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章
瑪格麗特瞥了一眼妹妹的信箋,把它推給餐桌對面的姨媽。短暫的沉默之後,話匣子打開了。
「朱莉姨媽,我也沒啥可說的,我跟您一樣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是去年春天在國外碰上的,而且只是碰上了那家的父母。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家兒子叫什麼。這也太——」她擺了擺手,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那樣的話,事情是太突然了。」
「誰知道呢,朱莉姨媽,誰知道呢?」
「可是親愛的瑪格麗特,你看,事已至此,我們也不能不切實際啊。是突然了點,確實。」
「誰知道呢!」
「可是,親愛的瑪格麗特——」
「我去找她另外幾封信,」瑪格麗特說道,「不,還是算了吧,我先把早飯吃完。實際上,我也沒那些信了。我們是在一次掃興的短途旅行中碰到威爾科克斯夫婦的,當時我們正從海德堡去施派爾。我和海倫總惦記著施派爾有座宏偉古老的教堂——施派爾大主教可是七大選帝侯之一[3]——您知道『施派爾、美因茨和科隆』的嘛。這三大教區曾經掌管著萊茵河谷,因此得了個教士街的名頭。」
「我還是覺得這事很不妥,瑪格麗特。」
「當時火車從船隻組成的浮橋上通過,第一眼看去還挺漂亮的,可是五分鐘後我們就看清一切了。那座教堂已經毀掉了,徹底毀掉了,是因為修復而導致的;原始結構一寸也沒留下來。我們浪費了一整天,正在那兒的公園裡吃三明治呢,恰好就碰上了威爾科克斯夫婦。可憐的他們也上當受騙了——他們其實是路過施派爾。他們很喜歡海倫,非要跟我們一起趕往海德堡。他們第二天還真來了。我們一起坐車逛了一些地方。他們跟我們熟絡起來之後,就邀請海倫去看他們。我也受到了邀請,但是蒂比的病情讓我沒法起身,所以上周一她就一個人去了。情況就是這樣,現在您知道的不比我少了。這個小伙子我一無所知。她本該周六回來的,但是推遲到下周一了,也許是因為——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住了嘴,傾聽倫敦早晨的各種聲響。她們的房子位於威克姆街,比較幽靜,因為一個由建築物組成的高聳的岬角將它與主幹道分隔開了。你會覺得,這兒就是一個回水潭,或者是一個河口,水流從無形的海洋湧入,又悄無聲息地退去,而外面卻一直驚濤拍岸。儘管這個岬角是由公寓組成的——公寓很貴,有著洞穴一般的入口過廳,門衛和棕櫚樹隨處可見——但是它發揮了自己的作用,為對面老舊的房子爭得了些許靜謐。這些老房子遲早也會被一掃而空,原址上會聳立起另一個岬角,因為人類在倫敦金貴的地皮上就是這麼越摞越高的。
對於兩個外甥女,芒特夫人[4]有著自己的看法。她認定瑪格麗特有點兒歇斯底里,是在通過滔滔不絕的說話拖延時間。她覺得自己足夠老到,便對施派爾的命運表達了哀痛之情,並斷言此生絕不會受騙去那裡遊覽,然後又順勢發揮,說德國誤解了修復古蹟的原則。「德國人啊,」她說道,「就是一根筋,有時這樣也挺好的,但有時就行不通。」
「千真萬確,」瑪格麗特說,「德國人太一根筋了。」她的眼睛一亮。
「當然,我是把你們施萊格爾家當成英格蘭人的,」芒特夫人急忙說道,「地道的英格蘭人。」
瑪格麗特朝前探過身子,輕輕地摸了摸她的手。
「這倒提醒了我——海倫的信——」
「哦,對了,朱莉姨媽,我一直都在想海倫的信呢。我知道——我得去看看她。我一直惦記著她呢,我打算下去一趟。」
「但是要有個計劃呀,」芒特夫人說道,和善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慍意,「瑪格麗特,要我多句嘴的話,可別弄個措手不及。你覺得威爾科克斯一家人怎麼樣?他們跟我們是一路人嗎?門當戶對嗎?依我看,海倫可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們能接受嗎?他們喜歡文藝嗎?你想想就知道了,這可是最重要的。文學和藝術,至關重要。那個兒子該多大了?她說的是『小兒子』。他現在適合結婚嗎?他會讓海倫幸福嗎?你打聽過——」
「我啥都沒打聽。」
她們立刻吵吵了起來。
「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我什麼計劃都制定不了,您知道的。」
「恰恰相反——」
「我討厭計劃,我討厭行動路線。海倫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樣的話,親愛的,為什麼還要下去一趟呢?」
瑪格麗特沉默了。如果她姨媽看不出來她為什麼要下去,那她也就不會跟她解釋了。她不會說:「我愛我那親愛的妹妹;在她人生的關鍵時刻,我必須在她身邊。」關愛比激情更隱晦,其表達方式也更含蓄。如果她自己愛上了某個男人,就會像海倫一樣,站到屋頂上大聲喊出來,然而她只是關愛自己的妹妹,因此使用的是感同身受這種無聲的語言。
「我覺得你們兩姐妹夠特別的,」芒特夫人繼續道,「都是非常好的姑娘,很多方面比實際年齡老成得多。但是——你別見怪啊——坦白地說,這事兒你對付不了,得有個年紀大點兒的人才行。親愛的,斯沃尼奇也沒什麼事要我回去。」她攤開她那圓滾滾的胳膊,「我全聽你吩咐。讓我代你去那個房子一趟吧,那地兒叫什麼來著。」
「朱莉姨媽,」她跳起來親了她一口,「我必須親自去一趟霍華德莊園。您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不過您還沒摸清門道呢。」
「我知道門道,」芒特夫人信心滿滿地反駁道,「我到那裡去不是想干涉什麼,只是打探一下。打探打探還是有必要的。我就直說吧,你會說錯話的,肯定會。為了海倫的幸福,你會著急忙慌,那些魯莽的問題只要問出一個,就把威爾科克斯一家人得罪了——雖然你沒想著傷害他們。」
「我不會問什麼問題的。海倫的信寫得很明白,她和一個男人戀愛了。只要她不改變主意,就沒什麼好問的。其他的都無關緊要。如果你喜歡,那就定一個不著急結婚的婚約,但是什麼打探啦,問題啦,計劃啦,行動路線啦,用不著,朱莉姨媽,都用不著。」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不再優雅,也不再睿智,這兩種素質被渾身透出的一種東西所取代——一種迸發自內心的活力,一種她在人生道路上不管碰到什麼都會表現出來的持續的自然反應。
「如果海倫信里寫的還是這件事,只不過說的是個小店員,或者是個身無分文的小職員——」
「親愛的瑪格麗特,快進書房裡來,把門關上吧。你那些能幹的女傭在撣欄杆上的灰呢。」
「——或者她想嫁的是個家當多得要找卡特·帕特森公司[5]的人,我也還是這麼說。」接著,她習慣性地話鋒一轉,又補充了一句,好讓她姨媽相信她並非真的失去了理智,也讓另一種看客們[6]明白,她可不是只會空談的:「話說回來,如果是個跟卡特·帕特森公司打交道的,我真希望這是個要等很長時間才結婚的婚約。」
「我倒希望如此,」芒特夫人說道,「可是,我真的跟不上你的趟兒了。想想看吧,要是你跟威爾科克斯家說出這樣的話,會是什麼結果。我是能理解的,可那一家子會覺得你腦子有毛病呢。想想看,海倫該有多尷尬!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穩妥處理這事兒的人,弄清楚事情怎麼樣了,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瑪格麗特心下有些不快。
「可您剛才的意思是,那個婚約必須廢掉。」
「我覺得也許只能這麼做,但是要慢慢來。」
「您能慢慢廢掉一紙婚約嗎?」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您覺得婚約是什麼做的?我認為是用某種可以折斷卻沒法廢掉的硬東西做的。這跟生活中的其他關係不一樣。那些關係可以延伸,可以彎曲。都是有餘地的。那是另一回事。」
「確實是這樣。可你就不能讓我到霍華德莊園去一趟,省得你受這些罪嗎?我真的不會亂插手的,你們施萊格爾家的為人處事我太了解了,我只要靜靜地四處看看就夠了。」
瑪格麗特又向她表達了謝意,並再次吻了她一下,然後跑上樓去看她弟弟。
他的情況不太好。
花粉熱折磨了他一夜。他頭痛欲裂,眼淚汪汪。他告訴她,他的黏膜情況極不樂觀,唯一值得讓生活延續下去的,就是對作家沃爾特·薩維奇·蘭多[7]的留戀,她答應過白天要時不時地給他朗讀其代表作《假想對話錄》。
事情真是難辦。海倫的事是必須管的。一定要讓她安心,一見鍾情不是罪過。電報什麼的太過冷淡隱晦,親自造訪又似乎越來越不可能。這時醫生來了,說蒂比的病情相當嚴重。接受朱莉姨媽的好意,讓她帶上一封信去霍華德莊園,或許這真是最好的辦法?
瑪格麗特顯然是個容易衝動的人,一會兒一個想法。她飛奔下樓進了書房,大聲嚷嚷道:「好吧,我改變主意了;我真的希望您能去一趟。」
國王十字車站十一點有一班火車發出。十點半的時候,蒂比難得自己睡著了,瑪格麗特才得以坐車將姨媽送到了火車站。
「朱莉姨媽,您要記住,到時不要被扯進去談婚約的事情。把我的信交給海倫,您想說什麼都可以,但是一定要避開什麼親戚。我們現在連他們的名字都弄不清呢,再說,那樣的事太不文明,也不大對頭。」
「就這麼不文明?」芒特夫人有點疑問,生怕誤解了什麼精彩的言論。
「哦,我的用詞誇張了點兒。我只是想說,您跟海倫一個人說這件事就好了。」
「只跟海倫一個人。」
「因為——」但現在不是細說個人愛情體悟的時候。瑪格麗特沒再接話,她只是摸了摸姨媽的手,一半理性、一半詩意地默想起這趟即將從國王十字車站開始的旅行。
跟許多其他久居大都會的人一樣,她對各式各樣的車站感觸良多。車站是我們走向輝煌和未知世界的大門。通過它們,我們開始冒險之旅,融入陽光,然後兜兜轉轉,天哪,又回到它們這裡!整個康沃爾郡,還有那更加遙遠的西部,都隱遁在帕丁頓車站身後;順著利物浦街車站的斜坡而下,是東英格蘭成片的沼澤和無垠的淺湖;穿過尤斯頓車站的塔門[8]就通向了北邊的蘇格蘭;而熙熙攘攘的滑鐵盧車站背後則是南面的韋塞克斯。[9]義大利人對此深有體會,這也很正常;他們中那些不幸淪落到在柏林當服務生的人,把安哈特火車站稱為義大利車站,因為他們必須經過這裡才能回家。無論是哪個倫敦人,如果他沒有賦予這些車站以些許靈性,沒有向其中傾注哪怕是羞於啟齒的憂愁與愛戀,那他就是無情之輩。
對於瑪格麗特來說——我希望讀者不會因此反感她——國王十字車站一直以來就意味著無限可能。它的獨特位置——比浮華的聖潘克拉斯火車站稍稍靠後一點——就是對物慾生活的一種寫照。那兩個巨大的拱門顏色暗淡,古板呆滯,共同肩負著一座不討喜的大鐘。它們倒恰好可以作為某種永恆求索的門戶,這種求索也許能功成名就,但其輝煌絕不會以平淡的語言表述出來。如果你覺得這是無稽之談,請記住,跟你說這些內容的可不是瑪格麗特;讓我趕緊補上幾句吧:她們趕火車的時間很充裕,芒特夫人找到了一個很舒適的位子,面朝車頭方向,但是離它又不太近;瑪格麗特剛回到威克姆街,就接到了下面這封電報:
都已結束。但願我從未寫過。對誰都別說。——海倫
但是朱莉姨媽已經去了——無可挽回地去了,要阻止她已是回天乏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