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一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時間如逝水,不知不覺過了幾個禮拜。進京選王的貴族越來越多。城市的人口增長了十倍,因為隨著成群的貴族一起又擁來了數以千計的商賈、小販,他們來自全世界,從遙遠的波斯直至海外的英格蘭。在沃拉區為元老院建了大帳,它周圍已搭起了成千上萬的帳篷,白汪汪的一片,把廣闊的草地蓋得滿滿當當。至今尚沒有人能肯定,兩位王子——紅衣主教卡齊米日王子和普沃茨克主教、卡爾·斐迪南王子——究竟誰能當選。兩邊都在竭盡所能開展競選活動,以最大的努力決一成敗。數以千計的評述兩個覬覦王位者功過的小冊子雪片似地飛向各方;兩位王子各有許多權尊勢重的追隨者。眾所周知,耶雷梅王公站在卡爾一邊,對那邊而言,耶雷梅始終是個威脅,而今他的威脅變得更大,因為王公背後有一批傾心愛戴他的中小貴族,由於他們人數眾多,對選舉結果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可是卡齊米日也不乏強有力的支持。身為兄長的地位對他有利,還有宰相的權勢影響,似乎大主教也傾向擁戴他登大寶,而大主教背後則站著多數豪門顯貴,每個大貴族下面,又有無數的幕賓家臣,在這些豪門顯貴裡邊,就有桑多梅日總督、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奧斯特羅格斯基王公,雖說他在皮瓦夫策潰散之後,名譽掃地,甚至面臨受到法辦的威脅,可他畢竟是全共和國最大的領主,哼!甚至在整個歐洲也是首屈一指的。他隨時都能把財富作為其重無比的砝碼投放到自己候選人的天平盤裡,那時勝利向哪邊傾斜就不言而喻了。 但是卡齊米日的擁護者們有時還會疑慮重重,憂心如焚,因為正如已經說過的那樣,一切都取決於中小貴族,這些人自十月四日開始,就成群結隊在華沙近郊安營紮寨,而且還有成千上萬正從共和國四面八方蜂擁而來。這些中小貴族中的大多數,都為維希涅維茨基聲望的魅力和卡爾王子對公眾事務的獻身精神所吸引,都宣稱要選舉卡爾為國王。再者,卡爾王子精明強幹,理財有方,家貲巨萬,在此關鍵時刻,他便毫不遲疑地獻出可觀的錢財,承擔糧餉費用、資助創建新軍,將其置於維希涅維茨基的統率之下。卡齊米日王子自然也很樂於仿效他,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倒不是由於慳吝,正好相反,是由於他一向過於慷慨大方,這樣行事的直接後果就是在財政上捉襟見肘,金庫里總是空空如也。這時兄弟二人也在進行緊張的談判,每天都有許多信使在涅波倫特和雅布翁納之間穿梭奔忙。卡齊米日以兄長的名義和兄弟情誼,懇求卡爾退出競選;普沃茨克主教卻當仁不讓,回信說,既然上帝恩賜他競選的權利,他就不能藐視天命,讓可能獲得的紅運擦肩而過,「反正運氣是在共和國的in liberis suffragiis之中,那就該由上帝決定取捨。」時間在流逝,六周的選王期將屆,而與之俱來的則是哥薩克的凌厲攻勢。有消息說,赫麥爾尼茨基對利沃夫圍攻一陣之後,就得到城市的大筆贖金,已從那裡撤了圍,現正兵臨扎莫希奇城下,日以繼夜地猛攻共和國的這一最後屏障。 還有人說,赫麥爾尼茨基已派代表來華沙,並且帶來書信和聲明,說他身為波蘭貴族,擁戴卡齊米日繼承大統,此外,在參加選王的中小貴族中間,混進了大批喬裝的哥薩克上層人士,他們充斥京城,可誰也無法辨認,因為他們都是作為堂堂正正的、有錢有身份的貴族而來,跟其他的選舉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在言談舉止上跟各地來的貴族,尤其是跟羅斯地區來的貴族毫無二致。據說,他們中有些人純粹是出自好奇,偷偷來到京都,為了看看選王的熱鬧和觀光華沙;另一些人則是來作密探,為了搜集情報,打探諸如人們對未來的戰爭都有何議論?共和國打算調撥多少軍隊?打算籌措多少糧餉?徵集多少新兵?等等。關於那些來客的種種傳言,可能有許多真實的成分,因為在扎波羅熱的頭頭腦腦中有許多人本來就是哥薩克化了的波蘭貴族,他們多少都能賣弄幾句拉丁語,跟人交談也是文縐縐的,因此根本沒法識別他們;再說,在邊遠的草原從來就不曾正規通行過拉丁語,身為王公貴胄的庫爾策維奇家的幾位少公爵,論講拉丁語他們絕不會比博洪和其他的哥薩克頭目更流利。 類似的傳言就這樣充斥於選舉場所,充斥於城市,同時有關赫麥爾尼茨基的軍事行動和哥薩克-韃靼聯合騎兵偵察隊已經飲馬維斯瓦河邊的消息也隨之不脛而走,弄得人心惶惶,引起不止一次騷亂。只要在麇集華沙的貴族中有人懷疑誰可能是喬裝的扎波羅熱密探,大家馬上就會動手,在此人來不及作任何辯解的情況下,就被他們用佩刀砍成了碎塊。這樣就難免會有完全無辜的人身遭橫禍,選舉的嚴肅性也受到破壞,尤其是根據當時的習俗,不怎麼禁止酗酒,無法使貴族們保持清醒的頭腦。專門建立的propter securitatem loci貴族聯盟,對貴族們無止無休的胡鬧也是一籌莫展,往往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端,人就會被剁成肉醬。凡此種種騷亂、兇殺、酗酒,也曾喚起那些守法的正派人士的警覺,大凡關心公眾利益和局勢穩定,意識到類似的邪惡已危及國家安全的人,無不憂心忡忡,然而那些放蕩不羈的浪子、賭棍、酒徒,那些專好惹是生非的主兒,卻個個稱心滿意,如魚得水,認為這對他們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盛筵難再,因此這些人就更加忘乎所以,變著法兒地胡作非為。 毋庸諱言,扎格沃巴爵爺就是這類人物中的天字第一號,他那偉大的騎士名望,確保了他在這些人中的盟主地位。他好酒貪杯,喝起酒來那無饜的酒量令人瞠目;他伶牙俐齒,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舌如利刃,更是無人能與之匹敵。他又特別自信,任什麼都動搖不了他的自信心。可有時他也會陷入「鬱悶」,這時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或是呆在帳篷里,哪兒也不去,可倘若他一動腳,那就非出事不可。在他心情惡劣的時候,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怒氣沖沖,他正是為了出氣才跟人尋事吵架鬥毆去的。甚至發生過這樣的情況,有回從臘萬納來的貴族敦切夫斯基走路不小心,碰著了他的佩刀,他就大發脾氣,割掉了人家兩隻耳朵。在他煩惱的時候,身邊只容得下米哈烏騎士,也只有在米哈烏面前他才一吐心曲,抱怨說是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和那「可憐姑娘」的思念折磨著他,簡直要送他的命。「我們拋棄了她,米哈烏閣下,」他常常這麼說,「我們就像那負義的猶大,把姑娘出賣給了那個褻瀆上帝的傢伙,你別再用你們那遵守軍紀nemine excepto來跟我打掩護!姑娘會出什麼事呢?米哈烏騎士,你倒說呀!」 任憑米哈烏騎士怎麼解釋,他全當耳邊風。伏沃迪約夫斯基一再對他說,若不是皮瓦夫策出了事,他們早就找那「可憐姑娘」去了,可現在,赫麥爾尼茨基的整個大軍把她和他們隔絕在兩地,去找她是辦不到的。這番話並沒使老貴族爵爺感到寬慰,只能給他增添煩惱,惹得他更加肆無忌憚地破口大罵他稱之為「羽絨被子、乳臭小兒和拉丁語」的人。 然而傷心也好,煩惱也好,對於扎格沃巴爵爺都是轉瞬即逝的一陣衝動,罵過之後他的氣也消了,而且就像是想補償這段失去的時間似的,比平常更加放縱自己,痛飲黃龍,專跟一些最大的酒鬼一起泡在酒店裡消磨時間,甚至還招蜂引蝶,跟京都的一些煙花女子鬼混。凡是這等場合,米哈烏騎士都忠貞不渝地與他結伴。 米哈烏騎士堪稱是名優秀的戰士,出色的軍官,然而斯克熱圖斯基的那種被不幸和苦難磨練出的莊重尊嚴,在他身上卻連一點影子也找不到。一個軍人對於共和國的天職,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理解是:命令他殺敵,他就去殺,指到哪裡就打到哪裡,別的一概不管。對於公眾事務他是一竅不通;軍事上吃了敗仗,他常常會傷心得痛哭流涕,可他腦子裡從來沒曾想過,那種尋釁鬧事,無謂紛爭,以至大打出手,對於社會的危害絲毫也不遜於「吃敗仗」。一句話,他是個少不更事的輕狂兒,因此一進入京都的花花世界,他就整個兒陷了進去,燈紅酒綠、蟬衫麟帶,把他弄得暈頭轉向,便像飛廉似地粘在了扎格沃巴身上,因為這位爵爺在他心目中,簡直是尋歡作樂、恣意妄為的大師。他跟著扎格沃巴在貴族群里廝混,那一位杯酒在手就向貴族們天南海北地胡吹亂扯,籠絡人心,同時也為卡爾王子運動助選。米哈烏跟他寸步不離,玩在一起,喝在一起,在必要的時候用劍來保護他。他倆一搭一檔,在近郊的各種場所,在華沙城內,忙得團團轉,儼如掉進了滾水裡的兩隻蒼蠅——沒有一個角落是他們不曾到過的,他倆一會兒在涅波倫特,一會兒在雅布翁納,所有豪門顯貴的宴飲、午餐會,他們沒有不到場的,形形色色的酒樓、飯莊、菜館沒有他們不去的,他們哪兒都去,對任何事他們都熱心廁足其間。年輕的米哈烏騎士手足不能安分,他想到處露面,到處顯耀烏克蘭的貴族比別處的貴族強,而耶雷梅王公的戰士則更是處處鶴立雞群,高人一等。因此他們有事無事故意到溫奇察人中間去闖蕩,爭長論短,找機會吵嘴打架,胡鬧一場,憑著米哈烏的頭等劍術,他們跟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的那些支持者尤其過不去,因為他倆對這位王公懷有特殊的憎恨。他們專找那些劍術高強、聲望卓著、無懈可擊的人斗,而且總是密謀好如何去挑動對方。「閣下去尋機刺激他一下,」米哈烏常常這樣對扎格沃巴說,「然後由我出面跟他斗。」扎格沃巴劍術純熟,跟貴族兄弟決鬥從來不膽怯,故而他並非每回都同意由米哈烏越俎代庖,尤其是跟扎斯瓦夫斯基的人爭鬥的時候,他更不願別人頂替出場。可是一旦碰上要跟溫奇察的某個決鬥油子打交道,他就不得不滿足於只是「提供機會」了。往往都是由他出面去挑逗,糾纏,把對方刺激得忍無可忍,拔出佩刀要跟他決一勝負的時候,扎格沃巴爵爺便把眼睛一翻,故作大度地說:「我尊敬的閣下,我若是親自跟閣下決鬥,豈不是公然要閣下的小命兒,那我可就太沒天良了;最好是讓我這個徒弟娃兒試試身手,陪閣下耍耍,我不知道閣下是否能對付得了他。」他的話音剛落,伏沃迪約夫斯基立即出場,他翹著兩撇小鬍子和一個小鼻子,裝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樣,不管人家是否接受他的挑戰,就邁出了舞步,拉開了架勢,而他這個「徒弟娃兒」在舞刀弄劍方面實際上是大師里的大師,因此不消幾個回合,就把對手打得四腳朝天。這一老一少兩搭檔,就是這樣配合默契,尋事鬧趣,他們的聲望也與日俱增,在那些不安生的靈魂、那些遊蕩於京城內外無事忙的貴族中間,大享盛譽。特別是扎格沃巴爵爺更是出盡了風頭,因為人們總是說:「徒弟既然如此,師父那還了得!」只是好長一段時間,伏沃迪約夫斯基在哪兒都沒找到哈爾瓦姆普團隊長;他甚至以為那人被派去辦什麼差事,回立陶宛去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將近六個禮拜,在此期間選舉大勢已有端倪。爭奪王位的兄弟之間全力以赴的競選,雙方支持者的緊鑼密鼓的活動,派閥間的勾心鬥角、狂熱、激動,鬧得沸反盈天的爭論,統統都已成過去,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跡,幾乎已被人忘於腦後。楊·卡齊米日將當選為國王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因為卡爾王子向兄長讓步了,而且是自願放棄競選。事情就是這麼蹊蹺,赫麥爾尼茨基的聲音在選舉國王的關健時刻竟有這麼大的分量,因為人們普遍預料,如果是他中意的人當選為國王,他就會服從王權。而且這種估計也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應驗了。對維希涅維茨基而言,事態的轉折無疑是個新的打擊,而他對共和國的一片丹心依然如故,就像當年的老凱脫一樣,仍在片刻不停地反覆強調:對扎波羅熱的迦太基必須徹底蕩平。如今議和問題已經不得不提上議事日程了。誠然,王公清楚,這種議和或者一開始就不會有任何結果,或者不久勢必就會破裂;展望未來,出路只有一條:戰爭。可一想到這場戰爭將會是怎樣的命運,他就感到惴惴不安。實現議和之後,依照共和國的授權行事的赫麥爾尼茨基必將更加強大,而共和國必將更加虛弱。將來誰能帶兵領將去和赫麥爾尼茨基這樣馳名的領袖人物較量呢?那時會不會又出現新的慘敗,新的大潰散,將國家最後的一點兵力耗個罄盡呢?因為王公已不再抱奢望自欺,他明白,他們絕不會將統兵的權杖交給他這麼一個卡爾王子的最熱烈的支持者。儘管卡齊米日曾向兄弟許諾,說他對雙方的支持者將一視同仁,絕不歧視。卡齊米日心胸寬廣,光明磊落,這不假,可未來的國王原本就是宰相政策的贊助者!因此,統帥權杖必將為別人所得,絕不會託付給他耶雷梅王公,而不管由誰接管統帥權力,如果此人不能比赫麥爾尼茨基更精通韜略,共和國就要遭殃!一想到此,耶雷梅的內心就承受著雙重的痛苦——因為他既為祖國的前途擔憂,又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感,眼見自己殫思竭慮的救國宏圖將毀於一旦,自己的文治武功將受到忽視,自己將得不到公正的對待,別人將高他一等,所有這一切都嚴重地損害了他的自尊。如果他沒有這份兒傲氣,也就不能成其為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了。他感到自己有力量執掌統兵權杖,而且也功在必得——故而才如此痛心疾首。 軍官們中間甚至有人說,王公將不等選舉結束就會離開華沙,拂袖而去,可這說法是不正確的。王公不僅沒有走,而且還去了涅波倫特,晉謁了卡齊米日王子,受到未來國王的隆恩禮遇,然後他回到了華沙,為了軍務,他還得延長在城裡駐蹕的時間。他必須給部隊籌措糧餉,為此王公又忙得不可開交。同時由卡爾王子出資組建的新的龍騎兵團隊和步兵團隊,有的已開赴羅斯,有的則剛開始整訓。為此,王公已派出富有軍事組織才能的精幹軍官去各地訓練新兵,責成他們務必將那些團隊整頓到符合要求的狀態。庫舍爾和維耶爾舒烏已被派了出去,終於輪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 一天,他被傳喚到了王公面前,接受了如下的指令: 「閣下沿巴比策和利普庫夫到扎博魯夫去,那裡給部隊買的馬匹已準備就緒;你要去仔細挑選,有缺陷的馬匹要剔除,選用多少就立即向特扎斯科夫斯基付款,然後直接把馬匹交給部隊。拿著我這份收據就在華沙向司庫領取買馬的錢。」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迅速忙活了起來,領到了錢款,當天就跟扎格沃巴出發到扎博魯夫去了,他們只帶了八個侍衛和一輛裝錢的馬車。十名乘騎走得很慢,因為靠華沙的那一頭整個地區都擠滿了貴族、僕役、車輛和馬匹,所有的村莊,一直到巴比策,都擠得滿滿當當,所有的農舍都住滿了客人。在這比肩接踵的人群里,自然是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氣質不同,情緒各異,也就容易遇上意料不到的險情。兩個朋友儘管重任在肩,千方百計避免跟人衝突,儘量表現得謙和忍讓,可仍然躲不過一場危險的遭遇。 抵達巴比策時,他們見到小酒館前面聚集著十幾名貴族,正要騎馬上路。兩支人馬彼此按禮問候致敬,眼看就要分道揚鑣,驟然,那些騎者中有人發現了伏沃迪約夫斯基,二話不說就催馬一溜小跑趕到了他跟前。 「哈,原來你在這兒呀,老弟!」那人咋呼道,「我到處找你,你總避而不見,可我還是把你找到了!……這下你可休想金蟬脫殼啦!喂!各位爺們兒!」他回頭沖自己的夥伴們喊道,「請各位稍候!我跟這位小軍官有話要說,請各位作個見證。」 伏沃迪約夫斯基樂得眉開眼笑,因為他認出來者正是哈爾瓦姆普團隊長。 「上帝可以為我作證,我何嘗迴避過閣下!」他說,「我一直在尋找閣下,想問個明白,閣下是否還在記恨我。可也是陰錯陽差,我們彼此尋找卻就怎麼也碰不見!」 「米哈烏閣下,」扎格沃巴悄聲說,「你可是要去辦公務的!」 「我記得。」伏沃迪約夫斯基嘟噥了一句。 「你別扯遠了,還是亮傢伙吧!」哈爾瓦姆普吼叫道,「各位!我跟這個嘴上無毛的小青年打過賭,說我能割下他的兩隻耳朵;我哈爾瓦姆普,若是割不下來,就算不得哈爾瓦姆普!各位,請你們作證,而你這小青年,亮傢伙吧!」 「我不能!上帝明鑑,我這會兒不能!」伏沃迪約夫斯基說,「請閣下給我寬限幾天吧!」 「你怎麼不能?膽怯了嗎?這會兒你若是不跟我交手,那我就用軍刀平著拍你幾下,讓你記起你的爺爺和奶奶來!啊,你這個馬蠅!啊,你這條毒蟲!你就會擋別人的道兒,你就會讓人膩煩,你就會叮人咬人,可叫你動刀兒,你就不干!」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橫插了進來: 「依我看,閣下就像狗追獵物跑錯了方向。」他對哈爾瓦姆普說,「閣下是犯傻了,其實這馬蠅何嘗叮你咬你,他若果真叮了你,那可是什麼膏藥都不管用了。唉,真叫怪,難道你沒看到,這位軍官是要去辦公務的?你瞧瞧這輛裝錢的馬車,你該明白,真見鬼,這位軍官正在押送現款去給團隊辦事,他是身不由己,不能跟人決鬥的。誰不明白這一點,誰就是個傻瓜,而不是位軍人!我們是在羅斯總督麾下服役的,我們揍過的可不是像閣下這號的人,但是今天不能動手,延期的事絕不會落空,他既然答應了你,是不會規避的。」 「這倒是實話,人家在押送現款,是不能擅自行動的,決鬥的事不妨改日再說。」哈爾瓦姆普的一名夥伴說。 「他押送現款跟我有何相干!」不能自制的哈爾瓦姆普團隊長倔犟地叫嚷,「要麼叫他亮傢伙,要麼讓我用軍刀平著拍他幾下,可要溜,不成。」 「今天我不能跟閣下決鬥,但是我給您騎士的千金一諾,」米哈烏說,「再過三天或者四天,我定會跟您交手,決鬥地點由您挑,只是得等我辦完公務之後。如果對這諾言閣下還不滿意,還要糾纏下去,那我就只好下令開槍了,因為我會認為,自己不是在跟貴族,跟軍人打交道,而是遇上了一幫攔路搶劫的強盜。到那時,閣下可真要見鬼去了,因為我沒有時間在這裡停留。」 龍騎兵衛隊一聽此話,立即都將火槍筒對準了尋釁者,這個動作,加上米哈烏騎士斬釘截鐵的話,顯然給哈爾瓦姆普的夥伴們留下了深刻印象。於是他們都對這位團隊長說:「你就寬限幾天,放他走吧,你自己也是軍人,懂得出軍差是怎麼回事。人家既然對你許下諾言,就算是給你面子,你也該滿意啦。看來這小哥兒是個勇敢的角色,就像羅斯各路團隊所有的人一樣,是不好惹的。你克制一下吧,算是我們求你。」 哈爾瓦姆普團隊長又咋呼了一陣,終於冷靜了下來,意識到,他要不就得讓夥伴們生氣,要不就得讓他們卷進跟龍騎兵的戰鬥,而一旦真的開火,他們未必能占上風,於是他就轉身衝著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道: 「你可要說話算數,一定來跟我決鬥。」 「我自會來找你,只是為了這麼點區區小事你竟問過我兩次。四天之內我一定奉陪。今天是禮拜三,那就定在禮拜六下午兩點鐘。你挑地方吧。」 「在巴比策這地方客人太多,」哈爾瓦姆普說,「可能會有點什麼impedimenta;最好是在這附近什麼地方。就在利普庫夫吧:那兒比較安靜,對我也方便,因為我們的營房就在巴比策。」 「可屆時閣下是不是也帶這麼一大幫人來,像今天這樣?」有遠見的扎格沃巴爵爺問。 「啊,不需要!」哈爾瓦姆普回答,「我只帶我的親眷謝利茨基兄弟倆。二位,spero,你也不會帶你們的龍騎兵來。」 「莫非在你們那裡決鬥時還要有軍隊陪伴不成?」米哈烏騎士說,「在我們這裡可不講這種時尚。」 「那就定在四天之內,禮拜六,在利普庫夫見面?」哈爾瓦姆普說,「我們在酒館前面會齊。再見,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同聲回答。 對立的雙方平靜地分了手。米哈烏騎士為未來的這場遊戲心裡感到樂滋滋的,他暗自許過願,要割下這位輕甲騎兵的大鬍子,送給龍金騎士作見面禮。所以在去扎博魯夫的一路上,他心情極好。到了扎博魯夫,又意外地遇到在那兒狩獵的卡齊米日王子。不過米哈烏騎士由於匆匆忙忙,只是從遠處看到未來的國王。他在兩天內就把公務處理妥當,選好馬匹,給特扎斯科夫斯基付清了買馬的款項,回華沙交了差,並且按時,嚯!甚至提前一個鐘頭就帶著扎格沃巴爵爺和庫舍爾校尉來到了利普庫夫,庫舍爾是他邀請的第二個證人。 他們一行三騎來到路邊一家猶太人承租的小酒館門前,想弄點蜜酒潤潤嗓子,捧著酒杯快快活活地聊聊,就下馬走了進去。 「老鄉,你家主人在嗎?」扎格沃巴問猶太人。 「主人進城啦。」 「到你們利普庫夫來的貴族多麼?」 「我們這裡沒人來。我這酒館裡只來了一位爵爺,就住在那個套間。是位有錢的貴族,帶著僕役和馬匹。」 「那他幹嗎不住到莊園去?」 「看來他不認識我家主人。再說,莊園一個月前就關了大門。」 「莫不是哈爾瓦姆普?」扎格沃巴說。 「不會吧?」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嘿,米哈烏閣下,我總覺得會是他。」 「他又在搞什麼名堂!」 「我去瞧瞧究竟是誰。老鄉,那位爵爺來這兒的時間長嗎?」 「今天來的,到這兒還沒兩個鐘頭。」 「你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麼?」 「不知道。看樣子是從遠道來的,因為他的馬匹都跑乏了;聽他的下人說,他們是從維斯瓦河那邊來的。」 「那他幹嗎要一直跑到這兒,在利普庫夫落腳?」 「這誰知道?」 「我倒要去看看。」扎格沃巴又說,「興許還是個熟人呢。」 他走近那個房間,門是關著的,便用佩刀的把手敲了敲,說道: 「尊敬的爵爺,可以進來嗎?」 「是誰在那兒?」房間裡有個聲音在反問。 「自己人。」扎格沃巴說著就把門推開了一道縫。「請閣下原諒,也許我來得不是時候?」他邊說就邊把頭探了進去。 他剛把頭伸進去,跟著猛地縮回,就像見到了死神似的,砰地一聲把門關嚴了。只見他的嘴張得老大,臉上呈現出恐怖並夾雜著驚詫萬狀的神情,瞪著一雙神志不清的眼睛,呆呆地望著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庫舍爾。 「閣下怎麼啦?」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看在受難基督的份兒上!別嚷嚷!」扎格沃巴說,「那兒……我的天,博洪!」 「誰?閣下這是怎麼啦?」 「輕點兒!住在那兒的是……博洪!」 兩位軍官霍地站了起來。 「閣下莫不是昏了頭?你定定神兒,究竟是什麼人?」 「博洪!博洪!」 「這可能嗎?」 「千真萬確!就像我站在二位面前一樣。我敢憑上帝和所有聖徒之名起誓。」 「可是,閣下幹嗎這樣驚慌?」伏沃迪約夫斯基問,「如果真的是他在那裡,倒是上帝把他送到了我們手上。你放心吧,閣下,用不著怕他。你能肯定,就是他嗎?」 「錯不了,就像我跟你們說的,千真萬確。我見到了他,他換了一身講究的裝束。」 「他見到了閣下沒有?」 「不知道。好像是沒有。」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眼睛亮閃閃,猶如兩粒火炭。 「猶太人!」他猛地一招手,悄聲招呼酒館的承租人,「過來!那套間還有別的門嗎?」 「沒有,只有一扇門通這間屋子。」 「庫舍爾!請你到窗口那兒守著!」米哈烏騎士悄聲吩咐道,「哼,他休想從我們手上溜掉!」 庫舍爾二話沒說,就跑出了屋子。 「閣下盡可放心,」伏沃迪約夫斯基回頭又對扎格沃巴說,「不是要閣下的腦袋,而是要他的腦袋。他能對你幹什麼呢?什麼也不能幹。」 「我只是太驚詫,一時給弄得暈頭轉向!」扎格沃巴回答,可他心裡卻在想:「不錯!我有什麼好怕的?米哈烏騎士就在我身邊,讓博洪去怕吧!」 突然,他又發起狠來,毛髮倒豎,手也抓住了佩刀的柄。 「米哈烏騎士,這回決不能讓他從我們手裡溜掉!」 「是不是真的是他?我總有點兒不信。他到這兒來幹什麼?」 「準是赫麥爾尼茨基派他來做密探。肯定是這麼回事!聽我說,米哈烏閣下,我們把他抓住,給他提條件:要麼他把公爵小姐交出來,要麼我們就把他送上法庭。我們就這麼跟他講,先得嚇唬他一下。」 「只要他把公爵小姐交出來,就讓他見鬼去!」 「哦!我們會不會人手太少了?就我們倆,外加庫舍爾,行嗎?你知道,動起手來他會像瘋子一般跟我們死拼的。再說,他還有幾個幫手。」 「哈爾瓦姆普馬上就會帶兩個人來,這樣我們就是六個,足夠了!……噓!注意,有動靜!」 話音剛落,那扇門突然打開,博洪走了出來。 剛才扎格沃巴把頭探進套間時,想必他並沒有見著,故而這會兒猛地看到這個他恨之入骨的人便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跟著好像有道火光在他臉上一閃,那隻手閃電般地迅速抓住了刀把。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他臉上的那道火光倏地熄滅,面色反而顯得有些蒼白。 扎格沃巴望著他,一聲不吭,哥薩克頭領也默默無言地站立著;屋子裡靜得連只蒼蠅飛的聲音都聽得見。這兩個人的命運是如此離奇地糾纏在一起,此時此刻卻裝作互不相識。 他們對視著僵持了好一陣子,米哈烏騎士覺得仿佛是過了幾個世紀。 「猶太人,」博洪終於開了口,「這兒離扎博魯夫遠嗎?」 「不遠。」猶太人回答,「閣下現在就要走麼?」 「是的。」博洪說著就朝通往前廊的門口走去。 「慢著!」他身後響起了扎格沃巴洪亮的嗓門兒。 哥薩克頭領立即止步,如同釘在了地上一般,接著他轉過身子,那對嚇人的黑亮的眸子緊緊地盯住了扎格沃巴。 「閣下有什麼事?」他問得很簡短。 「哎,我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在羅斯某個田莊的婚禮上,我們是不是見過面?」 「見過!」哥薩克頭領傲然回答,手又按到了刀柄上。 「別來無恙麼?」扎格沃巴問,「因為當時閣下是那麼匆匆離開了田莊,以至我連跟閣下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閣下為此感到遺憾麼?」 「當然遺憾,否則我還能有幸邀閣下跳場舞。這回的舞伴增多了,」說到這裡扎格沃巴指了指伏沃迪約夫斯基,「正好來了這位騎士,他很樂意跟閣下結識結識。」 「夠了!」米哈烏騎士霍地站了起來,大吼一聲,「我要逮捕你,賣國賊!」 博洪全然不懼,反而昂著頭,傲然地問: 「逮捕我?是憑的哪家王法?」 「因為你是叛逆,共和國的敵人,你是到這裡來當密探的。」 「那麼閣下是何許人物?」 「哼!我用不著向你說明自己的身份,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 「哼!那就走著瞧!」博洪說,「我本來也用不著向閣下說明我是誰,假若你是作為一名軍人向我挑戰比試刀法,我倒不必跟你多囉唆,可是,既然你以逮捕相威脅,那我不妨向你解釋一下:瞧,這兒有書信,我是奉扎波羅熱統領之命,特來給卡齊米日王子送信的,只因在涅波倫特沒有找到他,只好趕到扎博魯夫去。現在你又怎能逮捕我呢?」 博洪說完這番話,便傲慢而又譏諷地盯住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眼睛,而米哈烏騎士反倒一下亂了套,就像條獵犬感覺到自己抓到的獵物眼看就要溜掉,可又不知該怎麼辦一樣,於是他回過頭,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扎格沃巴。屋子裡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 「哈!」扎格沃巴從容地說道,「這就難辦了!既然你是使者,我們不好逮捕你,可你也千萬別跟這位騎士較量刀法,因為你已是他手下的敗將,可記得,你就是被這位小英雄揍得逃之夭夭的?那一次,你逃跑的腳步,踢蹬得連土地都發出了呻吟。」 博洪的臉刷地漲得通紅,因為就在此刻他認出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羞愧和受到傷害的自尊在撕扯著這個無所畏懼的哥薩克頭目的心靈,對那次狼狽逃竄的回憶,像烈火燃燒著他的全身。這是他那哥薩克英名的唯一洗刷不掉的污點,而他向來惜名勝於惜命,勝於一切。 鐵石心腸的扎格沃巴無動於衷地繼續往下說道:「要不是你跑得差點兒連褲子都扔掉,使這位騎士動了惻隱之心,放你一條生路,你早就沒命了。呸!好一條哥薩克漢子!生就一張娘兒們的臉,也生就一副娘兒們的心腸!在老公爵夫人面前,在未成年的少公爵面前,你膽大包天;可遇到真正的騎士你就夾起了尾巴,神氣不起來啦!送什麼書信你有能耐,劫持姑娘你有能耐,可交兵見陣你就是個窩囊廢。上帝作證,我親眼看到,你那燈籠褲怎麼給劃成了碎布條,在風中飄來飄去,你跑起來可真是一陣風!呸!呸!這會兒因為你是送書信的專使,你才敢侈談什麼比試刀法,既然你有這書信作擋箭牌,我們又怎能跟你交手?你就會空口說大話,算得什麼好漢!赫麥爾尼茨基是好樣的,克瑞沃諾斯也不賴,可在你們哥薩克裡邊,也有許多草包,孬種,閣下就是頭一個!」 博洪猛地撲向了扎格沃巴,可這位老爵爺同樣迅捷地轉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背後,這樣,兩位年輕武士便站了個對面,四目逼視。 「當初我並非由於恐懼而在閣下面前逃跑,那是為了去援救我的人馬。」博洪說。 「我不知道你是由於什麼緣故逃跑,可我知道你是溜掉了,這是事實。」米哈烏騎士回答。 「無論在哪兒我都能跟閣下決鬥,哪怕就在此時此地。」 「你向我挑戰?」伏沃迪約夫斯基眯縫著眼睛問。 「你壞了我的哥薩克名望,你羞辱了我!我要用你的血來洗淨我的污點。」 「既然如此,我接受挑戰。」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Volenti non fit iniuria,」扎格沃巴插言道,「可誰去給王子殿下送書信呢?」 「閣下犯不著為此傷腦筋,這是我的事!」 「既然別無他法,你們就只有決鬥。」扎格沃巴說,「尊敬的哥薩克頭兒,我們一言為定,萬一你走運,沒有死在這位騎士的刀下,請你記住,下一個跟你決鬥的就該是我。來,米哈烏騎士,到前廊去一下,我有要事得跟你商量。」 兩個朋友走出了屋子,又從套間的窗下喚來了庫舍爾,然後扎格沃巴說道: 「二位軍爺,我們這事可不好辦。他真的是去給王子送信——我們宰了他,可就是犯法。請你們想想,propter securitatem loci!貴族聯盟就在離選舉現場兩波里以內的地方開庭審案——而這傢伙是quasi使者來的,這可是個大難題兒!要麼我們宰了他,然後躲到什麼地方去,要麼請耶雷梅王公出面給我們保護,否則,事情就會很糟。而如果現在放他走,事情就會更糟。眼下只有這一著能救得我們可憐的姑娘。如果世界上沒有他這個人,我們尋找姑娘就會方便得多。顯然是上帝想要成全姑娘和斯克熱圖斯基,這才讓博洪自己送上門來!二位,我們得商量出個辦法才是。」 「閣下足智多謀,難道就想不出個好辦法來?」庫舍爾說。 「我已經想辦法激怒了博洪,讓他自己跳出來向我們挑戰決鬥。但需要外人出面,充當證人。我的想法是,暫且等一等哈爾瓦姆普。只要他來,我就有辦法勸他放棄優先決鬥的權利,在必要的時候,讓他出面證明,我們是被迫接受博洪挑戰的,不得不進行自衛。還要從博洪嘴裡打探確實,他把姑娘藏在了哪裡。如果他會死,公爵小姐對他就沒有什麼意義,只要我們追問,他興許會講;如果他不講,那就更應讓他無法活著離開。事關重大,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只有事先經過縝密的籌劃,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二位,我的腦袋想得都要炸開了。」 「誰將跟他決鬥?」庫舍爾問。 「米哈烏騎士頭一個,我第二個。」扎格沃巴說。 「那我就第三個!」 「不行!不行!」米哈烏岔斷了他們的話,「我跟他一對一決鬥,並就此了結。萬一他把我砍了,算是他的造化,那就讓他活著離開。」 「啊,我可是預先申明過了。」扎格沃巴說,「不過既然閣下執意如此,我也就只好讓步。」 「嗯,是否跟閣下決鬥,還得看他的意願,再多就不必了。」 「現在我們去他那兒。」 「走吧!」 他們走了進去,見到博洪在大間裡喝著蜜酒,顯得很平靜。 「聽我說,閣下,」扎格沃巴說,「有些重要事,我們得跟你談談。閣下已經向這位騎士挑戰,那好,我們只有奉陪。不過你該知道,既然你現在是充當使者,自然要受到法律保護,因為你遇到的是文明人,而不是來到野獸中間。所以,除非你在證人面前申明,說你是自願向我們挑戰決鬥的,否則我們就不會跟你交手。馬上就有幾位預約跟我們決鬥的貴族來到這兒,你若是有種,就當著他們的面作此申明;我們則對閣下許下騎士的諾言,你如果在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決鬥中僥倖獲勝,那你就自便,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再沒有人為難你,除非你還想跟我較量一番。」 「同意。」博洪說道,「我會當著那些貴族的面作此聲明,而且還要對我自己的人把話說清楚,如果上帝註定我死,書信由他們去送,並且讓他們去告訴赫麥爾尼茨基,是我挑戰決鬥的,我死而無怨;如果上帝賜我運氣,讓我在同這位騎士的決鬥中贏得我哥薩克的聲望,那我還要邀請閣下跟我比比刀法。」 他說完這番話就盯著扎格沃巴的眼睛,而扎格沃巴卻有點著慌,便咳了一聲,啐了口唾沫,回答說: 「同意。等你領教過我這個徒弟的刀法之後,你自會認識到,跟我將會是怎樣的一場惡鬥。不過這是件小事,且放在一邊。還有第二punctum。是件更重要的事,關於這件事,我們要呼喚你的良知,雖說你是名哥薩克,可我們想把你作為一名騎士對待。閣下劫持了海倫娜·庫爾策維奇公爵小姐,劫持了我們的夥伴和摯友的未婚妻,你把她藏了起來。你知道,如果我們就此事對你起訴,那就什麼也幫不了你的忙,即便是赫麥爾尼茨基把你委派為使者,也完全無濟於事,因為raptus puellae是犯了梟首之罪的,在這裡立即就會受到審判。這會兒你既然要進行決鬥,而且可能會喪命,你就該想想:如果你死了,那可憐的姑娘會怎樣?你說你愛她,難道你希望她遭難,希望她毀滅?難道你情願她得不到保護?難道你情願讓她受辱,讓她不幸?難道你想死後還要當虐殺她的劊子手?」 扎格沃巴爵爺的聲調里蘊含著一種撼人心魄的莊嚴肅穆之氣,博洪的臉變得煞白。 「你們對我有什麼要求?」他問。 「告訴我們你禁錮姑娘的地方,以便在你死後我們能找到她,並把她交給她的未婚夫。你若是這樣做,上帝必會憐憫你的靈魂。」 博洪雙手抱頭,陷入了沉思,三個夥伴在細心觀察他那張神色多變的面孔,但見它驀然籠罩上一層動人的哀傷,仿佛在這張臉上從未表露過憤怒、瘋狂,從未表露過任何嚴酷的情感,仿佛此人生來就只懂得愛和思念,仿佛他生來就是個情種。好一陣屋內一片死寂。終於扎格沃巴打破了岑寂,用發顫的聲調說道: 「如果你已然玷辱了她,那就讓上帝去懲罰你,而讓她哪怕是到修道院去找個存身之所……」 博洪抬眼望著老爵爺,那是一雙濕潤的,充滿悲哀和相思之苦的眼睛,他說道: 「如果我玷辱了她?唉……這種混賬話閣下竟說得出口?我不知道你們這些貴族老爺、騎士、英雄豪傑是怎麼談戀愛的,可我這個哥薩克,在巴爾城把她從死亡和羞辱里搭救了出來,然後又帶著她走進荒原,像守護自己的眼珠子一樣守護她,我何曾對她有過半點傷害?我跪在她腳前,像對聖像一樣對她頂禮膜拜。她叫我走,我聽命就走,並且再也沒有見到她,因為戰爭,也使我和她天各一方。」 「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上帝會記你一功!」扎格沃巴深深舒了口氣,說,「可她在那裡安全麼?克瑞沃諾斯和韃靼人在那裡!」 「克瑞沃諾斯還呆在卡緬涅茨城外,是他派我去問赫麥爾尼茨基是否要進軍庫達克,這會兒他肯定已經去了。她所在的那個地方既沒有哥薩克,也沒有萊赫,也沒有韃靼人,她在那裡是安全的。」 「她究竟在哪裡?」 「聽著,你們這些萊赫老爺!你們的要求,我可以答應,我會告訴你們她在哪裡,也會下令把她交出來,不過,你們得給我一個你們騎士的諾言,保證如果上帝讓我走運,能贏得這場決鬥,你們就再也不去找她。你們得代表你們自己,也代表斯克熱圖斯基向我起誓,你們能這樣做,我就講。」 三個朋友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我們辦不到!」扎格沃巴說。 「啊,不錯,我們辦不到。」庫舍爾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同時叫喊了起來。 「是嗎?」博洪鄙夷地問道,他蹙起了眉頭,眼睛在冒火。 「因為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在場,何況你該明白,我們中任何一個都不會停止尋找姑娘,哪怕你把她藏到了地下,我們也要去找。」 「你們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你,哥薩克,交出你的靈魂,而我們則給你一刀!啊,你們等著吧,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你們這些貴族老爺以為,我這哥薩克手裡的刀不是鋼打的,以為你們就能像烏鴉見了臭肉那樣在我頭頂上哇哇叫?可為什麼就該我死,而不該你們亡?你們要我的鮮血,我也要你們的!究竟誰得著誰的,那就走著瞧!」 「那你是不肯講啦?」 「我幹嗎要講?我要你們所有人的命!」 「我們要你的命!你這哥薩克小頭頭兒,我們要叫你碎屍萬段。」 「你們就試試吧!」博洪說著霍地站了起來。 庫舍爾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同時從凳子上一躍而起。 氣勢洶洶的目光開始交錯逼視,一個個都憤憤然不能自已,都橫眉豎眼,胸脯漲得鼓鼓的,喘著粗氣。若不是扎格沃巴打破僵局,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但見他朝外瞥了一眼,大叫道: 「哈爾瓦姆普帶著證人來了!」 不一會兒,輕甲騎兵團隊長哈爾瓦姆普就帶著謝利茨基兄弟倆進了屋。見面打過招呼後,扎格沃巴就把他們拉到了一邊,向他們說明事情的原委。 他是那樣善於辭令,說得娓娓動聽,很快就把對方說服了,尤其是他作出保證,說伏沃迪約夫斯基只請求稍作延宕,跟哥薩克斗過之後,立刻就和他哈爾瓦姆普交手。說項之間,扎格沃巴先講起了王公麾下的所有軍人跟這博洪有著怎樣可怕的夙仇積怨,說明此人是整個共和國何等樣的死敵,作為一名叛逆,他又是何等的凶頑,最後又說到他如何劫持了一位名門望族的公爵小姐,如何破壞了一位貴族的婚姻,而那位貴族堪稱是所有騎士美德的一面鏡子。「各位也都是貴族,大家都是袍澤故舊,各位也該有兄弟之情,大家榮辱與共,他欺侮我們中的任何一個,就是欺侮我們全體。難道各位能忍受一名哥薩克如此張狂,而不給他應有的懲罰麼?」 哈爾瓦姆普團隊長開頭還在作難,他認為既然如此,那就該立刻將博洪剁成肉醬,而不是跟他平起平坐地搞什麼決鬥。「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我有約在先,那就讓他按規矩辦事,站出來跟我交手。」扎格沃巴爵爺不得不再次解釋,說明為什麼不能這樣做,說明讓伏沃迪約夫斯基一人兩頭受敵,如何不合騎士道義。幸虧謝利茨基兄弟倆都很明智,穩重,站出來幫老爵爺說話,固執的立陶宛人才終於鬆了口,允許推遲他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之間的決鬥。 這時博洪出門去找自己的隨從,回來時帶著分隊長埃利亞申科,先是向他說明自己如何向兩位貴族挑戰,然後又當著哈爾瓦姆普團隊長和謝利茨基兄弟的面,把說過的話高聲重說了一遍。 「我們這方聲明,」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如果你在跟我的決鬥中獲勝,是否再跟扎格沃巴爵爺決鬥,全憑你自己的意願;無論如何,不會再有人主動向你挑戰,更不會成幫結夥攻擊你,你盡可走你的路,願去哪裡就去哪裡。對此,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然後他回頭,對哈爾瓦姆普和謝利茨基兄弟說:「各位剛到,可我也請你們,作出同樣的保證。」 「我們保證。」哈爾瓦姆普和謝利茨基兄弟都莊嚴宣告。 博洪把赫麥爾尼茨基寫給卡齊米日王子的書信當眾交給了埃利亞申科,同時說道: 「你替我將這文書呈交王子,並且,倘若我死了,你要向他和赫麥爾尼茨基說明,一切過錯都在我,我的死絕不是他們的陰謀所致。」 正在細心觀察一切的扎格沃巴注意到,埃利亞申科那張陰沉的臉沒有顯露出一絲兒不安的神色——顯然他對自己的頭領充滿了信心。 這時博洪傲然對貴族們說道: 「好啦,誰死誰活,很快就會見分曉,我們可以到決鬥場去了。」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所有的人都說,於是紛紛撩起長袍的下擺,將其塞進了腰帶,再各自將刀夾在腋下。 眾人離開了酒館,朝著小河的方向走去。這條小溪在蔓生的野薔薇、野玫瑰、烏荊子和小松樹叢中涓涓流淌。雖說這十一月已是一派蕭索的晚秋氣象,灌木叢的葉子已經落盡,然而枝幹盤錯,稠稠密密,遠遠看去,宛如一條長長的服喪黑紗,它穿過空曠的田疇,一直延伸到森林。蒼茫的天,到處瀰漫著溫和的秋的悒鬱,給人一種甜美之感。輕柔的陽光給樹木的禿枝鑲上了一道道金邊兒,照亮了沿著小溪右岸蜿蜒伸展的黃燦燦的沙丘。決鬥的對手和他們的證人正朝著那沙丘走去。 「我們就把那兒作決鬥場地吧。」扎格沃巴說。 「同意。」眾人異口同聲回答。 扎格沃巴越走心情越沉重;最後他靠近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悄聲說: 「米哈烏閣下……」 「什麼?」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米哈烏閣下,你可要竭盡全力啊!斯克熱圖斯基的命運,公爵小姐的自由,你我的性命,如今全攥在你的手裡了。願上帝保佑你,千萬別出什麼差錯,這個強盜,我可是對付不了的。」 「那閣下幹嗎要向他挑戰?」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嘛。我是相信你呀,米哈烏閣下,我可是老啦,又氣短,憋得難受,而這個小白臉兒,可能會跳來跳去圍著我打轉轉,活像個陀螺。這是條兇狠的獵狗,米哈烏閣下,你要當心!」 「我會竭盡所能,把他解決了。」 「上帝保佑你,千萬別泄氣!」 「怎麼會呢!」 這時謝利茨基兄弟中有一個來到了他們跟前,悄聲說道: 「你們這個哥薩克可是個厲害角色,若是跟我們決鬥,即使他不是贏家,起碼也能打個平手。嚄!瞧他那副漂亮模樣兒!想必是他媽媽相中了哪位貴族。」 「唉!」扎格沃巴說,「倒不如說是哪位貴族相中了他的媽媽。」 「我也有同感。」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讓我們各就各位!」博洪驟然喊道。 「就位!就位!」 於是大家都站好了位置。貴族們圍成個半圈;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博洪站到了對面。 伏沃迪約夫斯基雖說年輕,可在決鬥這類事情上卻是個行家裡手,他先用腳擦了擦沙地,看地面是否硬實,然後環視周圍,把所有不平整的地方看清楚。這說明,他對這場較量絕非滿不在乎。因為他要對付的不是個什麼等閒之輩,而是個享譽整個烏克蘭的最出眾的好漢,百姓唱著讚頌他的歌謠,他的名字響遍遼闊的羅斯,一直傳到了克里木。而他米哈烏騎士,不過是龍騎兵的一名普通校尉軍官!他把許多期望寄托在這場決鬥上,能跟這樣的豪雄一決雌雄,即便是戰死也光榮,若能打敗對方,自然更是名揚天下;他必須認真對待,一絲不苟,以表明他配得上這樣一名對手。因而他臉上也顯露出一種罕有的嚴峻、莊重。扎格沃巴看到他這種迥異於常的神情,不禁暗自嚇了一跳。「他有點怯陣。」老爵爺心裡嘀咕起來,「看來他完了,我也沒救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仔細研究過場地後,就開始解外衣的鈕扣。 「有點兒涼,」他說,「不過很快就會熱起來。」 博洪也學著他的樣,解開了長袍的鈕扣,兩人都脫掉了罩在外面的衣服,隻身著燈籠褲和單襯衫;接著都捲起了右手的袖口。 矮小的米哈烏騎士站在身材魁偉、強壯有力的哥薩克頭領面前,顯得多麼孱弱!幾乎看不見他的存在。證人們都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望著哥薩克寬闊的胸脯,望著他那露在捲起的袖口外邊的結實的肌肉——它像樹根,像木結,疙里疙瘩的,成團兒,成球兒。看起來,他倆就如同一隻小公雞要跟草原上強大的蒼鷹搏鬥。博洪的鼻孔張得老大,像在嗅那觸鼻的血腥,他的臉繃得很緊,雙眉緊鎖,看起來他的面孔似乎收縮了,黑色的額發跟眉毛擠在了一起。他手裡的刀在發顫,那雙兇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對手,他在等待口令。 伏沃迪約夫斯基只是透過刀鋒的回光朝刀口瞥了一眼,他那兩撇嫩黃的八字鬍動了動,他拉開了架勢。 「這將是一場簡單不過的屠殺。」哈爾瓦姆普在謝利茨基的耳邊嘟噥了一句。 頃刻間,響起了扎格沃巴略微發顫的號令聲: 「以上帝的名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