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羅伯特·阿吉翁
李平 譯
十八世紀,在大不列顛出現了一種今天稱之為新教布道團的組織,這是大不列顛基督教和基督教活動的一種新的形式,它就像一株幼苗,很快就長成了一棵富有異國色彩的大樹。
基督教傳教活動在英國興起,表面上看有不少理由和原因。自從發現新大陸以來,人們在地球上到處發現、搶占新的領地。人們對遙遠的海島和山脈的科學興趣與航海和冒險一樣,已經被一種現代的時代精神取而代之,在被發現的異國他鄉這種精神不再對令人激動的事件和經歷,不再對稀有動物和浪漫的椰子樹林感興趣,而是對辣椒、糖、絲綢、毛皮,還有大米和西米等一切可以用來換錢的東西感興趣。除此之外,人們常常變得有些偏激,把基督教歐洲的某些規定拋到了九霄雲外。人們就像捕捉害鳥一樣,追蹤和槍殺恐慌萬狀的土著人。有教養的歐洲基督教徒們在美洲、非洲和印度的所作所為,就像闖進雞棚的偷雞賊,掠奪,在這些地方肆無忌憚地進行著,顯得是那樣的粗暴和無恥,儘管人們不帶任何偏見地來看待這種行徑。傳教也是歐洲民眾對此感到羞恥和憤怒的一種表露。人們從良好的願望出發,希望為異教徒從歐洲更多地帶去好一些、高尚一些的東西,而不僅僅是香水和烈酒。
到了上個世紀的下半葉,英國並不太少的有產階層萌發了向海外派遣傳教士的想法,而且提供所需資金。專門從事這一活動的有組織的協會和社會團體,當時沒有一家,今天已到處可見。但是已有人根據自己財產的多寡,試著以自己的途徑來促成這一好事。那時候到遙遠國度的傳教士們,都抱著對上帝的信任,沒有太多的指導,而直接投身進沒有把握的冒險之中,而決不像今天的傳教士這樣,等待他們的是有規律有組織的工作,可以穩穩噹噹地飄洋過海。
九十年代,英國有一位商人,他在印度有一個腰纏萬貫的兄弟,但是已經去世,並且沒有子女。於是這位商人決定捐出一筆巨資,特地作為在印度傳教的基金。龐大的東印度公司的一名代表和若干神職人員作為顧問,擬定了一個計劃,根據這個計劃,首先要派遣三到四名年輕人作為傳教士,帶上足夠的行裝和旅費前往印度。
計劃一宣布,立即吸引了一群喜歡冒險的人,一事無成的演員、被解僱的助理理髮師,他們想在誘人的印度之行中碰碰運氣。虔誠的顧問們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來擺脫這些人的糾纏,尋找合適的人選。他們首先選擇那些年輕的神職人員。可是那些年輕的英國教士無一不是故土難捨,或者不願意前去追求,去冒這個風險。於是,尋找的事情就這樣耽擱下來了,捐款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有關他的目的和出師不利的消息傳到了蘭開斯特附近的一個村莊,村子裡住著一個教士,這位令人尊敬的教士有一個侄兒,名叫羅伯特·阿吉翁,他在叔叔家搭夥和住宿,是這位教士的助手。羅伯特·阿吉翁的父親早年是一位船長,母親是勤勞而溫柔的蘇格蘭人。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已經去世,他幾乎記不清父親是個什麼模樣了。他在叔叔的資助下進了學校,還比較系統地接受神職人員的職業培訓。此時,他已經有了過硬的候補神職人員的證明,但還沒有收入。他暫時作為叔叔的助手,住在叔叔家,做點善事,還沒指望自己能當上教士,因為他的叔叔阿吉翁精力還很充沛,所以侄兒的未來還看不出太輝煌,這位貧窮的年輕人極有可能在中年之前沒有自己的職業和收入,在姑娘的眼中,他沒有吸引力,至少還沒有人把他作為戀人,他從來沒有以這樣的身份與姑娘會過面。
作為一個虔誠的母親的兒子,他是一個純樸的基督教徒,他承認成為一名傳教士是一件愉快的事。在對大自然的觀察中,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精神寄託。在這方面,他的眼睛非常敏銳。這個謙遜、精力旺盛、有著一雙敏銳的眼睛和能幹的雙手的年輕人在對大自然的觀察、認識、收集和研究中得到了滿足。他種花,採集植物標本,後來有一段時間他還忙於與石頭和化石打交道。最近一個時期,市郊五彩繽紛的昆蟲世界又攫住了他的心。但他最喜歡的是蝴蝶,從幼蟲、蛹,再變成蝴蝶,這其中引人入勝的變化讓他心醉,它們的圖案和色彩讓他著迷。大自然仿佛讓他又回到了孩提時代。
這位年輕的神職人員第一個對這筆去印度的基金的消息作出反應,他對此很感興趣,馬上感到心中仿佛有一個指南針,那指針指向了印度。母親在幾年前已經去世,他本人既無婚約,又無戀人。他向倫敦發了一封信,並收到了鼓舞人心的回覆,同時還收到了去倫敦的路費,他立即帶著一個小書箱和行李就信心十足地去了倫敦,只是那些植物、化石標本以及收集蝴蝶的盒子不能帶走,他為此感到頗為懊喪。
倫敦的老城區天氣陰沉,大風呼嘯,候選人惴惴不安地踏進那位虔誠的商人高大威嚴的宅邸大門,他看到在光線昏暗的走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東半球地圖,在一個房間裡,還看見一張色彩斑斕的大老虎皮。他惴惴不安糊裡糊塗地被一個衣著得體的僕人帶進了一個房間,主人正在那裡等著他。主人身材高大,湖藍色的雙眼炯炯有神,鬍子修整得非常帥,表情極為威嚴,然而交談了沒有幾句,年輕人緊繃的心情就漸漸寬鬆下來。主人的口吻是和善而充滿信任的,他招呼年輕人坐下,對他進行了考試,並請他出示證明。主人搖鈴叫僕人,僕人默默地將這位神職人員帶到客房,另一個僕人立即送來了茶、葡萄酒、火腿、白脫和麵包。有了這些好吃的點心,他心裏面鎮靜許多。吃飽喝足之後,他篤篤定定地坐在藍色天鵝絨面的扶手椅里,思考著他的處境,那目光毫無目的地環顧著房間四周,他馬上發現這裡有兩件來自那個赤日炎炎的遙遠國度里的不同一般的裝飾物:在壁爐旁邊那個牆角里,有一隻紅棕色的猴子製成的標本,在它的上方,藍色牆紙上掛著一張硝過的巨大的蟒蛇皮,蟒蛇乾癟的沒有眼睛的頭下垂著。他立即走到這兩件物品前,仔細地欣賞著,撫摩著。他將銀光閃閃的蟒蛇皮捲成筒狀,但一想到活靈活現的蟒蛇時,不禁又感到一陣恐怖和噁心。但這兩件生物標本,使他對那遙遠而神秘大陸的好奇更加強烈了。為了不讓自己被蛇和猴子嚇著,他竭力想像著在那塊被賜福的土地上肯定少不了的美麗的花草、樹木、鳥兒和蝴蝶。
此時已臨近傍晚,從高高的窗口看出去,霧氣朦朧。一個僕人默默地將一盞點亮的燈端了進來。這所豪華宅邸的寧靜,遙遠的大城市隱隱約約的喧鬧聲,身處高大而空曠的房間裡的孤獨——他仿佛在坐牢,無所事事,對美好未來的無把握等等這一切,與時下倫敦深秋越來越濃重的夜色攪和在一起,他就好像是從希望的頂峰跌入黑暗的深淵,這使他感到沮喪,就這樣,他獨自靠在椅子上傾聽著、等待著,過了將近兩個小時。他不想再等了,他疲倦了,便朝那挺精緻的客床上一躺,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他被人叫醒了,起先他還以為是在深更半夜,僕人告訴他,正在等年輕的先生共進晚餐,希望他抓緊時間。阿吉翁睡眼惺忪地穿好衣服,眯著眼睛跟在僕人後面,高一腳低一腳地穿過房間和走廊,走下樓梯,來到了寬敞的餐廳。餐廳中央掛著一盞枝形大吊燈,把整個餐廳照得通明透亮,身著天鵝絨長裙,一身珠光寶氣的女主人透過眼鏡片正在打量著他,據男主人介紹,坐在餐桌上的還有兩位神職人員,他們要在進餐時對這位年輕人進行嚴厲的考試。他們首先需要了解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對基督教是否絕對忠誠。睡眼惺忪的耶穌使徒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別人向他所提的問題弄明白,可是他什麼也回答不出;他怕得要命,可對其他候選人的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的人們對他很友好。晚餐後,在隔壁房間,在地圖上,阿吉翁第一次看見了他應該宣傳《聖經》的地方,在印度地圖上,這是一塊黃色的斑點,在孟買的南面。
第二天,他又被帶去見一位威嚴的老先生。他是商人的最高宗教顧問。這位白髮老人覺得自己一下子被這位本分的年輕人吸引住了。他知道他很快了解了羅伯特的思想和為人。因為他不是最清楚他對宗教信仰方面的進取心如何,老先生不能不抱歉地提醒他,此番遠渡重洋的風險和南方這個地方的可怕;如果一個人沒有特殊的天分,或者沒有特別的愛好,而冒隨時可能犧牲的風險,那似乎是不值得的。他將手輕輕地按在這位候選人的肩頭,說:「您說得很好,也許都有道理,但我還是不很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您想前往印度?是出於某個世俗的理想和願望呢?還是只是為了給貧困的異教徒帶去我們親愛的基督教福音?親愛的朋友,請您敞開心扉,不要有什麼顧慮。」羅伯特·阿吉翁聽他這麼一說,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一個說謊的人,謊言被人當場拆穿似的。他垂下雙眼,一陣沉默之後,終於坦率地承認,如果不是熱帶國家稀有而漂亮的動植物,特別是蝴蝶吸引他的話,他就可能不會有報名去印度的想法,那當然談不上傳教去了。長者和善地看著這位年輕人將自己的最後的秘密和盤托出,不再有什麼隱匿的了,便微笑著朝他點點頭,友好地說:「結束這罪惡的念頭吧,我親愛的年輕人!您可以前往印度了。」說罷,長者變得嚴肅起來,他向年輕人伸出雙手,用《聖經》上的話鄭重地為年輕人祝福。
三個星期後,年輕的傳教士帶著他的行裝,踏上了漫漫旅途。他乘坐的是一艘漂亮的帆船,年輕人目送著自己的故土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大海之中,在第一個星期,在抵達西班牙的途中,他領略了大海的變化無常和危險。如今,人們從歐洲前往印度,登上舒適的海輪,穿過非洲大陸北面的蘇伊士運河,吃飽睡足,要不了幾天,就能見到印度大陸的海岸線了。可在當時,船必須繞過整個非洲大陸,歷經數月,受盡折磨,時而巨浪滔天;時而風平浪靜,船就像癱瘓了一樣,炎熱、寒冷、飢餓,再加上睡眠不足,凡是能平安抵達的人,很長時間不會願意再作一次嘗試,而是學習站得穩一些。傳教士也是這麼回事。從英國到印度的這次航程他總共花去了一百五十六天,在港口城市孟買上岸時,他已又黑又瘦。
儘管如此,他的心情還是愉快的,他對這個世界仍充滿了好奇心,雖然這種心情減退了些,就如同他在沿途像一個探索者那樣踏上每一個海灘,帶著敬畏的好奇心,遊覽每一個陌生的棕櫚樹國家一樣,現在他鼓足無堅不摧的勇氣,張大了貪婪的眼睛,踏上印度大地,走進這座美麗而光輝的城市。
首先,他尋找別人向他推薦的住處,住處找到了,它坐落在市郊一條僻靜的椰樹成蔭的巷子裡。走進大門,他瞥了一眼小小的庭前花園,儘管此時有極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有更加重要的東西要觀察,但他還是找到時間,發現了一株灌木,這株灌木開著一朵朵碩大的金黃色的花,一群漂亮的白蝴蝶正圍在花朵的四周翩翩起舞。他在寬敞的走廊的陰影里踏上平坦的台階,走進大門的時候,雙眼還痴迷地盯著那幅圖畫。一個侍者身份的印度教徒身穿白色制服,下露黑黝黝的雙腿,這位僕人快速走過冰冷的紅磚地,向他鞠了一躬,便開始講起帶鼻音的抑揚頓挫的印地語。但僕人發覺來客聽不懂他說的話,便向他再一鞠躬,然後恭敬地引著他向另一間屋子走去,他們來到了一扇門前,其實這扇門沒有門,門框上掛著由樹皮纖維織成的門帘,此時,門帘的一角掀在門內的一邊,門裡面有一位男士,細高個子,身著華麗的白色長袍,赤腳穿著一雙草涼鞋。他嘰里咕嚕地講著一連串聽不懂的印地語訓斥那個替他帶路的僕人,僕人彎著腰,沿著牆邊慢慢挪動著腳步,他向阿吉翁求助,並用英語請年輕人進去。
出於禮貌,傳教士請求主人對他未經約見便突然登門表示歉意,同時他也為那個並沒有做錯什麼事的可憐的僕人開脫幾句。男主人顯得有些不耐煩:「馬上您就要學習同這些令人討厭的傢伙打交道了。快請進,先生,我正等著您!」
「布拉德利先生,您好嗎?」來者客氣地問候道,自從踏進異國的人家和見到他的顧問、導師和同事的這一刻起,一種陌生感和寒意油然而生。
「我就是布拉德利,看來您就是阿吉翁先生了,快請進。不知您的午餐用過沒有?」他令人為他端來一碗羊肉咖喱米飯。這個瘦高個男人憑著僑民和商業間諜的身份極為專橫和粗暴,以他的經驗一下子就對這位客人的經歷有所了解。他分配給他一個房間,讓他參觀這幢房子,收下他的介紹信和委任書,回答傳教士提出的一些好奇的問題,還關照他一些印度的生活習俗。他差使著四個印度僕人,他一邊大聲地命令他們,呵斥他們,一邊憤怒地穿過發出回聲的房子。他還命令一個印度裁縫立即為阿吉翁定製一打印度流行的服裝。這一切儘管並不大符合新來者的心意,但他對此還是感激的,但心裡多少有點害怕。按這位年輕人的本意來說,他想一個人靜靜地、太平地進入印度,悄悄做一些事情,把他的第一印象和他許多深刻的對此次航海的回憶向一位朋友痛痛快快地傾吐一番。他在歷時半年的航海生活中學會了簡樸,學會了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事,他總能泰然處之。傍晚時分,布拉德利先生回城了,那裡有買賣在等著他。這位新教小伙子快活地鬆了一口氣,他打算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獨自一個人慶祝自己抵達,也可以對印度國土表示祝福。
他莊重地離開房間。那間房屋雖然既沒有門,也沒有窗,可空氣卻十分流通,因為四面牆壁到處都有很大的裂縫。阿吉翁長著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此時他頭戴一頂寬邊帽,手裡握著一根精緻的手杖,他來到花園裡,環顧四周,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將在這片陌生的神話般的國土上吸取它的空氣、芳香、陽光和色彩,並將作為一名謙虛的合作者在對這個國家的占領中出一份力,他打算自覺自愿地為此而獻身。
這裡凡是他能夠看到的、感覺到的,無不令人心曠神怡,就仿佛是他多少次夢中的幻影在他身邊重現。陽光下,灌木長得那樣高大,那樣茂密,灌木上開放著碩大的色澤濃艷的花朵。椰子樹筆直而粗壯的樹幹上高聳著圓形樹冠,房子後面有一棵扇葉棕櫚樹,一人多高的棕櫚樹葉嚴密而均勻地排列成巨大的車輪,僵直地伸向天空。他這個大自然的愛好者突然發現路邊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遊動,便悄悄地走過去,原來是一條綠色的變色龍。這條變色龍的頭部呈三角形,露出一對兇狠的小眼睛,他慢慢地彎下身子,快樂得像個小孩子。
一陣奇妙的音樂把他從沉思中喚醒。透過樹林和花園傳出的沙沙聲,傳來金屬鼓和定音鼓有節奏的敲打聲以及刺耳的吹奏樂的聲音。這位大自然的愛好者吃了一驚,便聆聽起來,因為什麼也看不見,他就開始好奇地偵察這非常喜慶的聲音來自何方。他離開花園,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沿著一條兩邊長著青草的車行道往前走,小道兩旁的私家花園、棕櫚樹以及淡綠色的稻田,組成了令人愉快的世界。他在一個花園處拐彎,再朝前走,進入了一條小巷,小巷兩旁是清一色的典型的印度農家小屋,那些小屋的牆是由稻草,或者竹子搭建而成,屋頂上鋪蓋著曬乾的棕櫚樹葉,洞開的門裡面,一家家印度教徒不是站著,就是蹲著。他好奇地打量著他們,他第一次窺見了這個陌生原始民族的農村生活,並從第一眼開始就喜歡上了這些棕色皮膚的人。他們漂亮的天真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本能的和無法解決的悲哀。多姿的女人身後拖著又黑又長的粗辮子,溫柔得如同一隻只可愛的小狍子。她們的鼻子上、手腕和腳脖上都佩戴著銀飾品,就連腳趾上也都套上了趾環。孩子們個個赤身裸體,只是在脖子上用細樹皮帶吊著一枚奇特的用白銀或牛角製成的奇特的護身符。
那發瘋般的音樂聲還在響著,聲音就來自附近,就在最近的一條小巷的拐彎處,他發現了目標,一座看上去有些恐怖、外形奇特的高大建築物顯現在眼前。建築物中央的大門又寬又高,驚嘆之餘他發現這座建築物的外牆是由成百上千塊石塊圖像壘砌而成,一起到達建築物的頂端的有動物,有人,還有各種神怪等雕像。這是一個頭顱、四肢和軀體的森林,雜亂地交織在一起。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石頭巨物,一座巨大的印度教寺廟,在夕陽的餘輝中熠熠閃亮,它明白無誤地告訴這位目瞪口呆的年輕人,這些如同動物般溫順的半裸的人絕對不是一個生活在天堂里的原始民族,幾千年來,他們已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信仰、藝術和宗教。
定音鼓的聲音停了下來,從寺廟裡走出許多身著白色和各種顏色長袍的虔誠的印度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小隊傲慢的婆羅門,那模樣仿佛是在告訴人們千百年來他們一成不變的威嚴和豐富的學識。他們從身穿白袍的信徒前面走過,那神氣勁活像是高貴人走過沿街行乞的流浪漢的身邊,他們以及在他們身後的那些較謙虛的人,看上去都極其沒有興趣讓一個旅行到此的外國人來傳播什麼神啊人啊的東西。
當人群散盡,四周安靜下來的時候,羅伯特·阿吉翁走近那座寺廟,開始尷尬地研究外牆上的雕塑作品。可過了一會兒,他就打退堂鼓了,他既苦惱,又驚嚇,因為這些浮雕怪誕的寓意,使他迷惘,使他驚慌,其程度並不亞於他窺見了諸神中間的幾個淫穢鏡頭——他發現了這種鏡頭。
就在他轉過身來,打算往回走的時候,那寺廟裡和小巷裡的燈一下子全都熄滅了,天空仿佛也在一瞬間改變了顏色,黑暗降臨了,眼前漆黑一片,過了好久才適應過來,這位年輕的傳教士不禁毛骨悚然。隨著夜色的降臨,四周樹林和灌木叢中的昆蟲一齊發出刺耳的鼓譟聲;遠處,不知是什麼動物在一聲聲哀嚎。阿吉翁尋找回去的路,幸好他找到了。回去的路上才走了一小段,整個大地已經一片黑暗,蒼穹布滿了星星。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庭院,朝第一間亮著燈光的房間走去。布拉德利先生見他回來了,說:「您回來了,這就好。今後晚上千萬不要再外出了,不是沒有危險。您會打槍嗎?」
「打槍?不,我沒有學過。」——「那您必須儘快學會……剛才您到什麼地方去了?」
阿吉翁便急忙把剛才所見的一切講述了一遍。之後,他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向布拉德利先生請教:那座寺廟屬於哪個宗教的?裡面供的是什麼神?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偶像崇拜?寺廟外牆上眾多的雕像象徵著什麼?這奇特的音樂是什麼意思?那些身穿白色長袍、舉止瀟灑而傲慢的人是不是牧師?他們的神怎麼稱呼?使他感到失望的是,他的顧問對他所提的問題一概不知。布拉德利解釋說,誰也講不清這裡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偶像崇拜究竟是什麼含義,婆羅門是一幫行為卑劣的剝削者和懶漢,那些印度人似乎就是一群乞丐和惡棍,高貴的英國人最好不要同這些人打交道。
「但是,」阿吉翁膽怯地辯解道,「我到印度來的使命,就是為了將這些誤入歧途的人引入正道!因此,我必須熟悉他們,愛他們,了解他們的一切……」
「當您愛上他們的時候,您馬上就會熟悉他們的。當然,您必須學習印地語,以後有可能的話,還得學習這些黑鬼的其他語言。不過,對這些黑鬼,您可千萬不要愛得太深。」
「嗯,但是這些人看上去都好像十分聽話!」
「您是這樣認為的?那您就再看看吧。我不清楚您打算如何同這些印度教徒打交道,我也不想對此做何評論。將我們的文化和體面的道德觀念帶一點給這幫可惡的無賴,這是我們的任務,再以後,我們也許再也不會來了!」
「我們的道德,或者如您所說的體面,是耶穌基督的道德,我的先生!」
「您認為要愛,可我要告訴您,您今天對一個印度教徒說愛他,他今天就會向您乞討,明天就會到您的房間裡偷衣服!」
「也許有這樣的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親愛的先生。您應當先和尚未成年的孩子接觸,而不是和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學生。什麼是權利和誠實,他們還沒有概念,這些棕色皮膚的搗蛋鬼干起無恥的勾當來,如同是在開玩笑。您必須有所提防。」
阿吉翁遺憾地中止提問,他打算先努力地和順從地學習一切在這兒可以學習的東西。不管嚴厲的布拉德利說得有沒有道理,但自從他見到那座巨大的寺廟以及冷漠孤傲的婆羅門以後,他已經深深地意識到,他在這個國家的計劃和任務,困難要比原來想像的來得多。
第二天早晨,箱子搬進了房間,箱子裡放著傳教士從家鄉帶來的衣物。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裡面的東西,把衣服一件件掛好,書籍也一本本放好。有幾件物品使他沉思良久。他偶然發現嵌在黑框子裡的一幅小銅版畫,鑲在上面的玻璃在途中已經破碎,這幅畫是笛福1先生的肖像,作者是魯濱孫·克魯索;他還發現了他幼年起就相信的媽媽的一本舊《聖經》;一幅伯父送給他的印度地圖,這是一個鼓舞人前進的未來指南;還有兩隻捕捉蝴蝶的網罩,這是他在倫敦時,特地請人用鐵絲定做的。他馬上將其中一隻放在一邊,以備以後使用。
到了傍晚,他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放好,小銅版畫掛到床頭,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理得整整齊齊。根據別人的囑咐,床和桌子所有的腿下都墊著陶瓷碗,裡面盛上水,這樣螞蟻就爬不上來了。布拉德利先生一整天忙生意,年輕人感到奇怪的是畢恭畢敬的僕人向他打手勢,引著他去進晚餐;進晚餐時,僕人在一邊侍候。他和布拉德利彼此誰也不說一句話。
從第二天早晨起,阿吉翁開始工作。他的印地語老師是一個長著黑眼睛的英俊小伙子,叫弗亞爾登亞,布拉德利先生把他介紹給他。這位印度小伙子微笑著,他的英語講得不錯,舉止十分得體;當和善的英國人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來表示歡迎的時候,他竟然嚇得朝後退,他以後也儘量避免同這位白人有身體的接觸,他不想弄髒傳教士,因為他屬於特權階層。椅子也不坐,因為他知道,那是留給外國人使用的。他的胳膊下夾著一卷挺好看的蓆子,他將蓆子朝磚地上一鋪,然後盤起雙腿、上身筆挺地端坐在蓆子上。他對學生的努力是滿意的,他的學生也模仿著老師模樣,學習這門藝術,上課的時候,他就一直坐在地上一張相同的蓆子上,儘管剛開始時,所有的關節都很疼痛,以後也就習慣了。這位學生努力地耐心地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練習著。他們每天早晨的學習從用印地語相互問候開始,這是年輕的老師誨人不倦地微笑著教給他的。他每天都以新的勇氣投入到與印地語的齶音的戰鬥中,剛開始時,這種發音對他來說,就如同含混不清的呼嚕聲,他得區分它們,並學會怎樣發音。
印地語這樣奇特,上午和這位和氣的語言老師在一起,時間過得特別快,而一到下午和晚上,有足夠的時間讓這位有上進心的阿吉翁先生充分領略孤獨的滋味。他和他的房東的關係還說不清楚,房東好像一半是他的靠山,一半又像是他的上司,這位房東很少在家,他多數是在中午時分或步行或騎馬從城裡回來,作為這裡的主人主持每天的午餐,他有時也帶回他的英文文書,午餐後,花上兩三個小時在陽台上抽菸和睡覺,晚餐後,再花上幾個小時到他的賬房或者書房裡去。他偶爾也花上幾天工夫出去採購貨物,而他的新房客有點相反,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那些表情冷漠、沉默寡言的商人去打交道。對布拉德利先生的有些生活方式,傳教士並不喜歡。例如下班後,布拉德利先生有時和他的文書在一起,喝著由朗姆酒與檸檬汁摻和起來的混合物,不到酩酊大醉絕不罷休。起初,他也曾邀請過年輕的傳教士與他一起同酌共飲,但每次都被婉言謝絕了。
在這種情況下,阿吉翁的日常生活是乏味的。在既單調又漫長的下午,熱浪向他的小屋子襲來。他試圖應用那剛剛入門的蹩腳的印地語,找個僕人聊聊,他來到了廚房。然而穆斯林廚師並不答理他,那樣子挺傲慢,仿佛他並不存在似的,送水的和打雜的兩個僕人無所事事,幾個小時坐在蓆子上,嘴裡嚼著檳榔,他們對主人的語言練習沒有興趣。
有一天,布拉德利先生出現在廚房的門口,這時,送水的和打雜的兩個小調皮正為傳教士說錯了幾個單詞而笑得拍打著自己細瘦的雙腿。布拉德利看到這情景咬著嘴唇,上前就給勤雜工一記大耳光,又踢了送水工一腳,然後一聲不吭地將阿吉翁帶走了。在他的房間,他的火氣仍未消去:「我給您說過多少次,不要和這些人多囉嗦!您要把這些僕人搞得沒有規矩了。當然,您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無論如何,一個英國人不能在這些棕色皮膚的調皮鬼面前充當小丑。」
說完,他就走出門去,受到冒犯的阿吉翁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孤獨的傳教士只有到了星期天才與人群接觸,每逢星期天,他總是來到教堂,替那些偷懶的英國教士代為傳教。不過他現在所面對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家鄉的農民和羊毛織工,而是一些富有的商人、疲憊不堪的面露病態的婦人和充滿朝氣的年輕職員,這使他覺得有陌生感,並感到失望。
每當他偶爾因為自己的處境而心境不佳時,他也有自我安慰的辦法,而且從未失靈過。他帶著採集標本的小盒,拿起頂端安裝著鐵絲網罩的長長的舊竹竿,到郊外去遠足。太陽光的熾烈以及印度的天氣令大多數英國人為之悲嘆,而阿吉翁卻喜歡它們,他覺得它們美妙,因為他覺得精神爽朗,不知道什麼叫疲勞。這個國家對他的大自然的研究和業餘愛好來說,簡直就是一塊歡樂無比的芳草地,處處都是不知名的花草樹木、小鳥、昆蟲,所有的一切都讓他留連忘返,他下決心陸陸續續地把它們都認識遍。罕見的蜥蜴和蠍子,巨大而肥胖的蜈蚣和其他的小精靈很少能讓他害怕。自從在浴室里用木棒砸死一條大蛇之後,他就越來越不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動物了。
當他用他的網罩捕捉到第一隻美麗的大蝴蝶的時候,他看到它已成網中之物,便小心地捏住這隻驕傲的光彩奪目的蝴蝶,它寬大的翅膀閃爍著雪花般的銀白色,翅翼上蒙罩著一層薄薄的絨毛,這時因為興奮,他的心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自他還是孩子的時候,第一次捉住一隻黃色的鳳蝶以來,他就似乎再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令人高興的是,他適應了熱帶叢林中的生活,如果他在原始森林中深深地陷進泥淖坑,或者是被亂叫的猴群嘲弄,或者是受到狂怒的蟻群的攻擊,他也不會灰心喪氣。不過也有這麼一次,一群大象穿過密集的小叢林,好像發生了地震,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嚇得蹲到一棵巨大的橡膠樹的後面,渾身發抖,乞求上帝的保佑。這些日子以來,住在那間空氣流通的臥室里,每天清晨被附近樹林裡猴子們的尖叫聲吵醒,在夜裡,傾聽亞洲胡狼的嚎叫,對此,他早已習以為常。他的臉龐在瘦削下去,皮膚漸漸曬黑,在顯出男子漢陽剛之氣的臉盤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爍著警覺的光彩。
他越來越頻繁地在城裡,特別是在寧靜的鄉間漫步。隨著他對印度教徒們的了解逐漸加深,他也越來越喜愛上他們。不過下層人民的生活習俗使他困擾,使他感到難堪。婦女們可以裸露著上身在外面行走,在小巷裡可常見到婦女們裸露著頸、胳膊和胸脯,傳教士對此很難適應,儘管這看上去是那樣的漂亮。
除了這些有傷風化的事之外,沒有什麼比一個謎團更讓他苦惱和思索了,這個謎團就是這些人的精神生活。目光所及之處,都可見到宗教的蹤跡。在這裡,無論是在哪一個工作日或在哪一條大街小巷,你所見到的任何一個信徒都那樣的虔誠,而在倫敦,哪怕你是在最盛大的教會節日裡,你都不可能見到這種情況。這裡到處都可以看到寺廟、塑像、祈禱和祭祀品,還有遊行和祭典,以及懺悔的人和神職人員。但是,又有誰想過把這個國家的這團宗教亂麻理出個頭緒來?這裡有婆羅門、穆斯林、拜火教、佛教、濕婆2和克利須那3的僕人,有纏著穆斯林頭巾的人,有剃著光頭的教徒,還有蛇的崇拜者、聖龜的僕人。而所有這些誤入迷途的人為之服務的上帝在哪兒?這個上帝看上去是個什麼模樣?這裡最古老、最神聖、最純潔的是什麼崇拜?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尤其是印度人自己,他們也說不清楚。那些並不滿足父輩信仰的後來人,作為懺悔者,或在信仰上另換門庭,或者甚至標新立異創造新的教派。為了供奉那些不知名的神靈鬼怪,小碗中盛著祭祀物品。數不清的禮拜儀式、寺廟、神職人員,大家相安無事,也不去管其他宗教信徒的事,哪怕一些人恨另一些人,甚至打死另一些人,這和基督教國家的風俗是一樣的。許多人甚至看上去友好、和善,笛子吹奏的樂曲聲,一束束艷麗的鮮花祭品,在相當多的人的虔誠的臉上流露出的平和生氣,在英國人臉上根本見不到。印度教徒嚴格遵守一條戒律——不殺生,這在阿吉翁看來是神聖的,是好的。如果他常殘忍地將一些美麗的蝴蝶和甲殼蟲殺死,用針釘在板上,他有時也會感到內疚,並為自己辯解一番。這些人視每個蠕蟲為神的創造物,他們熱忱地祈禱,為寺廟服務,而另一方面偷竊、欺騙、誣陷、背信棄義,他們不會為此而憤慨,或者只是吃驚。這個善良的傳教士想得越多,就越覺得這裡的人民對他來說是一個捉摸不透的謎,一個在邏輯上和理論上都要受嘲弄的謎。儘管布拉德利有禁令,但他仍同一個僕人交談上了,當他認為這個僕人似乎已與他無話不談的時候,一個小時以後,此人就偷了他一件棉布衣服,阿吉翁既嚴肅又親切地向這個僕人指出時,僕人起初信誓旦旦、矢口否認,但到後來又尷尬地一笑,承認自己偷了東西,衣服也交了出來,但他悲傷地說,他看見衣服上已經有一個洞了,以為主人不要了。
還有一次,那個負責送水的僕人也讓他吃了一驚。這個僕人每天從附近的蓄水池裡將水送到廚房和浴室,以此得到他的報酬和食物,時間一般在清晨或在傍晚,其他時間便一個人坐在廚房或者僕人的小屋裡,不是嚼檳榔,就是咬甘蔗。另一個僕人出去了,他就將一條褲子交給這個僕人,讓他刷乾淨。有一次他外出散步,褲子粘上了不少草籽。而這個僕人只是傻笑,還把手背到身後。傳教士光火了,嚴肅地命令他立即將這件小事做掉。他雖然終於照辦了,卻一邊做,一邊嘴裡嘰里咕嚕個不停,一邊還掉眼淚。然後絕望地坐在廚房裡,像個絕望的人又是罵又是叫,整整鬧騰了一個小時。阿吉翁因為命令僕人做他們分外的事而得罪了他們,他花了很大的勁,克服了好多誤解,才將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
所有這些小小的經驗越積越多,最後它們似乎築成一道玻璃牆,這道牆將他與周圍的人隔離開來,使他越來越孤獨。這麼一來,他便更加努力地、以一種值得懷疑的貪婪學習印地語,因此,他的印地語水平提高得很快,這應該有助於他啟迪這個陌生的民族,這是他最希望做的。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在馬路上同當地人對話,他還不帶翻譯一個人去找裁縫量體做衣,一個人去小攤販處購物,一個人請鞋匠修鞋。有時,他能同較純樸的人聊天,比如對一個手藝人評論評論他的手藝,友好地看看一個母親懷裡抱著的小寶貝,說些讚美的話,他從這些異教徒的目光和言語中,尤其是從他們友好的、天真幸福的笑容中,了解到這個陌生民族的心靈是那樣的純潔和友好,這的確令人滿意。所有的界限沒有了,陌生感也消除了。
他終於發現,孩子們和純樸的農民最好相處,是啊,而所有的困難,所有的猜疑以及城裡人的墮落,其根子則來源於同歐洲來的船員和商人的接觸。從此時起,他的膽子大了,常常騎馬到鄉下去遠足,而且越走越遠。他身邊常帶著一些銅幣,有時口袋裡裝著孩子們喜歡吃的糖果。如果他來到逶迤起伏的山野,停在農民的小屋前,將馬拴在屋旁的棕櫚樹上,向主人表示問候,並討上一口水或椰子汁來解渴,接下來幾乎總是受到不懷惡意的友好的接待和閒聊,無論是男人、女人還是孩子對他還很蹩腳的語言知識,既感到可笑又感到驚奇,而他也不會為此而生氣。
他還沒有嘗試在這樣的情況下向這些人講述親愛的上帝,一方面是因為還沒有這樣的緊迫感,另一方面他也覺得特別尷尬,而且也幾乎沒這個可能,因為他目前印地語的水平還不足以用來講述《聖經》。此外,他還覺得在他能夠確切地了解他們的生活並能夠和印度教徒們在一定程度上一樣生活,並建立起的共同語言之前,自己沒有權利自命為這些人的老師,更沒有權利敦促他們的生活發生重大的變化。
這樣看來,他的學習還得繼續延續下去。他在試著了解當地人的生活、工作和收入,他觀察樹木、水果、家畜以及生活用具,了解它們的名字。他漸漸知道了旱稻和水稻種植的秘密,了解了韌皮怎樣加工以及怎樣摘棉花,他視察房屋建築、陶器製作、草編織物和紡紗織布,這些東西他在家鄉就已熟悉。他注意到玫瑰色的壯實水牛在泥濘的稻田裡犁地,也了解了大象的馴養工作,還看到訓練有素的猴子聽從主人的命令爬上高高的椰樹採摘椰子。
有一次遠足,他來到一個寧靜的山谷,四處群山青翠欲滴。天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為躲雨,他趕緊向就近的一家山間小屋跑去。他發現在這用竹籬笆牆圍起來的小屋裡住著一戶人家。當這個不速之客踏進門坎時,這家人吃了一驚,但是馬上表示歡迎。女主人一頭紅髮,那是用從散沫花葉中提煉的染料染成的。她對客人微微一笑表示歡迎的時候,露出的牙齒也是紅色的,這是她喜歡嚼檳榔的結果。她的丈夫身材高大,看上去挺嚴肅的,留著烏黑的長髮。他從地上站起身來,做了一個有些氣派的動作,向客人問好,又立即剖開一隻椰子,請客人品嘗。英國人喝了一口,椰子汁很甜。一個小男孩在他剛進門時,就溜到了磚砌的爐灶後面,一雙恐懼並好奇的眼睛在烏黑光亮而濃密的頭髮下面閃閃發光。在這小傢伙深色的胸脯上有一枚黃銅護身符在閃爍,這是他的唯一的飾品,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衣服。幾大串香蕉掛在門的上方,讓它們放熟。小屋所有光線都靠從屋門射入。整個小屋裡的擺設有條不紊,十分簡樸,看起來這家人還不窮。
旅行者面對這充滿溫馨的家庭,觸景生情,一股淡淡的對遙遠的孩提時代的回憶,對故鄉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這種悠悠的思鄉之情,在布拉德利先生的別墅里是從來沒有過的。他覺得,在這兒似乎不僅是為了躲雨,他應該再過上一種有意義的真正的符合人性的令人滿意的生活,流離顛沛的生活太令人沮喪了。暴雨猛烈地敲打著小屋厚厚的蘆葦葉鋪就的屋頂,門前像掛著一條厚厚的明亮的玻璃簾。
兩位老人和他們這位不尋常的客人交談著,他們最終客氣地提出一個很想了解的問題,這位異國客人來到這個國家是做什麼事的,這使他感到很窘,不知該作何回答,便儘量把話題岔開。他曾經總是在想,他一旦能熟練地掌握印地語,也許就不會膽怯了。但是今天他越來越清楚地感悟到,越是深入地了解這一棕色皮膚的民族,就越是沒有權利和興趣粗暴地干涉這個民族的生活。
雨點逐漸小了下來,雨水在肥沃的紅土地上流淌成無數條小溪,順著山間的小路流下去。太陽光穿過潮濕的棕櫚樹樹幹,寬大的芭蕉葉被太陽光照得讓人眼花。當傳教士正要向主人致謝告別時,一個人影投到地上,小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他轉過身來一看,只見一個身影悄然無息地赤腳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或姑娘,姑娘被客人看得有些害羞,急忙走到爐灶後面的男孩身邊。「快向先生問好!」父親對她說。姑娘膽怯地向前挪了兩步,把雙手合在胸前,向客人鞠了好幾個躬,在她厚實烏黑的頭髮里還有雨珠在閃光。這位英國人友好而又拘束地伸出手來,摸了摸姑娘的頭,並也向她表示問好。當他的手指觸摸到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頭髮時,姑娘揚起嫵媚的雙眼,友好地微笑著看了看他。她脖子裡圍著一條珊瑚項鍊,一隻腳的腳脖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姑娘的全身只是在胸脯下圍著一條栗色的裙子,其他什麼都沒有。這美麗的姑娘就這樣站在這位吃驚的陌生人的面前;陽光溫柔地映照著她的頭髮,照著她那裸露的棕色肩膀,富有活力的嘴裡的牙齒在閃閃發光。羅伯特·阿吉翁入迷地打量著她,他想從她那寧靜而溫柔的眼睛深處看出些什麼來,但他很快就膽怯了,她那潮濕的頭髮里散發出的香味,還有她那裸露的雙肩和胸脯,都讓他心跳,他不得不避開那天真無邪的目光,垂下眼睛。羅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鋼製剪刀,這是他用來修剪指甲和鬍子的,有時也用來收集植物標本。他把這把小剪刀送給美麗的姑娘,他知道,這是一件十分珍貴的紀念品。姑娘既害羞又吃驚地接過禮物,但她的心沉浸在無限的幸福之中,與此同時,姑娘的父母說著感謝的話感激這位慷慨的先生。先生告別後走出了小屋,姑娘緊隨在他的身後。他們來到了屋檐下,姑娘抓住他的左手,吻了吻。這花兒般的嘴唇,這溫暖而充滿深情的一吻,讓這個男人心跳加快。此刻他多麼想吻一吻她的嘴唇,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握住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問道:「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她答道。
「那你叫什麼名字?」
「奈莎。」
「再見,奈莎,不要忘了我!」
「奈莎不會忘記先生的。」
他離開山間小屋,尋找著回去的路。腦子裡在想著什麼。當他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他一踏進房間,這才發覺今天的遠足沒有帶回一隻蝴蝶、一隻甲殼蟲,也未帶回一片葉子、一朵花。他坐在那張搖晃的小桌子旁,就著那盞小小的煤油燈,試著讀《聖經》,此時,他覺得,他的住處,加上那些懶散的僕人和冷若冰霜的布拉德利的這間單調的單身漢的住房,還從沒像這個晚上這樣陰森和讓他絕望。
思緒萬千,思考良久,儘管蚊子在嗡嗡地亂哼哼,但他還是進入夢鄉,做了一個怪誕的夢。
他在晨曦剛露的棕櫚樹林中散步,陽光穿過樹葉灑落在紅色的土地上;鸚鵡在高處叫著,猴子們在參天大樹上肆無忌憚地竄上竄下,小鳥們展示著寶石般迷人的光彩,各式各樣的昆蟲的鳴叫聲,它們的色彩以及形態各異的動作是那樣的富有情趣。傳教士欣賞著美景,感到很幸福。一隻小猴像在樹枝上走「鋼絲」,他與這小猴打招呼,這機靈的猴子聽話地跳到地上,像個僕人似的做出順從的樣子站在他的面前。在這個幸福的地方,阿吉翁覺得自己應是可以指揮一切的主宰。隨即,他把小鳥和蝴蝶召集到自己的身邊,鳥兒和蝴蝶即刻成群結隊地飛來,他又是招手致意,又是點頭打招呼,他用目光或者大聲叫喚著發出命令,所有美麗的小動物們,聽話地在金色的天空中排成漂亮而輕盈的圓圈和節日般的遊行隊伍,鳥兒們歡樂地發出不同的啾啾聲,混合成一首動聽的大合唱;它們互相尋找著、躲避著、追逐著、捕捉著,在空中畫著莊嚴的圓圈和滑稽可笑的螺旋形。這是一場美妙無比的芭蕾舞和交響樂,一個新發現的天堂,夢中人在這個他主宰的他擁有的魔力世界裡流連忘返,但喜悅中帶著苦澀,因為所有的幸福必然蘊含著些許擔心和認識,這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暫時的預兆,就像一個虔誠的傳教士每當對性發生興趣時,就得提醒自己注意一樣。
這個令人不安的預兆並沒有騙人,這個入了迷的大自然的朋友還陶醉在欣賞猴子的四對舞中,一隻巨大的藍色飛蛾信任地飛到他的左手上,像一隻溫順的小鴿子聽任他輕輕撫摸。但是,害怕和散場的陰影已經開始在這充滿魔力的小樹林裡飄蕩,影響了夢中人的情緒,有些小鳥兒忽然發出刺耳而膽怯的尖叫聲,不平靜的陣風吹過高高的樹梢頭,原本快樂而溫暖的陽光此刻變得蒼白而無力,鳥兒向四處逃散而去,美麗的弱不禁風的大飛蛾在驚慌中被一陣風吹去。雨點猛烈地拍打著樹冠,遠處輕輕的一聲雷聲慢慢地滾過蒼穹。
這時布拉德利先生忽然出現在林中。最後一隻五彩的鳥兒也已飛走。他形容枯槁,臉色陰沉,就如同是一個被謀害而死的皇帝的鬼魂。他輕蔑地朝傳教士吐了口唾沫,緊接著就用那尖刻、譏諷而又敵對的口吻指責阿吉翁,說他是流氓、懶漢,受他倫敦施主的贊助來到這兒,但他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捉捉甲殼蟲,遊山玩水。阿吉翁必須幡然悔悟,還得擔保某個人是正確的,並對他的失職負責。
阿吉翁的資助人,那個挺有影響的富有的英國紳士出現了,還有許許多多的英國神職人員也出現了,他們和布拉德利一起強迫傳教士阿吉翁從長滿荊棘的灌木叢中穿過去,最後他們一起來到孟買郊外某條熙來攘往的馬路上,這裡有一座怪誕的印度教寺廟,五顏六色的人群在寺廟中湧進又湧出,其中有光著身子的苦力和身著白袍神態傲慢的婆羅門,與寺廟隔街相望的是一座基督教教堂,教堂大門的上方有一尊聖父的石雕像,雲中的聖父有一雙嚴厲的眼睛,鬍鬚飄垂。
在大家的逼迫下,傳教士一步跨上教堂的台階,揮舞起雙臂向人們示意,開始向印度教徒傳播基督教。他聲嘶力竭地請求人們往這邊看,並請他們比較一下,真正的上帝與他們可憐的長著許多手臂、鼻子極其醜陋的諸神相比有何不同。他伸出手指指著印度寺廟外牆上那些重疊在一起的塑像,然後再請大家看看教堂上方聖父的塑像。但是,使他大吃一驚的是,當他隨著自己的手勢向上看的時候,聖父變了模樣,居然也長出了三個腦袋,六隻手臂,臉上不再是一種無能的嚴肅,而是顯露出一種從容滿意的微笑,與印度的神像幾乎如出一轍。傳教士沮喪地四下張望,尋找著布拉德利、他的贊助人和神職人員,但他們全都失蹤了,只有他一人無力地站在教堂的台階上,就連聖父也不理睬他,此時的聖父正在用他的六隻手臂向對面的寺院示意,並面露神的愉快的神采,向印度教諸神微笑。
阿吉翁徹底孤立了,他羞愧難當,無望地站在教堂的台階上。他閉著雙眼,直挺挺地站立著,在他的心中,希望全都破滅,他非常平靜地等待著被異教徒用石頭砸死。然後在一陣可怕的寂靜之後,他感到自己並沒有被砸死,卻是被一隻強有力、但卻溫柔的手推到了一邊。他睜開眼,看到石頭聖父令人敬畏地從石階上走下來,與此同時,對面寺廟的諸神也成群結隊地從他們的位置上走下來。他們都受到聖父的歡迎,然後聖父走進了印度教寺廟,面帶友好的神色接受那些身著白袍的婆羅門的歡迎,而那些長著大鼻子、一頭鬈髮、眯縫著眼睛的異教諸神也一同參觀了教堂,感覺良好,他們還吸引了許多祈禱的人,就這樣,祈禱者和諸神在教堂與寺廟之間匯成了歡樂的海洋,鑼鈸和管風琴親如兄弟般地響成一片,就連那些沉默寡言的黝黑的印度人也向英國的基督教教堂里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壇敬獻蓮花。
一頭光亮的烏髮、一雙充滿孩子氣大眼睛的美麗的奈莎也出現在這節日般歡樂的簇擁的人群中。她隨著眾多信徒從寺廟那邊走過來,走上教堂的台階,站在傳教士的面前。她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莊重與愛,她向他點頭示意,還獻給他一支蓮花。他陶醉了,對著她那張清澈寧靜的小臉低下頭,親吻著她的嘴唇,然後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裡。
他似乎還能看見奈莎的嘴裡在說些什麼,正在這時,阿吉翁的夢醒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躺在床上的他覺得疲倦和害怕。各種幻覺和欲望此時痛苦地絞在一起,折磨著他,讓他絕望。夢,將他內心的真實世界暴露無遺——他的虛弱,他的沮喪,對自己職業的懷疑,對那個棕色的女異教徒的熱戀,對布拉德利這個非基督徒的憎惡,以及他對英國贊助人的內疚。
他悲哀地躺了一會,直至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淚。他想起來做祈禱,可是不成,他又想將奈莎比作可怕的女鬼,將他對她的愛視為邪惡,但這也不成。最後他在半醒半睡中,帶著夢中的陰影戰戰兢兢地起身;他離開他的房間,去尋找布拉德利的臥室,出於一種本能,他需要看到人,需要安慰,他為憎恨這個男人感到羞愧,他希望以自己的坦誠換取他的高興。
阿吉翁穿著韌皮底的鞋子,輕輕地走過長長的長廊,徑直來到布拉德利的臥室。臥室的門用竹子編織而成,只有門框的一半高,門的上方瀉出微弱的燈光,像許多在印度的歐洲人一樣,屋裡亮著一盞徹夜不滅的小油燈。阿吉翁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單薄的竹門,走了進去。
油燈安放在房間的地上,那是一隻普通的印度小碗,小燈心在慢慢地燃燒著,並向冰冷的牆壁上投去巨大的陰影。一隻棕色的小夜蛾圍著燈光轉著小圈,還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頂大蚊帳將床罩得嚴嚴實實。傳教士端起小油燈,走到床邊,輕輕地將紗帳撩開一角,正想叫睡覺人的時候,眼前的情景使他目瞪口呆,布拉德利不是一個人躺在那兒。身穿薄薄綢睡衣的布拉德利仰面而睡,那張長著長下巴的臉看上去並不比白天來得親切和友善。他旁邊還赤條條地躺著另外一個人,一個長著烏黑長髮的女人,她躺在他的身旁,此時女人的臉正對著傳教士。這個女人他認識,就是那個每個星期都來取衣服的強壯而高大的姑娘。
阿吉翁也沒有將紗帳關攏,便逃了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想重新入睡,但怎麼也睡不著,白天的經歷、希奇古怪的夢境和剛剛看見的赤身裸體的女人使他極度不安,同時,他對布拉德利的反感更加強烈。他害怕他們共進早餐時再次見面,相互問候。但最折磨他和讓他心情沉重的是,他現在有沒有責任譴責這位在同一屋檐下居住的房主人的生活方式,並想辦法讓他改正過來。阿吉翁生性不願意這麼做,但他的職責似乎又在要求他必須克服膽怯,勇敢地去規勸這個罪人。他點亮了燈,蚊子成群地圍在他的身邊嗡嗡亂叫,真叫他心煩意亂。讀了好幾個小時《新約全書》,卻沒有得到自信和安慰。他幾乎要咒罵整個印度,還想咒罵自己,為什麼會對大自然有這般的好奇心和對旅遊有這樣的興趣!要不是為了這,他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怎麼會走進這個死胡同。他感到前途絕對不會像這夜這般暗淡,他也從來沒有像這夜這樣懷疑自己是否是個信仰者和殉教者。
他兩眼迷惘地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吃早餐,他心情沉重地將匙子在芳香的茶杯里攪動,並且長時間地將香蕉皮來回鼓弄著,直到布拉德利先生也來吃早餐。他像往常一樣向阿吉翁作了冷淡而簡短的問候後,即大聲地命令僕人和送水的人小跑著做這做那。他在一串香蕉上挑選了半天,然後摘下一隻金黃的,便擺出家長式的派頭,三口兩口地把它吞了下去。此時,在陽光充足的大院裡,僕人已經為他備好了馬。
「我有一些話要同您說,」見布拉德利起身時,傳教士說道。布拉德利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嗎?不過我的時間很緊,是不是非得現在說?」
「是的,最好是現在。我覺得我有責任對您講清楚,我在無意中發現您同一個印度女教徒睡在一起,您可以想像得出,這對我來說是多麼難堪……」
「難堪?」布拉德利跳將起來,並發出一陣憤怒的狂笑,「先生,您是一個比我想像的還要偉大的蠢驢!至於您對我有什麼看法,我根本不感興趣,但您在我的住宅里東嗅嗅西聞聞,活像一個密探,簡直卑鄙至極。我們長話短說!我限您在星期天之前在城裡找到另一個住處;在這個房子裡,我一天也不能容忍您待下去!」
粗暴的打發是在阿吉翁的預料之中,但是這樣的回答,他沒有想到。但他並不害怕。
「我很樂意,」他平和地說,「我再也不用和您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早安,布拉德利先生!」
阿吉翁走了。布拉德利盯著他的背影,一半是吃驚,一半是幸災樂禍。這時,布拉德利掠了掠他那硬鬍子,撅起嘴唇,吹起口哨召喚他的狗,然後他走下木頭台階。他要進城去了。
一陣短暫的暴風驟雨般的唇槍舌劍,一切都已明了,這對兩個男人來說,都是好事。對阿吉翁來說,這擔心和決心在一小時之前還是懸而未決的難題。但是,他把事情考慮得越嚴重,他越是清楚,他和布拉德利之間發生的爭執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如何解決目前他那雜亂無章的現狀,才是最最重要的。他才越覺得,在這房子裡的生活,他的力量的浪費,所有滿足不了的欲望和變得毫無價值的時間,對他原本單純的個性來說,是讓人難以忍受的一種折磨。
還是清晨時分,花園一隅,阿吉翁喜歡的地方,清涼,背陰。這裡有一個砌著圍牆的小水池,野生灌木的樹枝倒垂在水池上,這個小水池原先是個溫泉浴場,後來廢棄了,現在有人將它用來養龜。他拖了一把竹椅到這裡躺了下來,看著那些默默無語的小龜,它們在泛著綠色的暖和的水中懶散而自在地游著水,還不時用那機敏的小眼睛四處窺測著。在這院子的另一側,無所事事的小馬夫蹲在角落裡哼著歌,那單調的略帶鼻音的歌聲如同波浪,在溫暖的空氣中蕩漾。剛經過不安的不眠之夜的他,此刻一陣疲倦突然襲來,他的眼睛閉上了,手臂也垂下了,他睡著了。
一隻蚊子將他咬醒,他幾乎睡了整整一個上午,這叫人有點慚愧。此刻他覺得精神很好,便毫不遲疑地清理起自己的想法和希望,並將他生活中遇到的各種麻煩事仔細地分門別類。毫無疑問,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他會漸漸麻木,從而做了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夢,問題就出在他想去印度旅遊,這固然是好的,也是聰明的,但他還缺乏做一名傳教士應有的使命感和動力。他謙虛有加,這其中包含著某種失敗和悲哀,但他沒有理由絕望,更確切地說,他現在決定尋找一個適合的工作,把富饒的印度當作他的一個好歸宿和家鄉。但願他的職業不是改變當地人的盲目的信仰。他的職業是占領這個國家,為自己和為別人取走最好的東西,為此他準備呈獻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知識以及躍躍欲試的青春。凡有工作等待著他的地方,他都做好了去的準備。
當天晚上,他和住在孟買的斯特羅克先生經過短暫的交談之後,他被安排在就近的咖啡種植園任看管人兼秘書。斯特羅克還答應阿吉翁的請求,將他寫給他的那位贊助人的信發往倫敦。信中,阿吉翁解釋了他所做的事,並答應對後來的替代人承擔接待的義務。當這位新上任的看管人回來後,看見布拉德利穿著襯衫正獨自在吃晚餐。阿吉翁還是坐到了他的身旁,告訴他自己今後已經有了新的去向。
布拉德利點了點頭,滿嘴都是食物。他向酒杯中倒了點威士忌,用挺友好的口吻說:「您請坐,隨便吃點吧,魚已經冷了。我們現在已經是同行了,預祝您一切都順利。種咖啡要比轉變印度異教徒的信仰容易得多,這是可以肯定的。也許它們具有同等價值。不過我似乎不大相信您十分冷靜,阿吉翁!」
他要去的種植園離這裡有兩天的路程。後天一早,阿吉翁就要帶著幾個苦力啟程。這麼一來,處理這裡遺留的事情只剩下一天時間了。使布拉德利感到奇怪的是,他要借一匹馬第二天用,他忍住了,沒問借馬派何用處。他們把就近的那盞燈挪開,那盞燈的周圍飛著無數個小蟲。在這暖意融融的印度的夜晚,這兩個男人面對面地坐著,被迫共同生活了好幾個月,他們還從未像今天坐得這麼攏過。
「您說說,」長時間的冷場之後,阿吉翁開始說話了,「您肯定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的傳教士地位?」
「哦,不,」布拉德利平靜地說,「我能看出對此您是很認真的。」
「可您肯定也能看見,我對這個工作和應該扮演的角色,是很不合適的!您為什麼從不對我講起這些呢?」
「並沒有人叫我這麼做。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別人干涉我的事情,我也不去干涉別人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在印度這個地方已經做了最最瘋狂的事情,並看到了成功。讓別人改變信仰這是您的職業,而不是我的職業。您現在已經意識到您的一些想法是多麼的荒謬!您對有些人的做法……」
「對誰?您舉個例子說說看。」
「比如說,您今天早上怎麼當面指責我的?」
「哦,為了一個姑娘!」
「是的。儘管您是一個神職人員,可您要明白,對於一個健康的男人來說,如果身邊不是偶爾有個女人陪伴,那是不可能在這裡長年堅持生活和工作的。我的上帝,您不必為此而臉紅!您想想,作為一個在印度的白種人,沒有把太太即時從英國帶過來,他的選擇機會是多麼少,這兒沒有英國姑娘,就是在這兒出生的也被送回英國了。只有在為水兵服務的娼妓和印度教婦女中選擇了。我只能這樣做,而您卻認為這樣很糟糕?」
「哦,對此我的確不敢苟同,布拉德利先生!我認為,正如《聖經》和基督教規所規定的,凡不誠實的結合都是糟糕的和不正當的!」
「如果沒有其他辦法呢?」
「為什麼不可能有其他辦法呢?如果一個男人真心愛著一個姑娘,那他就應該娶她。」
「恐怕不是一個印度教的姑娘吧?」
「為什麼就不可以是呢?」
「阿吉翁,您真比我來得慷慨!哪怕咬斷我的指頭,我也絕對不和一個有色人種結婚,您明白嗎?您以後也會這麼想的!」
「哦,我想我不會,我同您的想法有天壤之別,我可以告訴您,我正愛著一個印度姑娘,我還要娶她為妻。」
布拉德利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您可不能這樣做!」他簡直是在乞求。
「不,我肯定要這樣做,」阿吉翁顯得很激動,「我要和這個姑娘訂婚,然後給她上課,不斷地開導她,一直到她能夠接受基督教的洗禮,然後我們就到英國教堂舉行婚禮。」
「這姑娘叫什麼名字?」布拉德利沉思地問道。
「奈莎。」
「她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那好吧,到洗禮還有一段時間,您最好再考慮考慮!當然像我們這樣的人可以愛上印度姑娘。她們大都漂亮,也應該是忠誠、溫順而聽話的。不過在我看來,她們就像是寵物,好比那些有趣的羊,或是漂亮的狍子,而絕不是我們這樣的人。」
「這不是偏見嗎?人類都是兄弟,印度人是一個古老的高尚民族。」
「是的,對此,您還得多多了解了解,阿吉翁,而我,我對這偏見是看得很重的。」
他站起身,道了聲晚安,便向自己的臥室走去,他昨天就是在那裡同那個高個子取衣服的女人過夜的,「就像是寵物」,他這樣說,阿吉翁心裏面反感透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吉翁趕在布拉德利吃早餐前,就騎著馬出了門。此時,猴子還在樹梢上練習叫喚。當他來到他曾經結識美麗的奈莎的那個山間小屋時,太陽剛爬出地平線。他拴好馬,走近那個簡陋的屋子。門檻上坐著赤身裸體的小兒子,他正在和小山羊逗著玩,讓他的小山羊正反覆地頂向他的小胸脯,小男孩樂得哈哈大笑。
當來訪者正想走進小屋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姑娘繞過蹲著的小男孩,從屋裡出來了。他一眼就看出那姑娘正是奈莎。她手裡提著一隻高高的陶瓷水罐,經過他的面前朝巷子裡走去,她並沒有注意他,而他則痴迷地跟在她身後。一會兒,他就趕上了她,並同她打招呼。她抬起頭,輕輕地回了禮,用她那雙美麗的金褐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著這個男人,好像不認識他了。當他抓住她的手時,她吃驚地縮了回去,並加快步子跑開了。他尾隨著姑娘來到砌著牆的貯水池旁。這兒,一眼細細的泉水緩緩地流過長著青苔的古老的石頭。他想幫她把水罐裝滿水,再提上來,但她一聲不吭地拒絕了他的幫助,臉上露出固執的表情。這樣的矜持使阿吉翁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失望。這時他從口袋裡掏出早已為她準備好的禮物,當他看到姑娘不再拒絕,而是喜歡上了他送給她的東西,心裡不免感到有點沮喪。這是一個琺瑯質的盒子,盒子上畫著漂亮的花卉,圓形盒蓋的反面鑲著一面小鏡子。他示範給她看,如何打開它,並把這件禮物送到她的手中。
「是給我的嗎?」她睜著孩子氣的眼睛問道。
「是給你的!」他說,當她玩著盒子的時候,他撫摩著她那天鵝絨一般柔軟的手臂和她那烏黑的頭髮。
就在她向他致謝並帶著決心尚未下定的表情抓住盛滿水的水罐時,他對她表露了自己的愛慕之情,說了些溫存的話。明顯看得出來,她對他的那些話似懂非懂,此時他笨拙地坐在她的身邊,回憶著他的話,猛然間,他發現他和她之間的鴻溝有多麼深;他悲哀地想,他和她的結合這可能性是多麼的渺茫,到她成為他的新娘、他的女友,到她懂得他的語言,了解他的性格,與他有共同的思想,這需要多麼長的時間。
她慢慢地往回走,他走在她的旁邊,她的小弟弟正在追逐著山羊,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棕色的脊背在太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彩,脹鼓鼓的肚子使兩條小腿顯得格外細。英國人心裡有一絲驚訝,他想,假如他娶了奈莎,這個天真的孩子就是他的內弟了。為了趕走這個想法,他再次看了看姑娘,他出神地看著她那精巧的臉龐上長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還有那張冷漠的孩子氣的嘴巴,不由得想,今天要是吻吻這個小嘴唇,不知是否會感到幸福。
忽然,從小屋走出一個姑娘,就像幽靈一樣飄到他的眼前,他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一個奈莎跨過門檻,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第一個奈莎的影子一般。這個影子正在向他微笑,向他問好,她從腰間掏出一件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激動地揮動著,那小玩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過了一會,他才認出來這是一把小剪刀,正是前不久他送給奈莎的那把小剪刀。他今天送鏡盒的姑娘,今天他看過的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的姑娘,他撫摩過手臂的姑娘不是奈莎,而是奈莎的姐姐。如果這兩個姑娘同時站在他的面前,他無法辨認哪一個是奈莎。這時,熱戀中的阿吉翁感到自己受到了極大的欺騙,弄錯了。兩隻狍子不可能一樣,但是此時,如果讓他從中挑選一個留在身邊,他也許弄不清楚他愛的是哪一個。他也許會漸漸弄清楚,真正的奈莎是姐姐,是個子稍矮一些的那一位。此時他的愛——剛才還是那樣地執著——同樣也分成了兩半,正如一個姑娘突然讓人毛骨悚然地變成了兩個一樣。
這一切布拉德利當然不可能知道,中午時分阿吉翁回來,埋頭進午餐,他也沒有說什麼話。第二天早晨,搬運工整理好阿吉翁的箱子和行李,並將它們搬到了屋外,這位即將啟程的人同布拉德利先生握手道別,並向他表示道謝。布拉德利緊握著他的手,說:「祝您一路平安,年輕人!我相信今後您會懷念我們曾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日子,到那時,您將不再相信印度教徒的甜言蜜語,而將相信我們英國人高貴的頭顱!儘管今天我們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不盡相同,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一致的,到那時,您會回到我這兒。」
(1911)
1 笛福(1660-1731),英國小說家,代表作為《魯濱孫漂流記》。
2 濕婆(Schiwa),印度教主神之一,為毀滅之神。
3 克利須那(Krisc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