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信用與商業 · 第一章 運輸工具對貿易的影響
1．長距離貿易的一些特點。
史蒂芬森發明的火車便利了貨物從國內一個地區運到另一個地區。但長途貨車優於馬或牛所拖的二輪運貨車的程度，可能比不上作為運貨工具的一流輪船優於最好帆船的程度。近年來許多貨物、特別是煤的海運費，相對於陸運費一再下降；部分原因是，製造和營運船舶的費用，比建造和營運鐵路的費用，下降得快；同時，裝卸笨重貨物的電氣設備和其他設備，也使海運的裝卸費用比陸運降低得更多些。
買賣人之間用來進行口頭聯繫和其他方式的聯繫的機械設備也屬於這一類。隨著鐵路的出現，人類的體力消耗，長途跋涉的疲勞和痛苦大大減少了，而且海陸運輸工具的改進正在迅速降低一些長距離貿易的費用。電話和電報在許多種貿易中也正在發生同樣的影響。
匯票和世界金融市場上的其他初級工具早就為長距離貿易提供了便利。大約三十年前，快郵和電報的出現，使這些工具的作用獲得了發展，接近了現在的水平。的確，這類工具的改進對國際貿易和國內貿易的促進作用是一樣的，但一般說來對長距離貿易要比對短距離貿易更重要些。
拉德納的「運輸和貿易的平方規律」的大意是：如果某地的貿易路線向幾個方向延伸，那麼在一定的運費下，運貨距離的增加，將會擴大有利地銷售貨物的面積，就象增加運貨距離的平方那樣（因為圓的面積與其半徑的平方成正比）。英國所處的位置特別適宜于海運，尤其是適宜於大西洋上的海運，其大多數工業區都在海邊。它在歐洲大陸上的競爭對手們在這方面則不如它有利，但它們可利用鐵路把貨物從生產者那裡運給最後消費者，中間無須卸貨。日本在太平洋上的位置類似英國在大西洋上的位置。①
①《工業與貿易》第一編第二章對這個問題有所論述。
如果人們是在北美洲發現金銀礦，那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就會被吸引到美國和加拿大去；由於鄙視艱苦的體力勞動，他們不可能很好地開發美國和加拿大，儘管有奴隸幫助他們。事實上，他們占據了南美洲和北美洲的熱帶和亞熱帶地區，而荷蘭人、英國人和法國人則占據了具有很大發展潛力的北美洲地區。後來，英國人在北美洲占據了統治地位，他們主要是為了尋求宗教信仰和宗教儀式上的自由而來到這裡的。「正統的」、比較富裕的、有教養的保皇黨人喜歡南部各州，因為在那裡利用黑人勞動很容易致富，而體格強壯、意志堅強的清教徒則定居於生氣勃勃的北方。
歐亞大陸的歷史以很快的速度在美洲重演。那些最不易生產財富的地區現在是最富的地區：北方比南方富，南方又比更接近於赤道的、由南歐民族居住的地區富得多。在這兩個大陸上，人類努力的這種自北而南的分布狀態，大大影響了現在的貿易路線，但它自身是結果，而不是終極的原因。因為，最終決定國家財富的是人的性格，而不是自然的恩賜。高爽的氣候吸引和培養性格堅強的人，而財富亦隨之而來。
經濟學家必須依賴植物學家來解釋這一奇怪的現象，即世界上的主要糧食作物均產於溫帶；在這個問題上，氣候影響人力的說法似乎是不夠的。這種現象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可以歸因於人們堅持不懈的努力，人們通過人工選種和適當施肥等方法改良了溫帶的主要糧食作物。①
①世界上的主要糧食作物產於溫帶這個說法只是就一般情況而言的，還有一些例外，如稻米、糖、熱帶高原地區的某些玉米和小麥、西米以及香蕉就不產於溫帶。在歐美，通過人們的努力，已從不好種植的甜菜身上榨出了越來越多的糖，而在某些地方由於人們的懶惰，從比較好種植的甘蔗身上榨出的糖卻在相對減少。巴克爾曾指出，大自然界的不公道表現在對熱帶人民給予的太多，給了他們多產的玉米（他認為過了四十緯度就難得看見玉米）和香蕉，其每英畝的產量「可以養活五十人以上，而在歐洲，每英畝麥地只能養活兩個人」（《文明史》，1851—1861年版，第二章）。但玉米現已在溫帶大量種植。
當然，如果僅從自然條件來考慮的話，人們會認為溫帶地區與熱帶地區之間的動植物產品的主要貿易路線應是由北而南的。凱里，一位鼓吹美國實行貿易保護政策的有影響的人物曾埋怨說，自由貿易使貿易路線由東而西，但他似乎忽略了這一事實，即氣候條件既控制植物的性質，又控制人的性質。他沒有想到，貿易在北溫帶之所以是由東而西，一方面，是由於地球的形狀使北溫帶比南溫帶更重要，另一方面是由於氣候條件不利於其他地帶的人們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①
①參閱R．E．史密斯的《世界上的麥田》（聖路易，1908年），特別是第二十九章。北方各州的人比南方各州的人精力充沛，已使北方各州的貨運到達大西洋沿岸各港口，儘管單純就地理情況而言，南方各州通往墨西哥灣的道路並不比北方差。
2．在許多世紀中，地中海是世界上大部分先進工業、長期信貸和大規模貿易的中心。
建設性地運用信貸是隨著人們對製造業和運輸業中人為動力的利用而發展起來的，這兩方面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是相互依存的。毫無疑問，南歐、南亞和北非的工商業是在沒有利用蒸汽的情況下獲得巨大發展的。歐洲西部與美洲東部之間的聯繫是靠帆船建立起來的，這種帆船運輸吸收了大量資本。但運輸和貿易的巨大發展，要求有大量的資本供應，要求由巨大的信貸市場來組織這種供應。
無疑，為現代工業的發展開闢道路的是一些勇敢的人，是一些物質裝備很差的人。1486年，萄萄牙人科里爾哈姆（Corilham）只攜帶很少資金，駕駛幾隻小船，便抵達了印度西南部的卡利卡特；十二年以後，他的同胞，更為知名的達·伽馬也到了卡利卡特。差不多與此同時，哥倫布也在物質條件很差的情況下抵達了北美洲東海岸。這些事件並不僅僅是世界經濟統一的開端。它們還為歐洲與其他大陸之間的大規模海上貿易開闢了道路。由此而興旺起來的出口貿易，進一步刺激了當時已經很強大的，利用巨額資本從事大規模生產的趨勢。水利和汽力使西北歐得以建立起大工業，為其鄰國和世界其他地區的人民製造消費品，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對資本的大規模利用和現代國際資本市場獲得了迅速發展。
西歐在其領土內也許無法為其新近積累起來的全部資本找到高報酬的用場，但最先主要用於製造業的蒸汽動力，大大促進了「西方」國家用工業品同其他國家（它們的工業處於歐洲中世紀的水平）交換糧食和原料。①
①可以想像，另一個星球上的文明比我們的文明發展得早，該星球上的居民可能已經全面研究了給我們地球的表面帶來的變化和對其他方面產生的影響。他們也許猜測到了，我們文明的發祥地離赤道不遠，但文明發展最充分的地方卻不在赤道附近。藉助於比我們好的望遠鏡，他們可能已注意到了那個被人為地劃分為歐洲和亞洲的北方大陸具有多種多樣的自然條件。他們可能已經注意到，便利的水上交通可以滿足大商業城市的許多需要。最後，當他們的比我們精密的望遠鏡發現我們在地球上幾乎不計費用地修築了無數條鐵路的時候，他們會推測到，這些鐵路或許把地球上那些既非群島又非大河三角洲的大工業區連成了一片。由此，他們可能已經推測到，歐洲和南亞的文明統治了世界很長一段時間，美洲則由於缺少島嶼和半島（其居民在比較平靜的水面上享有便利的交通）而稍稍落後一些。他們也許比不久以前地球上的居民更清楚為什麼埃及富庶，為什麼澳大利亞落後，為什麼不與太平洋和印度洋比鄰的亞洲地區落後。他們也許已經猜測到，社會的不平等在文明的最初階段就已存在，並隨著文明的進步而在世界各地加劇，其部分原因是，不斷增長的財富使那些已掌握一定財富和擁有一定勢力的人的後裔在教育和物質方面日益占有優勢。
3．在工業發展的不同階段，影響主要貿易路線的因素。
工業技術的進步主要取決於製造商和其他生產者是否享有越來越多的便利，來得到最有助於（在考慮成本的條件下）達到其各項目的的原料、工具和勞務，經常「調換」（與其成本比較）效率更高的要素（即原料），是精幹的企業家的主要任務，是他建立強大的企業並增進公眾的物質福利的主要手段。當他能夠從與他有交往的人控制的鄰近的原料產地獲取適當的原料時，這是一個比較簡單的任務，但如果原料產地距離很遠，則困難將隨之而增加，特別是在缺乏良好的交通工具的時候。
在發明現代運輸工具以前，人口稠密地區的礦物和植物資源，不僅用於非常合適的用途，而且也用於不那麼合適的用途。在後一種情況下，如果對資源分布情況了解得更好而且運輸便利的話，本來是應該用其他資源取代的。例如，歐洲連貧礦都被開採了，而在其他大陸上，即使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富得多的礦也在睡大覺。雖然最近落後國家的鐵路獲得了很大發展，但世界上仍可能有一半最富的礦藏未被開採。
因此，國際貿易的主要路線，就其決定於礦產而言，是人們所無法預料的。一些植物產品，特別是熱帶植物產品的貿易路線，也是人們無法預料的，因為蓬勃向上的民族還沒有大規模栽培熱帶植物。但世界上的溫帶地區已被充分勘探過了，農業專家們知道這些地區應該採用哪種已知的方法來生產穀物、肉類、乳產品及其他主要農產品。當然，某些方法在某些地區比在另一些地區更有效，例如農業專家正在乾旱地區試驗「干種」法，正計劃在水利資源豐富的地方利用電力從大氣中獲取硝酸鹽來為土壤施肥。
人力因素也是不確定的。日本的崛起向人們提出了警告，但在現代，人口仍迅速地、源源不斷地遷移到自然條件好的地方。可以肯定，要不了許多世代，最強大的工業都將集中到動力供給最豐富的地區，不管這種動力是來自煤炭，水力，還是其他方面。交通運輸設施將以日益加快的速度改進和推廣，直到把地球上所有可以居住人的地方都聯接起來為止。
不久以前，幾乎所有長距離貿易都是通過水路進行的；只有香料和其他輕巧物品經由陸路運銷得很遠，很少有人家擁有許多遠地出產的笨重物品。但現在英國的每一個農民都在購買來自遠地的茶、糖、菸草和別的舒適品。他們的衣料大都經由陸路來自幾百英里以外的地方，或經由水路來自幾千英里以外的地方。以前，幾乎所有建築材料都來自近處的森林、採石場或礦山。但現在，巴西、挪威和其他遙遠地方的森林卻供給用於各方面的木材，為製造桌椅和別的普通家具提供上等木料。在工業區，現在連打短工的木匠都十分注意木材是否輕便，是否堅硬，是否便宜，是否耐用，從世界各地運來的各種不同的松木和杉木中挑選最適用的木材。大工廠有時同時使用二十種不同的木材，同時使用許多種羊毛和皮革。
一個國家往往從這個邊境輸出一種商品，又從那個邊境輸入同樣的商品。例如，德國一直從北海和萊茵河下游輸入英國的煤，同時它又幾乎從每個內陸邊境輸出煤。新英格蘭從新斯科舍輸入煤，而賓夕法尼亞又向安大略輸出煤。賓夕法尼亞從加拿大輸入軟材，而緬因州和太平洋沿岸各州又大量輸出軟材。但在一般情況下，這種貿易中的商品雖然名稱一樣，但質量和用途卻有所不同。例如，比利時在向英國輸出鋼材的同時，又從英國輸入鋼材，輸出輸入的鋼材不僅質量不同，用途也不同。①
①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可能是：每個國家的生產者都同意限制自己在本國的銷售量，以便維持國內價格，同時不允許本國商品拿到外國去「傾銷」，各國的生產者都對其他國家的工業存有戒心。
此外，如果兩種相同的商品用處不同而運費相同，則較優的商品將被運往遠地銷售。在木材充裕的地區，人們喜歡的是用生長很快的劣等木材製作的粗大梁，而不喜歡價格高一倍的用優等木材製作的細大梁；但如果兩者都是從遠處運來的，則人們將轉而喜歡優等木材製作的細大梁，因為粗大梁的運費較高。正由於這一原因，英國把各種各樣的煤賣給北歐沿海的消費者，而把最優等的氣煤經由陸路運往歐洲大陸的腹地。
此外，較普通的酒一般就近銷售，而高級酒則運往遠處。只生產高級酒的地方多半輸入普通酒供平常飲用。法國是世界上酒的最大生產者和出口者，又是酒的第二大輸入者，不過有一些輸入的酒是經過無與倫比的技術加工以後作為法國酒再輸出的。威尼斯從義大利南部買進粗橄欖油，而向義大利北部輸出精橄欖油。格恩西島在年初以高價輸出馬鈴薯，年底為了本島居民的消費又以低價買進馬鈴薯。英國的一些牧區以高價把鮮牛奶賣給工業中心，而從遠地買進乾酪，甚至牛油。
在世界貿易總額中，受自然資源的差別支配的貿易額正在增加，而受工業發展階段的差別和製造業種類的不同支配的貿易額現在比以前小了，雖然其絕對額仍在增加。由工業發展階段不同和工業種類不同引起的貿易額的增長在中歐特別顯著。工業發展階段極不相同的各個國家之間正在建立新的交通聯繫。德國東部邊境的貿易大都源於它自身的發達和目前斯拉夫地區的落後。它從西方為自己輸入，一些高級製造品，而又向東方輸出製造品，有高級的也有低級的。俄國也通過其亞洲邊境輸出製造品，同時它自己所需的高級製造品仍主要依靠西方。
看來一個國家由於工業發展早而得到的好處將越來越少，因為幾乎每個國家的工業都將逐步發展到相當高的水平。到那時，各種工業都將使用效率最高的原料、機械設備和人力來生產。如果它們容易運輸，就把它們運到有關工業的所在地。如果它們不好運輸而該工業的製成品好運輸，那該工業就遷到它們那裡去。
在一般情況下，得力於良好自然條件的、蓬勃發展的工業會把整個世界（除了受到限制的地區外）當作自己的市場，因而一切具有牢固基礎的貿易路線都將得到擴大。但落後國家將趕上先進國家，所以總的來看，各地方因人的才能不同而造成的發展不平衡（目前正是這種不平衡為貿易提供了牢固的基礎）似乎很可能縮小，儘管一些可以從大規模生產中取得巨大利益的工業仍將趨於集中。其原因是，交通工具的改進和人類對環境的適應能力的增強造成的均等化趨勢，似乎還沒有獲得充分發展，而單純依靠擴大生產規模來增加經濟收益的努力，大多數與此有重大關係的工業已進行得很久了。
這是兩種不同的趨勢，一種將加強許多工業不發達國家的力量，另一種將加強工業發達國家的力量。一百年以後，經濟歷史學家回顧這兩種趨勢之間的鬥爭時一定會感到很有趣。他定將發現事物的發展，如現在已很令人矚目的航空事業的發展，以及另外一些我們無從想像的事物的出現，使我們的一些預言落空了。他還可能發現，我們對許多已知事物的判斷也是錯誤的，而回顧歷史的人卻對它們的發展道路看得很清楚。
世界上的很大一部分資源由於地球表面大部分地區衛生狀況不佳而被浪費了。但我們有理由認為，這種狀況將逐漸被糾正。如果這種狀況被糾正，上一世紀的那種大規模移民的勢頭很可能至少仍將持續一個世紀。在此期間，那些在歐洲還處於野蠻狀態時就已開化的民族將煥發出新的活力，將掌握現代科學技術。如果真的發生這種變化，至少另外兩個大陸的經濟力量將趕上西歐的經濟力量。那時，世界貿易的主要路線很可能將受氣候的支配，南北之間的貿易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