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二章
赫麥爾尼茨基領著斯克熱圖斯基到軍營統領那裡去宿夜,跟他們一起的還有來不及返回巴扎夫盧克的圖哈伊-拜。恣行無忌的野蠻人——拜把校尉視為將以高價贖身的戰俘,並未把他看成奴隸,對他的尊敬甚至遠遠超過對任何一個哥薩克,因為早先在汗的宮廷里,校尉作為王公的使者跟他有過一面之緣。軍營統領見此情況,也前倨而後恭,邀請校尉到自己家裡做客。這個老邁的軍營統領對於征服了他,並且完全駕馭了他的赫麥爾尼茨基是全身心地臣服;在拉達議事之時,他注意到赫麥爾尼茨基顯然是想保全俘虜的生命,不禁暗自吃驚,可現在他目睹的場面,更叫他感到詫異。他們剛走進屋子,赫麥爾尼茨基轉身就對那韃靼人說:
「圖哈伊-拜,你以為應拿多大的價碼來贖這名俘虜?」
圖哈伊-拜朝斯克熱圖斯基瞥了一眼,回答說:
「你說過,這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我也知道,他是威靈顯赫的王公的使者,而那位令人生畏的王公又極鍾愛自己的部下。Bismillach!這位出一筆,那位再出一筆,兩筆贖金加在一起……」
說到這裡,圖哈伊-拜想了想,說:
「那就兩千塔勒吧。」
赫麥爾尼茨基當即說:
「我給你兩千塔勒。」
韃靼人思考了片刻。他那雙斜視的眼睛仿佛要刺透赫麥爾尼茨基。
「你得給三千。」
「為什麼我要給三千,你自己提出的價碼不就是兩千塔勒嗎?」
「因為如果你想要他,那就是說,他對你舉足輕重。既然如此,你就得給三千。」
「他救過我的命。」
「真主啊!那就更得加碼,再添一千。」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參與了他們的討價還價。
「圖哈伊-拜!」校尉惱怒地說,「從王公的金庫里我一分錢也不能對你許諾,不過,即使是破我自己的家財,好歹我給你三千就是了。我存在王公那裡的錢就接近這麼個數目,況且一個上好的莊園也就可以夠這個數了。我可不想仰仗這位統領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自由。」
「你哪知道,我會把你怎麼樣?」赫麥爾尼茨基說。
接著他又對圖哈伊-拜說:
「就要打仗了。等你派人給王公送信,等你送信的人回來,不知又有多少水流進第聶伯河,到時候你興許一點好處也撈不著,而我明天就能親自把錢給你送到巴扎夫盧克去。」
「你給四千,我不想跟這萊赫討價還價。」圖哈伊-拜不耐煩地說。
「我給四千,照你說的辦。」
「統領閣下,」軍營統領說,「您若是同意,這筆錢我馬上就能給您數出來。這牆下面就有,說不定還不止四千。」
「明天你送到巴扎夫盧克去。」赫麥爾尼茨基回答。
圖哈伊-拜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
「我可是想睡覺了。」他說,「明早天亮前我就得動身回巴扎夫盧克去。我睡在哪兒?」
軍營統領指了指牆邊的一摞羊皮。
韃靼人隨身就往老羊皮上一倒。過不了一會兒,他就打起了呼嚕,像馬發出的嘶鳴。
赫麥爾尼茨基在狹窄的屋子裡踱了幾個來回,說:
「睡眠從我眼皮底下開了小差。我睡不著。拿點什麼來喝喝吧,軍營統領閣下。」
「燒酒還是葡萄酒?」
「燒酒。我反正睡不著。」
「天上啟明星都出來了。」軍營統領說。
「晚啦!你去睡吧,老朋友。喝點兒酒你就去睡覺。」
「祝您揚名,萬事順遂!」
「祝你走好運!」
軍營統領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接著把手伸向了赫麥爾尼茨基,然後就走到了屋子的另一頭,幾乎是埋進了一堆老羊皮里,因為他上了年紀,血都冷卻了。
轉眼間他的鼾聲就與圖哈伊-拜的鼾聲互相呼應。
赫麥爾尼茨基坐在桌旁陷入了沉思。驀地,他驚醒過來,瞥了斯克熱圖斯基一眼,說:
「校尉閣下,你自由了。」
「謝謝你,扎波羅熱統領閣下,雖說我並不想隱瞞,我倒是寧願感謝別的什麼人還我自由。」
「那你就別謝。你救過我一命。我回報你一次,現在彼此扯平。不過我還必須告訴你,我不能立即放你走,除非你以騎士的榮譽盟誓,你回去後,有關我們的戰備、我們的兵力,以及你在謝契見到的一切一字不吐。」
「我看,僅只這一點,你就沒有必要讓我嘗到自由fructum的滋味,因為我是不會向你盟這個誓的。我若這樣做,那不就是貪生怕死,叛變投敵啦!」
「我的腦袋和扎波羅熱全軍的性命都繫於你一身,我希望大統帥還不至於投入所有兵力來對付我們。一旦你把我們的實力告訴了他,他就會毫不遲疑地統帥全軍向我們殺來。如果你不肯對我盟誓保密,那麼在我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前,我是不會放你走的,請別見怪。我明白,自己奮起反抗的是什麼,我面對的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兩位統帥,你那八面威風的王公以整個大軍嚴陣以待,還有扎斯瓦夫斯基們,科涅茨波爾斯基們,所有那些王公顯貴,他們哪個不是把腳踩在哥薩克的脖子上!不錯,我確實用過不少計謀,花了不小的力氣,寫過不少的信到處送,好不容易才把他們穩住,麻痹了他們,讓他們放鬆了警惕。這會子我怎能讓你去喚醒他們!一旦賤民和城市哥薩克以及所有在信仰上和自由上受到壓迫的人都站到我一邊來,就像扎波羅熱的部隊和善心的克里木汗都站在我這一邊那樣,到那時我的羽毛也就豐滿了,到那時我就要展翅凌空,去對付我的敵人,因為到那時我就會擁有可觀的力量。不過最主要的是,我篤信上帝,上帝見到過我所受的屈辱,也會看到我的無辜。」
這時,赫麥爾尼茨基一仰脖子喝乾了滿玻璃杯的燒酒,心神不安地圍著桌子轉圈兒;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目光如炬地審視著他,接著用威嚴的語氣說道:
「請你不要褻瀆上帝,扎波羅熱首領,你切莫央告上帝,切莫籲請上帝至高無上的關懷,因為你這樣做只能招致上帝的憤怒,只能更迅速給自己招來天譴。你為了個人的委屈,為了私人之間的紛爭。竟掀起如此可怕的風暴,竟點燃同室操戈的戰火,竟勾結異教徒來反對基督的信眾!像你這樣一個人,也配乞求全知全能的上帝的保護嗎?你可知道,你這樣恣意妄為將會導致怎樣的後果嗎?無論你將獲勝還是被打敗,你都會使這方土地血流如海,淚灑成河,都會使生靈塗炭,哀鴻遍野,傷心慘目甚於蝗災;你將把骨肉同胞趕去當異教徒的俘虜,你將動搖共和國的根基。你背叛王權,褻瀆聖壇,而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由於恰普林斯基奪走了你一座莊園,因為他發酒瘋時威脅過你!還有什麼是你不曾圖謀侵犯的?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為一己之私利而犧牲的?你還敢求告上帝?不錯,我如今是處在你的淫威之下,你盡可剝奪我的自由以至我的生命,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對你說:你不應向上帝,而應向魔鬼去乞求恩佑,因為只有地獄才是你的靠山!」
赫麥爾尼茨基被校尉一席話說得面紅耳赤,又羞又急,接著他抓住了佩刀的柄,猛獅般地凝視著斯克熱圖斯基,仿佛就要大吼一聲,撲向自己的犧牲——但是他按捺住了滿腔怒火。所幸的是他還沒有喝醉。說不定他的心頭也籠罩著忐忑不安,說不定在他靈魂深處也有什麼聲音在召喚他「懸崖勒馬」!——因為他突然像是在為自己辯護,抑或是想說服自己似地說開了:
「你這番話若是出自別的任何人之口,我肯定是受不了的。不過,你也得小心點,別讓你的勇氣把我的耐心耗盡了。你拿地獄嚇唬我,你把我說成是鬧個人意氣,以私害公的人,你斥責我大逆不道,可你怎麼曉得,我只是為了去報私仇?如果我舉義只是為了報復我自身所受的壓迫,試問我又怎能振臂一呼就八方響應呢?怎能使成千上萬的人跟我站在了一起,而且還將有成千上萬的人站到我這一邊來呢?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難道你對在烏克蘭發生的事能視而不見嗎?啊!烏克蘭,這富饒之鄉,這養育我們的母親,這兒是我們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一方熱土!可是誰在這兒能享受到有保障的明天?誰在這兒能過上幸福的生活?誰在這兒沒有被褫奪信仰?誰在這兒沒有被剝奪自由?誰在這兒沒有流淚?誰在這兒沒有嘆息?僅僅是維希涅維茨基家族、波托茨基家族、扎斯瓦夫斯基家族、卡利諾夫斯基家族和科涅茨波爾斯基家族這些豪門顯貴以及一小撮貴族!他們有權有勢,安富尊榮!土地是屬於他們的,人民是屬於他們的,幸福是屬於他們的,黃金般的自由也是屬於他們的,而烏克蘭民族的其餘人呢?他們只有以淚洗面,伸手向天,期待上帝的恩典,因為國王的恩典他們是沒有資格膺受的!豪門顯貴的壓迫不堪忍受,有多少人,甚至包括那些小貴族,都像我一樣投奔謝契?我並不願跟國王打仗,不願跟共和國動刀兵!共和國本是國民之母,國王本是國民之父!國王是仁慈的君主,我的對頭只是王公顯貴!我們跟他們勢不兩立,有他們我們就沒法活;他們苛剝民脂,巧取豪奪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什麼租稅、池塘費、娶妻捐、磨坊捐、漁獵捐、牧場捐,數不勝數;他們的苛政真是猛於虎!還有通過猶太人施行的種種盤剝和壓迫,一切的一切,使人們向蒼天呼喚復仇。扎波羅熱的部隊在歷次的征戰中屢建奇功,受到過什麼酬勞沒有?哥薩克的特權在哪裡?國王恩賜的特權被王公顯貴們褫奪了。納萊瓦伊科被肢解,帕弗盧克被放進銅牛肚裡活活燒死!我們身上給茹凱夫斯基和科涅茨波爾斯基的馬刀砍出來的傷口還在滴血!那些被拷打、被殺頭、被戳在刑柱上的人們的眼淚還沒有流干,而現在,你看!天上亮著的是什麼?」赫麥爾尼茨基邊說邊用手指著橫窗掠過的一顆燃燒的彗星,「是上帝的憤怒,上帝的鞭子!……因此,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做一條懲治人間罪惡的鞭子,我將挑起這副重擔。」
他說完這番話,就把雙手舉向上蒼,仿佛一支巨大的復仇火炬整個兒都在燃燒,後來又打了個寒顫,跌坐在長凳上,似乎不堪命運的重負,給壓得直不起腰來。
接著是一片沉默,只有圖哈伊-拜和軍營統領的鼾聲打破這寂靜。牆角落,有隻蟋蟀在唧唧哀鳴。
校尉低頭坐著。你也許會說,他是在搜索那如花崗岩塊一樣有分量的詞兒來回答赫麥爾尼茨基的這番話。終於他以一種低沉而又憂鬱的語調說:
「唉!哪怕你所講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可我還要問,你是誰?統領閣下,是誰授權讓你既做法官,又做劊子手?是怎樣的殘忍和驕橫使你如此殺氣騰騰?你為何不把審判和懲罰之權託付給上帝!我絕不維護惡,絕不讚揚不公,絕不把壓迫稱為法治,可是也請你捫心自問一下,統領!你怒氣沖沖埋怨王公顯貴們的壓迫,你說他們既不尊重國王,也不尊重法律,你譴責他們傲慢,難道你就沒有驕蹇不法?難道你沒有舉起你的手對抗共和國、對抗法制、對抗王權?你眼中只看到王公貴族的橫徵暴斂,但你卻沒有看到,若不是他們的胸膛、他們的甲冑、他們的威勢、他們的城堡、他們的火炮和團隊,這流著奶和蜜的土地就會在土耳其和韃靼的百倍沉重的桎梏下呻吟!是誰保衛了這富饒的烏克蘭?是靠誰的關懷和威力才使你們的兒子沒有到土耳其的步兵里服役,才使你們的妻女沒有被抓進他們君主的淫穢後宮?是誰在墾殖荒原?是誰在興建村莊和城鎮?是誰在修建上帝的聖殿?……」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語調越來越高昂,而赫麥爾尼茨基則是將他那雙陰沉的眼睛死盯著燒酒瓶,兩手握拳擱在桌上,沉默不語,仿佛他正在經歷一場內心的搏鬥。
「這些王公貴族,」校尉接著說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是來自德意志,還是來自土耳其?他們難道不正是跟你們血肉相連的同胞兄弟?難道他們不正是你們的貴族?你們的王公?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就該受到詛咒了,首領閣下,因為你是在武裝親弟弟去殺兄長,使他們成了殺近親者,從而犯了忤逆罪。啊,上帝!退一萬步講,即便王公貴族是壞人,甚至他們統統都是壞人,實際上你也清楚,並非如此;即便他們全都踐踏法律,侵犯哥薩克的特權,全都巧取豪奪,為非作歹,那麼在天國審判他們自有上帝,在人間制裁他們自有議院。可無論是審判還是制裁,都不該由你來執行。首領閣下,你敢不敢說你們當中人人都是公正的?你敢不敢說你們從來沒有過錯,從而你們就有權扔石頭去砸別的有污點的人?你質問我,哥薩克的特權在哪裡?現在我回答你:不是王公們剝奪了哥薩克的特權,而是扎波羅熱哥薩克自己,是他們咎由自取;是沃博達、薩斯科、納萊瓦伊科和帕弗盧克之流。你杜撰了一個帕弗盧克被塞進銅牛肚子裡烤死的故事,其實你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是你們的反叛、是你們的騷亂、是你們仿效韃靼人那樣的襲擊和搶掠把你們的特權給斷送了,而你卻在這兒怨天尤人!是誰將韃靼人放進共和國的邊境,聽任他們大肆搶劫我們的財物作為戰利品,在他們滿載而歸的時候再去突襲他們一下以便從中漁利?是你們!天啦!是誰把自己信奉基督教的同胞拱手交給敵人當俘虜的?是誰掀起這彌天大亂的?是你們!是誰攪得國無寧日,害得無論貴族、商人還是村野小民都失去了安全感呢?是你們!是誰屢次燃起內戰之火,把烏克蘭的城市、村莊投入濃煙烈焰之中,是誰搶劫上帝的聖殿、強暴良家婦女呢?是你們!你們!你想要什麼?難道說你們發動內戰、進行搶劫和掠奪,是功在國家,利在民眾,理應授你們貴族特權,予以褒獎嗎?老實說,對你們的寬容遠遠超過了褫奪!對於membra putrida人們往往是希望治療,並不主張一刀割掉。我不知道,世界上除了我們的共和國,還有沒有一個政權顯示出如此的耐性,如此的仁慈,甚至容忍這樣的膿包留在自己的肌體之內!可回報的又是怎樣的感恩戴德呢?瞧,就在這兒睡著你的盟友,共和國兇惡的敵人;你的朋友,正是十字架和基督教的敵人,你的朋友,不是烏克蘭的王公顯貴,卻是克里木的穆爾扎!……你恰恰是要跟他一起去放火焚燒你自己的窩,跟他一起去審判你的同胞手足!而他,自此便要成為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的統治者,你將不得不去給他執鞭墜鐙!」
赫麥爾尼茨基又喝下了一玻璃杯燒酒。
「當初我跟巴拉巴什一道去謁見仁慈的國王,」他陰鬱地回答說,「當我們向陛下哭訴我們所受的壓迫和欺凌時,我們的君主曾說:「怎麼,難道你們沒有隨身帶著大炮和馬刀?」
「倘若你站在萬王之王的面前,他定會對你說:『你是否寬恕了你的仇人,就像我寬恕了我的仇人一樣呢?』」
「我並不願跟共和國打仗。」
「可你把劍架在了他的喉嚨上!」
「我是要去把哥薩克從你們的枷鎖下解放出來。」
「以便給他們套上韃靼的鎖鏈!」
「我是想保衛我們的宗教信仰。」
「跟異教徒狼狽為奸!」
「你滾開!你不是我良心的召喚!滾開!我叫你滾!」
「你讓民眾流的血將把你淹死,民眾的眼淚要控訴你,死亡在等著你,審判在等著你!」
「你這隻貓頭鷹!」赫麥爾尼茨基暴怒地喝道,同時亮出匕首,對準校尉的胸口。
「你殺呀!」斯克熱圖斯基平靜地說。
又是一片寂靜,又只聽到熟睡者的鼾聲和蟋蟀的哀鳴。
赫麥爾尼茨基緊握匕首,對準斯克熱圖斯基挺直的胸膛,站立了好一會兒;突然他打了個寒顫,清醒了,於是他扔下匕首,抓起了燒酒瓶,開始咕嘟咕嘟地猛喝。他一直喝到現了瓶底,才頹然地坐到了長凳上。
「我捅不下去!我下不了手!」他囁嚅道,「我不能!已經遲了……莫不是天已經亮了?……可是從這條道上回頭,已經為時太晚……你給我講什麼審判?你給我講什麼流血?」
他先已喝得太多,又加上這多半瓶,現在酒力上了頭;他的神志越來越不清醒了。
「有什麼審判?我怕什麼審判?汗允諾給我後援,圖哈伊-拜就睡在這裡!明天哥薩克就出動……常勝的天使長聖米迦勒跟我們同在!……可一旦……一旦……這次可是我把你從圖哈伊-拜的手上贖出來的,你得記住,你得說……唉!總有點叫人痛心……痛心!從這條道上回頭……太遲……審判……納萊瓦伊科……帕弗盧克……」
陡然他挺直了身子,恐怖地瞪大了眼睛,吼叫了一聲:
「誰在這兒?」
「誰在這兒?」半醒半睡的軍營統領跟著重複了一遍。
但是赫麥爾尼茨基的頭已垂到了胸口,點了一下,兩下,喃喃說道:「什麼審判?……」接著他就睡著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面色慘白,渾身乏力,由於剛負的傷,由於激烈的論戰,他已精疲力竭,這時他忽然想,莫不是死神要來找他了?於是他便朗聲禱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