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女 · 二、察勘

程小青 《狐裘女》
第二天一月二十九日,星期日。我在家裡和我的妻子佩芹談起昨晚上俞家的意外事情。佩芹是平素佩服天鵬的著作的,聽了我的說話,便堅決地表示伊的意見。 伊說:「我不相信。這本最新出版的《愛與仇》,前天我已經讀過。據我的眼光看,篇中的結構伏脈絲絲入扣,非老手莫屬,並且描寫的詞句和對話的語調、也分明都是天鵬的手筆。我以為這裡面也許另有秘密。」 我道:「是,我也覺得如此。昨晚上我從俞家出來後,又去看過霍桑。霍桑也是很佩服天鵬的作品的人,故而很關心這件事。他也認為俞天鵬平日的操守很嚴正,不像會有這種不名譽的舉動。不過天鵬受了錢芝山的誣辱,當時怎麼一言不發,卻用武力對付他?那也是一個疑問。」 「霍先生的意見怎麼樣?」 「他對於這回事,雖然不敢輕信。可是也不像你這樣子堅決地否認。」 「我看內幕中一定有某種曲折。你既然是天鵬的朋友,排難解困,也有義不容辭的責任。你得想法子查一查,這錢芝山究竟為了什麼才這樣侮辱這位老作家。」 「是。回頭我打算再去看看霍桑,跟他商量一個進行得辦法。」 下午四點鐘時,我穿好衣服,準備去看霍桑。僕人送晚報進來。我站住了隨意翻一翻,忽見本埠新聞中有一行驚人的大字標目,「離奇慘怖的謀殺案! 「溫州路德仁里一號住戶錢芝山,忽於昨晚上被人謀殺。據同居的姓謝的女主人說,芝山昨晚歸家時已近十一點鐘。他曾和伊交談過幾句。今天早晨女兒玲江媽子送臉水進去,忽發見他已被人謀殺。 「謀殺的情狀很慘怖。就現狀觀察,他像是被入用一個石鼓蹬擊死的,故而他的臉部血肉模糊,十二分悽慘。他的身上衣服完好,金表和表鏈等物也完全沒有遺失。不過他的書桌抽屜有兩隻開著,內中的紙件很雜亂,似乎有什麼人翻動過。 「死者現在二十七歲,還沒娶妻,以前一直在小說家俞天鵬家當書記,在一星期前辭職。這案子現在歸警廳偵探長汪銀林承辦。進展詳情,容後續報。」 這段新聞引起了我的嚴重的注意。錢芝山昨晚上到俞天鵬家去鬧了一場,怎麼當晚就被人殺死?就常情論,俞天鵬豈不是處在嫌疑的地位?可是我回過來一想,又自覺發笑。天下事往往有意外的湊巧。我只憑著片面的推想,就冒昧地武斷,那不免有失科學的態度。 我放下了報紙,正待出門,忽然接到霍桑的電話。事情真湊巧。他說他已經接受了汪銀林的請求,預備往溫州路德仁里去察勘一下,特地邀我直接到死者的家裡去集。我自然很高興,向佩芹說明了一聲,急急向溫州路趕去。 我趕到那裡時,霍桑正和那短闊身材因著黑呢中裝的厚大衣而形成臃腫的汪銀林站在門口談話。汪銀林招呼我,並告訴我他已查勘了半天,所得的唯一而渺茫的線索,就是一個名叫桑綬丹的巡邏警士,上夜十二點鐘不到,看見一個女子提著一個包裹從德仁里走出去。唯一引起他注意的,那女子的頭頸項間披一條黑狐狸的圍巾,既沒有看清面貌,也不知道是不是從發案人家出去的。他覺得這案子茫無頭緒,不能不請我們幫忙。他又說明檢察官到得很早,錢芝山的屍身已經移送到驗屍所去。 我問霍桑道:「你已經察驗過那屍體沒有?」 霍桑搖頭道:「沒有,我也才到。屍體在午前已被法院裡的檢驗醫官移出去了。」 汪銀林說:「我早先來時,已經把屍體驗過一回。那人大概是打破了腦殼死的,死得很慘,面目和額角給重東西擊成肉醬一般,血肉模糊地很可怕。你們如果要瞧,明天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鐘,盡可以往驗屍所里去看。現在地板上的血還沒有洗掉,我們可以先瞧一瞧。」 我和霍桑答應著,就穿過天井和一個陳設簡樸的客堂,小心地從側廂里進去。 那是一宅兩上兩下的朝南石庫門屋。錢芝山住的,就是樓下的次間和側廂。 樓上是姓謝的二房東,主人叫春圍,在浦東火柴廠里辦事,每星期回來一兩天,家中只有他的妻子,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沒有小孩,只有兩個僕人,男的叫阿四,女的是一個松江老媽子。 廂房裡面布置很清潔精緻,廣漆地板也抹拭得非常乾淨。一隻不掛帳的鐵床上鋪著玫瑰紫縐紗的被和雪白的鴨絨枕頭,床前一張藍綢套子的沙發也很講究。 廂房裡有隻茶几,兩隻藤墊椅子,一隻睡椅,一張袖木的書桌和一隻螺旋椅子。 書桌上有盞玲瓏的鎳質檯燈,一隻鍍金的小鍾,一個白銀的花瓶,一組連筆插的玻璃墨水缸,還有好幾本書,不過擺設得不很整齊。一隻小書架靠著東壁,架上的書籍中西文都有,大半是小說文藝一類,有些零零落落。書桌的左邊兩隻抽屜開著一半,內容很雜亂。壁上掛著一張十二寸放大的照片,我認識是錢芝山,西裝筆挺,確是漂亮。照片兩旁有兩張闊金框的三色裸體美入畫,是西洋的印刷名作。床的一端有兩隻皮包,皮條松著,鑰匙也插在鎖孔里。 汪銀林開始解釋:「除了屍體以外,這裡的現狀一切沒有變動過。只有這兩個皮包,我已經打開看過一看。」 他順手指一指床腳邊的兩隻皮包。霍桑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瞟一瞟,點點頭。 「晤,怎麼樣?」 「我覺得皮包放在這地點,好像有反常,而且皮條都扣緊,像要準備拿出去的樣子,我才把它打開來。」 「皮包是鎖著的?」 「是。鑰匙在死者的背心袋中,我摸出來開的。不過裡面部是衣服和書籍,沒有什麼特別重價的東西。」 霍桑不再問,就走近去旋皮包的鑰匙。內中果真是幾套舶來品的秋冬西裝,和幾本精裝書,性質是參考書一類。奇怪的是內中有一條玄緞的女子套裙。 汪銀林又指著廂房中的地板,說:「你們瞧。這裡就是屍體倒地的所在。……這裡是他的頭,這裡是他的腳,我特地用鉛粉畫上記號。他的身材不高。我曾量過一量,長度恰是五尺二寸。」 霍桑在日記上寫了幾筆,把右手模著下額,瞧著地板,斂神凝思。他忽樓下身於從地板上拾起了什麼微細的東西,摸出放大鏡來察看。 我問道:「什麼東西?」 他答道:「幾根修剪下來的頭髮。」他的目光依舊注視在地板上。 我看見地板上鉛粉畫著頭部的部分有一大攤血跡。霍桑也瞧著這血跡幾自搖頭。 我說:「但瞧這一灘血,那屍體的慘怖狀況已可以想見。」 汪銀林應道:「是,真難看。他非常瘦損,皮色也帶灰黯。他的臉頰耳朵和頭頸上都是血。但是他穿的一身西裝很時式。」 我說:「是一套灰色柳條花呢的西裝?」 「是。他的大衣還在衣架上。」汪銀林指一指床背後的衣架,「他的硬領和領帶已經卸下。瞧,還在床面前的茶几上。我看他被害的時候,他正準備要睡的樣子。」 霍桑點頭道:「喚,很近情,大概是在他將睡未睡的當兒被害的。瞧,床上的被窩雖已鋪好揭開,可是還沒有睡過。」 「對,我也這樣子假定。」汪銀林又補一句。 霍桑皺蹙著眉毛看看地板,先抽開書桌抽屜看一看,又走到床背後的一隻西式衣架面前去察看。那件棕色厚呢大衣和黑呢的軟帽還好端端地掛著。他又回過來看床前茶几上的紫色領帶和白硬領。 他自言自語地說:「外衣和硬領上都沒有血跡。他確乎是在解除了硬領正要上床的當兒被害的。」 汪探長應道:「這一點已經沒有疑問。剛才徐檢察官也有過這樣的看法。」 霍桑不答,回到廂房中來,俯著身子,把一個滾在壁腳邊的像削光荸薺形的小石蹬撫摸了一下。 他仰起來,說:「銀林兄,你說死者是給重東西打死的?這石鼓疆上染著不少血,大概就是致命的兇器吧?但是這東西不像是臥房中應有的啊。」 汪銀林應道:「是。我已經查過了。這石蹬是墊花盆用的,本來在外面天井裡的花盆架上。兇手就利用它做了兇器。」 「屍體上還有別的傷痕嗎?譬如刀傷或槍傷之類?」 「我雖沒有解了衣服細驗,但大概沒有。因為他的西裝沒有破損,只是扭皺些。」 「扭皺些?是爭鬥的痕跡?」 「是。我看見他的馬甲上有一粒鈕子脫落了,褲子也牽扯不整。但是馬甲袋裡的那支金表可仍沒有停。」銀林頓一頓,又表示他的見解。「看樣子那兇手進來以後,就和死者動手。兇手的手腳一定很敏捷,馬上扼住了錢芝山的咽喉。芝山喊不出,就昏倒了。因為這屋子裡的人沒有聽到什麼喊叫聲。但兇手似乎還不放心,又到天井裡去拿了這石蹬進來,擊碎他的頭。」 霍桑不答,摸著他的下頰在深思。 我插言道:「這樣說,那兇手勢必在這室中勾留過好久。」 霍桑點點頭:「是。我料那兇手在事成以後,還把他的手洗抹乾淨,又在書桌抽屜中搜尋了一會,方才出去。」 我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洗抹過?」 霍桑用手指一指:「瞧,地板上不是有不少水滴的痕跡嗎?還有些薄冰呢。」 他走到朗西向天井的竊口,探頭出去瞧一瞧。「對。剛才我看見窗口下面有冰塊,有些異樣。銀林兄,你看見沒有?」 「晤,這個——」他支吾了一下,也把頭伸出窗口去,我也探頭瞧天井,果然看見地上有冰塊,污黑而有血跡。顯然是兇手把洗血手的水傾倒在窗外,因著天寒而馬上結了冰,霍桑又僂著身子,從茶几下拿出一隻面盆。 他說:「這裡還有個佐證。這盆里還有血污的冰水腳呢。」 汪銀林閉緊了嘴不響。霍桑把面盆放在原處,站直了向四周視察。我的目光也模仿著活動。 我不禁失聲驚呼:「哎喲!門背後還有一把刀呢!」 霍桑突的旋轉了身子,奔過來拉住我。 他說:「別動!這是一件重要的東西,讓我來拾。」 他搶到我的前面,走到門房背後,樓著身子,很謹慎地將刀拾起來。汪銀林帶著詫異的神氣走近,我也走過去瞧。刀裝著假象牙柄,連柄約摸有七寸光景,刀端尖銳明亮,絲毫沒有銹痕。 霍桑說:「這東西是舶來品,似乎是一種裁紙刀,但鋒口很尖利,足以殺人。」 我說:「那末,銀林兄的見解應得修正一下了。那兇手也許先用刀刺了一刀——也許就在咽喉間。他不是用手扼的。」 銀林期期地答道:「不過——不過死者的咽喉間沒有刀傷。血是從面部流到頸項上去的。」他又側過頭去,「霍先生,你看刀上有沒有血跡?」 霍桑搖頭道:「沒有。」 「那末這刀不曾用過,死者也許還是被勒斃的。」汪銀林仿佛捉住了辯護的根據。 我答辯說:「兇手不是有過洗抹舉動嗎?刀上的血不是洗不掉的啊。」 汪探長抗議說:「刀要是用過了,又給洗抹過,我想不會再給丟在門背後——」 霍桑揮揮手,說:「別空辯。銀林兄,你忙了半天,怎麼還沒有發見這把刀?」 汪銀林紅了紅臉,答道:「我在這裡察驗了一會屍體,就去通報法院,又和那位夏醫官接洽。後來我又回到這裡來向房東問話,可是問不出什麼端倪。我覺得這案於沒有頭緒,死的又是個弄筆頭的人,報紙上不會不鋪張,才不得不來麻煩你們。事實上我還沒有在這室中仔細搜查過。」 霍桑對於這勉強卸責的答辯並不反駁。他究竟不是汪銀林的上司,只憑著多年的友誼,有時便率宜地加以督責。 他又問道:「那末房東告訴你些什麼?」 「我問過那樓上姓謝的女主人。據說錢芝山和他們是親戚——是舅甥。他們都是杭州人。芝山因為到上海來讀書,就在這裡做他的宿舍。他住在這裡已經一年多。」 「好。我也想跟這女主人談談。你能不能去請伊下來?」 汪銀林好像小學生聽得了下課的鐘聲,急急回身往外走。霍桑又小心地一步步走到書桌面前,取了一張硬紙,輕輕地將刀包好,順手納在袋中。 他低聲向我說:「包朗,這件案子似乎很複雜,汪銀林一個人辦,也許辦不了。」 我點點頭,不表示。因為我覺得霍桑的話確是實情。 案情既極慘怖,兇手又茫無頭緒,若使果真和俞天鵬有關,關係就不小。因為天鵬是著作界上的一個領袖,很得外界的信仰。偵查一個知識分子,不是容易的事,我們的經驗上已有深刻的印象——像「活屍」、「舞宮魔影」、「第二張照」等都是。何況俞天鵬和我還有私交,更不能輕舉妄動,那自然比較地更見棘手,霍桑又指著書桌抽屜,向我說:「你瞧抽屜中的各種紙件上絲毫沒有血跡,可見那人翻檢的時候,他的血手已經洗乾淨。」 我道:「你想那人所翻檢的是什麼東西?」 霍桑格搖頭:「我不知道。這裡面只是些雜亂的紙,一封信都沒有。」他隨手翻了一翻,拿出一張沒有完篇的鋼筆寫的稿箋來,念道:「論舞藝……喂,又是篇文字。」他默讀了幾行,搖搖頭,「這種文字只有一種功用,就是毒害青年!真無聊!……喂,我看他的文句還有些似通非通哩!」 我從他的手裡接過來念幾句,興奮地發表我的意見。 「霍桑,你看這樣的文筆哪裡寫得出《愛與仇》?昨夜裡他顯然是憑空誣陷。」 霍桑沒有回答。他的身子突的向地上一匐,忽而失聲驚呼:「哎喲——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