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 · 六
「林老師,你很久不曾到我們這邊來了。」老頭子說「現在事情很不好,這些——大概你都已經知道了吧……」
老頭子所說的「事情」,不但是指的那小河裡的女屍的被發現,其中還包含了別的一件,就是,從收容所里的災民口中傳出來的消息,有一個女人突然逃走了,那已經是很早的事,而擔任看守的人,卻還沒有一個知道。
林老師匆忙得很,雨傘在手裡還沒有放下,黃葛的長袍子緊貼著那彎曲的背脊,濕漉漉地流著滿身的汗,他一面要找出一句最簡單最直截的話來回答那老頭子,叫他不要再在那裡嘮嘮叨叨,一面又要關照那醫生,——他於是回頭對那醫生作了一個眼色,似乎叫他也進裡面來歇息一下子吧,而那醫生卻老是站在門口,並且顯得很焦急的樣子,幾乎要對他催迫著,叫他什麼都可以不必理了,只要趕快帶他到所要到的地方。
林老師現在簡直沒有空暇去和老頭子作那無謂的應酬,他只能這樣帶喝帶罵似的哼了一聲:
「你看著我做吧!我請你靜下來,在床上歇一歇怎麼樣?」
老頭子不了解,為什麼今天林老師的態度會突然地變得這樣,而他帶來的那穿洋服的傢伙又是怎樣的人物呢?還有那個大大的皮包……
老頭子還想對他多說一點話,但是他帶著那穿洋服的傢伙出門去了,由地保陳百川作著嚮導,——這期間,村子裡的人們都擁出來了,他們對這樣的情形,是疑異——然而又不能不立即加以承認,一切的事實是這樣的像一個鐵盒子似的牢不可破,而裡面是裝了些什麼?——要是如此等於如此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存在,那就是一個不可解的謎!
「那末一切都由你一個人去處理好了,我有什麼成見呢?……不過,那個女人,到底是已經逃了出去了,會不會去控告就不得而知……」
看熱鬧的人們越來越多了,在福祿軒的門口充塞著——
有一個瘦小的漢子,對老頭子這樣說:
「那(女人逃走的事)是謠言呀!有什麼證據呢?……至於小河裡的死屍,那又是另外的一件事!」
「如果真的像你這樣說,那就好了,剛才林老師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不知是哪裡來的官員,大概是一個驗屍官,我看他有一點……要去驗屍的模樣!」
「他是一個驗屍官嗎?」
「那還消說,他不是驗屍官是什麼!這是靠得住的,我曾經看過許多殺人的案子,這樣的驗了屍,都把案子破了!……唉,我委實不曉得林老師所開的到底是什麼方子!要證明收容所里的災民是不是會減少了一個,那隻消把他們點算一下就得了,——收容所里到底有多少災民,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嗎?」
在這裡,事實的最重要的關鍵是:首先,收容所里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女人失蹤,是可以有法子證明的,而這個失蹤的女人是不是和那小河裡的死屍有關,那還是其次的事……
那漢子的影兒於是在老頭子的面前一閃,又混失在那混亂雜沓的人堆里去了,——人堆里起初還很安靜,許多人默默地在看,誰都不聲不響。一下子林老師帶著那穿洋服的高個子走了,他們似乎就無所禁忌起來,只管嘈雜地在嚷——地保陳百川發著命令,叫他的夥伴們要把收容所看守得更嚴密些,……他們現在要到小河那邊去了,那些看熱鬧的人們是一個也不准在他們的背後跟著走。
好久沒有下雨了,那小河,現在正是乾涸了的時候。河底的石頭給太陽曬得發白,只有河心裡開開一條小小的溝渠,一絲絲的流水,盪著最微弱的波紋,發著最低的音響,——那具被拋進了河裡來的女屍,正在這小溝渠的岸邊直躺著,——還不曾走近她的身邊,就聞到了一陣陣撲鼻而來的惡臭。她的頭髮散亂。突出了的雙眼,像兩顆玻璃珠子,呈著藍色,在猛烈的陽光下發射著令人震慄的微弱而死凝的光焰,上身的一件破爛的黑布衫,像縛在瓷器上以便於操提的繩子似的,在她的頸上捆縛著,幾乎捲成了一團,下身的褲子已經脫落了一半,那黑灰色的肚皮高高的腫脹著。縛得緊緊的褲帶子是陷進肉里去了,看不見,只顯著一條深深的橫的小縫。無數的蒼蠅,在出著油膩的地方,像皮鼓上的鐵釘兒似的一顆顆牢固地在釘著……
醫生開開了他的大皮袋,拿出了一大瓶的藥水,灑在屍體的上面,這藥水有著非常濃烈的亞摩尼亞一樣的氣味,掩蓋了從那屍體發出的惡臭,——他穿上了一件綠色的橡皮的吊褂子,像一個臨著刀砧的屠夫,那大皮袋裡還放了一個箱子,箱子裡裝滿著製造「人體骨骼標本」的利器,這利器,有著說不清的非常複雜的式樣,單單把那屍體的頭蓋上的皮肉剝掉,一共就不知更換了多少次,而每一次所更換的都各有不同的式樣,卻是一樣的鋒利,幾乎是切蘿蔔似的,一來一往,都顯得分外的快捷而且簡便,刀梢一碰著骨頭的時候就瑟瑟的發響……陳百川在北邊的河岸上望風,東奔西走的在制止看熱鬧的人們的接近,老林則當起醫生的助手來了,他目眩神暈,像墜入了催眠術似的,無生命地聽從著醫生的使喚,而且做得很緊張,很出力,——醫生的刀,醫生的手,醫生的無表情的表情,現在是具體地表現了最洗鍊最精彩的一面,那是一點也不著慌,不紛亂;所有的動作都一一的配上了適度的輕重和分寸,比之書本上所寫的還要有條不紊,井井有條……老林在旁站立著,如果還有一條靈魂是屬於他自己所有的話,那末他真要把這最末的一條靈魂也打發出去了。——這醫生的敏捷,精警的手腕,是怎樣的令他拜服而且驚嘆!
這樣不到兩個鐘頭的工夫,那臃腫穢臭的屍體,已經變成了一架白皚皚的骨骼,這骨骼現在給分成了許多零件,從大皮袋裡取出了一大捆的棉花,用棉花包紮著,再又一件件按照著次序裝進那大皮袋裡去。——這裡還有一把活動的小鐵鏟,現就是這小鐵鏟要使用的時候了,——醫生使喚著老林
「在這邊挖一個窟窿吧!」
老林依照著做了。鏟子很好,他的手也夠力,好容易把一個窟窿挖成了,於是那再來的工作是:
「把這些挖出來的肉都埋進去吧!要埋得千乾淨淨,外面看不出一點什麼來!」
這期間,醫生清潔了所有的用具,洗了手,……於是這最後的工作就輪到了地保陳百川的身上。
「現在可以下來了!……這大皮袋不能裝得太多,把那木箱分了出來,對不起;請你幫我拿吧!」
地保陳百川當這些箱子是什麼!他雙手拿兩個。
太陽早就下山了,夜幕慢慢地覆蓋下來,——他們回到福祿軒來,已經是上了燈火的時候。
看熱鬧的人們都散回去了,福祿軒的門口雖然還有幾個人停著,在蠢笨地作著反覆互換的探詢,但是大概都得不到什麼要領。天黑了,又看不清楚。一下子林老師帶著同來的人回去了,這些都非常飄忽,——地保陳百川在找一個人替他們挑箱子,為著等待這個挑箱子的人,他們在福祿軒停留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之久。
他們走後,在福祿軒的暗淡的燈光下,地保陳百川對陳浩然那老頭子問:
「你知道林老師今天起的什麼主意呢?」
「我實在一點也不知道。」老頭子回答。
他隨即對地保陳百川問:
「他們今天在那小河邊究竟乾的什麼事?」
地保陳百川於是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訴了他一點,那卻是怪異極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回事。
「關於那個死屍的事,我們暫且不管吧,我呢,是一點成見也沒有……不過,那女人卻到底逃走了,如果她真的跑到什麼地方去控告去……唉……(他沮喪地搖著脖子)也就無可如何!——有人又說是謠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我這幾天在夜裡總是睡不著,飯量也減了一大半,腦袋,是痛得劈劈的響,如果我把這些情形寫一封信給國宣的話,我看……」
這期間,福祿軒的門口,有一個瘦小的黑影在徘徊著,有時又把身子緊貼著牆壁,隱匿了,也可以說,他自始至終是這樣的嚴守著自己,從也不曾用清晰的面孔在人們的面前出現;這裡顯然有一種不能放手的企圖,他要採取著一種斷然的手法,激起了驚人的突變……天上的星兒是一點也沒有,這又是一個作惡的天氣,大概明天就要下雨了——明天……
突然,在「篷廠子」那邊,有一種怪異的聲音響了。……一隱隱地,似乎有什麼人遇到了嚴重的災害,他們正撕破了喉嚨在叫喊,這喊聲不久就沉寂下去,而這裡正發動了一種震撼一切的狂烈的音響:
「火!……火!……」
「救命呀!……救命呀!……」
隨著這喊聲的升高,黑空里迸出了一陣令人眼眯的濃煙,這濃煙,夾帶著攫奪一切,威嚇一切的烈焰——
「虎嗚——虎嗚——」
「救命呀!……救命呀!……」
老頭子從福祿軒的門口踉蹌地走了出來,像白天裡出現的一隻小耗子,挺著耳朵,著眼睛,要在千分之一秒鐘的時間裡把所有的一切都聽,把所有的一切都看,——但是他的神經似乎有些錯亂,竟然發狂地叫著,忽而又好像清醒過來了,他放低了叫的聲音,凝視著那咆哮起來的火,他要平心靜氣地對著那火的烈焰發問,但是火的烈焰卻用了兇惡殘暴的全貌喝退了他,叫他只好衰頹地把背脊屈曲起來,蠢笨地瞠著雙眼。他昏了過去,——一到稍清醒過來的時候就像泥土裡的可憐的昆蟲似的,發出了低微的聲音在叫著——
「百川!……百川!……」
仿佛是說:
「百川!這又是你錯了,百川!……」
但是地保不知哪裡去了,他的影子老早就已經不見。
全村子的人們都出動了,——還有各家所有的木桶,不過到外面的小河邊去汲水是來不及的,那末傾盡了水缸里所有的水吧,……火勢是太兇狂了,簡直是從地上噴了出來的一樣,——漢子們在火光里卑怯地跳躍著,蠢笨地嘈嚷著,火的烈焰好像驅騾人的手裡執著的一條惡毒的鞭子,無情地發著威嚇的命令,——又好像一枝掃把,把一些救火的人們掃過這邊,又掃過那邊,要把火撲滅,那實在只有徒然……
現在,這裡是一堆堆的焦黑的屍骸在留存著。灰末,騰著煙的熟了的腸子,焦炭一樣的骨頭……數不清那被難的人數,也忘記了以前在收容所里「收容」著的災民究竟有多少!
——慈善家,陳浩然那老頭子的心地是軟弱得很,他實在經不起這個震人魂魄的災難——不過,凡是有慈善家的世界,就不能沒有災難;這裡正有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應該做:再撥一點款子下來吧,就是三堆黑骨頭共一口棺木,也得把它們好好地埋葬!
--- 全 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