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貨幣的市場本位①
原編者按:長期以來,政府掌握的出於政治目的而敗壞貨幣的權力,一直遭到市場經濟學家的抨擊。貨幣主義者一直主張,政府應當節制其貨幣供應;哈耶克教授則在1976年提出,貨幣主義的節制措施會被政治壓力壓垮,他主張,應以彼此競爭的私人貨幣取代國家貨幣。
在本文中,他又深化了自己的思考,他論證說,某種私人的「價值儲備」——本位——更有可能克服實行貨幣之非國家化的政治阻力,又不會被國家用作一種政治性工具。
使得這個世界能養活200倍於6000年前之人口的大多數制度,都是某種競爭性演進過程的成果。但人們從未獲准進行探索一種真正健全的貨幣的試驗。自貨幣在交換中被廣泛採用之始,所有的政府都聲稱自己擁有供應人們獲准使用的唯一一種貨幣的專有權。結果,不管是經濟學家還是其他學科的分析家,都真的不知道,什麼樣的貨幣能使市場過程以一種確實令人滿意的方式運特。
不過,政府曾經竭力維護的金屬本位,即金本位制,在其尚能維持之時,至少提供了比最近50年來的任何貨幣都要穩定得多的貨幣:在過去的50年間,英鎊的購買力僅及其1930年代的4%。
金本位制遭到摧毀,其實是60多年前人們的態度發生重大變化的結果,當時,隨著凱恩斯的理論,出現了一整套後來被稱為貨幣政策的概念,這種政策取代了僅限於根據某一固定標準保持貨幣單位之價值的一切努力。大約就在那個時期,也出現了另一種觀念:中央銀行可被用來實現總體經濟活動——尤其是就業 的穩定,而凱恩斯的《貨幣改革論略》(Tract of Monetary Reform),當時剛剛成立的美國中央銀行當局——聯邦儲備委員會——極具影響力的年度報告,則使這種觀念廣為流行。他們提出的更為雄心勃勃的貨幣政策目標,被大多數年輕經濟學人熱情接受,其中也包括筆者。
一、政治與貨幣
然而,對於由政治控制貨幣供應所寄予的這些厚望,最後卻悲慘地落空了。他們的希望必定會落空,因為,到了今天,在我看來,有一個基本的事實已經得到了毫無疑義的證實:由於貨幣的增加在短期內無可否認地會對就業帶來益處——儘管從長期看必然會導致就業崗位的錯誤配置、並由此而導致大規模的失業——因而,沒有一個政府能夠抵擋採取這種措施的壓力,儘管這些措施最終必將證明具有極大危害。除了一個非常簡單的理由之外不可能再有別的理由:不受制約的政黨政治與穩定的貨幣之間本質上就不能相容。信用擴張對於就業的好處,只有在這種擴張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高的情況下才能維持下去。它最終必然會導致嚴重的經濟危機和持續的失業。
如果目前的狀態持續下去,英國將永遠不再可能擁有一種可靠的貨幣,一種使其市場經濟能夠發揮其創造財富之全部潛能的貨幣。我信心十足地確信,某些經濟學家依舊在堅持的「西方經濟將會逐漸適應某種持續的溫和通脹」的幻想,很快就會被證明是不切實際的。經濟學家所能期望的可能的發展前景——如果不改變這一體制的話——只能是改變通貨膨脹型擴張和周期性蕭條的周期,而使失業率繼續攀升。人們一定會把這種不穩定歸咎於市場秩序,人們將會越來越迫切地要求以某種計劃體制替代市場秩序。然而,這一錯誤是不應歸罪於市場秩序的;相反,之所以出現這種不穩定局面,恰恰是因為市場秩序從來沒有被給予機會,發展出一套供應某種保持穩定的交換媒介的有效體制。②
二、商品價格保持穩定是有益的
今天人們已經普遍知道,對於市場秩序的運轉來說,最有益的貨幣狀態是確保平均商品價格保持大體恆定。理由在於,在這樣一種狀態下,每個交易者,即使不掌握影響個別商品價格之種種因素的具體信息,也依然能夠依據下面的假設而取得成功:個別商品的價格將會以同樣的百分比上漲或下跌;因而他們也可以假定:某一商品的貨幣價格之變動,能夠指示出它相對於其他商品的真實價格在按同樣幅度變動。
金本位制確屬能夠提供達致這一狀態的多少受限的途徑,因而金本位之被拋棄,當然大大地降低了幣值穩定的水平,我們不大可能從目前使用的各種貨幣中指望獲得多高穩定性了。
三、金本位制:穩定的200年
由處於政治壓力下的政府負責貨幣政策的任何制度安排,不可避免地會導致周期性的通貨膨脹,而這種通貨膨脹最終總是要中止的,從而又引起嚴重的衰退。貨幣史顯示,只要實行金本位制,波動就比較短暫,因為信用的擴張會在其走得太遠之前就被剎住閘。總的來看,從18世紀初開始的大約200年間,在金本位制下,平均價格始終沒有多大變化,偶爾會上漲大約30%、下跌30%,但一般都圍繞這個數字波動。
過去50年的情形則與此恰成對照。只要讓政府負責貨幣政策,通貨膨脹就必將持續下去。目前有一種幻覺很流行:政府已經實現了對價格的控制;然而,這種幻覺只有在3%的通貨膨脹率尚足以維持就業的時候才能持續下去。我們可能會看到,到明年,這一速度就不夠了。於是,人家就會告訴我們,「你們需要至少5%的通貨膨脹率」,接下來是10%—但我們仍會碰到同樣的不穩定。看來,找到一種替代方案的迫切性,跟以前一樣強烈。
但不幸的是,回歸金本位制是不可行的,因為任何這樣的企圖都會導致黃金價值的波動,結果我們將只能得到一種甚至更不穩定的貨幣單位。
四、貨幣的非國家化
我在幾年前曾建議③,對我們現在使用的政府貨幣實現非國家化、並以彼此競爭的多種私人貨幣取而代之;現在,我依然認為這是可欲的。但這顯然純屬空想,因為似乎不會有任何一國政府會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允許嘗試這種制度。但在目前的環境下,為此目的已經不再需要引人一種新的流通媒介。現有的活期賬戶(current account)、信用卡之類的金融工具有可能為最常見的交易活動提供某種穩定的單位,而無須再發行某種流通的金屬鑄幣或紙幣。以某種穩定的貨幣單位提供活期賬戶也能取到同樣的效果,開立這種賬戶的銀行見票即應支付的被普遍使用的貨幣的數量,恰好足以按國際商品交易所確定、並以加權指數來計算的現貨價格,購買「一籃子」原材料和食品。從理想的角度看,這樣一種本位應當以所有重要的生產要素為基準,包括土地和勞動。但對於土地和勞動,不大可能有一個普遍的有形的衡量單位>能使我們據以推導出某種淸晰的市場價格,因此,我們只能將某種可行的國際性單位局限於在國際商品交易所交易的那些商品。
我們要使用的批發價格的加權指數,必須以大量——大約三四十種——在國際市場上交易的原材料和食品的牌價為基準,並按照其在商品交易所交割的數量進行加權。該指數賴以為基礎的權重,將隨著其交易的相對數量之變動而調整,條件則是,這樣變動之後,「一籃子」商品的總價值,仍須等於它所取代的那「一籃子」商品的總價值。
五、「本位」
為了使這種新的賬戶單位的功能為人普遍理解,其理想的名稱應是那個眾所周知的詞 「本位」(standard)。這是一個非常醒目的名稱,但迄今為止,從來沒有被用來指一種具體的貨幣單位。那個為此目的而使用這個名字的人,將能夠得到國際性的商標保護,從而將獲得超出其競爭對手的巨大好處。
「本位賬戶有限公司」④吸收的以它決定接受的任何現有貨幣表現的存款,及與該本位等價之信用,必須被投資於高流動性證券或其他能夠帶來淨實際收益的資產,或以該本位發放貸款。
建立「本位賬戶有限公司」的主要難題(和風險)可能是,為了信守其承諾,它必須時刻準備、並有能力滿足其業務的增長,而如果它能夠維持它的本位的價值在其所釘住的水平上,也就是說,如果它能夠在任何時間吸收以其他貨幣表現之任何數量的存款,這種增長會很迅速。同樣,它也必須能夠見票即付給持有者以足夠數量的其他貨幣,使之能夠在商品交易所購進該本位所規定的一定數量的各種商品。對於持票人的這種要求的唯一限制只能是,本位賬戶有限公司應該得到一筆該本位的出售價格髙出於其兌付價值之上的比例不大的溢價。
當然,關鍵的問題是,這樣一家「本位賬戶有限公司」對它必須隨時吸收的數量不可預測的流通中的貨幣,應當如何進行投資,才能隨時應持票人要求兌付數量可能很大(很可能非常巨大)的同種貨幣。如果那些必須保持完全流動性的資產也完全有可能獲得真正的收益,那麼,這一障礙也不是不可克服的;但它顯然會引起若干難題。
如果,並且只要這些機構獲得充分信任,它所握有的大部分結存很快就會被主要用於賬戶間的轉帳,只有一小部分必須用現金(也即用目前流通的貨幣)來償付。但這可能會帶來一種危險的誘惑,而不能對上述難題的解決提供真正的答案。
六、現有銀行的反應
要探討淸楚這些問題,需要更多篇幅,不過,我們或許可以得出一個現實的結論:這樣的一種機構要能正常運轉,需仰賴現有銀行的積極幫助。但對這些銀行來說,這個制度是一個不期而至的競爭者,它們不僅根本不可能去幫忙,相反,這個制度完全不同於傳統的銀行成規,對這種制度,它們是完全陌生的,很難理解。
某一金融中心的各家銀行普遍抵制,確實完全會成為創造這樣的機構的致命障礙,但這也意味著,第一個建立起這樣的機構的另外一個金融中心,所能得到的潛在收益是無可估量的。尤其是對倫敦來說,這種試驗完全能夠提供一個難得的機會,使其可以恢復作為世界性金融中心的地位,甚至會比以前的地位更髙。
對於新的賬戶單位的標誌性稱呼「本位」的獨有使用權能否提供國際性的法律保護,似乎讓人疑慮。也許,若干競爭性機構使用自己起的可以把彼此區分開來的牌號可能會更好一些,甚至在它們自己國家內也不擁有壟斷權,只要它們同意編制一個本位指數(並定期修訂)即可。
從長遠來看,這樣一種共同的國際性交易單位,至少有可能主要被用於批發或其他大宗交易活動中(儘管也包括旅行中的支付)。我想像不出這個本位會在零售業務中被用於標價。對於當地的企業來說,鑄幣、鈔票,甚至一些支票或信用卡等等這類地方性貨幣,仍然會被人們普遍地偏愛。但我預料,這樣一種單位一旦出現,它會越來越多普遍地成為企業訂立長期合同的單位。如果以這樣的本位來訂立合同,則這份合同的未來價值就能夠準確計算出來。我在《貨幣的非國家化》中曾提出,法院將會逐漸地把所有合同解釋為其最初就是依據某種穩定貨幣來訂立的,這樣,合同價值不確定的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而荒唐的「國家貨幣」概念及政治濫用它的永恆的誘惑,終將消失——不過是早晚而已。
①本文最初發表於EconomicAffaintApril-May1986。
譯註
②歐洲貨幣體系的貨幣單位(ECU,埃居)僅僅是一種測度和協調歐洲共同體幾個民族國家之平均通貨膨脹率的工具而已。——原注
③Denation & action of Money:The Argument Refined,Hobart Paper70, IEA,1976;第二版,1978;第三版,1990。較早對於這些問題的討論及其他一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以在Pascal Salin(ed.),Currency Competition and Monelazy U-nion,Martinua Nijhoff,the Hague,1984中看到,該書也探討了與此有關但又有所區別的自由銀行業務(free banking)問題。——原注
④Standard Accounts Limited,作者傾想之經營作為貨幣單位的本位賬戶業務的公司。——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