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四十章
倫納德——他終將出現在一篇新聞報道中,不過那天晚上他還無足輕重。樹根部分籠罩在陰影中,因為月亮還躲在屋子後面。但是天空中,屋子左右,以及綿延的草地上,都灑滿了月光。倫納德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由頭。
也許,這就是海倫墜入情網的方式——對於瑪格麗特來說,這是一種奇怪的方式。瑪格麗特因亨利而生的痛苦,她對亨利的嫌棄,都依附他的形象而存在,海倫則會忘了人的存在。人只是一個外殼,收納了她的情感。她可以展現同情心,或者犧牲自我,又或者率性而為,可是她以最高貴的方式愛過嗎?在高貴的愛情中,忘情於性愛的男女又渴望在志同道合中忘卻性愛。
瑪格麗特心中疑惑,嘴上卻沒有任何責怪的話。今晚是海倫的。前面等著她的是無盡的麻煩——朋友沒了,尊貴的社會地位也喪失了,還有成為母親的痛苦,那極度的痛苦尚不為一般人知曉。此時此刻,就讓月華閃亮,讓春風輕吹,白天的勁風已經柔和下來了,讓繁衍眾生的大地帶來平和寧靜。即便在內心深處,她也不敢責備海倫。她不能以任何道德標準來評判海倫的越軌行為;這種事可大可小。道德告訴我們,殺人比偷盜更可惡,多數罪行都可以按照大家認可的順序歸類,可是它無法將海倫歸類。在這點上,作出的評判越明確,我們就越肯定,道德並沒有伸張正義。基督受到質詢時,他繞著彎子給出了答案。正是那些不能將心比心的人急著扔出了第一塊石頭。[154]
這是海倫的夜晚——得來不易,不能被別人的憂傷破壞掉。對於自己的悲劇,瑪格麗特隻字未提。
「人都容易片面,」海倫緩緩地說,「我以前專盯著威爾科克斯先生,卻忽視了把倫納德拖下水的其他力量。結果,我同情心泛濫,有了近乎報復的念頭。一連好幾個星期,我一味責怪威爾科克斯先生,所以,收到你的來信時——」
「我根本用不著寫那些信的,」瑪格麗特嘆著氣說道,「它們壓根幫不上亨利的忙。要把過去發生的事情清理乾淨,簡直就是徒勞,哪怕是為了別人!」
「我不知道是你想把巴斯特夫妻倆打發走。」
「現在想想,我那麼做是不對的。」
「現在想想,親愛的,我知道那是對的。保護自己愛著的人沒有錯。我現在對公平正義不那麼熱衷了。不過,我們倆都認為你是按他說的在寫信,裡面好像透著他最後的冷酷無情。當時情緒非常激動——而巴斯特夫人在樓上。我沒見到她,就跟倫納德聊了好一會兒——我沒來由地冷落他,從這點我應該警覺自己處在危險當中了。所以,收到便條的時候,我想讓他一道去找你要個說法。他說他猜得出其中的原因——他知道,而你絕不能知道。我逼著他告訴我,他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為那件事跟他妻子有關。自始至終,我們都以巴斯特先生和施萊格爾小姐稱呼對方。我正要告訴他,他必須對我坦白,這時我看到了他的眼神,猜到威爾科克斯先生在兩天內毀掉了他兩次,而不是一次。我把他拉過來,讓他告訴我真相。我自己覺得非常孤獨,這不怪他。他本來可以一直仰慕我的。我再也不想見到他,雖然這聽起來怪嚇人的。我當時想給他錢,從此一刀兩斷。哦,梅格,對這種事情了解得太少了!」
她把臉龐貼在那棵樹上。
「對成長的了解也很少啊!兩次都是因為孤獨,都在夜晚,事後都有恐慌。倫納德是保羅的化身嗎?」
瑪格麗特一時沒有說話。她太累了,她的注意力其實已經游移到那些牙齒上面——那些嵌進樹皮可以用來治病的豬牙。她從坐著的地方就能看到它們閃閃發光。她曾想數清到底有多少顆。「跟倫納德的事讓你更成熟,總比瘋了好,」她說道,「我還擔心你會因為保羅而反應過度,做出極端的事情來呢。」
「我確實反應挺大的,直到碰到可憐的倫納德。我現在平靜下來了。親愛的梅格,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的亨利,甚至都不會說他的好話,不過這種盲目的憎恨不再有了。我再也不會跟威爾科克斯家的人吵了。我理解你為什麼嫁給他,你今後會很幸福的。」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
「是啊,」海倫重複道,她的聲音愈發溫柔了,「我總算理解了。」
「親愛的,除了威爾科克斯夫人,誰也理解不了我們的一舉一動。」
「因為已經死了——我同意。」
「不完全是這樣。我覺得你我和亨利不過是那個女人頭腦中的碎片而已。她什麼都知道。她就是一切。她是房子,是倚罩在房子上的那棵樹。人們各有生死,即便死後萬事皆空,我們都有不同的空法。我不敢相信,她具備的那些知識會跟我具備的知識一道消亡。她對現實了如指掌,即便不在房間裡,她都知道人家什麼時候開始相愛。我毫不懷疑,亨利欺騙她的時候,她是知道的。」
「晚安,威爾科克斯夫人。」有個聲音喊道。
「哦,晚安,埃弗里小姐。」
「埃弗里小姐為什麼要為我們幹活兒?」海倫低聲說。
「是啊,為什麼呢?」
埃弗里小姐穿過草坪,隱入那道把草坪跟農場隔開的樹籬。那邊早就有個豁口,威爾科克斯先生把它堵上的,現在又出現了。她在露水中走出的痕跡是一條小徑,他在改造花園時給它鋪上了草皮,好讓它適合娛樂活動。
「這還不算是我們的房子,」海倫說,「埃弗里小姐打招呼的時候,我感覺我們不過是兩個遊客而已。」
「我們到哪兒去都是遊客了,永遠都是。」
「不過是有情有義的遊客——」
「是假裝每家旅館都是自己家的遊客。」
「我裝不了多久,」海倫說,「坐在這棵樹下,人會忘乎所以,可是我知道,明天我要在德國看著月亮升起了。你再好也改變不了這些事實,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瑪格麗特沉思了一會兒。過去的一年裡,她越來越喜歡英格蘭了,要離開真的讓人難過。可留住她的又是什麼呢?毫無疑問,亨利會原諒她的暴脾氣,繼續吵吵鬧鬧,雞飛狗跳,直到終老。但是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好呢?她還不如儘快從他的腦海里消失。
「海倫,你真的讓我跟你一起走嗎?我跟你那個莫妮卡能處得來嗎?」
「處不來,不過我是真的在邀請你。」
「算了,現在不要做什麼打算,也不要想過去的事了。」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海倫的夜晚。
此刻,時光像一條河從她們身邊流過。那棵山榆樹沙沙地響著。她們出生之前,這棵樹就在低吟淺唱,她們死後,它還會繼續下去,然而,它的歌聲只為某一刻唱響,這一刻已經過去了。山榆樹又沙沙地響了起來。她們的感覺敏銳起來,似乎領悟了人生的真諦。生命消逝,山榆樹又沙沙地響了起來。
「睡吧。」瑪格麗特說道。
鄉村的寧靜融入了她的內心。這份寧靜無關記憶,也無涉希望。它尤其不在乎接下來五分鐘的種種期待,它是此刻的平和,難以捉摸。它呢喃著「現在」;她們走在石子小路上,「現在」的呢喃再次響起,月光灑落在她們父親的那把劍上,「現在」的呢喃聲依然響起。她們上樓,吻別,在無數次的呢喃中入睡。房子起初將那棵樹罩在陰影里,可是月亮越升越高,房子和樹分開了,夜半時分,它們輪廓分明,一清二楚。瑪格麗特醒了,向花園裡望去。倫納德·巴斯特竟然為她帶來了今夜的寧靜,真是不可思議!他也是威爾科克斯夫人腦子裡的一部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