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女 · 十、近乎浪漫的事實
隔了一夜,到次日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二那天,仍舊沒有得到霍桑的消息。難道這案子還沒有結局嗎?我打電話去問,據施掛回答,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似乎很忙碌。我暗付王寶球的口供如果屬實,這案子大部分已有了著落,霍桑再忙些什麼?
我記得他分別前的變態,他臨行時又曾說過怕案子又有變動的話。可是再變些什麼?
我只能承認我的腦子太遲鈍了。我把各報的新聞仔細翻閱了一遍,有幾家雖然已登著王寶球自首的消息,可是一鱗半爪,多半出於牽強附會,還不及我那天親耳聽得的詳細。除此以外,更沒有新的發展。
一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鐘光景,我趕到霍桑寓里去。
他不在。我等到天黑,還不見他回來。好容易又挨過了一夜,到了二月一日星期三的清早,我又打電話到霍桑寓里去,問問他究竟如何。不料接電話的仍是施桂,霍桑又一早出去了。
太奇怪。這樣寒冷的天氣,霍桑一清早就出去,難道他還是為著這案子奔走著嗎?但從那一方面進行呢?莫非殺死芝山的兇手另有什麼新線索嗎?我知道霍桑辦事很著重順序,又喜歡集中精力,一案未了,他決不接第二件案子。況且他允諾案事結束以後要和我細談。這時他音信全無,仍在外面僕僕奔波,顯見這一件案子還沒有全部結束。那末這案子還有什麼樣的變化呢?我越想越覺納悶,真像旅行人距離目的地越近,盼望到達的心卻越發急切。
早餐完畢了,我忽然在上海日報中得到一段消息,果真出我的意外。
那新聞道:「溫州路德仁里錢芝山被殺的兇案,本報已一再記載。這案子離奇幻變,實在出人意料。現據總署偵探長汪銀林和私家偵探霍桑協力偵查,已將兇案的真相完全查明。犯案的真兇不止一人,是小說家俞某和一個姓王的女子通同合作。
「日前那姓王的女子投警署自首,聲言錢芝山的致死由於他自己誤殺。伊的目的無非想藉此脫罪。但據偵查的結果,才知伊的供述謊而不實。因此俞某見真情已經揭露,想服毒自盡。汪探長現已將俞某送入博愛醫院,是否有救,還沒有把握。俞某的女兒受此警變,不日將回常州原籍,請親族到上海料理。至於謀殺的情由和一切詳情,待開庭審訊以後,再行續登。」
唉,變化真太多了!這案子由謀殺而變成誤殺,又由誤殺而證實被殺。這樣一層層的變化,我不知道也在讀者們的想像中嗎?
這新聞給予我的刺激太強烈,我的佩芹也認為太出意外。我再按捺不住,又趕到霍桑的寓所里去。霍桑仍沒有回來。施桂告訴我,他是化裝出去的,分明要偵查什麼秘密。施桂又說這兩天中霍桑碌碌不寧,連吃飯都沒有一定的時間,悶葫蘆又是一個。據報上的消息,這案子大體既已結束,他還在外面忙什麼?
這一次我準備等穿他。我坐在火爐邊,盡力消耗紙菸。直等到午膳將近,忽見一個衣衫檻樓的苦力闖進來。我定睛一瞧,是霍桑。我感到更奇怪的,看見他的眉尖幾乎交接,中間刻著深紋,顏色也黔淡異常。從他的外貌上估量,顯見他經歷的辛苦一定不少,成績卻未必見佳。
他卸下了一件棕色的破外衣,又脫去了破鞋,先開口道:「包朗,很抱歉,勞你久待了。這件案子的變幻太多,不但你竟想不到,連我也幾乎始終被困住在迷陣裡面!唉!真危險,我險些兒陷入無可提拔的深淵;」
我惘然地問道:「霍桑,到底怎麼一回事?」我覺得他的表示太突兀。
「總而言之,這是一件絕無僅有的奇案。在你歷來的記錄之中找不出第二案!」
「當真?現在這案子既然結束了,你能不能就把這離奇的情形說給我聽聽?」
霍桑連連搖頭道:「結束?還遠,還遠!我不知道幾時才得結束:」
我不能不驚訝:「那末今天上海日報上的新聞難道不實在?」
霍桑道:「那裡會實在?老實對你說,這只是我的一種策略,希望可以早一些結束。不過這策略有效無效,我還沒有把握。」
報紙上的新聞不但不實在,還是一種策略!這真使我摸不著頭緒!從種種旁證和他的神氣上推測,他的話又絕對不像說笑。
我問道:「俞天鵬究竟有危險沒有?」
霍桑搖頭道:「沒有。他此刻在博愛醫院裡。你儘管放心。」他吁一口氣。
「包朗,你不是覺得很詫異嗎?是的,這不能怪你。原因是這事的本身實在太離奇。等到全部結束的時候,我把案中的曲折說給你聽,你少不得驚奇得出神。」
「現在你能不能先說個大略?」
「對不起。我還不能說。」
「那末你所說的策略又是什麼一回事?」
「請原諒。現在也沒有到發表的時期。包朗,你再耐心些等一下子吧。」
霍桑說完了,便上樓去更換服裝。一會他重新下樓,很疲乏似地躺在椅子上,和我間談別的事情,絕口不再提起這件兇案。他留我吃午飯,吃飯時他默默無言;吃過飯後,我也始終沒有開口再問的勇氣。霍桑吸完了一支紙菸,仍舊扮著苦力模樣,重新出去。我也只得抱著整個的疑團回家來。
這是一個最難消受的下午:我想這錢芝山真是個怪人,忽而被殺,忽而誤殺,再忽而又是被殺。誰又捉摸得定?現在據霍桑所說,這裡面又另有變化,他自己也險些陷入迷陣——說得坦白些,也許他還沒有從這迷陣中解放出來:這是件什麼案子?他說我的日記中沒有第二案,當然就是說他的經歷中的第一次!那末它會有什麼結果?霍桑說全案的結局還沒有把握,當然真相披露的時期,不知道更在何日。
可是事實的發展又是出乎意想的迅速!
當天晚上八點鐘,霍桑忽然打電話給我,叫我馬上就去。這消息真像一種警報,仿佛戰線上的軍士得到了緊急的軍令,不敢有一秒鐘的怠慢。我立刻冒,著刺面的寒風,趕到愛文路。
電燈光映照霍桑的面色已和日問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他的眉峰拓展了些,那裡的皺紋也像給烙鐵烙過一下。他正獨個兒進晚餐。
他的臉上的肌肉是舒展的,嘴唇咂咂地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神經顯然是完全鬆弛了。
他含著笑容招呼我:「包朗,你吃過晚飯了嗎?假使你因著案事的沒有結束,曾經減少過飲食,那末此刻應得放量地補吃一碗!我告訴你,這件錢芝山的案子在三個鐘點以內就可以結束了;」
我驚喜道:「那好極!謝謝你,補吃用不著。但這案子怎麼樣結束?此刻大概已到了發表時期了罷?」
霍桑點點頭,放下碗筷立起來走進辦事室去,燒著了一支紙菸。
他坐下去,才緩緩答道:「發表似乎還嫌太早,不過我不致於再使你怎樣失望。」
我卸下了黑羔皮大衣,也坐下來燒著紙菸:「現在你能告訴我些什麼?」
「我已經忙了兩天。我去看過王寶球的堂兄王維成,又去拜訪過死者舅父謝春圃;我又跟王寶球和天鵬父女倆徹底談過兩三次。」
「那末這疑案的癥結一定已給你揭破了。是不是?」
他點頭道:「是。我不妨先解除你一部分的疑團。你不是替天鵬父女倆擔心嗎?我告訴你,他們倆實在沒有罪,決不會受什麼刑事的處分。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那末天鵬為什麼要服毒?」
「他何曾服毒?我剛才不曾告訴你那新聞不實在嗎?」
「但是你不是也告訴我他在博愛醫院裡嗎?」
「是的。但他往醫院裡去是我授意的,也就是我破案上的一種策略,並非他當真服毒。」
「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些?這策略究竟有什麼作用?」
「好!我來從頭說起。他們父女倆當初不是都爭認兇手嗎?這裡面的原因怎樣的確很困人的腦筋。其實他們到芝山家裡的時候,兇案早已發作。只因彼此誤會,所以等到我們去追究時,他們就抱著犧牲主義,互相代替。」
「我還不明白。他們怎樣誤會?」
「那天秀棠的供述伊從伊家裡出來起始,一直到錢芝山家的門前為止,句句都是實在的,但以後的故事卻是伊虛構的。」
「那末實在的經過是怎樣的?」
「伊去見芝山,並沒有謀殺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一種悔罪的方法,恢復伊父親的名譽。因為他們間的愛情並不曾完全斷絕,我果然沒有料錯。
「秀棠到芝山家裡的時候,看見前門半開著,不禁微微詫異。伊走到裡面,電燈亮著,忽然發見芝山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這使伊吃驚不小。伊本想立即退出,但一轉念間,伊又覺自己已處於嫌疑的地位。伊為滅跡計,放著膽子,走到書桌面前,預備將伊給他的信札和肖照一起取回,以免人家懷疑。可是伊抽開了抽屜,肖照和信札已完全不見。伊失望了,也不敢多留,就急急地退出。」
霍桑停一停,吸著紙菸。我又提示一句。
「伊說的伊看見門背後的人影也是虛構的?」
「不,這倒是真的。伊出門時果曾看見門背後有一個黑影,弄口又停著一部車子。那時伊仿佛記得伊到達德仁里的時候,那車子早已停在弄口的對向,只因伊一閃而進,沒有細瞧,放而不在意。因此,伊就疑心那門背後的人一定比伊先進芝山家裡去。那人為了某種原因已將芝山殺死;等到伊進門的時候,那人剛巧事成出來;正在那時,伊闖進所門去,那人就避在門後,又乘勢偷看伊的舉動,預備嫁罪。以直到伊走出來時,那人仍伏在門背後,大概還想瞧清楚伊的狀貌以便後來指認。
「這是秀棠當時成立的假定。因此伊越想越懼,深悔有此一行。不料伊回到自己的家裡,悄悄地走進伊父親的臥房,想瞧瞧他是否安睡,忽然看見床上空空,才覺得那先前伏在芝山家大門背後的兇手不是別人,就是伊的父親!」
我醒悟地說:「捺末,伊實在是誤會的。就情勢而論,天鵬到場也是在芝山被殺以後。是不是?」
霍桑吐出了一口煙,答道:「正是。天鵬到時,還在秀棠進門以後。那時他看見臥室門半開,室中有人走動,就伏著偷聽。後來他看見一個女子走出來,竟就是秀棠,實在出於他的意外。」
「天鵬去看芝山,大概是有報復計劃的。是嗎?」
「是的。那晚上他受了芝山的誣辱,確有拚死行兇的意念、故而他先把秀棠打發開去,然後取了小刀,一個人悄悄地從家裡出來。他雇了車子到溫州路,先到前門口去聽,看見前門半開著。他冒著險走進去,覺得芝山的臥室有個女人在走動。他靜伏了一會,驀然瞧見他的女兒出來。他還怕自己眼花瞧錯了,竭力忍耐著不敢聲張。等秀棠走出了門,回想他離家的時候,自己家的後門也虛掩沒門,起初還以為是僕人的疏忽,經此一證,才知道是他的女兒比他先出,但他還不知道伊去見芝山的真正的。後來他走進芝山的臥室中去一瞧,疑問立即解決。他相信那地上的陳屍就是秀棠替他復仇而殺死的。」
我贊同道:「這誤會的造成很自然。」
霍桑又說:「那時天鵬驚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紙刀便不知不覺地失手落在地上。回家以後他看見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吸泣。這時父女倆各懷心事,面面相覷地都說不出話。在天鵬以為秀棠是行刺芝山的兇手;秀棠也以為殺死芝山的就是伊的父親。這是一個僵局,都沒有剖解的勇氣。直到我們去偵查究問,他們倆仍各抱著誤解。後來他們倆各因感情的衝動,都抱著犧牲自己而成全所親的見解,於是就出現那爭認兇手的奇事。」
我吐了一口濃煙,驚嘆道:「這真是一件絕無僅有的奇事:在這個人主義抬頭的社會中,竟會有這種近乎浪漫的利他的愛的表現!這委實是夢想不到的!」
室中靜一靜。兩個人的煙霧在交易著。火爐中發出些必卜必卜的微響。
一會,我又問道:「霍桑,這一席實話,他們起先為什麼不說?你又用了什麼方法,才能使他們吐實?」
霍桑道:「這一著我費了不少力。天鵬庇護他的女兒,起初不借說謊抵賴:後來秀棠自己揭發了,他索性回護到底,把罪責拖在自己,身上。秀棠也取同樣的態度,掩護伊的父親。他們倆都抱著決死的心,始終不肯吐實。若不是我另外找得了線索,指破他們的誤會,他們倆也許至今還固執成見。」
「你得到了什麼線索?」
「喂,好險哪!假使我沒有觸發的機緣,那不但他們的誤會沒法解釋,連我也到底被圍在迷霧的***里!雖則事實的真相最後終可以水落石出,但是我的失敗卻已無可避免哩。」
「喂,我還不明白。什麼是觸發你的機緣?」
「機緣不止一端,我現在先告訴你一節。當我們把那封匿名信給俞天鵬瞧時,他不是連說著奇怪嗎?這一著給我一個觸發。我瞧他的情況,好像信中的字跡,他是認辨得出的。那時我想請你給我印證一下。你拒絕了。你想這個人的筆跡如果能被天鵬認識,那人不是和天鵬相識的嗎?你再想一想,有一個和天鵬相識的人,寫了一封不實在的匿名信來,那有什麼用意?這明明是落井下石要證實天鵬的罪!」
「是。這樣看,這個寫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天鵬,是天鵬的仇人?」
「當然!」
「這個人汪銀林可曾查出來?」
「沒有。他曾往德仁里去一家家查過,並沒有這樣的人。那人自稱鄰居的話也完全是假託的。」
我頓一頓。吐了幾口煙。「你說匿名信中的話不實在?」
「是。我當時就懷疑,現在已經證實了。」霍桑應了一句,又舒一口氣。
「哪幾句不實在?我記得信上說他看見天鵬從芝山家裡出來。但天鵬不是的確去過的嗎?」
「不錯,但他說天鵬穿著深色的袍子馬褂,戴著紅結的絨帽。這就是不實在的。因為天鵬後來告訴我,那晚上他出門時穿的是一件西式大衣,頭上也帶著一頂西式呢帽,裝束完全不同。此外時間問題也不相合。因此,他當時一瞧那信,雖然還不敢直說,心中卻明知有人在誣害他。」
「你想這個寫匿名信的人是誰?」
霍桑摸摸下領,遲疑地說:「對不起,我此刻還不能回答。但我相信不久你就可以知道。」
我停一停,又問:「還有那女子王寶球,究竟和這兇案有關係沒有——」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問話。霍桑立刻丟了殘煙,從椅中直跳起來,趕步進入電話室去。他顯然正預期著什麼消息,這時候他的期望大概已經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