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一章
在謝契的哈桑-帕沙郊區,在軍營計量官的屋子裡,兩個扎波羅熱人坐在桌旁喝著用黍子釀造的燒酒。桌子中央放了一隻雙耳木盆,他倆就從這盆里不停地添了喝,喝了添。其中一個上了年紀,近乎老態龍鍾,身衰體弱,他就是軍營計量官菲利普·扎哈爾;另一個叫安東·塔塔爾丘克,是切赫倫獨立分隊的頭人。此人年紀在四十左右,高大、強壯,面容神態粗獷、蠻橫,生就一雙韃靼型的眼睛,吊眼角。他倆說話的聲音很輕,仿佛是擔心隔牆有耳。
「這事就出在今天麼?」計量官問。
「剛發生不久。」塔塔爾丘克回答,「他們現在正等著軍營統領和圖哈伊-拜哩,可他卻跟赫麥爾尼茨基去了巴扎夫盧克,因為韃靼軍隊就駐紮在那裡。『兄弟會』已經集合在廣場上,而各分隊頭人天黑前將出席拉達會議。天黑之前,一切都會弄清楚的。」
「哼!說不定要出事!」老菲利普·扎哈爾嘟噥道。
「聽我說,計量官,你確實見到有封信是給我的麼?」
「不錯,我見到過,那些信是由我去送給軍營統領的,而我認得字。他們從那萊赫身上搜到三封信;一封是給軍營統領本人的,一封是給你的,第三封是給小巴拉巴什的。此事如今在謝契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是誰寫的?你知道嗎?」
「給軍營統領的信是王公寫的,上面蓋有王公的印章,誰給你寫的,就不清楚了。」
「發發慈悲吧,上帝!」
「只要他們那裡不公開稱你為萊赫們的朋友,你就沒事了。」
「發發慈悲吧,上帝!」塔塔爾丘克又說了一遍。
「看得出來,你預感到有點不妙。」
「呸!我什麼也沒有預感到。」
「說不定軍營統領會把那些信草草處理掉,因為也涉及他自己的腦袋。既然給他寫信沒事,給你們寫信也會沒事的。」
「也許吧。」
「不過如果你感覺到有點兒什麼,你就……」
說到這裡,老計量官把嗓門兒壓得更低:
「快溜!」
「怎麼溜?往哪裡溜?」塔塔爾丘克心慌意亂地反問道,「軍營統領在所有島嶼上都布了崗哨,不讓任何人溜到萊赫們那裡去報告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在巴扎夫盧克有韃靼人守著。一條魚也游不出去,一隻鳥也飛不過去。」
「那你就在謝契藏起來,能藏到哪兒就藏到哪兒。」
「藏到哪兒他們都能找到。除非是你把我藏到集貿市場的木桶里?你可是我的親戚!」
「就是親生兄弟我恐怕也藏不了。你怕死就喝它個爛醉;喝醉了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可說不定信上什麼也沒說呢?」
「說不定……」
「唉,倒霉!真倒霉!」塔塔爾丘克說,「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我是個優秀的哥薩克,萊赫們的敵人。可是,即便信里什麼也沒說,鬼曉得那個萊赫在拉達面前會說些什麼,他或許就要把我給毀了。」
「那萊赫可是條血性漢子,他什麼也不會說的!」
「你今天去過他那兒?」
「去過。是我用焦油給他塗的傷口,還往他嗓子眼兒里灌過用燒酒沖的草藥灰。他會康復的。好一個剽悍的萊赫!他們說,在霍爾季察,直到他暈倒被擒,他宰那些韃靼人就跟宰豬一樣。你對萊赫可以完全放心。」
營地廣場上敲響了土耳其大鼓,沉悶的鼓聲打斷了他倆的交談。塔塔爾丘克聽見這鼓聲打了個寒顫,跳了起來。他的神色和舉止都顯露了極度的不安。
「他們敲這鼓是召集拉達。」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說,「發發慈悲吧,上帝!而你,菲利普,可不能把我在這兒跟你講的話告訴任何人。發發慈悲吧,上帝!」
塔塔爾丘克說完這話,就雙手抓起裝燒酒的盆子,咕嘟咕嘟往嘴裡灌,仿佛是要喝死方休。
「我們去吧!」計量官說。
鼓聲敲得越來越響了。
他倆走了出去。哈桑-帕沙郊區跟廣場只隔著一道環繞真正的哥薩克營地的圍牆,大門上有座高聳的塔樓,安置在塔樓上的大炮炮口清晰可見。這郊區是片相當寬闊的空地,中央坐落著計量官的住屋和那些攤主頭人的木屋,空地的周圍有許多板棚,棚子裡都是貨攤。這些木屋構造簡陋,都是用橡樹原木搭起來的,用蘆葦或樹枝蓋頂。橡樹和蘆葦霍爾季察島上多的是。這些木屋,包括計量官的住屋在內,看起來更像窩棚,因為它們的屋頂只高出地面那麼一點點。屋頂都被煙熏得黢黑,只要屋內生火,煙就不僅從煙道里冒出,也從屋頂的各個縫隙里一齊往外冒,那時簡直可以認為,這並不是什麼住屋,而是用樹枝和蘆葦覆蓋的煉焦坑,裡面正在提煉焦油。屋內黑洞洞的,透不進一點光線,因此白天、黑夜都要點著松明或燃燒著橡木的邊角料。貨攤棚有幾十處,分為屬於各分隊所有的分隊貨攤棚和客戶貨攤棚兩類。和平時期,韃靼人和瓦拉幾亞人就在這些客戶貨攤棚里做買賣,一些人出售皮革、東方紡織品、武器和各色各樣的戰利品,另一些人則主要是賣酒。不過眼下客戶貨攤往往很少有人經營,因為在這個野蠻的巢穴里,購物經常會演變成明火執仗的搶劫,無論是計量官還是攤主頭人都彈壓不住搶劫的群眾。在這些貨攤棚之間,還有三十八家屬於各分隊的酒店,在這些酒店前面,那些醉得半死的扎波羅熱人就躺在垃圾、刨花、橡樹原木、橡木條和成堆的馬糞中間,有的石頭似地呼呼大睡,有的口吐白沫,渾身痙攣,或者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也有一些人半醉半醒,一邊吼著哥薩克歌曲,吐著濃痰,彼此打鬥著或是相互親吻,咒罵著哥薩克的命運,或為哥薩克的貧困號啕大哭,一邊卻踩著躺在地上的人們的腦袋和胸口。只有要去遠征韃靼或是要去襲擊羅斯時,才強制禁酒,那些參加征戰的人會因為酗酒而被處以極刑。但在平常的日子裡,特別是在貿易集市上,幾乎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無論是計量官還是攤主頭人,無論是賣貨的還是買貨的概莫能外。未除去泡沫的劣質酒的酸味,混雜著焦油味、魚腥味、煙煳味和馬革的惡臭瀰漫著整個郊區。總的說來,這一帶因為有了那些五顏六色、光怪陸離的貨攤,倒會使人想起土耳其或是韃靼人的小鎮。大凡在克里木、瓦拉幾亞、安納托利亞海岸各港口,或者是別的任何地方能搶劫到的所有東西,一概都能拿到這兒的集市上賣。因此這兒可以說是無所不有:色彩鮮艷的東方紡織品、絲綢、錦緞、金線織錦、呢絨、印花布、斜紋布、亞麻布、破裂的青銅炮、鐵炮、皮貨、毛貨、魚乾、櫻桃、土耳其糖果、教堂聖器、從伊斯蘭清真寺的高塔上剝下來的銅質新月徽、從東正教教堂里摘下來的鍍金十字架、火藥、各種冷兵器、矛杆和馬鞍。而在這雜亂無章、五光十色的物品之間,轉悠著身穿各式各樣破衣爛衫的人們。夏天他們光著脊樑,總是那種半野人模樣,被煙熏得黑糊糊,渾身上下沾滿了污泥,遍體傷口,給成群盤旋於切爾托梅利克的碩大蚊子叮得血淋淋,而且如上所述,他們總是喝得醉醺醺。
此刻整個哈桑-帕沙郊區更是紛紛擾擾,肩摩踵接,熱鬧甚於尋常;貨攤停業,酒店關門,人們都匆匆忙忙往謝契廣場趕,那兒就要舉行拉達會議。菲利普·扎哈爾和安東·塔塔爾丘克隨著人流前進,但後者卻總是慢吞吞,懶洋洋,走一步,停一步,不斷地給眾人讓路。他臉上忐忑不安的神色越來越明顯。這時人群已過了護城河橋,進了大門,聚集在寬敞的廣場上。廣場四周圍有三十八棟龐大的木結構建築物,標誌著三十八支分隊,也就是各分隊的營房,即現役哥薩克駐紮的軍事屯所。這些營房的大小、格局都毫無差別,只是稱呼不同,用的都是烏克蘭各個城市的名號,各團隊的名號也與營房的稱呼相一致。廣場的一角,坐落著議事堂,也就是拉達的中心;軍營統領麾下的各分隊頭人都坐在議事堂里,而被稱為「兄弟會」的廣大士兵群眾則只能待在露天下,不時派一批代表去向頭頭腦腦們申述意見,有時也不免動武,強行進入議事堂,對裡面的人使用恐怖手段。
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因為軍營統領最近把分散到各個島嶼、各個河川和各個草原的所有軍隊都召集到謝契來了,「兄弟會」的陣容也就比往常壯大得多。夕陽西下,晚霞在天,早早就把十幾桶焦油給點著了;這裡那裡豎著一桶桶燒酒,那是各分隊搬出來準備自己享用的,也將為集會平添一點熱烈氣氛。各分隊之間的秩序由各哥薩克巡檢們維持,他們都帶有又粗又重的橡木棍子,準備彈壓與會的士兵群眾,還帶有手槍以自保性命,因為這種集會往往要出亂子。
菲利普·扎哈爾和塔塔爾丘克徑自向議事堂走去,因為他們一個是計量官,另一個是分隊頭人,兩個都有權在頭頭腦腦之間占一席位置。議事堂里只有一張小桌子,桌前坐的是軍營書記官。各分隊頭人和軍營統領都坐在順牆根兒鋪的皮褥上。此刻大家尚未入座。軍營統領正大踏步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而那些分隊頭人則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時而迸發出高聲的咒罵。塔塔爾丘克注意到,那些熟人甚至朋友都裝作沒看到他似的,對他不理不睬,他便立即朝著跟他的處境大致相同的小巴拉巴什走了過去。別人都沖他倆皺眉頭。小巴拉巴什倒是滿不在乎,他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有著過人的膂力,也僅是由於這一點他才掙得了分隊頭人的官階,除此之外他則是以自己的愚蠢聞名於整個謝契的。這奇蠢無比的腦袋瓜給他增添了個傻頭人的綽號,也贏得了一言一行都可以引起別人訕笑的特權。
「等一會兒,我倆就會被人在脖子上掛塊石頭沉到河裡去的。」塔塔爾丘克悄聲對他說。
「為什麼?」巴拉巴什問。
「難道你不知道那些信嗎?」
「他娘的不得好死!我什麼時候寫過什麼信?」
「你瞧,人家都在怎麼沖我們皺眉頭!」
「要是我沖他娘的哪個腦袋掄一拳,那他就再也別想沖我皺眉頭了,看我不把他揍得連眼珠子都迸出來!」
這時外邊一片喧囂聲,說明出了什麼事。議事堂的門大大敞開,赫麥爾尼茨基和圖哈伊-拜走了進來。原來那喧囂聲是歡迎他們倆的。幾個月前,圖哈伊-拜作為最勇猛善戰的穆爾扎,是尼什人最害怕的,是整個謝契切齒痛恨的人物。可如今「兄弟會」的人一見到他,都把帽子拋上了天,把他視為赫麥爾尼茨基和扎波羅熱人的好朋友。
圖哈伊-拜走在前面,而手執扎波羅熱各路兵馬統領權杖的赫麥爾尼茨基卻跟在他身後。自他率領在汗那兒求得的援軍從克里木回來的時候起,他就擁有了全軍統領的權位。當時人群用手把他抬了起來,舉得老高,又沖開了軍庫,把通常只授予合法統領的權杖、旗幟和印信統統都給了他。他本人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看得出來,如今整個扎波羅熱可怕的權力已經是他一人獨攬。他再也不是那個受人欺凌、通過大荒原向謝契逃竄的赫麥爾尼茨基,而是赫麥爾尼茨基統領,一個嗜血的魔王和毀滅一切的巨人,一個為個人的委屈而準備向數百萬人報復的復仇者。
然而他並未能掙脫鎖鏈,只是戴上的新的鎖鏈更沉重罷了。這一點明顯地表現在他跟圖哈伊-拜的關係上。身為扎波羅熱全軍統領的他,在扎波羅熱的心臟,卻是個屈居於韃靼人之後的第二號角色而已;他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忍受韃靼人的倨傲,忍受那難以言狀的輕蔑態度。這簡直就是采邑封君同自己宗主的關係。但又不得不如此。赫麥爾尼茨基在哥薩克人中所享有的全部威望,都是仰仗韃靼人和汗的恩典,而其代表則正是蠻悍而殘暴的圖哈伊-拜。好在赫麥爾尼茨基善於把撐破胸膛的傲慢同奴顏婢膝協調融會,正如他能把驍勇同狡詐兩相結合一樣。他既是獅子又是狐狸,既是鷹又是蛇。自有哥薩克以來,韃靼人能作為謝契中心的主宰,為所欲為,還是破天荒第一次。不幸時移事遷,認賊作父的事發生了。「兄弟會」的人見了這個異教徒竟然欣喜若狂,把帽子都拋到了空中。這樣的時代終於來了!
議事開始。圖哈伊-拜的座位在正中央,他盤腿坐在一疊比誰都鋪得厚的皮褥上,嗑著葵花子,胡拋亂吐的葵花子皮在議事堂的中央落了一地。他的右首坐的是手持權杖的赫麥爾尼茨基,左首坐的是謝契軍營統領,而各分隊的頭人和「兄弟會」的代表們則是遠遠地坐在牆邊,室內的談話聲已經止息,僅從室外傳來嘈雜的聲音,露天裡集會的群眾發出的沉悶的喧譁聲,聽來有如海浪拍擊著岩岸。赫麥爾尼茨基開始發言了。
「各位!承蒙天之驕子、萬民的主宰、最聖明的克里木沙皇的隆恩厚德、慷慨援助和運智鋪謀,又蒙我們的君主、仁慈的波蘭國王瓦迪斯瓦夫的恩准,在英勇的扎波羅熱全軍的支持下,深信我們的無辜和上帝的公正,我們就要去為我們所遭受的沉重而殘酷的屈辱復仇。我們曾以最大的耐性,以基督徒殉難的精神忍受過不義的萊赫們對我們的欺凌,忍受過那位欽命監督、那些市政長官、那些莊園總管對我們的蹂躪,忍受過整個豪門、貴族,甚至猶太人對我們的傷害,為此,你們,各路頭人們以及我們扎波羅熱全軍兄弟流過多少眼淚!你們把統兵權杖交給了我,這就使我更便於去申雪我們的無辜,我們全軍的無辜。你們列位是我的患難之交,是我的恩主,你們對我的信賴,是我從你們那裡得到的莫大恩遇。我因此而去了克里木,求助於最聖明的沙皇陛下,並且有幸得到了他的援助。可是正當我們萬事俱備並正躍躍欲試之時,忽然聽說我們中間可能出了叛賊,他們勾結不義的萊赫們。把我們的義舉向他們通風報信。對這件事,我感到痛心疾首。如果此事屬實,他們必將根據列位的意願和裁決受到懲處。因此我請列位聽聽由我們的敵人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使者帶來的幾封信。至於這位帶信的使者,根本就不是什麼使者,而是個奸細,他是專程來刺探我們舉義的準備情況和我們的朋友圖哈伊-拜的仁義之師的軍情的,想把他刺探到的一切報告給萊赫們。對於這個送信的人是否應該懲辦,應如何懲辦,同樣對那些收信的人應如何處置,我希望在座的列位做出裁決。收信的人中有軍營統領,他作為我的忠實朋友,作為圖哈伊-拜和全軍的忠實朋友,立刻把這些信交給了我們。」
赫麥爾尼茨基打住了話頭;窗外的喧囂聲更高了,而且一陣高似一陣,於是軍營書記官便站了起來,首先宣讀了王公給軍營統領的信,信是這樣開頭的:「奉主承運,盧布內、霍羅爾、普日烏卡、哈齊亞奇等地的領主、羅斯總督、市政長官……王公曉諭……」
這封信純粹是官方文書。大意是:王公聽說有人從各草原召集部隊,詢問軍營統領消息是否屬實,並且責成軍營統領,若消息屬實,務請他以基督教地區的安全為重,立即制止這種行為。再者,如果赫麥爾尼茨基在謝契煽動群眾,犯上作亂,王公要求軍營統領將其擒獲,送交欽命監督們處置;至於具體措施,他們自會直接提出要求,等等。第二封信是格羅齊茨基總兵寫給統領的,但沒有收信人的姓名。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則是由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和切爾卡瑟的老團隊長巴拉巴什分別寫給塔塔爾丘克和小巴拉巴什的。在所有這些信中,找不到足以引起對收信人產生懷疑的任何內容。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只不過是拜託塔塔爾丘克對給他帶信的使者多多關照,並按使者的願望各事給予方便。
塔塔爾丘克鬆了一口氣。
「列位,對於這些信,大家有何話說?」赫麥爾尼茨基問。
哥薩克們都沉默不語。所有拉達會議開頭總是如此,在頭腦沒有被燒酒灌熱之前,任何一位分隊頭人都不願第一個發言。他們雖說都是粗人,可都很狡黠,他們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擔心自己會說出什麼蠢話,丟人現眼,惹人恥笑,弄不好又會給人取個譏諷性的諢名,一輩子當別人消遣的笑料,而這在謝契是常有的事。在這些粗魯到無以復加的人們中間,譏笑人的思維卻空前發達,因此人人都怕被人譏笑。
哥薩克人都沉默不語,於是赫麥爾尼茨基又一次開了腔:
「軍營統領是我們的兄弟,真誠的朋友。我信賴他,如同信賴我自己的靈魂,誰若對他說三道四,我就認定誰是叛賊。軍營統領是我們大家的老朋友,是位老軍人。」
赫麥爾尼茨基說完就站起身,吻了軍營統領。
「列位,」軍營統領回答說,「我把部隊集中到這兒來,管帶他們是全軍統領的事;至於使者,既然他們把他派遣到我這兒來了,他就是屬於我的,現在我就不妨把他當個禮物,獻給你們大家。」
「各位頭人,各位代表,你們就該向軍營統領致敬。」赫麥爾尼茨基說,「因為他是個正直的人,現在就請你們去轉告『兄弟會』,如果我們中間真的出了叛賊,那麼叛賊決不能是他;是他第一個布置崗哨,是他下令抓獲那些要投奔萊赫們的叛賊。你們,各位代表,請你們去說說,軍營統領不是叛賊,他是我們中間最優秀的哥薩克。」
「兄弟會」的代表們起身,首先向圖哈伊-拜躬身行禮,把頭都低到了腰帶上,而那位對周圍的一切一直都漠不關心,只是埋頭嗑自己的葵花子。接著代表們又向赫麥爾尼茨基和軍營統領鞠躬行禮,最後他們走出了議事堂。
沒過多久,窗外就傳來一片歡呼聲,說明代表們完成了對他們的囑託。
「我們的軍營統領萬歲!軍營統領萬歲!」嘶啞的嗓門扯得那麼高,用的勁兒是那麼大,以至議事堂的牆壁似乎都被震得打顫了。
與此同時火繩槍和被稱為「笛子」的火槍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
代表們又回到議事堂的角落裡坐下了。
「列位!」窗外的嘈雜聲稍微靜下一點之後,赫麥爾尼茨基說道,「你們認定軍營統領是個正直的人,你們的裁決是很英明的。不過,既然軍營統領不是叛賊,那麼誰是叛賊呢?誰在那些萊赫們中間有三朋四友呢?萊赫們是在跟誰暗中聯絡,狼狽為奸呢?他們經常給誰寫信呢?萊赫又是托誰關照他們的使者呢?究竟誰是叛賊?」
赫麥爾尼茨基說著說著,嗓門兒越吊越高,兩道兇狠的目光惡惡實實地射向了塔塔爾丘克和小巴拉巴什的方向,似乎想明白無誤地把他倆揪出來示眾。屋子裡響起了嘁嘁喳喳的聲音,接著就有幾條嗓子叫嚷開了:「巴拉巴什和塔塔爾丘克!」有幾個分隊頭人霍地站了起來,「兄弟會」的代表們當中則響起了這樣的叫喊:
「處死他們!」
塔塔爾丘克面無人色,而小巴拉巴什則是瞪著一雙驚詫的眼睛,駭異地打量著屋子裡的人。他那愚鈍的腦子費了老大的勁兒,轉了好半天才猜出他們到底在指控他什麼,最後他說道:
「狗是吃不到肉的!」
說完他就爆發出一陣白痴似的大笑,而另一些人也跟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突然大部分分隊頭人都發出了野性十足的狂笑,可並不知道笑的是什麼。
窗外傳來一陣高似一陣的喊叫聲;顯然那兒的燒酒已開始使人們的頭腦發熱,喧囂的人聲如浪潮翻滾,一浪高過一浪。
這時安東·塔塔爾丘克站起身,面朝赫麥爾尼茨基,說道:
「扎波羅熱統領麾下,我違背了哪條規矩,你就非要我死不可?我究竟罪在何處,法犯哪條?欽命監督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給我寫過一封信,那又怎樣呢?王公也給軍營統領寫過一封!我收到那封信嗎?沒有!即便是我收到了信,我又會怎麼做呢?我就會去找書記官,請他讀給我聽,因為我既不會讀,也不會寫。我可不像閣下那樣知書識字,能看懂信里寫的是什麼。至於那個萊赫,我從未見過,根本不認識。這樣就算我是叛徒?喂,扎波羅熱的兄弟們!過去你們去克里木,塔塔爾丘克跟你們一道去克里木;你們去瓦拉幾亞,他跟你們去瓦拉幾亞;你們去攻打斯摩棱斯克,塔塔爾丘克也跟你們一起去攻打;塔塔爾丘克打仗跟你們這些好樣的哥薩克在一起,流血跟你們這些好樣的哥薩克流在一起,忍飢挨餓、出生入死,都是跟你們這些好樣的哥薩克在一起。既然如此,他就不是萊赫,不是叛徒,而是哥薩克,是你們的兄弟。如果統領麾下一定要他死,那也得說清楚,為什麼要他死!我對他干過什麼錯事,在哪方面表現出不忠不義?而你們,我的兄弟們,請你們發發善心,公正裁決吧!」
「塔塔爾丘克是個優秀的哥薩克!塔塔爾丘克是個誠實的人!」有幾個聲音喊道。
「你,塔塔爾丘克,是個響噹噹的哥薩克,」赫麥爾尼茨基說道,「我並非一定要你死,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不是萊赫,你是哥薩克,是我們的兄弟。倘若是一個萊赫做了叛賊,我也不會這麼肝腸寸斷,我連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但是,倘若一個響噹噹的哥薩克做了叛賊,倘若我的朋友做了叛賊,那就像拿刀子剜我的心,我憐惜這麼一個優秀的哥薩克。既然你去過克里木,去過瓦拉幾亞,去攻打過斯摩棱斯克,現在卻不忠不義想把扎波羅熱部隊的意圖和準備情況向萊赫通風報信,那麼,你的罪過就更大了!難道不是他們給你寫信,要求你關照他們的使者,並按照使者的願望事事給予方便嗎?各位頭人,請你們說說吧,萊赫會向他表明什麼願望呢?不就是要我死嗎?不就是要我好心的朋友圖哈伊-拜死嗎?不就是要毀滅扎波羅熱的部隊嗎?因此,你,塔塔爾丘克是有罪的,你無法證明自己無罪。給巴拉巴什寫信的是他的叔父,切爾卡瑟的團隊長,恰普林斯基的至交,萊赫們的好友,就是他把哥薩克的特權約書藏在自己家裡,不讓扎波羅熱部隊得到它。既然如此,我就敢憑上帝的聖名賭咒,你們倆都是有罪的,你倆都是罪大惡極,你倆的叛賣行徑已是一清二楚。你們請求諸位頭人法外施恩吧,我將跟你們一起請求。」
窗外傳來的已不是喧譁和嘈雜的人聲,而是如雷的咆哮。「兄弟會」急切要弄明白議事堂里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又派來一批代表。
塔塔爾丘克感覺到自己面臨滅頂之災。現在他回想起,一禮拜前他曾在各分隊頭人中講過話,反對把統領權杖交給赫麥爾尼茨基,反對跟韃靼人結盟。他額上冒出了冷汗:明白他是徹底沒救了。至於小巴拉巴什,很顯然,赫麥爾尼茨基之所以要毀滅他,完全是為了報復深愛自己侄兒的切爾卡瑟的老團隊長。儘管死不可免,但塔塔爾丘克不甘心莫名其妙地送死。面對戰刀,面對槍彈,甚至面對柱刑,他都會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眼前等待著他的這種死亡,卻會使他九泉含恨,痛心入骨。於是他利用赫麥爾尼茨基講話後出現的沉寂瞬間,尖聲叫嚷道:
「以基督的名義!頭人兄弟們,誠摯的朋友們,請你們不要毀掉一個無辜的人,我沒有見過那個萊赫,沒有跟他講過半句話!請你們發發慈悲吧,兄弟們!我不知道那個萊赫會對我提出什麼要求,你們自己去問問他吧!我以救世主基督的聖名起誓,以最聖潔的聖母的名義起誓,以創造奇蹟的聖尼古拉的名義起誓,以天使長聖米迦勒的名義起誓,你們會毀掉一個無辜的靈魂!」
「把萊赫帶上來!」老計量官喊道。
「把萊赫帶上來!帶上來!」分隊頭人們喊道。
議事堂里秩序混亂了;一些人奔向囚禁俘虜的隔壁房間,要把他帶到拉達上來,另一些人則氣勢洶洶地衝到塔塔爾丘克和巴拉巴什面前。米爾哥羅德分隊的頭人赫瓦德基第一個叫嚷說:「處死他們!」
「兄弟會」的代表們應聲叫嚷,恰爾諾塔一個箭步衝到門口,打開了大門,向門外的眾人喊叫道:
「『兄弟會』的各位盟兄弟們!塔塔爾丘克是個叛賊,巴拉巴什是個叛賊,處死他們!」
回答他的,是廣場人眾一陣令人恐怖的叫囂。議事堂里亂成了一團。所有的分隊頭人全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些人喊:「萊赫!萊赫!」另一些人則試圖平息騷動,可這時議事堂的門被推擠敞開了,一群在廣場上集會的人撲了進來。他們個個面目猙獰,怒氣沖沖,瘋瘋癲癲,擠得議事堂無處插足;他們揮舞雙手,咬牙切齒,狂呼亂叫,噴出陣陣燒酒的臭味。
「處死塔塔爾丘克!處死巴拉巴什!」「把叛賊交給我們!拉到廣場上去!」那些喝醉了的聲音叫嚷道,「打呀!殺呀!」剎那間,數以百計的手伸向了兩個不幸的犧牲品。塔塔爾丘克沒有抵抗,只是發出恐怖的呻吟,但是年輕力壯的巴拉巴什卻施展出他那可怕的膂力進行自衛。他終於明白了,那些人是來索他的命的,他的臉上露出了恐怖、絕望和瘋狂的神色;他的嘴邊流著白沫;他的胸膛發出了野獸的長嚎。他兩次從索命人的手裡掙脫出來,可那些人的手又兩次抓住了他的兩臂和他的胸部,揪住了他的鬍子,扯住了他剃光的頭頂上留下的一小綹囟門上的頭髮。他掙扎著、咬著、嚎叫著,跌倒了又爬起來,鮮血淋漓,愕視眈眈,模樣兒可怕至極。又有人撕破了他的衣裳,扯掉了他那綹頭髮,把他的一隻眼球敲出了眼窩,終於把他逼到了牆邊,扭斷了他一隻手。他倒下了。那些索命人又抓住他的雙腳,把他跟塔塔爾丘克一起拖到了廣場上。在燃燒的焦油桶和熊熊的火堆的烈焰照耀下,廣場成了臨時行刑的場所。數千人撲向了兩個死刑犯。這些人號叫著,互相打鬥著,擠軋著,爭相去撕扯兩個受刑者,把他們撕成了碎塊,有的用腳去踐踏死者,有的扯下了幾塊血肉模糊的肢體;狂暴的人群就以這令人骨寒毛豎的痙攣動作,密密層層擁擠在受刑者的周圍。不時就有幾雙血淋淋的手把完全不成人形的兩具屍體高高舉起,再拋到地上。站得遠點的人就聲嘶力竭地吼叫:一些人主張把死者扔進水裡,另一些人主張將其扔進燃燒的焦油桶里。喝得昏頭昏腦的人們就相互揪打了起來。在這瘋狂的時刻,有人點著了兩大桶燒酒,那顫抖的藍色火焰照耀著地獄般的場景。一輪圓月也從天上映照著這一切,月亮總是這麼寧靜,這麼明亮,這麼無憂無慮。
「兄弟會」就是這樣懲辦被他們視為叛逆的兄弟。
而在議事堂里,自哥薩克們把塔塔爾丘克和小巴拉巴什拖出門外的那一刻起,就恢復了平靜,各分隊的頭人們重新坐到了牆邊的位子上,因為這時已從隔壁的斗室里把俘虜帶進來了。
火塘里的火苗已熄,陰影籠罩著他的面部,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只見他那偉岸的身軀傲然挺立,雖說他的雙手給人用橡樹韌皮編的帶子反綁著,卻依然是松柏之姿,經霜猶茂。赫瓦德基把大束松明扔進了火中,立刻騰起炫目的火焰,明亮的光照射到俘虜的臉上,他這時正把臉轉向了赫麥爾尼茨基。
赫麥爾尼茨基見到這副面容,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俘虜,正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
圖哈伊-拜吐出嘴裡的葵花子皮,用烏克蘭話嘟囔了一句:
「我認識這個萊赫,他到過克里木。」
「處死他!」赫瓦德基喊道。
「處死他!」恰爾諾塔立刻響應。
赫麥爾尼茨基收斂起他那驚詫的神態。他只朝赫瓦德基和恰爾諾塔那邊掃了一眼,在他這目光的震懾下,那兩個人立刻安靜了下來。赫麥爾尼茨基於是轉身對軍營統領說:
「我也認識他。」
「你是從哪裡來的?」軍營統領問斯克熱圖斯基。
「軍營統領閣下,我是作為一名使者到你這兒來的,可是在霍爾季察,強盜襲擊了我,按照那種即使是最野蠻的民族也不允許的做法,殺死了我所有的騶從,並且無視我作為使者的尊嚴,無視我高貴的出身和社會地位,打傷了我,侮辱了我,把我當成俘虜帶到了這裡。對此,我的主公,聖明的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殿下會懂得怎樣跟你,軍營統領算賬的。」
「可你表現出了一個使者的誠意嗎?你為什麼當頭一棒敲碎了一個優秀的哥薩克的腦殼?為什麼你殺死我們的人比我們殺死你的人多四倍?你帶封給我的信就來了,難道不是為了刺探我們的軍情,了解我們的準備情況,向萊赫們報告嗎?我們也知道,你還帶信給扎波羅熱軍隊內部的叛賊,目的是跟他們內外勾結,串通一氣,毀滅整個扎波羅熱部隊。因此我們對你就不能作為使者接待,而是作為一名奸細予以公正的懲處。」
「你錯了,軍營統領。還有你,自稱的扎波羅熱全軍統領閣下。」校尉說道,「如果說我帶著幾封信,這也是按照慣例,每位使者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都會帶信的,為相識的人帶信給相識的人,使者正是通過帶這些信而有了他正常的社交活動。我帶著王公的信函到這兒來,絕不是圖謀摧毀你們,而是為了制止你們正在策劃的危險行動,它一旦爆發成令人不能容忍的騷亂,勢必給共和國,給你們,給扎波羅熱全軍招來毀滅。你們要把褻瀆上帝的矛頭指向誰呢?你們自稱是基督教世界的衛士,卻跟異教徒結盟,究竟是要反對誰?你們是要反對國王陛下,反對貴族,反對整個共和國。因此,賣國者不是我,而是你們,是你們認敵為友,裡通外國,陰謀發動叛亂。我告訴你們,除非你們懸崖勒馬,效忠國王,俯首帖耳,唯命是從,才能抹掉你們的罪過,否則,你們就要遭殃!帕弗盧克和納萊瓦伊科的時代難道久遠嗎?他們受到的懲罰難道你們都忘於腦後了?如果你們忘了,我就要提醒你們,共和國的patientia已經耗盡了,懲罰之劍正懸在你們的頭頂上。」
「你這個惡魔的狗崽子,你以為斥責我們一頓就能逃得一死嗎?」軍營統領吼叫道,「但是我告訴你,無論是你的恐嚇,還是你那波蘭拉丁語都救不了你的命!」
其他的頭人們也咬牙切齒,紛紛亮出了戰刀,但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卻把頭昂得更高:
「軍營統領,你不要以為我會怕死,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想表白我的無辜。我身為貴族,只能接受與我地位相稱的人審判。我站在這裡,不是面對法官,而是面對強盜;不是面對貴族,而是面對奴才;不是面對騎士,而是面對野人。我深知此番難免一死,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我的死也正是你們惡貫滿盈之時,你們胡作非為,必遭天怒人怨。在我的前邊是折磨和死亡,可在我身後卻是整個共和國的威力和復仇,它一旦到來,你們全部要發抖。」
他身材魁偉,雄姿英發,義正辭嚴,滔滔不絕。共和國威勢逼人,嚴陣以待,給在座的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頭人們面面相覷,沉默不語。好一陣子他們覺得,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俘虜,而是一個強大民族的威嚴使者。圖哈伊-拜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這萊赫,好一條血性漢子!」
「是個履險如夷的倔強傢伙。」赫麥爾尼茨基附和道。
議事堂外有人猛烈地擂門,一陣山響打斷了他倆的話頭。對塔塔爾丘克和巴拉巴什的殘骸處置已經結束;「兄弟會」派來了又一批代表。
十幾名哥薩克,血糊糊,喘吁吁,帶著滿身的汗臊酒臭闖了進來。他們站立在門邊,伸出冒著熱氣的血手,開始講話:
「『兄弟會』向各位頭人致敬,」說著,他們躬身行禮,頭一直低到了腰間,「並且要求把這個萊赫交給他們,讓他們拿他耍一耍,就像對巴拉巴什和塔塔爾丘克一樣。」
「把萊赫交給他們!」恰爾諾塔嚷道。
「不行!」另一個人喊道,「叫他們等著!他是使者!」
「處死他!」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接著所有聲音都靜了下來,等待軍營統領和赫麥爾尼茨基的發落。
「『兄弟會』說過了,如果不給,就自己動手。」代表中有人說。
斯克熱圖斯基似乎是必死無疑了。這時赫麥爾尼茨基湊到了圖哈伊-拜的頭邊。
「這是你的俘虜,」他咕唧耳語說,「是韃靼兵抓到他的,他屬於你。你讓他們把他帶走麼?這可是個很富有的貴族,就是不看他的財產,耶雷梅王公也是會不惜拿出黃金來贖他的。」
「交出萊赫!」哥薩克們叫嚷得越來越凶。
圖哈伊-拜在座位中伸了伸腰,站立了起來。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像歐林貓似地發亮,牙齒熠熠閃光。猛地,他一個虎躍躥到了那些要求交出俘虜的哥薩克面前。
「滾開!蠢驢!惡狗!奴才!」他一邊咆哮,一邊抓住了兩個扎波羅熱人的鬍子,瘋狂地揪扯著。「滾開!醉鬼!骯髒的畜生!齷齪的爬蟲!你們敢帶走我的俘虜,我就這樣對付你們!……蠢驢!」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挨個兒去揪那些哥薩克的鬍子,生拉硬拽,終於把其中的一個拽倒在地上,他就用腳去踢,去踩,「我要照你們的臉踹,奴才們,我要把你們統統趕去當俘虜,我要像對付你們一樣把你們整個謝契踩在腳下,我要叫它化為灰燼,我要叫它蓋滿你們腐臭的屍體!」
代表們給嚇得抱頭鼠竄。這位可怕的朋友顯示了自己的威力。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駐紮在巴扎夫盧克的韃靼部隊不過六千人!不錯,他們背後還有汗統率的克里木全部兵馬,可是除了赫麥爾尼茨基已派往托馬科夫卡的部隊之外,僅在謝契的驍勇哥薩克就有一萬多人馬——竟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對圖哈伊-拜發出一聲抗議。看來當時由這個可怕的穆爾扎出面保護俘虜的做法,是唯一有效的。而這一下也使扎波羅熱人確信,韃靼人的援助此刻對他們是必不可少的。代表們灰溜溜退回廣場,向集會的群眾大聲叫嚷,告訴他們,萊赫他們是耍不成了,因為他是圖哈伊-拜的戰俘,而圖哈伊-拜命令我們滾開,他大發雷霆了!「他揪我們的鬍子!」他們叫嚷道。廣場上立刻傳遍了:「圖哈伊-拜大發雷霆了」,「大發雷霆了」,群眾可憐巴巴地喊著——「大發雷霆了!」「大發雷霆了!」——可是,過了片刻,就有人圍著篝火,尖聲尖氣地唱了起來:
嗬!嗬!
圖哈伊-拜
大發雷霆好厲害!
嗬!嗬!
圖哈伊-拜
我們的朋友,請別見怪!
剎那間,數千條嗓子一齊伴唱:「嗬!嗬!圖哈伊-拜!」後來隨著狂飆傳遍整個烏克蘭的許多哥薩克歌曲中,就有這支歌,人們彈著詩琴,彈著捷奧爾巴琴反覆唱著它。
可是這歌聲驀地被打斷,從哈桑-帕沙方向有十幾個人穿過城門飛奔而來,他們擠過人群,不停地吆喝:「讓開!讓開!」拚命向議事堂衝去。頭人們正要散場,來人已經衝進了屋子。
「我們帶有急信要見統領!」一個年紀大的哥薩克扯著嗓子叫道。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是切赫倫人。日夜兼程特地來送十萬火急的信,這就是。」
赫麥爾尼茨基從哥薩克手中接過信,拆開一看,立地臉色大變,他沒有再往下看,就用響亮的嗓音說道:
「各位頭人!大統帥波托茨基派他的兒子斯泰凡·波托茨基領兵來攻打我們,戰爭!」
屋子裡一片古怪的低語聲;不知是歡喜還是恐懼。赫麥爾尼茨基走到議事堂中央,兩手叉腰,雙目怒視如閃電,語氣威嚴地發布命令:
「頭人們回各分隊待命!塔樓立即鳴炮!砸碎酒桶,不准飲酒!明日拂曉出發!」
從這一刻起,在謝契便不再召開哥薩克的集體議事會議,頭人們的統治權力、「兄弟會」的議會式拉達和優勢統統都告終結;赫麥爾尼茨基手中執掌著無限權力。片刻之前,他還擔心自己的話不能制服狂暴的「兄弟會」,不得不耍手腕保護俘虜和清除異己;而現在他已一躍而成為所有人的生殺予奪的主宰。在哥薩克之中早已形成了這樣一種慣例:在征戰之前和征戰之後,雖說統領是經過自由選舉的,而士兵群眾常常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分隊頭人和軍營統領,違拗士兵的意志是非常危險的。可是一旦發布了進行征戰的號令,「兄弟會」便立即成為一支軍隊,必須服從軍事紀律,頭人們都成了軍官,而全軍統領則成了號令一切、專權擅威的獨裁者。
因此頭人們一聽到赫麥爾尼茨基的命令,立即趕赴各自的分隊。議事會就此結束。
過不多久,從哈桑-帕沙通向謝契廣場的城門上就響起了火炮,隆隆的炮聲震得房屋的牆壁顫慄,那沉悶的回聲傳遍了整個切爾托梅利克,宣告金革之難已經來臨。
這隆隆的炮聲開始了兩個民族歷史上兵連禍結的時代,但當時無論是酣歌醉舞的謝契人,還是扎波羅熱部隊統領本人,對此都迷離恍惚,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