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中 · 三 熱水瓶與桂花廳
「咦!什麼東西淌到我身邊來了?」一個年輕搭客,趕緊從座位上站起,他的褲管上已溫了一大塊。
「先生,不要緊,耐倪的熱水瓶跌倒了。」一個三十左右的無錫奶奶這般回答。一壁說,一壁把身旁的熱水瓶扶起。
年輕搭客怎肯相信,他便搶了她的熱水瓶,搖這麼一搖,空洞洞沒有水聲;摸一摸瓶口,也沒有水漬。鼻孔里哼的一聲,眼光便注射她的裙幅上,但見粘粘的濕了一大塊;他心裡便明白了,不是洞若觀火,竟是洞若觀水。還了她的熱水瓶,憤憤的說道:「奶奶!你這個熱水瓶沒有決口,決口的是那個熱水瓶。」無錫奶奶受了他的奚落,兩爿麵皮紅得和惠山腳下耍貨店裡泥塑的大阿福一般。
只為車中人多的緣故,發生了排泄問題;廁所雖近在咫尺,卻似遠在天邊,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怎能夠捱入廁所去排泄呢?坐在靠窗的男子,還有法子可想;在那忍俊不禁時,從窗洞裡澆出一道飛泉,這是常有的事。婦女便不能了。可憐的無錫奶奶———詩興太濃了!淋淋漓漓的揮灑了這首詩,惹得一場沒趣。
亂七八糟的時代,火車中的茶房,反而得了一個生財之訣。他見廁所空開著,宛似虛設一般,便利用這個機會,出賣桂花廳,也可博得一份外快。大約每個廁所裡面,可容兩三人的地位;躲在裡面,把門閉上了,雖然有些桂花氣味,但是不受外間的擠軋,卻也算得獨當一面,自樂其樂呢。記得有一次我從蘇州赴滬,車廂中也是異常擁擠;依然不得座位,做一個立客難當。火車不比電車,沒有藤圈可拉,只得由著它顛簸;無論怎樣顛簸,,我總不會跌筋斗,前後左右都是人,跌到哪裡去呢?因為擁擠的緣故,我左腳上的襪帶脫了。使一個金雞獨立勢,提起左腳,把襪帶搭好了,然後踏下,卻已失去了原有的立足地;原來位置我左腳的地盤,已被他人占去了。踏在那兒,是人家的腳背,踏在這兒,又是人家的腳背。我懊悔爺娘給我多生了一隻腳,以致沒有擺處;又不能長時間的使那金雞獨立勢。只得向旁人疏通一下,暫把尊腳挪開一些,讓出一隻鞋子般大的地步,然後我這隻左腳才有了立足地;車中的擁擠,便可想而知了。在這當兒,有一個擠在中間的女郎,連喚著:「謝儂,讓讓我。」好容易從一條人砌的狹弄裡面通過,擠到廁所那邊,去推那廁所的門。但是用盡平生之力,哪裡推搖得動。那女郎急得臉都紅了,兩腳索索的抖個不住。旁人瞧這光景,知道女郎不能再耐了,要是稍加遷延,那便「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了。有幾個義形於色的,幫同那女郎打門,口中喃喃的罵道:「裡面的人,太不講公德,為什麼霸占著廁所,不放婦女進去方便?」畢竟眾怒難犯,裡面三個人,再也抵禦不住,只得把門兒開放了。那女郎也顧不得什麼,只好踞坐在沒底馬桶上去排泄。女郎排泄完畢,這廁所的門,便無法關閉,接二連三的有人進去方便,這真叫做大開方便之門了。那三個占居廁所的人,變做進退兩難。待要株守老營,實在臭不可仰;待要放棄地盤,外面又沒有插足之地。
「桂花廳廳長,這官銜多麼榮耀啊!」「馬桶關監督,也是一個好缺。」這都是旁觀派譏笑他們三個人的論調。
「你們休得譏笑我,這也叫做沒奈何啊!」三個人裡面的一個人說。「我們覓得這個地位,也出了相當的代價。我們在常州上車時,休想擁擠得上,虧得腳夫替我們打幹,在馬桶間裡覓了安身之所;只須另給茶房兩塊錢,便可把門鎖上,很安寧的躲在裡面。我們進這馬桶間,也是從窗洞裡鑽入,到了裡面,雖有些臭味,卻幸和外面隔絕,不受人多的擠軋。而且有一個沒底馬桶,可代椅子,三個人輪流坐著,也比外面舒服了許多。誰料茶房得了兩塊錢,卻不曾把門兒落鎖,時時有人把門兒推動;我們三個人只得用力撐拒,保全這一方塊的臭地盤。總算僥倖,人家推不開這扇門,便不推了。隔了良久,再也沒有人來推門;我們相慶無事,宣告戒嚴,以為一勞永逸,這個臭地盤不怕被人家奪去了。誰料依舊保守不住,給你們攻破了防線。害得我們進退兩難,徒然花去了運動費,連一個空馬桶都坐不穩,想起來好不惱恨!你們快不要譏笑我罷。」
我看了這幕趣劇,又引起了我的感觸。世上逐臭之夫,做官心熱,往往花了許多運動費,博取一個臭地盤。他們以為一勞永逸,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誰料結果終被人搶了去。只落得唉聲嘆氣,和桂花廳廳長兼馬桶關監督的三位先生,一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