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十六章
翌日清晨,「半島」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看來是個好天氣,城堡土丘的輪廓在瑪格麗特眼中越來越清晰。不一會兒,她看見了城堡主樓,陽光將碎石染成了金黃色,把白蒙蒙的天空變成一片湛藍。房子的陰影清晰起來,投射在花園裡。一隻貓抬頭看著她的窗戶,喵喵地叫著。小河也終於露面了,霧氣飄逸在堤岸之間,縈繞在河邊懸垂的赤楊林中,一座山丘將小河上游阻斷,後面就再也看不見了。
瑪格麗特為奧尼頓而痴迷。她說過,她喜歡它,不過打動她的是它浪漫的張力。她在行車途中瞥過幾眼的圓圓的德魯伊山[124],從山腳下匆匆流向倫敦的河流,那些形狀各異、連綿不絕的低矮山丘,都給她帶來令人心潮澎湃的詩意。房子並不重要,但是周邊的景觀會帶來無盡的喜悅,她想到所有可能請來小住的朋友,還想到亨利會改變自己,適應這裡的村居生活。社交活動也應該不錯。教區牧師昨晚跟他們一道用餐了,她發現,他竟是父親的一個朋友,因此知道她的為人。她喜歡他。他會把她引介給全鎮的人。坐在她另一邊的是詹姆斯·比德爾爵士,他一再表示,只要她給個話兒,他可以把方圓二十英里內有頭臉的人都召集來。詹姆斯爵士是「花園種子」老闆[125],能否說到做到,她持懷疑態度,不過,他們真的來訪時,只要亨利把他們當成有頭有臉的人看待,她就很開心了。
查爾斯和艾伯特·富塞爾此時穿過了草坪。他們要去晨泳,一個用人拿著泳衣跟在後面。瑪格麗特本來打算早餐前一個人去走走,但是看到白天此刻是男人的專屬,便看著他們出各種狀況,並以此為樂。先是浴棚的鑰匙找不到了,查爾斯交叉著雙手站在河邊,有點狼狽,那個用人在大喊大叫,卻被花園裡的另一個用人誤會了。接著,跳板又出了問題,很快,三個人在草地上來回奔忙,一會兒發出命令,一會兒又更改命令,又是呵斥,又是道歉。瑪格麗特如果想從汽車上跳下去,她就去跳;蒂比如果覺得划船對腳踝有好處,他就去劃;小職員如果想要去冒險,他就在黑夜裡走一遭。但是這些運動員好像癱瘓了一樣。沒有了裝備,他們就沒法游泳,儘管旭日在召喚,儘管最後幾縷霧氣正從漣漪蕩漾的河面升起。他們還有肢體的活力嗎?被他們蔑視的懦夫會不會在他們的地盤上擊敗他們?
她想到自己去游泳會是什麼情形——不用折騰用人,不需要什麼裝備,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她的思緒被那個文靜的小孩打斷了,這個小孩出來跟那隻貓說話,不過現在則看著她旁觀那些男士。瑪格麗特喊道:「早上好,親愛的。」聲音有點尖。她的聲音引起了一陣驚慌。查爾斯在那兒環顧四周,雖然整整齊齊地穿著靛藍色的衣服,卻一下子消失在浴棚里,再也沒有露面。
「威爾科克斯小姐起來——」那個小孩低聲說道,接下來的話就聽不清了。
「你說什麼?」
聽起來好像是說:「——裙腰——披風——」
「我聽不見。」
「——在床上——綿紙——」
她猜想是結婚禮服擺出來了,去看看應該在情理之中,便往埃薇的房間走去。屋子裡一片歡騰。埃薇穿著襯裙,正跟一個英裔印度女士翩翩起舞,而另一個英裔印度女士在一旁對長長的白緞禮服讚不絕口。她們尖叫,她們歡笑,她們歌唱,狗也汪汪地叫著。
瑪格麗特也尖叫了幾聲,不過只是敷衍而已。她體會不到一場婚禮有這麼好笑。也許,她的情商有所欠缺吧。
埃薇氣喘吁吁地說道:「多莉沒來,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唉,不然我們就可以好好鬧一鬧了!」說話間,瑪格麗特下樓吃早餐去了。
亨利已經坐定;他吃得很慢,話也不多,在瑪格麗特看來,他是這群人中唯一成功掩藏了自己情感的人。她無法想像,對於女兒出嫁,或是未婚妻近在咫尺,他竟然可以無動於衷。可是,他穩如泰山地坐在那兒,只是偶爾發出一些指令——讓他的客人感覺更舒適的指令。他詢問了她的手的情況;他安排她去倒咖啡,讓沃林頓夫人去倒茶。埃薇下樓的時候,出現了短暫的尷尬局面,兩位女士都起身給她騰座位。「伯頓,」亨利喊道,「從餐邊櫃那兒上茶和咖啡!」這不是真正化解尷尬的方法,但起碼也算是一種方法——跟真正的方法一樣奏效,在董事會上甚至能化解更多的尷尬。亨利像對待葬禮一樣對待婚禮,一板一眼,從來不會抬眼看一下大家。婚禮結束的時候,會有人感嘆:「死神啊,你的毒刺在哪裡?愛神啊,你的勝利在哪裡?」[126]
早餐之後,她提出要跟他說幾句話。比較正式地接近他,這永遠是最好的方法。她請求跟他面談,因為明天他要去打松雞,而她要回城去見海倫。
「當然了,親愛的,」他說,「我當然有時間。你想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
「我還擔心出什麼事了。」
「沒有;我沒什麼話說,但是你可以說呀。」
他掃了一眼手錶,說起了教堂停柩門前面那段讓人討厭的彎路。她饒有興趣地聽他說話。在外表上,她總能給予他回應,毫無輕蔑之意,不過她在內心深處卻渴望去幫助他。她已經放棄了所有的行動計劃。愛情就是最好的方法,她越愛他,他的靈魂就越有可能得到安放。在這樣的時刻,在晴朗的天氣里,他們坐在未來家園的牆邊,對她來說是多麼甜蜜,這種甜蜜肯定會感染他。他的每一次眨眼,他的髭鬚覆蓋的上唇與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唇的每一次開合,都預示著無限柔情會一舉消滅僧侶和野獸。失望了上百次之後,她仍然滿懷希望。她愛著他,通透澄明,所以用不著擔心他的混濁。不管是他聲音低沉地處理瑣碎的事情,就像今天一樣,還是在暮色中出其不意對她熱吻,她都可以原諒他,回應他。
「如果那段彎路那麼討厭,」她提議說,「我們步行去教堂不就行了嗎?當然,你跟埃薇不用步行;但我們其他人完全可以先去,那樣就可以少用幾輛車。」
「我們不能讓女士們步行穿過市集廣場啊。富塞爾一家會不樂意的;他們參加查爾斯婚禮的時候就特別挑剔。我家——她——我們中有人特別希望走著去,當然,教堂拐個彎兒就到了,我是無所謂的;但是那個上校特別在意這個。」
「你們男人用不著這麼體貼的。」瑪格麗特若有所思地說道。
「為什麼不用?」
她知道為什麼,但是卻回答說不知道。隨後,他說如果她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講,他就要去酒窖看看了,於是他們一起去找伯頓。奧尼頓雖然不夠雅致,也不太方便,卻是一所真正的鄉村大宅。他們順著石板道咔嗒咔嗒地走了下去,一間一間地巡視那些房間,把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打雜女僕嚇得夠嗆。他們從教堂回來的時候,婚禮早餐必須準備完畢,茶水也應該在院子裡擺好。看到這麼多人在一本正經地忙亂,瑪格麗特不禁莞爾,不過她心想,他們是收了錢才擺出一本正經、樂於忙亂的樣子。如果說,有一台機器正把埃薇拋向婚禮榮耀的頂峰,那這些就是機器的輪子了。一個小男孩拎著豬食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的腦瓜掂量不出他們的重要身份,便說道:「借光,請讓我過去。」亨利問他伯頓在哪兒。但是這些用人都是新來的,連彼此的名字都還叫不出來。在備餐間,婚禮樂隊已經坐在那裡喝了啤酒,他們要求把香檳作為他們酬勞的一部分。廚房裡飄來阿拉伯香水的氣味,同時夾雜著喊叫聲。瑪格麗特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因為在威克姆街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婚禮上的一道菜煮得溢了出來,廚師把香柏片扔了進去,掩蓋焦煳味兒。終於,他們找到了管家。亨利把鑰匙給了他,然後扶著瑪格麗特走下酒窖的台階。兩道門打開了。眼前的景象讓她大為驚訝,因為她是一直把酒保存在櫥櫃的底層的。「我們永遠也用不完啊!」她感嘆道,而兩個男士突然有了兄弟般的默契,相視而笑起來。她感覺自己仿佛又從開動的汽車上跳了下來。
當然,奧尼頓需要時間去消化。她既要保持本色,又要融入這麼大的體系,這絕非易事。她必須保持本色,為了自己,也是為他,因為變成一個如影隨形的妻子,會讓她陪伴左右的丈夫掉價;她必須為彼此的坦誠相待而去適應,因為她沒有權利在嫁給一個男人之後,讓他過得不愉快。她唯一的盟友是家庭的力量。相比擁有威克姆街,失去威克姆街讓她學會了更多的東西,霍華德莊園重複了這個教訓。她決心在這群山之中重建神聖的殿堂。
看過酒窖之後,她穿戴整齊,婚禮隨即開始了。跟之前的準備活動相比,婚禮本身倒像是小事一樁。一切都進行得很快。卡希爾好像從虛空中現了身,在教堂門口等待他的新娘。沒有人把戒指掉落地上,沒有人說錯誓言,沒有人踩到埃薇的裙裾,也沒有人哭泣。幾分鐘內,牧師們履行了他們的職責,登記簿上籤了字,他們回到了車上,順利通過了停柩門的那個拐彎。瑪格麗特堅信,他們根本就沒有結婚,這座諾曼式教堂一直都把心思放在其他事務上了。
回到家裡,有更多的文件要簽字,還要吃早餐,隨後又有幾個人順道來參加花園派對。有很多人回絕了邀請,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件——不像瑪格麗特的婚禮那麼大動靜吧。她記下了那些菜餚和紅地毯的條紋,在外表上,她要給亨利留下得體的印象。但是在內心深處,她有更高的期待,不希望是這種周日禮拜跟獵狐活動的混合。要是真有人不高興了才好呢!但是這場婚禮進行得特別順利——按照埃德塞女士的觀點,「特別像一場德爾巴[127]」,瑪格麗特完全同意她的看法。
白白虛度的一天就這麼慢慢消磨掉了,新郎和新娘歡笑叫嚷著駕車離去,太陽第二次向威爾斯的群山落去。亨利嘴上不說,卻累得夠嗆。他走過城堡草地來到她的身邊,以無比溫柔的語調說,他很開心。一切都那麼順利。她感覺他也是在誇她,不禁紅了臉;當然,她已經盡力去應付他那些難纏的朋友,故意向男人們表現得低聲下氣。他們今晚就要啟程:只有沃林頓一家和那個文靜的小孩會留下來過夜,其他人已經去房子裡收拾行李了。「我覺得確實挺順利的,」她附和說,「我當時迫不得已從車上跳下來,所幸傷的是左手。我真的很開心,親愛的亨利;我只希望,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客人有現在一半舒適就好了。你一定要記住哦,除了我姨媽之外,我們這邊沒有能指望的人了,而且她也不習慣招待這麼多人。」
「我知道,」他嚴肅地說道,「看情形,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哈羅德或者懷特利公司去辦,甚至去找一家酒店。」
「你建議去酒店辦?」
「是啊,因為——嗯,我不應該干涉你的想法。毫無疑問,你是想從老房子出嫁的。」
「我的老房子七零八落了,亨利。我只想要個新家。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夜晚——」
「亞歷山德里娜酒店不錯——」
「亞歷山德里娜酒店。」她應和著,卻更專注於他們的煙囪冒出來的縷縷青煙,煙柱在灑滿陽光的斜坡上映出了幾條平行的灰線。
「就在柯曾大街。」
「是嗎?那我們就在柯曾大街那邊結婚吧。」
說完她轉向了西面,凝視著那些金色流雲。太陽照射在河流繞過山丘的地方,河灣的上空一定有個仙境,它那珍貴的汁液經過查爾斯的浴棚向他們奔涌而來。她凝視了好久,眼睛都有點眩暈了,等他們往回走向屋子時,她認不出從屋裡出來的那些面孔。一個客廳女僕走在他們前面。
「那些是什麼人?」她問道。
「他們是來訪的客人!」亨利大聲說道,「這麼晚了,還有人來拜訪。」
「他們也許是鎮上的居民,想來看看結婚的禮物吧。」
「我還不習慣面對這些居民。」
「好吧,那就藏在這些廢墟中間,我看看能不能擋住他們。」
他道了聲謝。
瑪格麗特向前走去,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她以為這些人是沒有守時的客人,客套幾句也就該心滿意足了,畢竟埃薇和查爾斯都不在,亨利也累了,而其他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呢。她擺出一副女主人的樣子,不過沒擺多久,因為這群人中有一個是海倫——海倫穿著最舊的衣服,激動異常,渾身長刺了一般,她小時候就因為這種情緒而讓人生畏。
「怎麼了?」瑪格麗特大聲問道,「啊,出什麼事了?蒂比病了嗎?」
海倫對同行的兩個人說了些什麼,他們退一邊去了。然後,她氣勢洶洶地走了上來。
「他們快餓死了!」她吼道,「我發現他們快餓死了!」
「誰?你怎麼來了?」
「巴斯特夫妻倆。」
「哦,海倫!」瑪格麗特怨道,「你這是幹什麼?」
「他丟了工作。他被銀行辭退了。是啊,他完蛋了。我們上層階級毀了他,我估計你會告訴我,這是生活中的戰鬥。快餓死了。他妻子病了。快餓死了。她在火車上暈倒了。」
「海倫,你瘋了嗎?」
「也許吧。是的,隨你怎麼想,我是瘋了。但是,我把他們帶來了。我再也受不了這種不公平。我要曝光這種奢侈掩蓋下的悲慘生活,曝光這種胡說八道,說什麼非人為的力量,說什麼上帝做了我們因為懶散而沒做的事情。」
「你真的把兩個挨餓的人從倫敦帶到什羅普郡來了嗎,海倫?」
海倫被問住了。她沒想到這點,她歇斯底里的情緒也緩和了下來。「火車上有餐車。」她說道。
「別犯傻了。他們不是快餓死了,你是知道的。好了,從頭給我說說。我不希望你再這麼胡鬧了。你膽子可真大!是的,你膽子太大了!」她重複道,憋了一肚子火,「就這麼沒心沒肺地闖到埃薇的婚禮上來了。天哪!可你還是出於扭曲的好心呢。看看吧」——她指著房子——「用人,窗戶外面的那些人。他們會覺得這是一樁醜聞,而我得解釋說,『哦,不是的,不過是我妹妹在嚷嚷,還有她無緣無故帶到這兒的兩個食客。』」
「積點德,別用『食客』這個詞。」海倫說道,平靜中透著危機。
「很好,」瑪格麗特讓步了,她雖然怒不可遏,卻決心要避免真地吵起來,「對於他們,我也很難過,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到這兒來,你自己為什麼要來。」
「這是我們見到威爾科克斯先生的最後機會。」
聽到這話,瑪格麗特朝房子的方向挪了幾步。她決意不讓亨利費心。
「他要去蘇格蘭了。我知道他要去,我非見他不可。」
「是的,明天就走。」
「我就知道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你好嗎,巴斯特先生?」瑪格麗特招呼道,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這事有點怪啊,你是怎麼看的?」
「巴斯特夫人也在呢。」海倫提醒說。
雅基也握了握手。她跟她丈夫一樣,有點難為情,還生著病,而且無知無覺,蠢到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這位女士昨晚像旋風一般掠過,替他們付了房租,贖回了家具,請他們吃了晚餐和早餐,又命令他們第二天早上在帕丁頓車站與她會合。倫納德稍有推辭,到了早上的時候,他還主張兩人不要去。但是她呢,迷迷糊糊地就聽從了指令。這位女士讓他們怎麼做,他們就必須怎麼做,於是他們客臥兩用的房間變成了帕丁頓車站,帕丁頓車站變成了鐵路上的火車,搖搖晃晃,一會兒熱,一會兒冷,一會兒完全消失了,一會兒又在陣陣昂貴的香氣中出現了。「你暈過去了,」這位女士用令人肅然起敬的聲音說道,「也許這種氣味對你有好處。」也許確實如此,因為她現在來到花叢中,感覺好多了。
「我絕無打擾之意,」倫納德開始回應瑪格麗特的問題,「不過,你們過去曾經好心提醒我當心波菲利昂公司,所以我想——嗯,我想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幫他再回到波菲利昂公司,」海倫接過了他的話,「梅格,這本來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在那個晴朗的夜晚,在切爾西大堤上商量好的事情。」
瑪格麗特搖了搖頭,又轉向巴斯特先生。
「我不太明白。你離開波菲利昂公司,是因為我們說它是一家不好的公司,對不對?」
「是的。」
「然後去了一家銀行?」
「我告訴過你的,」海倫說道,「他入職一個月之後,他們就裁員了,現在他身無分文了,我覺得我們和那個提供消息的人都應該負責。」
「我不想這麼做。」倫納德嘟囔道。
「我希望你真是這麼想的,巴斯特先生。不過,拐彎抹角是沒用的。你到這兒來,對你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你想找威爾科克斯先生的茬兒,讓他為隨口說的一句話負責,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帶他們來的,都是我安排的。」海倫叫道。
「我只能建議你馬上離開。我妹妹把你們引入歧途了,實話跟你說了最好。現在回鎮上太晚了,不過你們可以在奧尼頓找家旅館,巴斯特夫人可以休息一下,我希望我可以做東。」
「這不是我想要的,施萊格爾小姐,」倫納德說,「你太好了,沒錯,現在這樣挺尷尬的,但是你讓我很難過,好像我一無是處似的。」
「他想要的是工作,」海倫解釋說,「你看不出來嗎?」
這時,他說道:「雅基,我們走吧。我們叨擾得夠多了。我們已經讓這兩位女士花費太多去幫我們找工作,她們永遠都找不到的。我們什麼都做不好。」
「我們願意幫你找工作,」瑪格麗特相當客套地說,「我們想這麼做——我,跟我妹妹一樣。你只是運氣差點。去旅館吧,好好休息一晚,將來有一天,要是你有心,就把付賬單的錢還給我。」
但是倫納德正處在深淵的邊緣,在這樣的時刻,男人看得很透徹。「你不明白的,」他說,「我現在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富人如果在某個職業上失敗了,他們可以嘗試另一種職業。我不行。我有我的軌道,現在脫離了那個軌跡。我可以在保險公司的特定部門把特定的工作干好,以此得到一份薪水,但也僅此而已。詩歌什麼都不是,施萊格爾小姐。人們思考這個,考慮那個,都是沒用的。你的金錢也什麼都不是,要是你能理解我的話。我是說,如果一個男人年過二十,一旦丟了自己專長的工作,那他就完蛋了。我從別人身上見識過這個。他們的朋友給他們一點接濟,但最終他們還是從懸崖掉下去了。沒有用的。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拉呢。總會有貧富之分的。」
他住了口。「你們要不要吃點東西?」瑪格麗特問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不是我的家,雖然威爾科克斯先生得空的話可能樂於見見你們——就像我說的,我不知道怎麼辦,可是我願意盡力幫你們。海倫,給他們拿點東西。吃塊三明治吧,巴斯特夫人。」
他們移到一張長條桌邊,一個用人還站在後面。冰過的蛋糕、數不清的三明治、咖啡、冰鎮飲料、香檳,都幾乎原封未動:他們的客人吃得太撐了,再也吃不了更多。倫納德拒絕了。雅基覺得她能對付著吃點兒。瑪格麗特讓他們在一起說點私密話,自己跟海倫又聊了幾句。
她說:「海倫,我喜歡巴斯特先生。我同意,他值得幫助,我也同意,我們負有直接責任。」
「不,是間接責任。是通過威爾科克斯先生造成的。」
「我最後再說一次,如果你抱著那樣的態度,那我什麼都不管了。毫無疑問,你在邏輯上是對的,也有權利說一大堆亨利的不是。只是,我不買賬。所以你看著辦吧。」
海倫看著落日。
「如果你答應安安靜靜地帶他們去喬治旅館,我就跟亨利說說他們的事——記住,是按我自己的方式;不要再荒唐地大喊大叫什麼公平正義,跟我說公平沒有用。如果只是錢的問題,我們自己就可以解決。但是他想要工作,這個我們給不了他,但是亨利也許可以。」
「這是他的責任。」海倫氣鼓鼓地說。
「我也不關心什麼責任。我關心的是我們認識的各種人的性格,以及在現有條件下,怎樣把事情處理得更好一點。威爾科克斯先生討厭別人向他討要好處;所有生意人都這樣。不過我會去問問他,哪怕被斷然拒絕也無所謂,因為我想把事情處理得更好一點。」
「很好,我答應你。你遇事很冷靜。」
「那就帶他們去喬治旅館吧,我會盡力的。真可憐哦!他們看著挺累的。」分手的時候,她又補充說,「我跟你的事可還沒完呢,海倫。你太為所欲為了,我接受不了。你年紀越大,卻越沒有自控能力了。好好想想吧,改一改自己,否則我們沒好日子過。」
她回到亨利身邊。幸好,他是坐在那兒的;恢復體力很重要。「是鎮上來的人嗎?」他問道,帶著愉快的笑容招呼她。
「你都不敢相信,」瑪格麗特說道,一邊挨著他坐了下來,「是我妹妹,不過現在沒事了。」
「海倫來了?」他叫了一聲,準備起身,「可是她回絕了邀請啊。我還以為她瞧不上婚禮呢。」
「別站起來了。她不是來參加婚禮的。我把她打發到喬治旅館去了。」
他天性是好客的,所以有點不以為然。
「算了;她還有兩個跟班呢,必須得跟他們在一起。」
「讓他們都來嘛。」
「我親愛的亨利,你看見他們了嗎?」
「我確實看見一個女人穿著棕色衣服的身影,是看到了。」
「棕色的身影是海倫,可是你還看到淡藍色和橙紅色的身影了嗎?」
「什麼!他們是出來搞聚會的嗎?」
「不是;是正事。他們是要來見我,等會兒我想跟你說說他們的事。」
她對自己耍心機的做法感到羞愧。在跟威爾科克斯這樣的人打交道時,她多希望拋開志同道合的追求,向他呈現一個他心儀女人的形象啊!亨利立刻就上鉤了,說道:「為什麼要待會兒呢?現在就告訴我吧。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間了。」
「我現在就說嗎?」
「只要不是太複雜就行。」
「哦,要不了五分鐘的;不過說完了還有點麻煩事呢,因為我想讓你幫這個人在你公司里安排一份工作。」
「他有什麼專長?」
「我不知道。他是個職員。」
「多大了?」
「大概二十五吧。」
「他叫什麼?」
「巴斯特。」瑪格麗特說道,差點就提醒他,他們在威克姆街見過面,不過她停住了。那次會面並不愉快。
「他以前在哪兒工作?」
「登普斯特銀行。」
「他為什麼離職了?」他問道,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
「他們裁員了。」
「好的;我見見他。」
她一整天都在逢迎付出,這句話是給她的回報。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女人看重影響力更甚於各種權利。普林利蒙夫人在指責婦女選舉權的支持者時說過:「一個女人沒法影響自己的丈夫,讓他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投票,那她應該感到無地自容。」瑪格麗特對此曾經嗤之以鼻,但是她現在卻在給亨利施加影響,雖然對這小小的勝利感到欣喜,可是她知道,她是靠閨幃之術才得逞的。
「要是你收留了他,我會很開心,」她說道,「不過我不知道他是否合格。」
「我會盡力的。不過,瑪格麗特,下不為例啊。」
「是,當然——當然——」
「我不可能每天都來接受你那些跟班,會影響生意的。」
「我保證,他是最後一個。他——他的情況比較特殊。」
「跟班總是這樣的。」
她見好就收,就此打住。他帶著一絲得意站了起來,又伸手去拉她起來。在本性流露的亨利和海倫所期待的亨利之間,那條鴻溝太大了!而瑪格麗特自己呢——一如既往地在兩者之間徘徊,時而接受現實,覺得男人就是這個樣子,時而跟妹妹一道去追尋真理。愛情和真理——兩者之間的戰爭似乎永不停歇。或許,整個有形的世界就是建立在這種戰爭之上,如果兩者合而為一,生活本身可能會消失在空氣中,融入稀薄的空氣里,就像普羅斯佩羅跟他的兄弟和解之後的那些精靈。[128]
「你的跟班耽誤我們的事了,」他說道,「富塞爾一家就要出發了。」
總體而言,她支持男人保持本色。亨利會拯救巴斯特夫婦,正如他拯救了霍華德莊園,而海倫和她的朋友們卻在探討這種救贖的倫理問題。亨利採用的是大刀闊斧的方式,不過這世界就是大刀闊斧地建立起來的,山河日落之美或許不過是笨拙的匠人用以將接縫掩蓋起來的清漆而已。就和她自己一樣,奧尼頓並不完美。這裡的蘋果樹發育不良,這裡的城堡是一片廢墟。它還飽受戰亂之苦,盎格魯撒克遜人與凱爾特人在這邊陲之地捉對廝殺,實然之情與應然之狀也互不相讓。西邊的景物再次隱退,點點繁星再次整齊地點綴東邊的天空。地球上的我們確實不得安寧,但是快樂是客觀存在的。瑪格麗特挽著愛人的胳膊走下土丘的時候,她感受到了那份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讓她掃興的是,巴斯特夫人還待在花園裡;她吃東西的時候,她丈夫和海倫丟下她去預訂房間。瑪格麗特發現這個女人令人生厭,跟她握手的時候,她就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羞恥感。她記起來她當初造訪威克姆街的動機,再次聞到了從深淵升騰出來的氣味——這氣味並非故意釋放出來,因而愈加令人不安。因為,雅基本身沒有惡意。她坐在那兒,一手拿著塊蛋糕,另一隻手裡端著空的香檳酒杯,沒有傷害任何人。
「她累壞了。」瑪格麗特低聲說道。
「她不是累壞了,」亨利說道,「這樣不行。我不能讓她這個狀態待在我的花園裡。」
「她是不是——」瑪格麗特不想說出「喝醉了」這幾個字。既然瑪格麗特就要嫁給他了,他變得挑剔了起來,現在不想聽到傷風敗俗的對話。
亨利走到那個女人跟前。她抬起頭,面色就像黃昏中的馬勃菌閃閃發亮。
「夫人,你去旅館待著會更舒服點。」他不客氣地說道。
雅基回答道:「你不是阿亨嗎!」
「別以為她丈夫跟她一樣,」瑪格麗特致歉說,「他完全不是同一路人。」[129]
「亨利!」她又叫道,口齒相當清晰。
威爾科克斯先生大為光火。「你的跟班可不敢恭維啊。」他說道。
「阿亨,不要走。你是愛我的,是不是,親愛的?」
「天哪,這都是什麼人嘛!」瑪格麗特嘆了口氣,把裙子提了提。
雅基用手中的蛋糕一指。「你是個好小伙,你是的,」她打了個哈欠,「乖啊,我愛你。」
「亨利,我真抱歉。」
「拜託,為什麼?」他問道,滿臉厲色地瞪著她,她還以為他生病了。他的震驚程度看來有點超乎尋常。
「因為給你帶來這樣的麻煩啊。」
「拜託,不用道歉。」
那個聲音還在絮叨。
「她為什麼叫你『阿亨』?」瑪格麗特天真地問道,「她以前見過你嗎?」
「以前見過阿亨!」雅基說道,「誰沒見過阿亨呢?他在向你獻殷勤呢,就像以前對我一樣。這些公子哥!你等著瞧——不過,我們還是愛著他們。」
「你現在滿意了吧?」亨利問道。
瑪格麗特開始恐懼起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說道,「我們進屋吧。」
但是他認為她是在演戲,認為自己進了一個圈套。他看到自己整個一生都崩塌了。「你真不知道嗎?」他譏諷地說道,「我知道啊。我要祝賀你計劃成功了。」
「這是海倫的計劃,不是我的。」
「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對巴斯特夫婦感興趣了。計劃很周密啊。很高興你能這麼謹慎,瑪格麗特。你是對的——有這個必要。我是個男人,有男人的過去。我很榮幸地解除與你的婚約,還你自由。」
她還是沒弄明白。理論上,她知道生活中有醜陋的一面,可現實中,她還把握不了。有必要再聽雅基多說幾句——毫不含糊、不可辯駁的話。
「所以——」她迸出這兩個字,走進了室內。她欲言又止,沒有再說下去。
「所以什麼?」富塞爾上校問道,他在大廳里做好了準備,正要出發。
「我們是在說——我跟亨利剛剛在激烈爭執呢,我的觀點是——」她從一個腳夫的手中抓過他的毛大衣,想要幫他穿上。他推託著,場面有點好笑。
「不,讓我來吧。」亨利跟過來說道。
「多謝了!你看——他原諒我了!」
富塞爾上校殷勤地說道:「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原諒的。」
他上了汽車。過了一會兒,女士們也跟著上了車。女僕、聽差和大宗行李先行坐支線火車走了。客人們一再寒暄,一再感謝男主人,又誇讚未來的女主人,終於乘車離去。
隨後,瑪格麗特繼續道:「這麼說,那個女人是你的情婦嘍。」
「你說這事也跟平常一樣婉轉。」他回答。
「請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要問?」
「請問,什麼時候?」
「十年之前。」
她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他。畢竟這不是她的悲劇:這是威爾科克斯太太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