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大旋風

黑塞 《婚約》
張佩芬 譯 那是在九十年代中葉,我正在家鄉一家小工廠當學徒工,也就是在這一年我永別了家鄉。那時我大概才十八歲,雖然每天像鳥兒翱翔在空中一般享受著我的青春,卻不知道青春是何等美好。老年人大概已記不清那些年代了,不過只要我提一下便可以喚醒他們的記憶,我所說的那一年,我們家鄉遭受了一次大旋風的襲擊,這麼大的旋風在我們那兒過去不曾見過,後來也沒出現過。事情就發生在那一年。大旋風前的兩三天,我的左手被一把鋼鑿弄破了,腫了起來,不得不紮上繃帶,在家休息。 我還記得那年整個夏末,我們狹窄的山谷中天氣異常悶熱,每天時斷時續地下著雷雨。自然界充滿了一種燠熱的不安,對此我的感覺只是遲鈍的、麻木的,儘管如此,但我仍然記得當時的一切細枝末節。例如每當我傍晚去釣魚時,總看見魚兒受到炎熱的氣流的刺激而行動反常,它們混亂地擁擠在一起,不時躍出溫暖的水面,盲目地吞食魚餌。後來天氣終於涼快一些了,一切都平靜下來,雷雨也逐漸稀少,甚至清晨時還令人略感涼意。 一天清晨,我口袋裡裝了一本書和一塊麵包走出屋子,到戶外去遊玩。按照自小養成的習慣,我首先跑到屋後的花園裡,當時花園還籠罩在陰影中。那一片蒼勁挺拔的松樹是我父親栽種的,在它們還是竹竿般細弱的時候我就對它們熟悉了,松樹下堆著淡褐色的針葉,多年來那裡除了常綠樹外,沒有別的植物。不過那裡還有一塊狹長的花園,生長著我母親栽種的花木,長得興旺而又茂盛,每個星期天她都要從那裡採集一大把花束。那兒有一種植物,小小的花朵里長著朱紅色的花蕊,它的名字叫「熱戀」,還有一種纖秀的灌木,細弱的枝條上掛滿了紅白兩色的心形花朵,人們把它叫做「婦女的心」,另外還有一種灌木叫做「臭架子」。附近還有細長的翠菊,不過尚沒有開花,菊花下面的地上長滿了帶有小刺兒的肥胖的仙人掌和好玩的馬齒莧。這個狹長的花床是我們的寵愛物,是我們夢中的花園,因為那裡長著形形色色的奇妙鮮花,它們比旁邊兩個圓花壇里的各種玫瑰花更受到我們的重視和喜愛。當陽光照亮這裡和那一面爬滿常春藤的牆頭時,每種花木便都呈現出它們各自的特點和美麗:唐菖蒲炫耀自己鮮艷的顏色;向日葵面色蒼白地挺立著,似乎沉迷於自己沁人肺腑的香氣之中;狐尾草萎靡地低垂著頭,耬斗菜踮起了腳趾,把身上各種顏色的鈴鐺搖得直響。蜜蜂嗡嗡嗡地在一枝黃花和藍色的夾竹桃之間飛舞,棕色的小蜘蛛在濃密的常春藤上來回忙碌;蝴蝶則在紫羅蘭上翩躚起舞,它們肥厚的身軀和透明的翅膀在空氣中扇起一陣陣急促而煩躁的聲響,它們就是被人們稱之為「夜蛾」或「鴿尾蝶」的蝴蝶。 我懷著假日的歡樂在花叢間走來走去,到這裡聞一聞清香的傘形花,又到那裡用手指小心地掰開一個花萼,細細觀察那神秘的、灰白色的底部,那井井有條的脈絡和花蕊,那毛茸茸的花絲和水晶般的導管。同時我還研究著清晨密布雲絮的天空,天空中雜亂無章地飄浮著縷縷的霧氣和一團團羊毛般的雲塊。我想,今天又會有一場雷陣雨,於是便打算下午去釣幾個鐘點的魚。我急切地搬開路旁幾塊凝灰石,希望找到蚯蚓,可是只爬出一些生長在灰色、乾燥牆縫裡的百足蟲,它們慌亂地朝四周逃散。 我尋思著應當做些什麼事情,可是卻一下子想不出來。一年前我度最後一個暑假的時候,還完全是個孩子。那時候我最愛幹的事就是用榛樹枝做成弓箭來放射,放風箏,用火藥炸開田間的老鼠洞,現在這一切都已失去了它們當日的魅力和光輝,似乎我心靈的一個部分業已疲憊不堪,對那些遊戲已經不能夠再那麼喜愛和快樂地作出反應和予以重視了。 我懷著驚異和一種平靜的痛苦的心情邊走邊環視著周圍自己童年時期如此喜愛、至今仍非常熟悉的環境。那小小的花園,那綴滿鮮花的平台,那潮濕陰暗、石子路上布滿綠色苔蘚的院落,它們都和過去完全不同了,甚至連那些鮮花也都略略失去了它們那種無限的魅力。花園角落裡一隻帶有橡皮管的舊水桶無聊地待在一邊;過去,我為了讓水流走,曾花半天工夫裝上一隻轉輪,還在路上構築了堤壩,原意是開一條運河,但結果卻導致了一場大水災,給我父親惹了麻煩。這隻飽經風霜的水桶曾經是我最寵愛的、消磨時間的玩物。我現在看見它,一種童年歡樂的回聲不禁陡然湧上心頭,只是帶有一點苦味,再也沒有泉水、洪流和「尼亞加拉瀑布」了。 我沉思著爬過了籬笆,一朵藍色喇叭花拂過我的臉頰,我把它摘下來咬在嘴上。我決定散步到山上去,從山上往下眺望我們的城市。散步也是非常有趣的消遣,我過去卻從不曾想到過。一個小孩是不懂得散步的。他只知道在樹林裡扮作強盜、騎士或者印第安人,在河邊扮作船夫、漁翁或者磨坊工人,在草地上奔跑捕捉蝴蝶或者蜥蜴。於是我覺得我的散步就像是一個成年人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而作的一次正經而又有點兒無聊的散步。 嘴上的喇叭花很快就枯萎了,我把它扔了。現在我又咬著一根黃楊樹枝,它的味道很苦,但倒也有股馥郁的香氣。鐵路路堤上長著高高的金雀花,一隻綠色的蜥蜴從我腳跟前跑了過去,這不禁又勾起了我的孩子氣,我不停地追趕,潛行,埋伏等待,終於把這隻膽小的動物捏在我溫暖的手裡了。我帶著捕捉的餘興看著它那亮晶晶寶石般的小眼睛,感到它溫軟有力的軀體和堅硬的腿兒在我的手指間掙扎著、抵抗著。但是這種興趣立即消失了,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捕捉這隻小動物的。這簡直毫無意義,毫無快樂之感。我彎下身子,張開手,這隻蜥蜴的腹部猛烈地鼓動著,在地上愣了一忽兒後急急忙忙地跑進草地逃走了。一列火車從閃光的鐵路軌道上駛來,駛過了我的身邊,我目送它遠去,一瞬間我頓然醒悟,自己對這裡不可能再有真正的興趣了,我只是熱切希望搭乘這列火車遠走高飛,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我環顧四周,看看鐵路守路員是否就在附近,但是人影全無,毫無聲息,我飛快地越過鐵軌,爬上那邊高聳的紅砂岩,岩上修築鐵路時炸成的焦黑洞穴還到處可見。我很善於攀援,便牢牢地抓住了一根堅韌的、花朵業已凋落的金雀花枝。這座紅色山岩上空氣燥熱異常,灼熱的沙子在我攀援時灌進我的袖口,我抬頭看時不覺大吃一驚,那溫暖、明亮的天空距離峻峭的石崖竟是那樣的貼近。我繼續往上爬,蹭著岩石的邊緣,藉助膝蓋往上頂起身子,我抓住一根滿是刺兒的槐樹枝,終於爬上了那一片為人遺忘的、山坡陡峭的山頂草地。 這片幽靜的小荒地,是我從前最喜歡休憩的地方,火車為縮短路程就徑直從它下面穿過。除了無人刈割的野草外,這裡還生長著小小的多刺的玫瑰叢,還有幾棵由風兒播種的、瘦弱可憐的小刺槐樹,陽光透過稀疏而透明的樹葉照射下來。這個草島自上而下被一座紅色山崖所隔斷,我曾在上面扮演魯濱孫,這個草島不屬於任何人,只要有勇氣和冒險精神攀越陡直山崖的人都可以占領它。我十二歲那年曾用鑿子在石頭上鑿下自己的名字,曾在這裡讀完泰能堡的《羅莎》,還寫下一部兒童戲劇,劇本是描寫一個趨於沒落的印第安部落的勇敢酋長的故事。 被太陽曬得泛白的野草一束束耷拉在陡直的山坡上,被曬熱的金雀花葉在無風的暖空氣中散發著強烈的苦味。我躺在乾燥的土地上,凝視著那些精緻的刺槐樹葉,它們正靜靜地憩息在蔚藍色的空中,明亮的陽光透過這些排列巧妙的樹葉照射下來。我耽於沉思之中,現在似乎是細細考慮我的生活和前途的最合宜的時刻了。 但是我想不出任何新方案。我只看到明顯的貧困,它們正從各個方面向我威逼而來;只感到已往經歷過的歡樂和喜愛過的思想均已黯然無光和枯萎凋謝了。對於一切我並不甘心放棄的東西,對於全部喪失了的童年歡樂,我的職業並不能夠給予補償,我不愛我的職業,並且早就不忠實於它了。它只是我走向世界的一條通道而已,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我無疑能獲得新的滿足。這種滿足會是什麼樣的呢? 人們可以遊歷世界,可以掙錢,可以做什麼事情和採取什麼行動而不需要徵得父母的同意,人們可以在星期天玩九柱戲、喝啤酒。但是所有這一切,我看得很清楚,僅只是次要的事情,絕沒有我所期待的新生活的意義。真正有意義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更為深刻、更為美麗、充滿了神秘,我感到它和姑娘、和愛情有密切關係。那裡一定隱藏著極深的歡樂和滿足,否則犧牲童年的樂趣便完全沒有意義了。 我已懂得愛情,見過許多情侶,我也讀過許多令人陶醉的愛情作品。我自己也曾多次戀愛過,在夢中享受過某些甜蜜的樂趣,一個男人為了這些事情可以付出生命,而它們也就是他的事業和奮鬥的意義。我的一些同班學友已經挽著女朋友上街了,在工場裡,一些夥伴還毫無羞澀地向大家敘述星期日的舞會和夜裡偷爬閨房窗戶的事。而愛情對於我還只是一座關著門的花園,我畏怯而急切地期待在入口處。 直至前星期,就在我的手給鋼鑿弄破前不久,愛情才向我發出清楚的召喚,從此我就像一個即將和過去告別而感到不安的人一樣,陷於沉思狀態之中,從此我已往的生活都成了過去,而未來的生活意義卻越來越明顯。我們工場的一個學徒,有一天傍晚拉住我同行,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訴我,他知道有一個可愛的美人,她尚沒有愛人,而且除了我不要別人,她還編了一個絲線錢袋,打算送給我。他不願意把名字說出來,說我一定能夠猜出她是誰的。當我逼他,追問他,最後幾乎要翻臉的時候,他站住了——那時我們正好走到磨坊前的小橋上——輕聲對我說:「她正巧走在我們後面呢!」我困惑地轉過身子,懷著期待和恐懼參半的心情想,也許僅僅是一個愚蠢的玩笑罷了。後面果真有一個年輕姑娘正跨上小橋的台階,她叫貝爾塔·福格特林,是棉紡廠的女工,我早在那次行堅信禮的布道會上就已認識她。她站停了,看著我微笑著,臉上漸漸地泛起紅暈,最後整個臉都燒得通紅。我加快步子,跑回了家。 打這次相遇以後,她又碰見過我兩次,一次是在紡織廠,當時我們正在那裡幹活,另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當然她只是問候了一聲,說「剛下班吧?」這表示她願意和我談話,而我只是點點頭,說了一聲是的,就慌亂地走開了。 我現在就回想著這段歷史,怎麼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和一個美貌的姑娘相愛,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眼前正好有一個美麗的金髮姑娘,略略比我高些,她願意我吻她,並在我的懷裡憩息。她長得豐滿結實,美麗的臉龐白裡透紅,脖頸上飄舞著厚密的鬈髮,她的目光總是含情脈脈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思念過她,從來沒有愛過她,從來沒有在溫柔的夢鄉中追求過她,也從來沒有在枕邊顫聲念叨過她的名字。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愛撫她、占有她,但是我不崇拜她,不會跪在她面前求愛。事情會怎麼樣呢?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悶悶不樂地從草地上站起身。啊,日子真不好過。上帝保佑我明天就結束我的工廠生涯,讓我遠走高飛,開始新的生活,把這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 為了找點事做,好讓自己感覺還活著,我決定爬到山頂上去,儘管從這裡往上攀援十分費勁。到了山頂,人就高居於城市之上,可以眺望很遠很遠的地方了。我衝鋒似的跑上山坡,一直奔到較高的那一層岩石,接著又沿著岩石間的小道往上爬,爬到了最高的那層平地,荒涼的山峰從那裡往下傾斜,山坡上灌木叢生在泥土鬆軟的岩石間。我來到那裡已是渾身冒汗、呼吸急促了,在這陽光燦爛的峰頂上,和風吹拂,令人歡暢。開敗了的玫瑰花無精打采地耷拉在枝條上,我走過時碰了一碰,枯萎的花瓣便紛紛散落下來。山上到處都長滿了綠茵茵的小黑莓果,它們只在陽光照到的那一面帶著點兒金屬似的褐色光澤。繽紛的蝴蝶在寧靜的溫暖空氣中悠閒地飛翔,閃爍著絢麗的色彩,無數帶有紅色和黑色斑點的甲蟲在一朵藍色的香味馥郁的歐蓍草花上棲息著,它們那細長的瘦腿機械地舞動著,正在作一次特別的無聲的集會。天上的雲彩早就消失了,天空一片湛藍,鄰近一座林山上黑魆魆的松樹梢頭呈現出鮮明的剪影。 我在學生時代經常和同學們一起在那層最高的岩石上放野火。現在我站在那裡,環視著四周的景色。我看到半遮著陰影的山谷深處一條河流在閃光,磨坊的防波堤邊閃爍著白色的泡沫,山谷深處最狹隘的地帶是我們的古老城鎮所在,褐色的屋頂上藍色的炊煙正在裊裊地升騰。那裡有我的老家和古老的石橋,那裡有我們的工場,我仿佛看見鍛爐的點點紅光在閃爍;沿河流而下的一個地方坐落著紡織廠,工廠的平屋頂上長滿了野草,在那一排排亮晶晶的玻璃窗後面,貝爾塔·福格特林正和別的工人在一起幹活。噯,她的事和我有什麼相干呢! 這個古老的城鎮面貌如舊,它那所有的花園、廣場和所有的旮旮旯旯兒都在親切地注視著我;教堂鐘樓上的金宇在陽光下閃光,籠罩在陰影中的磨坊渠道里清晰地映出房屋和樹木的平靜的黑影。只有我自己是完全改變了,在我的面前,在我和這些景色之間垂下了一道疏遠的幽靈般的紗幕。我的生活再也不能安分而滿足地禁錮在這個為圍牆、河流和樹木構成的小城鎮裡了。儘管還有一根堅韌的帶子聯結著我和這個地方,但是我再也不能在這裡生活,再也不能囿於這個小圈子,而要熱烈渴望衝破這個狹隘的範圍走向遙遠的世界。當我懷著一種特殊的悲哀俯視著山下的時候,我神秘的生活願望,我父親的言語,我所崇拜的詩人的言論,連同我自己私下的誓願都一齊湧上心頭。我覺得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自覺地掌握自己的命運,是十分嚴峻、但又極其有價值的。這一思想像一道光芒頓然驅散了我心頭由於貝爾塔·福格特林的事而造成的疑惑的陰雲。儘管她很美麗並且對我有好感,但是如此輕易地從一個姑娘手裡獲取幸福,卻不是我願意做的事。 不久就到了中午時分。爬山的興趣早已消失,我沉思地沿著山間小道走回城鎮去,我穿過那座小鐵路橋,過去幾年中我幾乎每年夏天都要在這茂密的蕁麻叢中捕捉孔雀蝶這一黑色幼蟲。我走進了公墓,墓地大門前有一棵長滿苔蘚的華蓋成蔭的胡桃樹。墓地大門洞開,裡面傳來潺潺的泉水聲。墓地近旁坐落著本城的禮堂,每逢五朔節和色當紀念日,人們就在這裡吃啊,喝啊,聊天和跳舞等等,現在它卻在老栗樹下布滿斑駁陽光的陰影里的紅色沙地上被靜靜地遺忘了。 山谷里,陽光直曬著同河流平行的城鎮街道,街上瀰漫著中午的酷熱,河岸上,是一排排和房屋相對而立的稀稀落落的梣樹和槭樹,稀疏的樹葉已經呈現出夏末的枯黃色。按照往日的習慣,我沿著河邊漫步,凝視著水中的游魚。濃密多須的水草在明亮如鏡的水中悠悠飄動,中間有許多幽暗、但又清晰可見的空隙,孤獨地躲藏著一條條肥壯的魚兒,它們一動不動地朝著激流張大了嘴巴,不時吞下一群群被水流衝上水面的黑油油的鯉魚。我覺得這天早晨沒有去釣魚還是對的,但是這空氣、這河水,以及明擺著的情況:在兩塊大圓石之間有一條黑魆魆的大鯉魚正靜靜棲息在澄清的河水中,無庸置疑地說明今天下午釣魚是大有希望的。我一邊提醒自己,一邊繼續往前走,當我從灼熱的街上跨進自己家中地窖般陰涼的走廊時,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今天還會有一場雷陣雨,」坐在桌邊的父親說,他對氣候有一種敏銳的感覺。我反對道,天上沒有絲毫雲彩,也感覺不到有一點兒西風,可是他微微一笑回答道:「你沒有覺察到空氣很悶麼?我們等著瞧吧!」 天氣真是悶熱之至,陰溝里的污水臭得厲害,就像往常刮燥熱風1前那樣。我由於爬山爬累了,又吸進了許多熱空氣,感到疲憊不堪,便面朝花園坐在陽台上休息。我漫不經心而又睡意矇矓地斷斷續續讀著一本關於戈登將軍,這位英雄的傳略,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天空仍然一片湛藍,而空氣卻越來越讓人感到窒息,似乎厚厚的雲層遮擋了太陽,但是太陽卻仍然高高掛在天上。兩點鐘的時候,我回到房裡準備我的釣魚用具。當我尋找釣線和魚鉤時,捕獵的興奮的感覺已經從心頭油然升起了,我很高興自己居然還保留著對於一種嗜好的深切、熱烈的情感。 那天下午特殊的悶熱和令人不安的寂靜在我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我提著魚罐,沿著河流朝下游的小橋盡頭走去,沿岸那幢高房子的陰影遮沒了半座小橋。附近的紡織廠里傳出單調的、催人慾眠的機器聲,好似成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飛舞;從上游的磨坊里也時斷時續地傳來輪鋸的刺耳尖聲。此外便是一片沉寂。工場裡的工人都早已回到廠房的陰影里去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在磨坊的小島上有一個光著身子的小男孩在潮濕的石塊上爬來爬去。車匠工棚前的牆上靠著鋸好的木料,在日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刺鼻的香味,這種乾燥的氣息在潮濕的、飽含魚腥味的水蒸氣中,我能夠非常清楚地辨別出來。 魚兒也感到這種不尋常的氣候,開始煩躁不安。頭一刻鐘就有幾條鯿魚來咬鉤,有一條長著美麗的紅腹鰭的大傢伙,正當我差一點兒把它抓到手裡的時候,它竟然掙斷魚繩逃走了。魚兒越來越不安,鯿魚群都深深鑽進淤泥堆里,再也不來理會我的魚餌,而從河的上游,一些今年剛生不久的小魚,一群接著一群逃難似的游向河的下游來。這一切都表明另一種氣候正在醞釀中,而空氣仍然平靜得像玻璃一般,天空也沒有陰暗下來。 我猜想是上游的污水把那些魚兒趕下來的,這時我還不想放棄釣魚的欲望,打算換一個新的地方,我看中了靠近紡織廠的一條小河。我剛在一座棚房旁邊找好一塊地方,還來不及把釣魚工具打開,就看到貝爾塔從工廠一扇樓梯窗戶中探出頭來,朝下看著我並和我打招呼。我裝做沒有看見,只是朝魚竿彎下身子。 兩邊圍著堤岸的小河裡的水越來越混濁了,我看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顫抖搖動得很厲害,我坐著,把頭擱在兩腿之間。姑娘還站在窗戶前,她叫喊我的名字,而我仍然呆呆注視著河水,並不轉過頭去。 我依舊一無所獲,因為這裡的魚兒也仿佛有急事似地慌慌張張游來游去。逼人的暑氣讓我疲憊不堪,我只好呆坐在堤岸上,心想,今天大概不會有什麼收穫了,真希望現在就已經是黃昏了。我身後紡織廠的大廳里持續地響著隆隆的機器聲,河水輕輕拍打著長滿青苔的潮濕堤岸。我睡意矇矓地茫然坐著,實在是太疲乏了,懶得把釣繩捲起來。 約莫半小時後,我從懶洋洋的黃昏中驚醒過來,充滿了一種憂慮和不安的預感。一陣狂風似乎被迫地打著旋轉,空氣混濁而又有臭味,幾隻燕子膽怯地緊貼著水面往前飛行著。我覺得眩暈不已,擔心自己中了暑,河水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有一種難受的感覺從胃部一直衝到頭腦中,我渾身是汗。我把釣繩拉出水面,水珠滴在手上讓我清醒了一些,我開始收拾魚具。 我站起身時,看見紡織廠前的廣場上旋轉的塵土凝成了一團團小球,突然間越轉越高,積聚成一個大雲塊;鳥兒好似挨了鞭打似的急匆匆高高飛越過這一片變幻無常的空間。不久我又看到山谷的上空一片銀白,仿佛將有一場大雪來臨。風越刮越寒冷,像一個仇敵似的向我撲來,刮跑了我的釣繩和帽子,還像拳頭似的重重擊在我的臉上。 這股白色氣流方才還像一場大雪蓋在遠處的屋頂上,驀地卻來到了我的周圍,刺得我又冷又疼,把小河裡的水掀得高高的,這時水下恰好轉動著飛快的磨坊水輪。我的釣竿早已不知去向,我周圍是一片咆哮著的、被毀滅著的白色荒原,狂風吹打著我的頭和手,我身邊的塵土都騰空而起,砂石和木片在空中飛舞。 我覺得一切都不可理解;我只感到將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我縱身一跳就躲進了棚屋,簡直被眼前這幅不可思議的可怖景象嚇懵了。我緊緊抓住一根鐵柱,幾秒鐘內我幾乎喪失了知覺,慢慢才清醒過來。我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風暴,也不曾想到會有這樣的風暴,它像魔鬼一般從我面前刮過,天空高處發出一種可怕的、或者可以說是狂怒的喧譁聲,在我頭上的平屋頂上以及門前的空地上厚厚地堆起了一層冰雹,巨大的冰球一直滾到我腳跟前。冰雹和暴風的喧囂可怕之至,把河水都打得噴出了白沫,在堤岸里掀起了上下起伏的波浪。 我看到,就在一分鐘之內,木板、屋瓦以及樹枝都被風颳走了,碎石塊和泥灰塊紛紛而下,繼而又立即被不斷落下的冰雹蓋沒了,屋頂的瓦片好似受到鐵錘猛擊似地破碎墜落,玻璃都碎裂了,屋檐也紛紛跌落下來。 這時有一個人從工廠向這裡奔跑而來,穿過了鋪滿冰雹的空地,衣服在暴風中飄舞著。這個人掙扎著走近了,從可怕的、混亂咆哮的暴風中向我靠近。她走進棚屋,跑到我身邊,一張安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臉上,一對可愛的大眼睛轉動著,帶著一絲痛苦的微笑,這張臉朝我眼前湊來,一張溫暖的嘴探索著我的嘴唇,如饑似渴地久久吻著我,幾乎令我窒息,雙手抱著我的頸項,潮濕的金髮貼到了我的臉頰上,正當冰雹的襲擊狂暴地震撼著世界的時候,一陣無言而令人畏懼的愛的狂飆也更為深切而可怕地向我襲來。 我們默默無言地坐在一堆木板上,緊緊擁抱著,我膽怯而驚奇地撫摩著貝爾塔的頭髮,我的雙唇緊緊吻在她那強壯、豐滿的嘴上,她的溫暖使我感到又甜蜜,又痛苦。我閉起眼睛,她把我的頭緊緊壓在她別別跳動的胸前,抱在懷裡,雙手輕輕地在我臉上、頭髮上撫摩著。 不知什麼東西砰的一聲掉落下來,把我從昏迷中驚醒了,我張開眼睛,看見她那嚴肅誠懇的臉正帶著一種悲哀的美麗,茫然若失地凝視著我。她那富有光澤的額頭上,在散亂的金髮下,正流著一道鮮紅的血,鮮血流過整個臉龐,一直流進了脖子裡。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我恐慌地叫道。 她凝視著我,淡然一笑。 「我以為世界要毀滅了,」她輕聲說,暴風雨的喧譁聲淹沒了她的話語。 「你流血了,」我告訴她。 「冰雹打的。沒關係。你害怕啦?」 「不。你呢?」 「我不怕。啊呀,現在整個城市都毀啦。你現在仍舊不愛我嗎?」 我沉默不語,惶恐地望著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它們現在正充滿著傷感的愛情,當她的嘴唇重重地、眷戀地吻著我的嘴唇時,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嚴肅的眼睛,在她左邊臉頰上,一道鮮紅的血仍然在雪白光澤的皮膚上流淌。當我的神志昏昏然時,我的心卻仍在奮力掙扎,保衛著自己不受迷惑,不至於被這陣違反自己意願的愛潮捲走。我站起身子,她從我眼中看出我在憐憫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生氣地瞧著我,當我同情而又擔憂地向她伸出雙手時,她握住了我的雙手,把臉埋在我手心裡,跪下去哭了,溫暖的淚水一直流進我顫抖的手掌。我為難地往下瞧著她,她把臉頰貼在我的手上啜泣,一頭柔發陰影般地遮在她的後頸上。我激動地想道,她若是另一位姑娘,是我真正心愛,並願為她獻出靈魂的姑娘,我將如何喜歡地愛撫這一頭可愛的柔發,親吻這雪白的頸項啊!可是我的血液流得很平靜,看見她跪在我腳前,我心裡又痛苦又慚愧,因為我不愛她,不願意把自己的青春和驕傲獻給她。 我所經歷的這一切,在這中了魔似的一刻中所感受的事情,我至今仍能記得成百種細微的動作和表情,好像它在我的記憶中占了很長的時間似的,事實上只有幾分鐘而已。一道光芒出乎意料地照射進來,潮濕的天上露出了好幾塊藍空,似乎要補救剛才的罪過。突然間,暴風雨的喧鬧完全停息了,一種令人驚奇的、不可思議的寂靜籠罩了我們。 我大夢初醒似的從棚屋裡走出來,當我重返日光之下時,很驚訝自己居然還活著。荒涼的空地上景象悽慘,土地好似翻掘了一遍,又像是被馬蹄踩亂了,到處都是巨大的冰雹堆,我的釣魚工具不知去向,連魚罐也找不到了。工廠里人聲喧譁,透過成百塊打碎的玻璃窗可以看清人頭攢動的大廳,人們從每一個門洞裡往外擠。滿地都是打破了的玻璃和屋瓦的碎片。一條長長的鐵皮承溜被風從屋檐上吹下來,傾斜著橫在兩道牆頭的半中央,彎折了。 我忘了剛才發生的事,只是懷著一種疑懼的好奇心想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場風暴究竟幹了多少壞事。眼前的一切景象,那打破的玻璃窗,那碎磚破瓦,乍一看確實悽慘可怕,但是歸根結蒂也並沒有怎麼可怕,並沒有真像大旋風給我的印象那麼陰森可怖。我舒暢地呼了一口氣,心裡半是疑惑,半是醒悟,對眼前這一切感到驚奇:房屋依然故我,山峰也照樣屹峙在山谷兩邊。是啊,世界並沒有遭到毀滅。 這時我離開工廠的空地,越過小橋,走到了第一條街道上,面前又是一幅天災造成的更為淒涼的景象。小街上鋪滿了窗玻璃和窗框的碎片,煙囪倒在地上,連同帶下的瓦片一起跌得粉碎。所有的門口都站滿了人,他們受了驚嚇,有的發獃,有的悲嘆,那情景就像是一幅圖畫中所描繪的一座受圍攻被征服的城市那樣。碎石和樹枝堵塞了道路,窗戶洞上到處都殘留著玻璃碎屑和木片,花園的籬笆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在牆上,不時發出咔咔的聲響。許多孩子失蹤了,人們正在尋找。旋風來臨時人們若是在田野里肯定會被冰雹擊斃。巨大的冰雹到處可見,有銀幣那麼大,有的甚至更大些。 我仍處於興奮狀態,沒有想到回家去看看自己家中房屋和花園遭受損失的情況;我也沒有想到家裡人會惦記我,因為我完全平安無事。我決定到原野上去轉一轉,不再在這堆破磚爛瓦上躑躅,我所寵愛的地方正在我的思想中引誘著我,那就是公墓邊上那塊古老的慶祝場地,這塊童年時代每逢盛大的節日總在那兒的陰影里度過的地方。我算了一下,自己從山上下來經過此處回家時,僅僅是四五小時以前的事,而在我的感覺中卻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此,我感到很驚奇。 這時我又往回走到街道上,走過下面的小橋,半路上透過花園的縫隙,看到紅砂石建築的教堂尖塔仍安然無恙地兀立著,就連那所體育館也沒有什麼大損傷。再過去就是一家古老的酒店,我從老遠就認出了它的屋頂。那所房子還在,可是完全變樣了,我一下子不明白是什麼原因。我竭力回憶,才想起酒館前原來一直挺立著兩棵高聳的白楊樹。這兩棵樹現在不見了。古老可親的外貌遭到了破壞,可愛的地方蒙受了損害。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心裡油然而生:大概有更多更寶貴的東西受到了破壞。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又有一種揪心的感覺,我真愛自己的故鄉,我的心、我的幸福和這些屋頂、鐘樓、小橋以及街道、樹木、花園、樹林聯繫得是何等密切。在一陣新的衝動和憂慮的刺激下,我飛快地奔向舉行慶祝盛典的廣場 。 我一到那裡便愣住了,我看見這個包含著我無數甜蜜回憶的地方竟遭到如此徹底的破壞,變得難以形容的荒蕪了。那棵古老的栗樹,每逢喜慶盛典,我們都在它的陰影下躲避烈日,當年我們三四個孩子才能把它的樹幹合抱,如今它卻被吹倒了,破裂了,根須都被扭斷而露出土來,以致地面上裂開一個房屋那麼大的洞穴。沒有一棵樹還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這真是一片令人戰慄的戰場,就連那些菩提樹和槭樹也都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這個廣闊的廣場現在竟成了由樹枝、斷裂的樹幹、樹根和土塊堆積而成的巨大的垃圾場,雖然尚有粗壯的樹幹還豎在地面上,但是已不成為一棵樹,而是被折裂、被扭斷,刮下了成千片白色的碎木片。 廣場和街道上樹枝和樹幹亂七八糟地堆得像房屋一般高,交通被封鎖了,我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從我記事的兒時起,在我的記憶中這裡就是一片深沉的、神聖的陰影,以及高高的樹木形成的神殿,如今卻只有茫茫藍天注視著這一片悲慘的景象了。 我感到自己一切隱秘的根子似乎也都被拔掉了,被拋棄在這無情的耀眼的白日之下。好幾天工夫,我整日在各處轉來轉去,但是找不到一條林中道路,見不到一棵可親的胡桃樹蔭影,再也沒有我孩提時代攀緣過的老橡樹的影子,從遠至近環繞著城市的只是垃圾、洞穴,被摧毀了樹林的斜坡好像刈割後的草地,倒臥的樹身連同裸露的樹根悲慘地橫在陽光下。在我和我的童年之間裂開了一條鴻溝,我的故鄉已不再是過去的故鄉了。消逝的年代裡發生的一切可愛的或者愚蠢的事情都已離我而去,不久後,我自己也要離開這個城市,將要作為一個成年男子去營謀自己的生活,生活的最初的陰影在這幾天中已經從我的眼前掠過。 (1912) 1 燥熱風(föhn),指阿爾卑斯山北部盆地所刮的一種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