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二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戰刀在颼颼地呼嘯,刀鋒碰著刀鋒,發出鏗鏘的聲響。決鬥的地段很快就發生了變化,暴怒的博洪瘋狂地進逼,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則只是招架,不住地蹦跳、後退,證人們也不得不跟著後退。博洪的刀左劈右砍,迅如閃電,在場的人都看得眼花繚亂,目瞪口呆。他們覺得,米哈烏騎士完全被他的劈砍所包圍,所籠罩,若想從這雷霆般的攻擊下脫身,恐怕只有在上帝的救助下才能辦到。一刀接著一刀的迅猛劈砍匯成了一種不停頓的呼嘯,颼颼的刀風撲面而來。哥薩克頭目越殺越猛,他陷入了野性的戰鬥瘋狂,整個人像颶風似地壓向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而小個子騎士仍在一個勁地後退,只是在左推右擋地自衛。米哈烏抬起的右臂幾乎沒有動,只是手腕子在轉,手裡的戰刀在不停地劃著雖小、然而快於人的思維活動的半圈兒,架住博洪一次次瘋狂的砍劈,刀鋒格擊刀鋒,頂回了一擊,再招架,再後退,眼睛死死盯住哥薩克的眼睛,在銀蛇飛舞,刀光如閃電之中,竟表現得泰然自若,只有兩頰現出了紅暈。 扎格沃巴爵爺閉上了眼睛,只是聽到一聲接著一聲的砍擊,刀鋒碰著刀鋒的鏗鏘。 「他仍在招架!」他想道。 「他仍在招架!」謝利茨基兄弟和哈爾瓦姆普悄聲議論。 「他已經被逼到了沙丘。」庫舍爾補充道。 扎格沃巴睜開眼睛一看。果然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後背幾乎靠在了沙丘上,但顯然迄今他並沒有受傷,只是他的臉漲得更紅,額上沁出了幾顆汗珠兒。 扎格沃巴狂跳的心中產生了希望。 「米哈烏騎士刀法嫻熟,舞刀弄劍他向來是能手中的能手,」老爵爺思忖道,「他這是在鬥智,要把那一位累垮。」 果不其然,博洪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汗珠布滿了額頭,米哈烏的每一次抗擊,都更加煽起了他的怒火,使他變得更瘋狂:雪白的牙齒在他的八字鬍下閃閃發亮,從胸腔里發出的是激憤的呼哧聲。 伏沃迪約夫斯基不錯眼地盯著他,仍然在招架。 突然他感覺到自己背後已是沙丘,便把身子一收,在旁觀者看來,他似乎是跌倒了,可他這時卻把腰一貓,收縮成一團,再來個半蹲,接著整個人凌空騰起,像塊石頭似地拋到了哥薩克的胸上。 「他在進攻!」扎格沃巴歡叫起來。 「他在進攻!」其他人重複道。 果然如此:現在退卻的是哥薩克頭目,而小個子騎士在摸透了對手的全部能耐之後,便如此迅猛地展開了攻勢,使證人們都看得屏聲息氣,目不暇接:顯然他胸中的熱血已開始沸騰,那對小眼睛熠熠生輝;他一會兒下蹲,一會兒跳起,騰挪起伏,進攻方位瞬息萬變,那把戰刀似出水蛟龍,在哥薩克前後左右上下翻飛,風馳電掣,殺得博洪只能在原地轉圈。 「啊,大師!啊,大師!」扎格沃巴高聲喝彩。 「我要你死!」博洪陡然發出咆哮。 「我要你死!」伏沃迪約夫斯基回聲似地應答。 這時博洪使出了只有最高明的劍客才會的絕招,驟然把刀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冷不丁從左邊狠狠一劈,米哈烏騎士如同受到雷擊,隨之歪倒在地。 「耶穌馬利亞!」扎格沃巴一聲慘叫。 可小個子騎士是故意臥倒,使得博洪一刀劈空,跟著他便像野貓似地縱身一跳,用整幅鋒刃對準哥薩克敞露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劈刺過來。 博洪搖晃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用盡全身之力回劈一刀;伏沃迪約夫斯基輕鬆地架住了這一劈,跟著又對準他那伸過來的腦袋砍了兩刀,博洪手一軟,戰刀脫落,人也隨之撲倒在地。黃沙立時染紅了一片,他身下出現一大攤鮮血。 在場觀戰的埃利亞申科喊叫著撲到了他的頭領身上。 證人們好一陣子啞口無言,米哈烏騎士也沉默不語;戰刀插在沙里,他雙手扶住刀柄,喘著粗氣。 扎格沃巴頭一個打破了沉寂: 「米哈烏閣下,快過來,讓我擁抱你!」他動情地說道。 這時眾人才把他團團圍住。 「閣下可真是第一流的高手!好生了得!」謝利茨基兄弟倆贊道。 「我看,閣下算得上是真人不露相!」哈爾瓦姆普說,「不過,我還得跟閣下見個高低,要不,別人就會說我膽怯了,即便閣下對我也這麼砍法,我也得誠心誠意向閣下祝賀,祝賀!」 「哎呀,既然如此,你們就該握手言和,為那麼點兒事,實在不值得一斗。」扎格沃巴說。 「不行,因為這事關我的名譽。」輕甲騎兵團隊長回答說,「為了名譽,我死也甘心。」 「我可不想要閣下的性命,我們最好是放棄決鬥。」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不妨對閣下講句實話,我並沒有像閣下所想的那樣,處處擋你的道。倒是有位比我更強的好漢會擋閣下的道,但絕不是我。」 「真的?」 「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 「那就和解了吧!」謝利茨基兄弟和庫舍爾齊聲嚷道。 「和解就和解。」哈爾瓦姆普說著便張開了雙臂。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投入了他的懷抱,兩人開始親吻,那噼啪的接吻聲在沙丘上發出了迴響。哈爾瓦姆普又說道: 「真是不可想像,我竟沒有看出閣下的能耐,居然砍倒了這麼個巨人!他的刀法可也是不同凡響的。」 「我也不曾料到他會是這樣一個高超的劍客!可他是從哪兒學到這身絕藝的呢?」 於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轉向了臥地的哥薩克頭目。在這段時間裡埃利亞申科已給他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天,在哭著察看他是否還有點兒活氣。博洪的臉已沒法辨認,因為整個兒蓋滿了血的冰凌,從他頭部傷口流出的血,在寒氣中立即凝固。他胸前的襯衣也滿是血,一片殷紅。不過他還一息尚存,看起來似乎是在垂死掙扎,兩腳在打顫,手指痙攣地彎成了鳥爪,在沙里抓撓。扎格沃巴看了看,就擺擺手說: 「他完了!正在跟人世告別。」 「唉!」謝利茨基兄弟中的一個打量著博洪的身子,說道,「這已經是一具屍體。」 「可不是!幾乎是一刀就致命。」 「他可不是個等閒的騎士。」伏沃迪約夫斯基惋惜地點點頭,嘟噥道。 「關於這一點我略知一二。」扎格沃巴補充說。 這時埃利亞申科想把他這位不幸的頭領扶起來背走,可他已不年輕,又相當瘦弱,而博洪躺在地上簡直是個龐然大物,他想背也背不動。這地方離酒館有好幾斯塔耶的路程,而博洪隨時都有可能斷氣,老分隊長沒有辦法,只好求助於這幫貴族: 「各位老爺!」他雙手合掌求告道,「請看在救世主和最貞潔的聖母的分兒上,幫幫忙吧!別讓他像狗一樣地死在這裡。我年老體弱,搬他不動,而我的人又隔得遠。」 貴族們彼此交換了個眼色。人們心中對博洪的憤恨似乎一下子雪化冰消。 「當然,不能把他像狗一樣留在這裡。」扎格沃巴頭一個低聲說,「既然我們跟他平等決鬥過,那麼他對我們就不再是個土佬兒,而是一名軍人,幫他一把是應該的。各位,誰願跟我一起來抬他?」 「我!」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你們把他放在我的氈斗篷里抬吧。」哈爾瓦姆普補充說。 不一會兒博洪就躺在了寬大的斗篷里,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庫舍爾和埃利亞申科各抓起斗篷的一角,他們這一行人在哈爾瓦姆普和謝利茨基兄弟的陪伴下,緩慢地向著酒館走去。 「他的命真硬,」扎格沃巴邊走邊嘮叨,「還在動哩。我的上帝,要是早先有人對我說,有朝一日我會給博洪當上保姆,會把他這樣抬著走,我準會認為那是在嘲弄我!可有什麼辦法!我這個人心腸太軟,我知道自己的這個毛病,可我還要給他裹傷,我只希望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永遠別再見面;但願他在那個世界上能愉快地回想起我!」 「閣下是在想,他肯定沒救了?」哈爾瓦姆普問。 「他?為他這條命讓我用一捆陳草作賭注我都不干。他這是命該如此,想逃都逃不脫。因為即便是他能僥倖勝過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那也絕對逃不出我的手心。不過我倒寧願看到這樣一個結局,沒讓他死在我的手裡。即便是這樣,如今也有人在叫嚷,說我是個冷酷無情的索命鬼。可既然總有人擋我的道,我又該怎麼辦?我已經不得不給敦切夫斯基付了五百金幣的賠償費,而各位都清楚,如今在羅斯的產業是連一個大子兒的進款都沒有啦。」 「不錯,你們在那兒的財產是給洗劫一空了。」哈爾瓦姆普說。 「嚄!這個哥薩克可真重,」扎格沃巴接著說道,「累得我直喘氣!……洗劫,可不就是洗劫,眼下我只希望,議院能給我們撥點糧餉,否則的話,我們真得餓死……真重呀,他可真重!……你們看,各位,他又在出血啦;哈爾瓦姆普團隊長,請閣下快跑幾步,快點到酒館去,叫猶太人把麵包搗碎,跟蜘蛛網和在一起。當然,對這個垂死的人,也幫不了多大的忙,但給他包紮一下,也是我們基督徒分內的事,他死得也會輕鬆點兒。快呀,哈爾瓦姆普團隊長!」 哈爾瓦姆普搶先大步流星地走了,等他們終於把這哥薩克頭目抬進屋子,扎格沃巴立即運用他那豐富的治傷知識和技能,忙活了起來。他迅速給博洪止住了血,封了傷口,包紮停當,然後對埃利亞申科說: 「你呀,老頭兒,這兒用不著你了,趕快到扎博魯夫去,你去求見王子殿下,把書信呈上去,並且向殿下把你見到的事原原本本稟報一番。可不許你撒謊,你若是撒謊,我會知道的,因為我就是王子殿下的一名親信,我會下令砍掉你的腦袋。見到赫麥爾尼茨基,替我向他問個好,因為他也認識我,而且喜歡我。我們會給你的頭領張羅個像樣的葬禮,這你可以放心。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可別到處亂溜達,沒準兒會碰上個什麼人,在你還來不及說明自己的身份時就把你幹掉。去吧,一路平安!快走!快走!」 「老爺,請您允許我再呆一會兒,哪怕是只等他人死屍冷。」 「快走,我對你說!」扎格沃巴威嚴地說道,「再不走,我就派農民把你押送到扎博魯夫去。就這樣,替我向赫麥爾尼茨基致意。」 埃利亞申科深深鞠了一躬,頭低到了腰帶上,然後便走了出去。扎格沃巴回頭對哈爾瓦姆普和謝利茨基兄弟說: 「我把那個哥薩克打發走了,因為他在這兒還有什麼事情好干呢?……可我又有點兒擔心,說不定在什麼地方真有人會把他宰掉,這種事是容易發生的。要是他出了什麼事,過錯就會落到我們頭上。扎斯瓦夫斯基的人和宰相手下的那幫廢物,首先就會扯起破嗓子叫嚷,說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人公然違背上帝首肯的王法,殺光了哥薩克的全部使者。好在聰明的頭腦對什麼都能想到辦法。我們絕不能受那些花花太歲、那些酒囊飯袋、那些游蜂浪蝶的欺侮,因此,各位,如有必要,請各位為我們作證,證明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證明是博洪向我們挑戰的。我還得去找本地的村長,吩咐他找塊地方埋葬博洪。這裡的人都不知道他是何許人物,他們會以為這是位貴族,會給他搞個像樣的葬禮。我們也該上路了,米哈烏騎士,因為我們還要把事件的經過報告給總督王公殿下。」 博洪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打斷了扎格沃巴的話。 「啊喲,他的靈魂在尋找歸路!」老爵爺說,「正好這會兒天在落黑,他的靈魂只好摸索著到那個世界去了。不過,既然他沒有玷辱我們那個不幸的可憐姑娘,那就請上帝賜他安息吧,阿門!……我們走吧,米哈烏騎士,我打心眼裡寬赦他所有的罪過,說句實在的話,我給他找的麻煩比他給我找的多。現在一切恩恩怨怨都結束了。再見了,各位,祝你們健康,跟你們這些高尚的騎士結識,是件愉快的事。只是,請各位記住,在必要的時候,你們得出面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