嗎。但這裡的年代可以使我們知道跋中所記干支都是同治初年。劉銓福得此本在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乙丑(一八六五)有椿餘一跋,丙寅有痴道人一條批,戊辰(一八六八)又有劉君的一跋。
劉銓福跋說「惜止存八卷」,這一句話不好懂。現存的十六回,每回為一卷,不該說止存八卷。大概當時十六回分裝八冊,故稱八卷;後來才合併為四冊。
此書每半頁十二行,每行十八字。楷書。紙已黃脆了,已經了一次裝襯。第十三回首頁缺去小半角,襯紙與原書接縫處印有「劉銓畐子重印」圖章,可見裝襯是在劉氏收得此書之時,已在六十年前了。
二 脂硯齋與曹雪芹
脂本第一回於「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一詩之後,說: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出則既明」以下與有正書局印的戚抄本相同。但戚本無此上的十五字。甲戌為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那時曹雪芹還不曾死。
據此,《石頭記》在乾隆十九年已有「抄閱再評」的本子了。可見雪芹作此書在乾隆十八九年之前。也許其時已成的部分止有這二十八回。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不把《紅樓夢》的著作時代移前。俞平伯先生的《紅樓夢年表》(《紅樓夢辨》八)把作書時代列在乾隆十九年至二八年(一七五四——六三),這是應當改正的了。
脂本於「滿紙荒唐言」一詩的上方有朱評云: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余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甲午八月淚筆。(乾隆三九,一七七四)
壬午為乾隆二十七年,除夕當西曆一七六三年二月十二日(據陳垣《中西回史日曆》檢查)。
我從前根據敦誠《四松堂集》《挽曹雪芹》一首詩下注的「甲申」二字,考定雪芹死於乾隆甲申(一七六四),與此本所記,相差一年余。雪芹死於壬午除夕,次日即是癸未,次年才是甲申。敦誠的輓詩作於一年以後,故編在甲申年,怪不得詩中有「絮酒生芻上舊坰」的話了。現在應依脂本,定雪芹死於壬午除夕。再依敦誠輓詩「四十年華付杳冥」的話,假定他死時年四十五,他生時大概在康熙五十六年(一七一七)。我的《考證》與平伯的《年表》也都要改正了。
這個發現使我們更容易了解《紅樓夢》的故事。雪芹的父親曹頫卸織造任在雍正六年(一七二八),那時雪芹已十二歲,是見過曹家盛時的了。
脂本第一回敘《石頭記》的來歷云:
空空道人……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
此上有眉評云:
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
據此,《風月寶鑑》乃是雪芹作《紅樓夢》的初稿,有其弟棠村作序。此處不說曹棠村而用「東魯孔梅溪」之名,不過是故意作狡獪。梅溪似是棠村的別號,此有二層根據:第一,雪芹號芹溪,脂本屢稱芹溪,與梅溪正同行列。第二,第十三回「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二句上,脂本有一條眉評云:「不必看完,見此二句,即欲墮淚。梅溪。」顧頡剛先生疑此即是所謂「東魯孔梅溪」。我以為此即是雪芹之弟棠村。
又上引一段中,脂本比別本多出「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九個字。吳玉峰與孔梅溪同是故設疑陣的假名。
我們看這幾條可以知道脂硯齋同曹雪芹的關係了。脂硯齋是同雪芹很親近的,同雪芹弟兄都很相熟。我並且疑心他是雪芹同族的親屬。第十三回寫秦可卿託夢於鳳姐一段,上有眉評云:
「樹倒猢猻散」之語,全猶在耳,曲指三十五年矣。傷哉!寧不慟殺!
又可卿提出祖塋置田產附設家塾一段上有眉評云:
語語見道,字字傷心。讀此一段,幾不知此身為何物矣。松齋。
又此回之末鳳姐尋思寧國府中五大弊,上有眉評云:
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年後,今(令?)余想慟血淚盈□(此處疑脫一字)。
又第八回賈母送秦鍾一個金魁星,有朱評云:
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
看此諸條,可見評者脂硯齋是曹雪芹很親的族人,第十三回所記寧國府的事即是他家的事,他大概是雪芹的嫡堂弟兄或從堂弟兄,——也許是曹顒或曹頎的兒子。松齋似是他的表字,脂硯齋是他的別號。
這幾條之中,第十三回之一條說:
曲指三十五年矣。
又一條說:
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年後。
脂本抄於甲戌(一七五四),其「重評」有年月可考者,有第一回(抄本頁十)之「丁亥春」(一七六七),有上文已引之「甲午八月」(一七七四)。自甲戌至甲午,凡二十年。折中假定乾隆二十九年(一七六四)為上引幾條評的年代,則上推三十五年為雍正七年(一七二九),曹雪芹約十三歲,其時曹頫剛卸任織造(一七二八),曹家已衰敗了,但還不曾完全倒落。
此等處皆可助證《紅樓夢》為記述曹家事實之書,可以摧破不少的懷疑。我從前在《紅樓夢考證》里曾指出兩個可注意之點:
第一,十六回鳳姐談「南巡接駕」一大段,我認為即是康熙南巡,曹寅四次接駕的故事。我說:
曹家四次接駕乃是很不常見的盛事,故曹雪芹不知不覺的——或是有意的——把他家這樁最闊的大典說了出來。(《考證》頁四一)
脂本第十六回前有總評,其一條云:
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脫心中多少憶昔感今!
這一條便證實了我的假設。我又曾說趙嬤嬤說的賈家接駕一次,甄家接駕四次,都是指曹家的事。脂本於本回「現在江南的甄家……接駕四次」一句之傍,有朱評云:
甄家正是大關鍵,大節目。勿作泛泛口頭語看。
這又是證實我的假設了。
第二,我用《八旗氏族通譜》的曹家世系來比較第二回冷子興說的賈家世次,我當時指出賈政是次子,先不襲職,又是員外郎,與曹頫一一相合,故我認賈政即是曹頫(《考證》四三——四四)。這個假設在當時很受朋友批評。但脂本第二回「皇上……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一段之傍有朱評云:
嫡真實事,非妄擁也。
這真是出於我自己意料之外的好證據了!
故《紅樓夢》是寫曹家的事,這一點現在得了許多新證據,更是顛撲不破的了。
三 秦可卿之死
第十三回記秦可卿之死,曾引起不少人的疑猜。
今本(程乙本)說:
……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悶,都有些傷心。
戚本作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嘆,都有些傷心。
坊間普通本子有一種卻作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悶,都有些疑心。
脂本正作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
上有眉評云:
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
又本文說:
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
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
此九字旁有夾評云:
刪卻,是未刪之筆。
又本文云:
又聽得秦氏之丫嬛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
旁有夾評云:
補天香樓未刪之文。
天香樓是怎麼一回事呢?此回之末,有朱筆題云: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
又有眉評云:
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也。
這可見此回回目原本作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後來刪去天香樓一長段,才改為「死封龍禁尉」,平仄便不調了。
秦可卿是自縊死的,毫無可疑。第五回畫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此從脂本)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俞平伯在《紅樓夢辨》里特立專章,討論可卿之死(中卷,頁一五九——一七八)。但顧頡剛引《紅樓佚話》說有人見書中的焙茗,據他說,秦可卿與賈珍私通,被婢撞見,羞憤自縊死的。平伯深信此說,列舉了許多證據,並且指出秦氏的丫嬛瑞珠觸柱而死,可見撞見姦情的便是瑞珠。現在平伯的結論都被我的脂本證明了。我們雖不得見未刪天香樓的原文,但現在已知道:
(1)秦可卿之死是「淫喪天香樓」。
(2)她的死與瑞珠有關係。
(3)天香樓一段原文占本回三分之一之多。
(4)此段是脂硯齋勸雪芹刪去的。
(5)原文正作「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戚本始改作「傷心」。
四 《紅樓夢》的「凡例」
《紅樓夢》各本皆無「凡例」。脂本開卷便有「凡例」,又稱「《紅樓夢》旨義」,其中頗有可注意的話,故全抄在下面:
凡 例
《紅樓夢》旨義。是書題名極多。□□(原文此處為「□」)《紅樓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鑑》,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已點睛矣。如寶玉作夢,夢中有曲,名曰《紅樓夢十二支》,此則《紅樓夢》之點睛。又如賈瑞病,跛道人持一鏡來,上面即鏨「風月寶鑑」四字,此則《風月寶鑑》之點睛。又如道人親眼見石上大書一篇故事,則系石頭所記之往來,此則《石頭記》之點睛處。然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細搜檢去,上中下女子豈止十二人哉?若雲其中自有十二個,則又未嘗指明白系某某。極(?)至《紅樓夢》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釵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書中凡寫長安,在文人筆墨之間,則從古之稱;凡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著跡於方向也。蓋天子之邦,亦當以中為尊。特避其東南西北四字樣也。
此書只是著意於閨中。故敘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不得謂其不均也。
此書不敢幹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蓋實不敢以寫兒女之筆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謂其不備。
以上四條皆低二格抄寫。以下緊接「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雲……」一長段,也低二格抄寫。今本第一回即從此句起;而脂本的第一回卻從「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起。「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以下一長段,在脂本里,明是第一回之前的引子,雖可說是第一回的總評,其實是全書的「旨義」,故緊接「凡例」之後,同樣低格抄寫。其文與今本也稍稍不同,我們也抄在「凡例」之後,凡脂本異文,皆加符號記出: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雲,〔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堂堂之鬚眉誠不若彼〔一干〕裙釵,實愧則有餘,悔則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當此時,〔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兄(今本作友)規訓之德,已致今日一事(今本作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記(今本作集)以告普天下〔人〕。雖(今本作知)我之罪固不能免,(此五字今本作「負罪固多」)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不肖,(此處各本多「自護己短」四字)則一併使其泯滅也。雖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灶繩床,其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亦未有傷於我之襟懷筆墨者,何為不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以悅人之耳目哉?(此一長句與今本多不同)故曰「風塵懷閨秀」,〔乃是第一回題綱正義也。開卷即雲「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罵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敘者,但非其本旨耳。閱者切記之。
詩曰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我們讀這幾條凡例,可以指出幾個要點:(1)作者明明說此書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明明說「系石頭所記之往來」。(2)作者明明說「此書只是著意於閨中」,又說「作者本意原為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罵時之書」。(3)關於此書所記地點問題,凡例中也有明白的表示。曹家幾代住南京,故書中女子多是江南人,凡例中明明說「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我因此疑心雪芹本意要寫金陵,但他北歸已久,雖然「秦淮殘夢憶繁華」(敦敏贈雪芹詩),卻已模糊記不清了,故不能不用北京作背景。所以賈家在北京,而甄家始終在江南。所以凡例中說,「書中凡寫長安,……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著跡於方向也。……特避其東南西北字樣也。」平伯與頡剛對於這個地點問題曾有很長的討論(《紅樓夢辨》,中,五九——八十),他們的結論是「說了半天還和沒有說一樣,我們究竟不知道《紅樓夢》是在南或是在北」(頁七九)。我的答案是:雪芹寫的是北京,而他心裡要寫的是金陵:金陵是事實所在,而北京只是文學的背景。
至如大觀園的問題,我現在認為不成問題。賈妃本無其人,省親也無其事,大觀園也不過是雪芹的「秦淮殘夢」的一境而已。
五 脂本與戚本
現行的《紅樓夢》本子,百廿回本以程甲本(高鶚本)為最古,八十回本以戚蓼生本為最古,戚本更古於高本,那是無可疑的。平伯在數年前對於戚本曾有很大的懷疑,竟說他「決是輾轉傳鈔後的本子,不但不免錯誤,且也不免改竄」(《紅樓夢辨》,上,一二六)。但我曾用脂硯齋殘本細校戚本,始知戚本一定在高本之前,凡平伯所疑高本勝於戚本之處(一三五——一三七),皆戚本為原文,而高本為改本。但那些例子都很微細,我在此文里不及討論,現在要談幾個更重要之點。
我用脂本校戚本的結果,使我斷定脂本與戚本的前二十八回同出於一個有評的原本,但脂本為直接鈔本,而戚本是間接傳鈔本。
何以曉得兩本同出於一個有評的原本呢?戚本前四十回之中,有一半有批評,一半沒有批評;四十回以下全無批評。我仔細研究戚本前四十回,斷定原底本是全有批評的,不過鈔手不止一個人,有人連評鈔下,有人躲懶便把評語刪了。試看下表:
第一回 有評 第二回 無評
第三回 有評 第四回 無評
第五回 有評 第六回 無評
第七回 有評 第八回 無評
第九回 有評 第十回 無評
第十一回 無評
第十二回至廿六回 有評
第廿七回至卅五回 無評
第卅六回至四十回 有評
看這個區分,我們可以猜想當時鈔手有二人,先是每人分頭鈔一回,故甲鈔手專鈔奇數,便有評;乙鈔手鈔偶數,便無評;至十二回以下甲鈔手連鈔十五回,都有評;乙鈔手連鈔九回,都無評。
戚本前二十八回,所有評語,幾乎全是脂本所有的,意思與文字全同,故知兩本同出於一個有評的原底本。試更舉幾條例為鐵證。戚本第一回云:
一家鄉官,姓甄(真假之甄寶玉亦藉此音,後不注)名費廢,字士隱。
脂本作
一家鄉官,姓甄(真〇後之甄寶玉亦藉此音,後不注)名費(廢),字士隱。
戚本第一條評註誤把「真」字連下去讀,故改「後」為「假」,文法遂不通。第二條注「廢」字誤作正文,更不通了。此可見兩本同出一源,而戚本傳鈔在後。
第五回寫薛寶釵之美,戚本作
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嬌花,一如纖柳,各極其妙,此乃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
今檢脂本,始知「想世人目中」以下四十二字都是評註,緊接「此句定評」四字之後。此更可見二本同源,而戚本在後。
平伯說戚本有脫誤,上舉兩例便可證明他的話不錯。
我因此推想得兩個結論:
(1)《紅樓夢》的最初底本是有評註的。
(2)最初的評註至少有一部分是曹雪芹自己作的,其餘或是他的親信朋友如脂硯齋之流的。
何以說底本是有評註的呢?脂本抄於乾隆甲戌,那時作者尚生存,全書未完,已是「重評」的了,可以見甲戌以前的底本便有評註了。戚本的評註與脂本的一部分評註全同,可見兩本同出的底本都有評註。又高鶚所據底本也有評註。平伯指出第三十七回賈芸上寶玉的書信末尾寫著:
男芸跪書一笑。
檢戚本始知「一笑」二字是評註,誤入正文。程甲本如此,程乙本也如此。平伯說,「高氏所依據的鈔本也有這批語,和戚本一樣,這都是奇巧的事。」(《紅樓夢辨》,上,一四四)其實這並非「奇巧」,只證明高鶚的底本也出於那有評註的原本而已(高,程刻本合刪評註)。
原底本既有評註,是誰作的呢?作者自加評註本是小說家的常事;況且有許多評註全是作者自注的口氣,如上文引的第一回「甄」字下注云:
真〇後之甄寶玉亦藉此音,後不注。
這豈是別人的口氣嗎?又如第四回門子對賈雨村說的「護官符」口號,每句下皆有詳註,無注便不可懂,今本一律刪去了。今鈔脂本原文如下。
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皆注著始祖官爵並房次。石頭亦曾照樣鈔寫一張。今據石上所鈔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適按,二十房,誤作十二房,今依戚本改正。)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住八房。)(適按,十八,戚本誤作二十。)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微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共八房分。)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適按,在籍二字誤脫,今據戚本補。)
這四條注都是作者原書所有的,現在都被刪去了。脂本里,這四條注也都用朱筆寫在夾縫,與別的評註一樣鈔寫。我因此疑心這些原有的評註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作者自己作的。又如第一回「無材補天,幻形入世」兩句有評註云:
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慙恨。
這樣的話當然是作者自己說的。
以上說脂本與戚本同出於一個有評註的原本,而戚本傳鈔在後。但因為戚本傳鈔在後,《紅樓夢》的底本已經過不少的修改了,故戚本有些地方與脂本不同。有些地方也許是作者自己改削的;但大部分的改動似乎都是旁人斟酌改動的;有些地方似是被鈔寫的人有意刪去,或無意鈔錯的。
如上文引的全書「凡例」,似是鈔書人躲懶刪去的,如翻刻書的人往往刪去序跋以節省刻資,同是一種打算盤的辦法。第一回序例,今本雖保存了,卻刪去了不少的字,又刪去了那首「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很好的詩。原本不但有評註,還有許多回有總評,寫在每回正文之前,與這第一回的序例相像,大概也是作者自己作的。還有一些總評寫在每回之後,也是墨筆楷書,但似是評書者加的,不是作者原有的了。現在只有第二回的總評保存在戚本之內,即戚本第二回前十二行及詩四句是也。此外如第六回,第十三回,十四回,十五回,十六回,每回之前皆有總評,戚本皆不曾收入。又第六回,二十五回,二十六回,二十七回,二十八回,每回之後皆有「總批」多條,現在只有四條(廿七回及廿八回後)被收在戚本之內。這種刪削大概是鈔書人刪去的。
有些地方似是有意刪削改動的。如第二回說元春與寶玉的年歲,脂本作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戚本便改作了:
不想後來又生了一位公子。
這明是有意改動的了。又戚本第一回寫那位頑石: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來至石下,席地而坐,長談,見一塊鮮明瑩潔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
這一段各本大體皆如此;但其實文義不很可通,因為上面明說是頑石,怎麼忽已變成寶玉了?今檢脂本,此段多出四百二十餘字,全被人刪掉了。其文如下:
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別,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問(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一〕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
這一長段,文章雖有點嚕囌,情節卻不可少。大概後人嫌他稍繁,遂全刪了。
六 脂本的文字勝於各本
我們現在可以承認脂本是《紅樓夢》的最古本,是一部最近於原稿的本子了。在文字上,脂本有無數地方遠勝於一切本子。我試舉幾段作例。
第一例 第八回
(1)脂硯齋本
寶玉與寶釵相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氣。
(2)戚本
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甜的幽香,竟不知是何香氣。
(3)翻王刻諸本(亞東初本)(程甲本)。
寶玉此時與寶釵相近,只聞一陣香氣,不知是何氣味。
(4)程乙本(亞東新本)
寶玉此時與寶釵挨肩坐著,只聞一陣陣的香氣,不知何味。
戚本把「甜絲絲」誤鈔作「甜甜」,遂不成文。後來各本因為感覺此句有困難,遂索性把形容字都刪去了。高鶚最後定本硬改「相近」為「挨肩坐著」,未免太露相,叫林妹妹見了太難堪!
第二例 第八回
(1)脂本
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
(2)戚本
話猶未了,林黛玉已走了進來。
(3)翻王刻本
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擺擺的來了。
(4)程乙本
話猶未完,黛玉已搖搖擺擺的進來。
原文「搖搖的」是形容黛玉的瘦弱病軀。戚本刪了這三字,已是不該的了。高鶚竟改為「搖搖擺擺的」,這竟是形容詹光,單聘仁的醜態了,未免太唐突林妹妹了!
第三例 第八回
(1)脂本與戚本
黛玉……一見了(戚本無「了」字)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麼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戚本作「明日我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2)翻王刻本
黛玉……一見寶玉,便笑道:「噯呀!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麼說?」黛玉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齊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明兒我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熱鬧?姐姐如何不解這意思?」
(3)程乙本
黛玉……一見寶玉,便笑道:「哎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讓坐。寶釵笑道:「這是怎麼說?」黛玉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這是什麼意思?」黛玉道:「什麼意思呢?來呢,一齊來;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明兒我來,間錯開了來,豈不天天有人來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熱鬧。姐姐有什麼不解的呢?」
高鶚最後改本刪去了兩個「笑」字,便像林妹妹板起面孔說氣話了。
第四例 第八回
(1)脂本
寶玉因見他外面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因問,「下雪了麼?」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你就該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說要去了?不過是拿來預備著。」
(2)戚本
……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了不曾?」黛玉道,「是不是!我來了,你就講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說要去來著?不過拿來預備。」
(3)翻王刻本
……地下婆娘們說,「下了這半日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去了!」寶玉道:「我何曾說要去?不過拿來預備著。」
(四)程乙本
……地下老婆們說,「下了這半日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走了!」寶玉道:「我何曾說要去?不過拿來預備著。」
戚本首句脫一「了」字,末句脫一「著」字,都似是無心的脫誤。「你就該去了」,戚本改的很不高明,似系誤「該」為「講」,仍是無心的錯誤。「我多早晚說要去了?」這是純粹北京話。戚本改為「我多早晚說要去來著?」這還是北京話。高本嫌此話太「土」,加上一層翻譯,遂沒有味兒了。(「多早晚」是「什麼時候」)
最無道理的是高本改「取了我的斗篷來了不曾」的問話口氣為命令口氣。高本刪「雪珠兒」也無理由。
第五例 第八回
(1)脂本與戚本
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這裡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
(2)翻王刻本
天又下雪,也要看早晚的,就在這裡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
(3)程乙本
天又下雪,也要看時候兒,就在這裡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兒罷。
這裡改的真是太荒謬了。「也好早晚的了」,是北京話,等於說「時候不很早了」。高鶚兩次改動,越改越不通。高鶚是漢軍旗人,應該不至於不懂北京話。看他最後定本說「時候兒」,又說「頑頑兒」,竟是杭州老兒打官話兒了!
這幾段都在一回之中,很可以證明脂本的文學的價值遠在各本之上了。
七 從脂本里推論曹雪芹未完之書
從這個脂本里的新證據,我們知道了兩件已無可疑的重要事實:
(1)乾隆甲戌(一七五四),曹雪芹死之前九年,《紅樓夢》至少已有一部分寫定成書,有人「抄閱重評」了。
(2)曹雪芹死在乾隆壬午除夕(一七六三年二月十三日)。
我曾疑心甲戌以前的本子沒有八十回之多,也許止有二十八回,也許止有四十回。為什麼呢?因為如果甲戌以前雪芹已成八十回,那麼,從甲戌到壬午,這九年之中雪芹做的是什麼書?難道他沒有繼續此書嗎?如果他續作的書是八十回以後之書,那些書稿又在何處呢?
如果甲戌已有八十回稿本流傳於朋友之間,則他以後十年間續作的稿本必有人傳觀抄閱,不至於完全失散。所以我疑心脂本當甲戌時還沒有八十回。
戚本四十回以下完全沒有評註。這一點使我疑心最初脂硯齋所據有評的原本至多也不過四十回。
高鶚的壬子本引言有一條說:
如六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
平伯曾用戚本校高本,果見此回很大的異同。這一點使我疑心八十回本是陸續寫定的。但我仔細研究脂本的評註,和戚本所無而脂本獨有的「總評」及「重評」,使我斷定曹雪芹死時他已成的書稿決不止現行的八十回,雖然脂硯齋說:
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但已成的殘稿確然不止這八十回書。我且舉幾條證據看看。
(1)史湘雲的結局,最使人猜疑。第三十一回目「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一句話引起了無數的猜測。平伯檢得戚本第三十一回有總評云:
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
平伯誤認此為「後三十回的《紅樓夢》」的一部分,他又猜想:
在佚本上,湘雲夫名若蘭,也有個金麒麟,或即是寶玉所失,湘雲拾得的那個麒麟,在射圃里佩著。(《紅樓夢辨》,下,二四)
但我現在替他尋得了一條新材料。脂本第二十六回有總評云:
前回倪二,紫英,湘蓮,玉菡四樣俠文,皆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
雪芹殘稿中有「衛若蘭射圃」一段文字,寫的是一種「俠文」,又有「佩麒麟」的事。若蘭姓衛,後來做湘雲的丈夫,故有「伏白首雙星」的話。
(2)襲人與蔣琪官的結局也在殘稿之內。脂本與戚本第二十八回後都有總評云:
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棋官(戚本作「蓋琪官」。脂本一律作棋官)雖系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平伯也誤認這是指「後三十回」佚本。這也是雪芹殘稿之一部分。大概後來襲人嫁琪官之後,他們夫婦依舊「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高鶚續書大失雪芹本意。
(3)小紅的結局,雪芹也有成稿。脂本第二十七回總評云:
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此於千里外伏線也。
二十六回小紅與佳蕙對話一段有朱評云:
紅玉一腔委曲怨憤,系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為芸兒害相思也。獄神廟紅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
又二十七回鳳姐要紅玉跟她去,紅玉表示情願。有夾縫朱評云:
且系本心本意。獄神廟回內方見。
獄神廟一回,究竟不知如何寫法。但可見雪芹曾有此「一大回文字」。高鶚續書中全不提及小紅,遂把雪芹極力描寫的一個大人物完全埋沒了。
(4)惜春的結局,雪芹似也有成文。第七回里,惜春對周瑞家的笑道:
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
有朱評云:
閒閒筆,卻將後半部線索提動。
這可見評者知道雪芹「後半部」的內容。
(5)殘稿中還有「悞竊玉」的一回文字。第八回,寶玉醉了睡下,襲人摘下通靈玉來,用手帕包好,塞在褥下,這一段後有夾評云:
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為「悞竊」一回伏線。
悞竊寶玉的事,今本無有,當是殘稿中的一部分。
從這些證據里,我們可以知道雪芹在壬午以前,陸續作成的《紅樓夢》稿子決不止八十回,可惜這些殘稿都「迷失」了。脂硯齋大概曾見過這些殘稿,但別人見過此稿的大概不多了,雪芹死後遂完全散失了。
《紅樓夢》是「未成」之書,脂硯齋已說過了。他在二十五回寶玉病癒時,有朱評云:
嘆不得見玉兄懸崖撒手文字為恨。
戚本二十一回寶玉續《莊子》之前也有夾評云:
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寶玉看此為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
脂本無廿一回,故我們不知道脂本有無此評。但看此評的口氣,似也是原底本所有。如此條是兩本所同有,那麼,雪芹在早年便已有了全書的大綱,也許已「纂成目錄」了。寶玉後來有「懸崖撒手」「為僧」的一幕,但脂硯齋明說「嘆不得見」這一回文字,大概雪芹止有此一回目,尚未有書。
以上推測雪芹的殘稿的幾段,讀者可參看平伯《紅樓夢辨》里論「後三十回的《紅樓夢》」一長篇。平伯所假定的「後三十回」佚本是沒有的。平伯的錯誤在於認戚本的「眉評」為原有的評註,而不知戚本所有的「眉評」是狄楚青先生所加,評中提及他的「筆記」,可以為證。平伯所猜想的佚本其實是曹雪芹自己的殘稿本,可惜他和我都見不著此本了!
一九二八,二,十二——十六
跋乾隆庚辰本《脂硯齋 重評石頭記》鈔本
我在民國十六年買得大興劉銓福家舊藏《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殘本十六回(一至八,十三至十六,二十五至二十八回),我曾作長文(《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胡適文存三集》,頁五六五——六〇六)考證那本子的價值,並且用那本子上的評語作證據,考出了一些關於曹雪芹和《紅樓夢》的事實。
今年在北平得見徐星署先生所藏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全部,凡八冊。我曾用我的殘本對勘了一部分,並且細檢全書的評語,覺得這本子確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本子。
此本每半頁十行,每行三十字。每冊十回,但第二冊第十七回即今本第十七十八兩回,首頁有批云:「此回宜分二回方妥。」第十九回另頁鈔寫,但無回目。又第七冊缺兩回,首頁題云:「內缺六十四,六十七兩回。」按高鶚作百二十回《紅樓夢》「引言」中說:
是書沿傳既久,坊間繕本及諸家秘稿繁簡歧出,前後錯見。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無,題同文異,燕石莫辨。茲惟擇其情理較協者,取為定本。
此可見此本正是當日缺六十七回之一個本子。六十四回亦缺,可見此本應在高鶚所見各本之前。有正書局本已不缺此兩回,當更在後了。
又第三冊二十二回只到惜春的謎詩為止,其下全闕。上有朱批云:
此後破失,俟再補。
其下為空白一頁,次頁上有這些記錄:
暫記寶釵制謎云: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里總無緣。
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
丁亥夏 畸笏叟。
有正本此回稍有補作,用了此詩做寶釵制的謎,已是改本了。今本皆根據高鶚本,刪去惜春之謎,又把此詩改作黛玉的,另增入寶玉一謎,寶釵一謎,這是更晚的改補本了。
此本每冊首頁皆有「脂硯齋凡四閱評過」一行;第五冊以下,每冊首頁皆有「庚辰秋定本」一行。庚辰是乾隆二十五年(西曆一七六〇)。八冊之中,只有第二三冊有朱筆批語,其中有九十三條批語是有年月的:
己卯冬 (乾隆二四,西一七五九) 二十四條
壬午 (乾隆二七,西一七六二) 四十二條
乙酉 (乾隆三十,西一七六五) 一條
丁亥 (乾隆三二,西一七六七) 二十六條
這些批語不是原有的,是從另一個本子上鈔過來的。中如「壬午」鈔成了「王文」,可見轉鈔的痕跡。不但批語是轉鈔的,這本子也只是當時許多「坊間繕本」之一,錯字很多,最荒謬者如「真」寫成「十六」。但依二十二回及六十四,六十七回的闕文看來,此本的底本大概是一部「庚辰秋定本」,其時《紅樓夢》的稿本有如下的狀況:
一,二十二回未寫完。
二,六十四,六十七兩回未寫成。
三,十七與十八兩回未分開。
四,十九回尚未有回目。八十回也未有回目。
寫者又從另一本上過錄了許多朱筆批語,最早的有乾隆己卯(一七五九)的批語,是在庚辰(一七六〇)寫定本之前;其次有壬午年(一七六二)批語,其時作者曹雪芹還生存,他死在壬午除夕。其餘乙酉(一七六五)丁亥(一七六七)的批語,都是雪芹死後批的了。
故我們可以說此本是乾隆庚辰秋寫定本的過錄本,其第二三兩冊又轉錄有乾隆己卯至丁亥的批語。這是此本的性質。
和現在所知的《紅樓夢》本子相比,有如下表:
(1)過錄甲戌(一七五四)脂硯齋評本。(胡適藏)
(2)過錄庚辰秋(一七六〇)脂硯齋四閱評本。(即此本)
(3)有正書局石印戚蓼生序本。(八十回皆已補全,其寫定年代當更晚。)
(4)乾隆辛亥(一七九一)活字本。(百二十回本,我叫他做「程甲本」。)
(5)乾隆壬子(一七九二)活字本。(「程乙本」)
我的甲戌本與此本有許多不同之點,如第一回之前的「凡例」,此本無;如「凡例」後的七言律詩,此本亦無;如第一回寫頑石一段,甲戌本多四百二十餘字,此本全無,與有正石印戚本全同。此本與戚本最相近,但戚本已有補足的部分,故知此本的底本出於戚本之前,除甲戌本外,此本在今日可算最古本了。
甲戌本也是過錄之本,其底本寫於「庚辰秋定本」之前六年,尚可以考見寫定之前的稿本狀況,故最可寶貴。甲戌本所錄批語,其年代有「甲午八月」(一七七四),又在此本最晚的批語(丁亥)之後七年,其中有很重要的追憶,使我們因此知道曹雪芹死在壬午除夕,知道《紅樓夢》所記本事確指曹家,知道原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故事,知道八十回外此書尚有一些已成的殘稿(看《胡適文存三集》頁五六五——六〇六;或《胡適文選》頁四二八——四七〇)。
但此本的批語裡也有極重要的材料,可以幫助我們考證《紅樓夢》的掌故。此本的批語有本文的雙行小字夾評,有每回卷首和卷尾的總評,有朱筆的行間夾評,有朱筆的眉批,有墨筆的眉批。墨筆的眉批簽名「鑒堂」及「漪園」,大概是後來收藏者的批語,無可供考證的材料。朱筆眉批簽名的共有四人:
脂硯 梅溪
松齋 畸笏(或作畸笏叟,亦作畸笏老人。)
畸笏批的最多,松齋有兩條,其餘二人各有一條。梅溪與松齋所批與甲戌本所錄相同。脂硯簽名的一條批在第二十四回倪二醉遇賈芸一段上:
這一節對《水滸》記楊志賣刀遇沒毛大蟲一回看,覺好看多矣。
己未冬夜 脂硯。
我從前曾說脂硯齋是「同雪芹很親近的,同雪芹弟兄都很相熟;我並且疑心他是雪芹同族的親屬」。我又說,「脂硯齋大概是雪芹的嫡堂弟兄或從堂弟兄,——也許是曹顒或曹頎的兒子。松齋似是他的表字,脂硯齋是他的別號。」現在我看了此本,我相信脂硯齋即是那位愛吃胭脂的寶玉,即是曹雪芹自己。此本第二十二回記寶釵生日,鳳姐點戲,上有朱批云:
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聊聊(廖)矣。不怨夫!(末句大概當作「寧不悲夫」!)
此下又另行批云:
前批書(似是「知」字之誤)者聊聊(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乎!
丁亥(一七六七)的批語凡二十六條,其中二十四條皆署名「畸笏」,此二條大概也是畸笏批的。鳳姐不識字,故點戲時須別人執筆;本回雖不曾明說是寶玉執筆,而寶玉的資格最合。所以這兩條批語使我們可以推測脂硯齋即是《紅樓夢》的主人,也即是他的作者曹雪芹。本書第一回本來說此書是空空道人記的,「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最後十五字,各本皆無,是據甲戌本的。)甲戌本此段上有朱批云:
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後(則)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
此評明說雪芹是作者,而「披閱增刪」是託詞。在甲戌本里,作者還想故意說作者是空空道人,披閱增刪者是曹雪芹,再評者另是一位脂硯齋。到庚辰寫定時,刪去「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字樣,只稱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了。依甲戌本與庚辰本的款式看來,凡最初的鈔本《紅樓夢》必定都稱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後人不知脂硯齋即是曹雪芹,又因高鶚排本全刪原評,所以刪去原題,後人又有改題「悼紅軒原本」的,殊不知脂硯齋重評本正是悼紅軒原本,如此改題正是「被作者瞞蔽了」。
「脂硯」只是那塊愛吃胭脂的頑石,其為作者託名,本無可疑。原本有作者自己的評語和注語,我在前幾年已說過了。今見此本,更信原本有作者自加的評註。如此本第七十八回之《芙蓉女兒誄》有許多解釋文詞典故的注語:如「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下注云:
離騷:「鷙鳥之不群兮」,又「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註:鷙特立不群。鴆羽毒殺人。鳩多聲,有如人之多言不實。罦罬音孚拙。《詩經》:「雉罹於罦。」《爾雅》:罬謂之罦。(鈔本多誤,今校正。)
如「鉗詖奴之口,討(戚本作罰。程甲乙本作討,與此本同)豈從寬?」下注云:
《莊子》:「鉗楊墨之口」。《孟子》:「詖辭知其所蔽。」
此類注語甚多,明明是作者自加的注釋。其時《紅樓夢》剛寫定,決不會已有「《紅》迷」的讀者肯費這麼大的氣力去作此種詳細的注釋。所謂「脂硯齋評本」即是指那原有作者評註的底本,不是指那些有丁亥甲午評語的本子,因為甲戌本和庚辰本都已題作「脂硯齋重評」本了。
此本使我們知道脂硯即是雪芹,又使我們因此證明原底本有作者自加的評語,這都是此本的貢獻。此本有一處注語最可證明曹雪芹是無疑的《紅樓夢》作者。第五十二回末頁寫晴雯補裘完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
下有雙行小注云:
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寫)法,避諱也。
雪芹是曹寅的孫子,所以避諱「寅」字。此注各本皆已刪去,賴有此本獨存,使我們知道此書作者確是曹寅的孫子。(此注大概也是自注;因已託名脂硯齋,故注文不妨填諱字了。)
我從前曾指出《紅樓夢》十六回鳳姐談「南巡接駕」一大段即是追憶康熙南巡時曹寅四次接駕的故事。這個假設,在甲戌本的批語上已得著一點證據了(《文存三集》五七四;或《文選》四三七——四三八)。此本的南巡接駕一段也有類似的批語:「咱們賈府只預備接駕一次」一句旁有朱批云:
又要瞞人。
「現在江南的甄家……獨他家接駕四次」一段旁有朱批云:
點正題正文。
又批云:
真有是事,經過見過。
這更可證實我的假設了。甄家在江南,即是三代在南京做織造時的曹家;賈家即是小說里假託在京城的曹家。《紅樓夢》寫的故事的背景即是曹家,這南巡接駕的回憶是一個鐵證,因為當時沒有別的私家曾做過這樣的豪舉。
關於秦可卿之死,甲戌本的批語記載最明白(《文存三集》五七五——五七九;或《文選》四三九——四四二)。此本也有松齋,梅溪兩條朱批,也有「樹倒猢猻散」一條朱批,但無「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條總評。此本十三回末有朱筆總評云:
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心也。嘆嘆。壬午春。
此條與甲戌本的總評正相印證。
我跋甲戌本時,曾推論雪芹未完的書稿,推得五六事:
(1)史湘雲似嫁與衛若蘭,原稿有衛若蘭射圃拾得金麒麟的故事。
(2)原稿有襲人與琪官的結局,他們後來供奉寶玉,寶釵,「得同終始」。
(3)原稿有小紅,茜雪在獄神廟的「一大回文字」。
(4)惜春的結局在「後半部」。
(5)殘稿中有「悞竊玉」一回文字。
(6)原稿有「懸崖撒手」一回的回目。此本的批語,除甲戌本及戚本所有各條之外,還有一些新材料。二十回李嬤嬤一段有朱批云:
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昌(疑是「目曰」二字誤寫成「昌」字)「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
又二十七回鳳姐要挑紅玉(小紅在甲戌本與此本皆作紅玉)跟她去一段,上有朱批云:
奸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卻證作者又不得可也。(有誤字)己卯冬夜。
其下又批云:
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
丁亥夏 畸笏。
此諸條可見在遺失之殘稿里有這些事:
(甲)茜雪與小紅在獄神廟一回有「慰寶玉」的事。
(乙)殘稿有「花襲人有始有終」一回的正文。
(丙)殘稿中有「抄沒」的事。
此外第十七八合回中妙玉一段下有長注,其上有朱批云:
樹(?)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
壬午季春雪芹尚生存。他所擬的「末回」有警幻的「情榜」,有十二釵及副釵,再副,三四副的芳諱。這個結局大似《水滸傳》的石碣,又似《儒林外史》的「幽榜」。這回迷失了,似乎於原書的價值無大損失。
又第四十二回前面有總評云:
釵,玉名雖二人,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而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這一條有可注意的幾點:
(1)此本之四十二回在原稿里為三十八回,相差三回之多。就算十七八九三回合為一回,尚差兩回。
(2)三十八回「已過三分之一而有餘」,可見原來計畫全書只有一百回。
(3)原稿已有「黛玉死後寶釵之文字」,也失去了。
徐先生所藏這部庚辰秋定本,其可供考證的材料,大概不過如此。此本比我的甲戌本雖然稍晚,但甲戌本只剩十六回,而此本為八十回本,只缺兩回。現今所存八十回本可以考知高鶚續書以前的《紅樓夢》原書狀況的,有正石印戚本之外,只有此本了。此本有許多地方勝於戚本。如第二十二回之末,此本尚保存原書殘闕狀態,是其最大長處。其他長處,我已說過。現在我要舉出一段很有趣的文字上的異同,使人知道此本的可貴。六十八回鳳姐初見尤二姐時,鳳姐說的一大篇演說,在有正石印本里有塗改的痕跡;原文是半文言的,不合鳳姐的口氣;石印本將此段演說用細線圈去,旁註白話的改本。如原文:
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臥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過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
塗改之後,成了這樣的白話:
怎奈二爺錯會了我的意。若是在外包占人家姐妹,瞞著家裡也罷了。今娶了妹妹作二房,這樣正經大事,也是人家大禮,卻不曾對我說。我也曾勸過二爺,早辦這件事,果然生個一男半女,連我後來都有靠。……
這種塗改是誰的手筆呢?究竟文言改成白話是戚本已有的呢?還是狄平子先生翻印時改的呢?我們現在檢查徐先生的抄本,鳳姐演說的文字完全和石印本塗去的文字一樣。而石印本改定的文字又完全和高鶚排印本一樣。這可見雪芹原本有意把這段演說寫作半文言的客套話,表示鳳姐的虛偽。高鶚續書時,覺得那不識字的鳳姐不應該說這種文謅謅的話,所以全給改成了白話。狄平子先生石印戚本時,也覺得此段戚本不如刻本的流暢,所以採用刻本來塗改戚本。但狄先生很不徹底,改了不上一葉,就不改了;所以原文鳳姐叫尤二姐做「姐姐」,石印本依刻本改為「妹妹」;但下文不曾照改之處,又仍依原文叫「姐姐」,凡八九處之多。這可證石印本確是用刻本來改原本的。然而若沒有此本的印證,誰能判此塗改一案呢?
我很感謝徐星署先生借給我這本子的好意。我盼望將來有人肯費點功夫,用石印戚本作底子,把這本的異文完全校記出來。
二十二,一,二十二夜
與周汝昌書
汝昌先生:
在《民國日報》圖書副刊里得讀大作《曹雪芹生卒年》,我很高興。《懋齋詩抄》的發見,是先生的大貢獻。先生推定《東臯集》的編年次序,我很贊同。《紅樓夢》的史料添了六首詩,最可慶幸。先生推測雪芹大概死在癸未除夕,我很同意。敦誠的甲申輓詩,得敦敏吊詩互證,大概沒有大疑問了。
關於雪芹的年歲,我現在還不願改動。第一,請先生不要忘了敦誠,敦敏是宗室,而曹家是八旗包衣,是奴才,故他們稱「芹圃」,稱「曹君」,已是很客氣了。第二,最要緊的是雪芹若生的太晚,就趕不上親見曹家繁華的時代了。先生說是嗎?
匆匆問好。
胡 適 卅六,十二,七
曹雪芹家的籍貫
楊向奎先生從山東大學寄信來問《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是不是河北省豐潤縣人。楊先生引了青島《民言晚報》(十二月二十三日)登載的「萍蹤」先生的一篇《曹雪芹的籍貫》里這一段話:
清初入關時,遼東漢人之歸附者多隸漢軍旗籍。《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即其一也。《皇朝通志》及《八旗民族通譜》皆謂其世居瀋陽,而不知曹氏本籍河北之豐潤縣。尤侗《艮齋文集》《松茨詩稿序》有「曹子荔軒,豐潤人」云云。按荔軒名寅,字子清,雪芹之祖也。觀此可知雪芹上世本為豐潤人。其稱瀋陽,殆屬寄籍。……
楊向奎先生是豐潤人,所以他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信上說:
豐潤在明末清初有四大姓,為谷,魯,曹,陳。而明末滿人入關豐潤為必經之地,被擄人民必多。曹家或即在此時被擄為包衣,遂稱瀋陽人。……漢軍旗本為豐潤人而說為東北人者,又有端方。端方姓陶,豐潤城北人,後在旗,乃訛為瀋陽。曹家或也類此。
今天承王重民先生代我向北平圖書館借得尤侗的《艮齋倦稿》。我檢讀《松茨詩稿序》,才知道「萍蹤」先生讀錯了這篇文字。這序里並沒說「曹子荔軒,豐潤人」,原文是:
曹子荔軒與予為忘年友,其詩蒼涼沉鬱,自成一家。今致乃兄沖谷薄游吳門,因得讀其松茨詩稿。信乎兄弟擅場,皆鄴中之後勁也。……予交沖谷,知為豐潤人。豐潤,京畿壯縣,……予昔司季其地……得冠五太史而奉教焉。……吾聞太史厭承明廬,出典大郡,一在徽州,二在鳳翔,三在廣信,而沖谷在子舍,往往負劍從之。……
這裡並沒有說曹寅(荔軒)是豐潤人,是說一位曹沖谷是豐潤縣人,是曹冠五太史的兒子。序文說「今致乃兄沖谷薄游吳門」,只可以解作「曹荔軒介紹他的宗兄沖谷來游蘇州」。至於說「兄弟擅場,皆鄴中之後勁」,那是泛用曹家的典故,並不是說他們真是一家。故尤侗是曹寅的「忘年友」,竟不知這位「乃兄」的籍貫,直到「既交沖谷」,才「知為豐潤人」。
這位「冠五」太史就是曹鼎望,是順治十六年的進士,選了翰林,做過三任知府,進士題名錄上說他是順天府豐潤縣人。沖谷是他的兒子,當然不是曹寅的弟兄。曹寅的父親叫曹璽,包衣出身,做過二十二年的江寧織造。曹寅沒有哥哥,只有一個弟弟子猷,也見於尤侗的《曹太夫人六十壽序》與《楝亭賦》。他的家譜上沒有一個中進士點翰林的人。據《八旗氏族通譜》卷七十四所說,曹寅的曾祖曹錫遠「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月無考」。尤侗作序在康熙三十五年丙子(西曆一六九六),數上去到曹寅的曾祖,應該是明朝崇禎以前了。我們只能說:曹雪芹的家世,倒數上去六代,都不能算是豐潤縣人。(曹家世系引見《胡適文存》卷三頁844。)曹錫遠是否從豐潤去的,我們現在無法考定了。但尤侗這篇序不夠證明他家是豐潤人,只夠證明曹寅曾同豐潤詩人曹沖谷認作本家弟兄。
將來楊向奎先生也許可以從這一條線索上去尋求豐潤曹家的詩文和譜牒,也許可以幫助解答這個問題。
脂硯齋評本《石頭記》題記三則
一
現在的八十四回《石頭記》,共有三本,一為有正書局石印的戚蓼生本,一為徐星署藏的八十四回鈔本(我有長跋),一為我收藏的劉銓福家舊藏殘本十六回(我也有長跋)。三本之中,我這本殘本為最早寫本,故最近於雪芹原稿,最可寶貴。今年周汝昌君(燕京大學學生)和他的哥哥借我此本鈔了一個副本。我盼望這個殘本將來能有影印流傳的機會。
胡 適 一九四八,十二,一
二
我得此本在一九二七年,次年二月我寫長跋,詳考此本的重要性。一九三三年一月我寫長跋,改定徐星署藏的八十回本(缺六四,六七回,又二十二回不全)脂硯齋四閱評本。
一九四八年七月,我偶然在《清進士題名錄》發見德清戚蓼生是乾隆三十四年(一七六九)三甲廿三名進士,這就提高戚本的價值了。
胡 適 一九四九年五月八夜(在紐約)
三
王際真先生指出,俞平伯在《紅樓夢辨》里已引餘姚《戚氏家譜》說蓼生是三十四年進士,與《題名錄》相合。
胡 適 一九五○,一,廿二
對潘夏先生論《紅樓夢》的一封信(與臧啟芳書)
哲先先生:
前承先生賜寄《反攻》卅七,八期,特別要我注意潘夏先生的《紅樓夢》一文。我已讀過這文章,但不能贊同潘君的論點。潘君的論點還是「索隱」式的看法,他的「方法」,還是我在三十年前「猜笨迷」的方法。明明是「吃胭脂」,潘君偏要解作「玉璽印上朱泥」;明明是「襲人」,偏要拆字作「龍衣人」;明明是「寶釵」,偏要說是「釵於文為又金」!
這種方法全是穿鑿附會,專尋一些瑣碎枝節來湊合一個人心裡的成見。凡不合於這個成見的,都撇開不問!試問「襲人」可拆作「龍衣人」了,還有那許許多多的女孩兒的名字,又怎麼解法?又試看作者潘君引《三國志》《孫堅傳》注引的傳國璽一段之後,接著說:
我們試一比較,「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裴注引)不是「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紅樓夢》語)的簡寫嗎?
這一句話最可以表示「穿鑿附會」的方法的自欺欺人。請問世間可有「雀卵」大到「方圓四寸」的嗎?試問一個嬰兒初生時嘴裡能銜「方圓四寸」的東西嗎?
潘君此文完全不接受我三十年前指出的「作者自敘」的歷史看法。魯迅曾指出「謂《紅樓夢》乃作者自敘,與本書開篇契合,其說之出實最先,而確定反最後」。確定此論點之法,全靠歷史考證方法,必須先考得雪芹一家自曹璽,曹寅至曹顒,曹頫,祖孫四代四個人共做了五十八年的江寧織造;必須考得康熙六次南巡,曹家當了「四次接駕的差」;必須考定曹家從極繁華富貴的地位,敗到樹倒猢猻散的情況,——必須先作這種種傳記的考證,然後可以確定這個「作者自敘」的平凡而合情理的說法。
我在做這種歷史的,傳記的考證之外,還指出《紅樓夢》的絕大的版本問題。潘君全不相信我們辛苦證明的《紅樓夢》版本之學,所以他可以隨便引用高鶚續作的八十八回,九十八回,百廿回,同原本八十回毫不加區別。這又是成見蔽人了。
我自愧費了多年考證工夫,原來還是白費了心血,原來還沒有打倒這種牽強附會的猜謎的「紅學」!
潘君此文,只有他引用八十回本的第六十三回說芳官改男妝,改名字一長段,今本都刪了,這是向來無人注意的,可算是潘君一個貢獻。但他的解釋正是恰得其反。此一大段明明是一個旗人作者頌揚滿清帝室的威德,而潘君反說這是「站在漢人立場,大罵異族」!成見蔽人如此,討論有何結果?
總而言之,我們用歷史考證方法來考證舊小說,若不能說服「索隱式的紅學」,我們只能自己感到慚愧,決不被希望多寫一封信可以使某人心服的。
方法不同,訓練不同,討論是無益的。我在當年,就感覺蔡孑民先生的雅量,終不肯完全拋棄他的索隱式的紅學。現在我也快滿六十歲了,更知道人們的成見是不容易消除的。
匆匆寫這幾頁,略答先生的雅意,並祝先生康健平安!
胡 適 一九五一年九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