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蘇格拉底 · 第三章

在我看來,蘇格拉底對於他的追隨者所帶來的益處,部分在於他自己的榜樣,部分在於他的言論,為此,我將把我所遇到的事情寫下來。 在所有和神明相關的事情上,他的言行顯然和亞波羅神廟的女祭司對於人們的求問是相一致的,這些求問涉及了祭祀、敬拜祖先或者其他類似儀式的方式;因為女祭司的回答是,只要是以與國家律法相一致的方式行事,那就是虔誠的。蘇格拉底就是這麼做的,而且還建議別人也這樣做,認為用不同的方式做事都是多餘和愚蠢的。 而且,他向神明祈禱時,也總是簡單地期望「他們賜予自己好的東西」,相信神明知道什麼東西是好的;而那些乞求金銀財富,或者至高無上的權力等類似之物的人,他認為和賭博、打仗等事情的祈禱一樣,都是難以確定最終的結果是好的還是壞的。 當他用微薄的收入向神明獻上寒磣的祭物時,他認為自己所獻的,和那些擁有富足資源的人所獻上的大量豐盛的祭品相比,一點也不少。他說,如果神明喜歡大的祭物而不喜歡小的祭物,那就是不恰當的,因為如果他們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們就會更喜歡壞人的祭品,而不喜歡好人的;如果壞人的祭品比好人的更受到神明的偏愛,那麼人生就沒有什麼價值了。不過,他認為神明最喜歡的是最虔誠的人獻上的祭物,並且喜歡引用這樣一句詩:「按照自己的財力獻祭給神明。」並且,他習慣說,「根據自己的財力」是一種行為準則,並且強烈推薦在個人處世上也這麼做,無論是對待朋友、陌生人,還是生活中的每一個人。 當人相信自己收到了神的指示時,他就不再會被別人說服去做違背指示的事情,就好像沒有人會照著盲人的指引或者不認路的人的指點行走,人們還是會選擇聽從明眼人或者熟悉道路的人所說的話。他會責備那些愚蠢的人,為了逃避壞輿論而不顧神明的指示。至於他自己,他認為所有人類的預見,和神明的指引比起來,都是沒有價值的。 他的心靈和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如果任何人都像他這樣生活的話,只要沒有意外情況的阻礙,他都能快樂而安全地度過每一天,不必擔心用什麼必要的方式去滿足開支。因為他非常節儉,以至於我懷疑,沒有人的收入會不夠滿足蘇格拉底的需要。他吃東西只要夠吃就行,他坐在餐桌前準備用餐時,把食慾也作為調味的醬料。他喝什麼飲品都可以,因為他只在口渴的時候喝。如果他受邀參加盛宴,他能夠很容易地保證自己避免危害,防止讓腸胃負荷過度,這是大多數人很難做到的事。對於那些無法做到克制飲食的人,他建議他們不要在不餓的時候進食,不要在不渴的時候進飲,因為他認為,這樣的方式會使腸胃功能紊亂,擾亂大腦和心靈。他也開玩笑地說,喀耳刻(Circe)就是因為提供了過度的美食佳肴才把人變成豬的,不過,奧德修斯藉助墨丘利(Mercury)的警告和自己的克制,沒有過度飲食,也就沒有變成豬。 這是他會開玩笑說的事,但是,與此同時,他對此也是非常認真地考慮過的。關於風流韻事,他規勸人們絕對不要與那些容貌俊美的人保持親密關係,因為他說人們在和他們親密的時候,就很難保持理智了。所以,當他聽說克力同的兒子克利托布洛(Critobulus)吻了阿爾西比亞底斯英俊的兒子時,他就當著克利托布洛的面,問色諾芬:「色諾芬,請你告訴我,你認為克利托布洛是一個謹慎的人而不是一個魯莽的人,是一個明智的人而不是一個輕率的人嗎?」「當然。」色諾芬回答。「那麼,他現在就是一個最任性、膽大的人了,甚至願意跳入刀山火海。」 「請您告訴我,您為什麼這麼說?您究竟看見他做了什麼才作出了這樣的評判?」色諾芬問道。「倘若他不是膽大妄為的,怎麼會去親吻阿爾西比亞底斯那個極其美貌的兒子呢?」「可是,事實上,」色諾芬說道,「如果你認為這是一件很有危害的事情,我想我也可能會去冒險。」「哦,你這個可憐的人兒,」蘇格拉底說道,「你能想到親吻一個美男子會招致什麼樣的懲罰嗎?難道你期待成為奴隸而不是一個自由的人?你想花費大量錢財在有害的娛樂上嗎?你會不會沉迷太深,以至於無法參與有意義或者高尚的事情上?並且去追求甚至連瘋子都不會去做的事?」 「哦,赫拉克雷士,」色諾芬喊道,「你把一吻的後果說得有多麼可怕啊!」「你以為我說得很奇怪嗎?」蘇格拉底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毒蜘蛛雖然不及硬幣那樣大,但是,只要把它的嘴貼在人的身上,就會使後者感到極大痛苦而失去知覺嗎?」「當然,」色諾芬說道,「因為毒蜘蛛在咬人的時候,把一些毒物注射到了人體裡面。」 「你這個傻子,」蘇格拉底說道,「難道你不以為,美人在接吻時也把一些毒物注射到別人身上了,只是你沒看見吧?難道你沒有意識到,被人們稱為『青春美貌』的動物,比毒蜘蛛還可怕得多嗎?因為毒蜘蛛需要接觸的時候才能注入毒物,但這種動物不需要接觸,只要人們看他一眼,甚至從很遠的地方,他就注入了讓人痴狂的毒物。所以,人們把丘比特稱作『射手』,可能就是因為這些美貌的人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讓人受傷。但我規勸你,色諾芬,無論何時,只要看到一個美貌的人,儘快跑掉吧;而你,克利托布洛,我勸你離開一年,即使有困難,也要癒合你的傷口!」 就這樣,他堅持認為,那些容易被誘惑的人,追求愛情要有合適的方式,因為只要身體不長期想著這些欲望,靈魂也不會注意到這些欲望。至於他本人,他很明顯對這樣的事情是非常有節制的,不與漂亮的年輕人在一起,他比其他人更能做到這一點,別人則對最醜陋、最畸形的人都會動心。 這就是他對於飲食、感情的意見。他認為,自己奉行自我節制所獲得的滿足,與那些將享樂奉為最重要的事情的人相比,並不見得少;與此同時,他也相信這讓自己少了很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