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女 · 三、一個女子
霍桑的驚呼聲音自然要引起我的驚異,可是我還來不及問他,早聽得腳步聲音,從客堂中進來。霍桑用手把我推開些,他自己卻站在距離書桌約摸兩碼的地位,面向著室門。我雖然抱著疑團,不知道他的驚呼因何而發,可是已不便再問。
因為汪銀林已引著樓上姓謝的主婦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穿得很彭亨的老年僕婦。
那婦人已是四十開外,但「徐娘雖老,風韻猶存」那兩句老調還著實可以移贈。
伊的皮色略黃,塗著濃重的香粉,深棕色的眼睛也很活潑。伊的穿著白緞繡花鞋的腳一定是纏過的,此刻雖已解放,走路時仍不大自然。伊的身上穿一件淺灰顏色的羔皮襖,腰身窄小,式樣也是那時候上海最流行的,但穿在伊的身上似乎有些兒不大稱配。總之,任何人一望便知伊是一個從舊社會蛻化出來的時髦婦人。
婦人和我們經過簡單的招呼,大家就坐下來。伊操著杭州口音,開始陳說死者的往史。錢芝山是伊的外甥,約在一年半前到上海大學來讀書,讀的是文科,就寄寓在伊家。芝山的父親早已故世,有一個嫡母和一個生母都在杭州。芝山是庶出的,又是所謂兼銚子,所以有些遺產。當六個月前,他忽然變志不再讀書,預備從事著作事業。他聽得俞天鵬招請書記,便很高興地去應徵,希望藉此練習練習,為後來自立作準備。自從那時起,他便受了俞天鵬的雇用。一星期前,他忽然辭職。原因如何,伊不知道。霍桑在記事簿上寫了幾筆,便道:「他辭職以後可有什麼表示?譬如他預備重新讀書,或是干其他事情之類?」
謝婦答道:「他不曾說起。三天前他才告訴我打算回杭去一趟。」
「晤,是的,他的一部分書和皮包已經整理好,的確有準備出門的樣子。他的行期可曾確定?」
「沒有。他沒有說。」
霍桑點點頭:「好,現在請你把昨夜的事情再仔細些說一遍。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謝婦沉吟了一下,才道:「大約在十一點鐘。那時我已經睡著,從睡夢中驚醒。」
「他叫醒你的?」
「不是,我是被狗叫醒的。」
霍桑的眉毛向上豎了一豎:「喔,你被狗叫醒的?誰家的狗?」
謝婦道:「是芝山自己養的一隻哈叭狗,叫小黃。」
霍桑的眼光又向四角沼一溜,分明在詫異怎麼不見狗。他的視線轉到汪銀林的臉上時,銀林領悟地搖搖頭。
他說:「我早先來時也沒有看見狗。」
婦人接口說:「松江媽媽告訴我,今天早晨伊就不看見這狗。」
霍桑的眼瞼迅速地眨了幾眨,問道:「狗是養在你外甥房裡的?」
婦人道:「是。那是一隻小狗,芝山很喜歡它。」
「它不會跑出去嗎?」
「不會。它從來不出門。除非芝山將它帶出去。」
霍桑的眉峰皺一皺,又繼續他的查詢。
他說:「狗既然是他自己養的,怎麼他進來時會吠叫?」
謝婦答道:「這也有緣故的。我家前門上裝著彈簧鎖。他每逢深夜回來,就用他的自己的鑰匙,松江媽媽並不等他的門。所以他回來時,狗一聽得門響,就在裡面叫起來。」
「這樣說,每逢他外面回來的時候,你總是要給狗叫醒的。是不是?」
「這也不一定。有時候我睡得很熟,有時候他將狗帶了出去,那我也不會醒。」
霍桑點點頭:「唉,以後怎麼樣?」
婦人道:「我醒了之後,還和他交談過幾句。」
「那兒句是什麼話?」
「只是尋常的問答。我問了一聲『誰』?他就答應『是我。舅母,你睡了嗎?
『我聽得是芝山的聲音,便答道:「是。芝山,你把鐵門門好。』他應了一聲,我也就重新睡了。」
霍桑道:「以後你有沒有再聽得狗叫或別的聲音?」
婦人略一疑遲,搖頭道:「以後我睡得很熟,沒有聽得什麼。但是松江媽媽說,伊似乎聽得過兩次狗叫。」
霍桑的眼光移轉到那個站在主婦背後的老媽子方面去。我也側過頭瞧伊。伊的年紀在五六十之間,頭髮有些花白,瘦下額,近視眼,面貌似乎尚誠實。伊看見我們向伊注視著:顯出驚恐不安。
霍桑溫言問道:「松江媽媽,你確實聽得過兩次狗叫嗎?現在你不用慌,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好了。」
者媽子咽了幾口口涎,帶著松江口音答道:「是的。先生,第一次錢少爺回來,我明明聽得,因為小黃叫得很響。但是第二次狗叫和第一次不同,仿佛只叫了一聲就停了,所以當時我不在意。」
霍桑忽喃喃自語道:「晤,這一著很重要。……松江媽媽,狗第二次雖只叫了一聲,但是你是聽得的,是不是?」
「是。我聽得。」
「前後『共叫過兩次。對不對?」
「對。」
「那末你可記得這兩次狗叫,中間相隔多少時候?」
老媽子眩目地吞吐道:「這個——這個——先生,我是在迷迷糊糊中聽得的,記不得時候。」
霍桑又皺緊了眉毛:「那末你可還聽得過別的聲音?譬如有人爭吵打架,或開門的聲音?」
「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
「我——我好像還聽得後面自來水開放的聲音。那時我翻了一個身,也是在腺肪中聽得的,是不是實在,我不敢說。」
霍桑點點頭,停一下。汪銀林又趁空插一句。
他說:「那也許是實在的。兇手在事成以後既然洗抹過血手,當然要放水。況且那窗口外的水和面盆中的冰血水都是證憑。」
霍桑又用點頭的動作肯定汪探長的見解,接著另換了一個話題。
「松江媽媽,你的臥室可是就在樓下。」
「是,在樓梯下面。」
「如果有巨大的聲響,你當然要驚醒。是不是?」
「是。不過我在熟睡的當兒,要是隨便的談話,或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我不一定會聽得?」
「那麼你的確不曾聽得什麼大的聲響?」
「沒有。」
霍桑摸著下額,自言自語。「這樣嚴重的血案會沒有大聲響『太奇怪!」
汪銀林接口說:「要是兇手的動作快,一下子就把對方的喉嚨扼住了,也不一定會有。」
霍桑不理會,沉吟地似在尋覓新的問題。汪銀林又從旁插口,他說:「老媽子,這兇案是你第一個人發現的,你把這一層也向霍先生仔細些說說。」
老婦的口津的分泌力似乎特彆強,又咽了一咽,方始說:「今天早晨八點鐘光景,阿四出去買菜了。我泡好了洗磚水,照常到錢少爺房裡去拿面盆。不料這一扇房門虛掩著沒有鎖,房裡電燈還亮著。我一推進來,就看見那怕人的模樣——哎喲!」
伊的語聲哽住了,身體也在亂顫。
霍桑道:「你不用伯,鎮定些說。那時候他怎麼樣?」
老婦於停一停,扶著了伊的女主人的椅背,才顫聲道:「他——他直僵僵地躺在地板上,滿臉都是血!……唉,死得真悽慘怕人啊!」
老婦人索性用兩隻手都把住了椅背。伊的眼光瞧著廂房的地板,失血的嘴唇兀自在顫著,仿佛那屍體還在地板上的一般。霍桑暫時靜默。汪銀林似乎不耐,但也不便插口。謝婦體恤似地用手指一指一隻椅子。
伊說:「松江媽媽,你坐下來說。」
老媽子搖搖頭,仍扶著椅背站立著。
霍桑又緩緩問道:「松江媽媽,以後怎麼樣?你有沒有將這室中的東西移動過?」
僕婦連連搖頭道:「沒有。我嚇得魂都不在身上,哪裡還敢動什麼東西?我急忙忙逃出去,上樓去告訴少奶。少奶下來一看,也嚇得什麼似的。伊叫我出去叫警察。我走到大門口,看見前門也沒有閂。」
「大門上的彈簧鎖呢?」
「彈簧鎖也開著,門一拉就開。」
「那末你起先從哪裡出進?可是有後門的?」
老媽子應道:「是。我早先倒垃圾泡水都是從後門出進的。阿四也走後門。」
汪銀林向霍桑舉一舉手,說:「那門上的彈簧鎖,我已經驗看過,並沒有撬發的異象。不過那是一把普通的廉價彈簧鎖,要弄個同樣的鑰匙也不難。」
訪問略略停頓。我對於上夜的情形和早晨發覺的經過已經有一個輪廓。霍桑低頭沉吟了一下,又問那女房東以後的處置。據說發案以後,伊一面由答士去報告警署,另外派男僕阿四往浦東去通報伊的丈夫謝春圃。但春圃恰正患感冒臥床,故而雖接得了凶報,仍沒有回來。伊因著事情太大,伊一個人應付不了,所以重新派阿四去,催伊的丈夫回來。伊又說那阿四是當雜差的,睡在後門口的小間中。
霍桑又問起死者平素的交遊和行徑。女主人的答話很冠冕,似乎不無夾雜些親誼的情感。
謝婦說:「芝山的品行總算很好。什麼嫖賭的習氣一概沒有。他希望成功一個文人,志向也很高。他以前交往的朋友,也只有那班上海大學裡的同學。他們也都是上流人。」
「他可是常常深夜回來的嗎?」
「不,難得的。有時候他和同學們談天,或是看電影,才回來得遲些,但總不會過十二點。」
「他不是很喜歡跳舞嗎?」
謝婦頓一頓:「我不知道。他不曾說起過。我想他不會吧?」
霍桑又換一個方向,問道:「他的性情怎麼樣?平時有沒有和人家結怨?」
謝婦道:「據我所知,他不像會有什麼仇人。他的態度很溫柔,說話時又親切和婉,在男子中也少見。先生,你想男子有了這樣的性情,怎麼會和人家結怨?」
這時我忽然看見那旁邊的僕婦的嘴唇動一動,好似要說什麼話,忽又忍住了。
這動作也不逃過霍桑的視覺。他忙著回頭來。
他道:「松江媽媽,你要說什麼呀?」
松江媽媽向伊的主婦瞅了一眼,才囁嚅著道:「我覺得錢少爺平日對少奶的性子果然不壞,可是發起脾氣來也可怕——」
謝婦急急插口道:「唉,你不是指去年那一回事嗎?那是你自己不好啊。你把他的文稿塞進了字紙簍里去,惹動了他的火,他自然要發脾氣了。你想哪一個人沒有脾氣呢?」
老媽子低了頭,仍在嘰咕:「可是上禮拜天阿四給錢少爺沖熱水瓶慢了一些,就吃他一個耳括子。」
「你還多嘴!人也死了,這樣的小事你還牽他的頭皮?」婦人的話聲中夾些火氣。
僕婦被主人這樣一呵斥,便縮手縮腳地低頭無言。霍桑便從中解圍。
他又淡淡地問題:「謝夫人,我還有一句話。令甥的同學朋友也常有到這裡來的嗎?」
婦人搖頭道:「不,只有他去看同學,同學們難得來的。」
「晤,難得來?那不是絕對不來。是不是?」「晤,就是有朋友來,我也在樓上,不看見。」
「喔,那末他的同學朋友中有個女人,謝夫人,你也不知道?」
謝婦忽而抬起目光呆了一呆,用一塊白巾按在嘴上,只向霍桑瞧這,不即答話。
霍桑把身子僂向前些,又婉聲道:「謝夫人,請原諒。這件案子關係很大。你總也願意我們查明真相,尋一個落石出,給你的甥兒伸冤。那末,你所知道的,當然也得完全實說才行。謝夫人,你說是不是?」
我覺得我們的航程上有個暗瞧。這婦人的口氣中好像處處回護著死者,只不知原因是什麼——為顧全親戚得面子呢,還是故意掩飾?汪銀林聳肩搓手地開始不安於座。霍桑卻仍忍耐從容。
婦人躊躇了一下,點點頭,應道:「霍先生,我並不是要隱瞞說謊,因為你說的女人,確乎有一個。不過不像他的同學,我本來有些懷疑。這一層也許要牽連人家,故而我不敢亂說。」
霍桑毫不放鬆地問道:「唉,你也有些懷疑?怎麼一回事?」
「他在最近一個月中晚上常常出去,出去時總是打得十分漂亮,我頁疑心他有什么女朋友往來。但他非常秘密,我無從知道,半個多月前,發生了一件奇怪得事,我方才知道一些。」
暗礁似乎航過了。霍桑搓著兩手,表示出一種驚喜的神氣。他瞧瞧汪銀林。
汪銀林的興趣也略略提起了些旋過頭去瞧著婦人。他的眼光並不和霍桑的相接。
霍桑婉聲道:「謝夫人,什麼奇怪的事?」
謝婦道:「有一個年輕女子到這裡來找芝山。芝山不在家。我恰巧在樓下,我就問伊什麼事,不妨代伊轉達。伊不回答,掉轉頭便走。這才使我不得不疑。我猜想芝山和那女子大概有什麼秘密糾葛。因為我看見那女子的狀態冷淡,不像是友誼的拜訪,卻像是來找他辦交涉的。」
「晤,我想你的猜想一定已經證實了。」
「是。隔了幾天——喂,我記得是上禮拜天——有一個不相識的男子,忽趕來和芝山開什麼談判。他們談了一會,果然吵起來。我下樓來瞧,他們倆差不多要動手的樣子。我嚇得在客堂里發獃。正當那時,那先前來過的女子突的從門外奔進來。伊費了好一會工夫,才把那不相識的男子勸出去。」
婦人的故事停一停,伊的靈活的眼珠在霍桑的臉上打一個旋,似在等他的批評。
霍桑點點頭,說:「這一次交涉大概不曾辦得圓滿吧?」
「是,那男人是給女子硬拖出去的。」
「那末這回事的內幕怎麼樣?你可也知道?」
「我不知道。事後我問過芝山,究竟為著什麼事。可是他含糊著不肯說。所以這一男一女和芝山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我至今還不明白。」
霍桑側著頭,彎著腰,他的右手的肘骨支在膝上,聽得很出神。汪銀林也聽出了些滋味,忽也連連點了點頭,似乎認為這事實在兇案上已發見了一條線索。
我也感到興奮。
霍桑又說:「這個女子當真值得注意。但是謝夫人,你不會看錯嗎?前後兩次到這裡來的女子是不是一個人?」
謝婦道:「是,不會錯。那女子昨天上燈時還來過——」
汪銀林突然插口道:「喔,昨夜裡也來過?」
婦人點點頭:「是,不過昨夜我沒有見伊,松江媽媽看見伊,告訴伊芝山不在家,伊就不高興地走了。」
霍桑忙搶回了發言權,問道:「那末這女子是個怎樣一個人,請你說得詳細些。」
婦人道:「伊的年紀大約二十上下,面貌很漂亮,不過身子高些,皮膚也不大白。伊穿一件紫毛葛的薄棉襖,系一條黑軟緞的裙子,披一條精緻的整隻黑狐狸做的肩巾。昨晚松江媽媽看見伊,也一樣打扮。」
霍桑的眼光突然一閃,閃到了汪銀林的臉上。汪銀林的反應更強烈,幾乎張口喊出來。霍桑趕緊搖搖頭,才止住了銀林。我早也領會到他們倆這一種表現,原因是聽到了謝婦所說的那女子披一條黑狐裘圍巾。因為警士桑綬丹所看見的女子,汪銀林起先認為沒有關係,現在卻已發生了聯繫,自然要感到驚喜。
霍桑仍鎮靜地問道:「謝夫人,關於這女子,你還有別的話告訴我們嗎?」
伊說:「伊的口音也使我忘不掉。」
「伊說的什麼口音?」
「伊是我們的同鄉,抗州人。」
「晤,要是你再看見伊,你也認得出?」
「自然,我一定認得出。因為伊的身材比我高,好像氣力也不小。伊即使換了服裝,我也不會認帶。」
情報透露出這個女子確像是案中的要角。但是太空洞。伊是誰?到哪裡去找?
黑狐裘肩巾是上海最近流行的一種舶來品,時髦的少年女子披用的很多,也不能看做特殊的線索。可是汪銀林很興奮,目光流轉地又想插嘴,卻給霍桑揮手阻住了。
霍桑又問:「還有那個男子怎麼樣?」
謝婦說:「他的個子也不小,年紀快近三十,穿西裝,面孔很白肥,也不像是下流人。那天中飯時,阿四放他進來。他一直到這廂房裡來看芝山。芝山馬上關上門和他談話。不多一會,兩個人的聲音越說越響,好像要打起來。我從樓上趕下來,可是我不便插身進去,也沒有辦法。」
「那時候那個披黑狐狸肩巾的女子就進來排解?」
「是,幸虧這女子進來,才把他們分開了,沒有鬧成打局。」
「你看這女子是湊巧進來的?」
謝婦搖搖頭。「不,我看沒有這樣巧的事。這一男一女一定是一起來的,不過女的等在門外。所以我看他們倆一定也有密切關係。」
「你料想得很是。他們為了什麼吵起來的?」
「我不知道。據阿四說,他們的談話忽高忽低,有時還夾著外國話。我下樓以後也聽不清楚。」
「你一句都不曾聽得?」
「我只聽得那男子說的是上海口音,和女子的完全不同。」
汪銀林又插口問道:「昨天上燈時分這男人也一起來過嗎。」
謝婦說:「松江媽媽只看見那女人。」
汪銀林的目光射到那老媽子的臉上時,老婦果然搖搖頭。
伊說:「我開門時只看見門外有一個女人。伊問了一聲,也沒有走進來。」
霍桑把身子抬起些,靠著椅背,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地說:「有一著我已經證實。昨晚半夜以前,大約十一點半以後,的確有一個女子到過這廂房中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