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附 錄:作者青年時代所崇拜的三大作家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一 略述曾滌生 在教育不大普及的社會裡,父親中了秀才,三叔祖補了廩生,這無疑地使我們的家庭成為「書香之家」。 說來也可憐,所謂「書香之家」,並沒有什麼書可看。除了各種版本的「四書」、「五經」、「八股文」、「試帖詩」以外,剩下的是各種醫書。小說和劇本,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兒童讀物更不用說了。 我自小喜歡翻書,偶爾在樓上故紙堆里,找到一部《曾文正公家書》和《求闕齋日記》,文字淺白,內容充實,尤其那副對聯「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更引起我的注意。我很仔細地把這部書研讀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這是我自動地閱覽的第一部書。它教我怎樣治學,怎樣做人。那時,先君已經棄世,先母不認得字,這部《曾文正公家書》和《求闕齋日記》,恍惚是我的南針,難怪我把它當做「枕中鴻寶」。 曾國藩(1811—1872),湖南湘鄉人,字伯涵,號滌生,道光進士。咸豐初年,任吏部侍郎。為著母親的喪事,他從北京趕回故鄉。那時,太平軍勢盛,他奉命在籍編練鄉勇。清兵屢敗,國藩奉命督率所部鄉勇,收復武、漢及沿江各地。同治三年,又克復金陵。到了太平軍全部殲滅後,他被封為毅勇侯,為同治中興功臣第一。曾任直隸總督和兩江總督。到了死後,清廷贈他以太傅的銜頭,諡為文正公。 曾文正公的著述,在編輯方面,有《經史百家雜鈔》、《十八家詩抄》;在批評和創作方面,有《鳴原堂論文》、《家書》、《日記》以及卷帙繁多的奏疏;但是,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卻是他的《家書》和《日記》。 曾文正公的《家書》和《日記》所牽涉的問題很廣,但是我最喜歡的就是修養和治學兩項,其他關於政治和軍事的報告,因為時代不同,意識不同,見仁見智,各有各的道理,我們不應妄加評論。年來新派的歷史家,站在民族革命的立場,對曾文正公的行動,多數不能諒解。其實,一個人是環境的產物,假如他早生一百幾十年,他不難步顧炎武、黃宗羲的後塵。假如他晚生五十年,他恐怕會給孫中山做先鋒。事實上,孫中山少年時代所崇拜的偉人之一——李鴻章——還算是曾文正公的入室弟子呢。 平居和朋友們談天,我總覺得歷史上的中流砥柱的大人物,多是中鋒而非偏鋒。所謂「中鋒」,即「中庸」的別名。它是表里兼顧,左右咸宜,用孔子的話來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君子就是成德達材的人物。 曾文正公的一生,深受孟子的影響,他要培養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事實上,只有像他這麼有涵養的人,才能夠擔任大事業,撰述大文章。 因為中國的讀書人,一向標榜「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所以曾文正公自立志讀書以後,對於個人修養問題,非常注意。古代的大官,往往用「清慎勤」三字作座右銘,曾文正公更腳踏實地,把「清」字改為「廉」字,「慎」字改為「謙」字,「勤」字改為「勞」字。這樣一來,意義更為明顯。我們只看他寫給九弟的信,便知他對於這三個字有怎樣的解釋: 沅弟昔年於銀錢取與之際,不甚斟酌,朋輩之譏議菲薄,其根實在於此。去冬之買犁頭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謂然。以後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銀回家,不多贈親族,此廉字工夫也。謙字存諸中者不可知,其著於外者,約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語,曰書函,曰僕從屬員。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並未稟明,徑招三千人;此在他統領斷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順手。而弟等每次來信,索取帳棚子藥等件,常多譏諷之詞,不平之語。在兄處書函如此,則與別處書函更可知矣。 沅弟之僕從隨員,頗有氣焰,面色語言,與人酬接時,吾未及見,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對渠之詞氣,至今余憾。以後宜於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謙字工夫也。每日臨睡之時,默數本日勞心者幾件,勞力者幾件,則知宣勤王事之處無多,更竭誠以圖之,此勞字工夫也。 清廉、謙恭、勤勞,是曾文正公在個人修養上的關鍵。在萬物都是錢作怪的社會裡,取與之間,必須做到清廉這地步。所謂清廉,就是「臨財毋苟得」的意思。當白銀成為通用的貨幣的時代,社會上流行兩句俗語:「銀錢是白的,眼睛是黑的。」換句話說,除了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外,真正不愛錢的人,實在不可多得。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他們往往會受金錢的誘惑。奸商往往會運用種種方法來誘惑大官,希望換回一張「准許證」,只要「准許證」到手,那麼從前的一切活動費,大可連本帶利撈回。曾文正深知社會的黑幕,所以在銀錢的來往上,他特別小心。且看他對幾位弟弟怎麼說: 我自從已亥年在外把戲,至今以為恨事。將來萬一作外官,或督撫,或學政,從前施情於我者,或數百,或數千,皆鉤餌也。渠若到任上來,不應則失之刻薄,應之則施一報十,尚不足滿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來,於今八年,不肯輕受人惠,情願人占我便益,斷不肯我占人之便益。將來若作外官,京城之內,無責報於我者。 這的確是經驗談。凡是手握大權的人,只要他不貪,那麼誰也沒法子要挾他。為著履行清廉的信條,不但酒色財氣要完全戒絕,而且一般生活水準也要降低。量入為出,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在這種情形下,任何金錢和聲色的誘惑,都不會發生作用了。 在江湖上賣藝的人,當他們初到一個城市的時候,他們照例要登門拜訪當地行家。為著盡東道主之誼,當地行家,往往要回拜,並且設宴款待,盡心盡力地替外來的藝人奔走。為什麼呢?因為「恐龍最怕地頭蛇」,當恐龍過江之後,它已經失掉根據地,它必須靠當地有力分子替它張羅,這才有生存的機會。 在這當兒,過去所有的一切臭架子要全盤收拾下來,卑詞厚幣,很虛心地登門請教。當地行家看見來客這麼謙恭,這麼誠懇,沒有一個不落力替他介紹,結果,他才能夠達到目的。平心而論,初到一個新地方去謀生,或者初出茅廬的青年,固然要懂得謙恭,甚至居高官、握大權的人,也要懂得謙恭,不然,人家將由妒忌變成仇恨,到了妒忌和仇恨生了根的時候,一切麻煩的事情都來了。因此,曾文正公對諸弟說: 功名之地,自古難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業,名震一時。人之好名,誰不如我?我有美名,則人必有受不美之名者,與雖美而遠不能及之名者,相形之際,蓋難為情。兄惟謹慎謙虛,時時省惕而已。 謙恭並不是虛偽,更不是假仁假義,它純粹是誠懇的表現。真正明白謙恭的意義的人,並不是把謙恭當做一種圓滑的手段,以便達到個人的目的。相反的,他是把謙恭和寬恕連在一起,凡事要設身處地替人家打算。因此,曾文正公給孩子寫信的時候,特地加上幾句:「至留京公事,如……等人,尤其清苦異常,皆萬不可向其索取,即送來亦可退還。蓋我欠人之賬,既不能還清出京,人欠我之賬,而欲其還,是不恕也。從前黎樾喬出京時,亦極窘,而不肯索窮人之債,是可為法。」 凡是不明白謙恭的意義的人,他當然不了解「恕」字的意義。再進一步,他當然不會設身處地替人家打算,他只會閉著眼睛,輕視人家。知己也許有餘,知人未免不足。因此,曾文正公致諸弟的信里,有這麼一段話: 常見朋友中有美才者,往往恃才傲物,動謂人不如己。見鄉墨則罵鄉墨不通,見會墨則罵會墨不通;既罵房官,又罵主考;未入學則罵學院。平心而論,己之所為詩文,實亦無勝人之處,不特無勝人之處,而且有不堪對人之處。只為不肯反求諸己,便都見得人家不是。既罵考官,又罵同考而先得者,傲氣既長,終不進功,所以潦倒一生,而無寸進矣。 為著強調謙恭的益處,曾文正公一再教人不要發牢騷。「吾常見朋友中牢騷太甚者,其後必多抑塞。」這又是經驗談,值得我們猛省。 談到勤勞,這是由鄉間出身的人,最大的美德。曾文正公自幼秉承星岡公的遺教,他要早起,飯後散步三千步,臨睡前洗腳。這些事情,可以維持健康。他希望家裡的人注重農事副業,如種菜、養魚、養豬、種竹,一點也不可疏忽。在他致四弟和季弟的信里,這理由說得很明白: 家中種蔬一事,千萬不可怠忽。屋門首塘中養魚,亦有一種生機。養豬亦內政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過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者可以覘人家興衰氣象。 又說: 內間妯娌,不可多講鋪張。後輩諸兒,須走路,不可坐轎騎馬,諸女莫太懶,宜學燒茶煮飯。書、蔬、魚、豬,一家之生氣;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氣。勤者,生動之氣;儉者,收斂之氣。有此二者,家運斷無不興之理。 除了「書、蔬、魚、豬」四字外,他還加上「早、掃、考、寶」四字。「早」就是早起。「掃」就是打掃,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考」就是祭祀祖先。「寶」就是優待親族鄰里,時常跟鄰居來往,賀喜弔喪,問疾濟急,各種事情都做得很周到,使周遭的環境,變成一團和氣。 曾文正是個最懂得體會勤勞的味道的人。他曾說:「身體雖弱,卻不宜過於愛惜。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者愈多,則夜間臨睡愈快活。若存一愛惜精神的意思,將前將卻,奄奄無氣,決難成事。」 多年來,社會流行一個口號,叫做「埋頭苦幹」。其中「苦幹」二字,似乎有語病,因為「苦幹」絕對難持久,必須「樂干」才能夠處之泰然。像顏回所處的環境那樣,「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才能夠成為孔子最得意的高足。 曾文正公致九弟的信里,對於這種高超的意境最能領略,他說: 吾輩現辦軍務,系處功利場中,宜刻刻勤勞,如農之力穡,如賈之趨利,如篙工之上灘,早作夜思,以求有濟,而治事之外,此中須有一段谿達沖融氣象。二者並進,則勤勞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 「勤勞而以恬淡出之」,這辦法不但最有意味,而且最容易持久。不過要胸懷豁達沖融,並非一蹴即就,這需要長期的素養,而素養的辦法,莫過於讀書。下文繼續談文正公的治學的方法。 像曾文正公在修養方面,標榜「廉、謙、勞」三字一樣,在治學方面,他也指出「專、恆、約」三字。這三個字,雖小學生也可以聽得很明白,可是連大學教授不見得會一一實行。事實上,學問的深淺,識見的高低,文字的優劣,可以從一個人在「專、恆、約」三字的造詣來判定。 一般說來,大城市的教育水準比較窮鄉僻壤高得多,但是,中外古今的大人物,多數是從鄉下出身,其中最大的關鍵在於志氣。具備崇高的目標,堅強的意志,任何困難的環境都能夠克服過來,從窮鄉僻壤打到人文薈萃的大城市。相反的,他會從大城市被打回鄉下去。曾文正公致諸弟的信說: 苟能發奮自立,則家塾可讀書,即曠野之地,熱鬧之場,亦可讀書;負薪牧豕,皆可讀書。苟不能發奮自立,則家塾不宜讀書,即清淨之鄉,神仙之境,皆不能讀書,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但自問立志之真不耳。 這一段話,是曾文正公一生成功的秘訣。同時,這也是中國最偉大的教育家——孔子——的心傳。孔子自己到了十五歲,便立志做學問。當他和幾位得意的高足聊天的時候,他照例撇開其他瑣碎的問題不談,首先要談談個人的志願或志趣。這兒可見,曾文正公是直接繼承孔孟的遺教。 志趣既定,必須努力做學問,而治學的方法,不外專心、有恆、守約三條路子。 曾文正公像其他大儒一樣,最愛談治學方法。他深知專精的重要,所以在他致諸弟的信里說: 若志在窮經,則須專守一經;志在作制義,則須專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則須專看一家文集。作各體詩亦然,作試帖亦然。萬不可兼營並鶩,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 這是老實話,同時,這也是心得話。可惜一般稍微有名氣的學者和藝人,往往要故弄玄虛,不肯說老實話。「鴛鴦繡罷憑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結果,年輕的一代,僅懂得驚奇他們的成就,而不知道他們的「金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須知學者和藝人,他們得力處,全在於熟練,要熟練必須從專精著手。相反的,假如東學一點,西學一點,「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等於前功盡廢。 關於由精到熟的過程,曾文正公在丁卯年(1867)十一月的日記里,說得很生動: 日內頗好寫字,而年老手鈍,毫無長進。故知此事須於三十年前寫定規模,自三十歲以後,只能下一「熟」字工夫。熟極則巧妙出焉。筆意間架,梓匠之規矩也。由熟而得妙,則不能與人之巧也。吾於三四十歲時,規矩未定,故不能有所成。人有恆言,曰:「妙來無過熟。」又曰:「熟能生巧。」又曰:「成熟故知。」妙也,巧也,成也,皆從極熟之後得之者也。不特寫字皆然,凡天下庶事百技,皆先立定規模,復求精熟。即人之所以為聖人,亦系先立規模,後求精熟。 「先立定規模,後求精熟。」不但治學和治藝如此,連做人也應該如此。事實上,只有精熟,才可以說是到家。不然,生吞活剝,根本難登大雅之堂。 在舊時代里,作詩和寫字,可以說是文人必不可少的課程。曾文正公教六弟學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西閱。先須學一體,不可各體同學,蓋明一體,則皆明也。習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恆。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 他深信專精的益處,所以他在己未(1859)六月的日記里,用不同的字句重述了一遍。「作書者宜臨帖摹帖;作文作詩,皆宜專學一家,乃易長進。然則作人之道,亦宜專學一古人,或得今人之賢者而師法之,庶易長進。」 在曾文正公的同鄉先進中,他最佩服何紹基。據說,何紹基臨隸書,每天臨七八頁,從未間斷。考訂漢書,每天手不釋卷。因此,他早就斷定,何紹基的書法必傳千古。 怎麼才能夠達到專精呢?這不外從有恆入手。他深知「有恆斷無不成之事」,所以他一面很嚴格地責備自己,說他的毛病在於無恆;一面很誠懇地勸導諸弟,要在有恆上痛下苦工。 作事必須有恆,不可謂考試在即,便將未看完之書丟下,必須從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將《史記》看完,則以後看書,不可限量,不必問進學與否也。賢弟論袁詩,論作字,亦皆有所見,然空言無益,須多作詩,多臨帖,乃可談耳。譬如人慾進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進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誰得而信之哉?九弟之信,所以規勸我者甚切。余覽之,不覺毛骨悚然!然我用功,實腳踏實地,不敢一毫欺人。 「腳踏實地,不敢一毫欺人。」這是曾文正公做人的宗旨,同時,這也是他的文章道德之所以過人的地方。 曾文正公的治學,像他的為人一樣,四平八穩,面面周到。雖然他一再說明專精和有恆的益處,但是他的治學,是治漢學和宋學於一爐;他的為人,陽剛陰柔,兼而有之。甚至把看、讀、寫、作四者,要得到平均的發展。 在他致四弟和九弟的信里,他說: 一曰:看生書宜求速,不多閱則太陋。一曰:溫舊書宜求熟,不背誦則易忘。一曰:習字宜有恆,不善寫則如身之無衣,山之無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則如人之啞不能言,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蓋閱歷一生而深知之,深悔之者。 因為曾文正公是個心口一致,言行一致的人,凡事他總要以身作則。他絕對不會開個空頭支票,讓人家去上當。相反的,他一向是要做個躬行實踐的君子。再進一步,他還很誠懇地要從履行宋儒、漢儒的教訓,直步孔孟的後塵。 就上文所提出的看、讀、寫、作四點而論,他在道光二十四年(1844)11月21日致諸弟的信里,說得一清二楚。 兄往年極無恆,近年略好,而猶未純熟。自七月初一日起,至今則無一日間斷。每日臨帖百字,抄書百子,看書少須滿二十頁,多則不論。自七月起,至今已看過《王荊公文集》百卷,《歸震川文集》四十卷,《詩經大全》二十卷,《後漢書》百卷,皆朱筆加圈批註。雖極忙,亦須了本日功課,不以昨日耽擱,而今日補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預做。 用曾文正公自己的口吻來說,這五個月的不斷努力,是他的一生功業的基礎。從此以後,基礎既然穩固,間架既然成立,他只須依樣畫葫蘆,力求純熟罷了。事實上,因為他具備這樣的基礎和間架,所以後來在軍事、政治、社交極端繁忙的時候,他還是從容不迫地按照固定的課程來自修。專精如此,有恆又如此,那麼他的成功,可以說是天公地道,誰也用不著妒忌。 原來做學問的人,最怕泛濫無歸。學者一旦誤入歧途,難免要陷於「百藝通,沒米舂」的絕境。為著避免泛濫無歸,「守約」可以說是起死回生的萬應藥。 曾文正公對於散文和韻文都有興趣。在散文方面,他曾精選一部《經史百家雜抄》,每一段落,都有他自己獨到的按語。他還怕這部巨著卷帙繁多,貪多嚼不爛,所以他再來個複選,從八百多篇名文中,選出五十篇,名為《經史百家簡篇》,放在案頭,以備朝夕朗誦。在韻文方面他曾精選一部《十八家詩抄》,各家僅選他們的特長。他這種作風,充分證明他自己的理論,「惟易簡乃可行。」 讀者知道,清朝有一部大書,叫做《四庫全書》,一共79339卷,可以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結集。除了政治上有問題的著作外,差不多可以一讀的書籍,都被搜集在一起。當時天下太平,雖然學人沒有印刷的便利,但是仗著皇帝的權威,幾千名學人,各花了十幾年工夫,努力不懈地手抄了七部,分置於七個圖書館。 面對這部浩如淵海的《四庫全書》,曾文正公不會給他嚇倒。相反的,他以批評家的嚴正的眼光來考察,說《四庫全書》僅有幾十部可讀,其餘都是濫竽充數,沒有研究的價值。像他這種銳利的眼光,在當時以讀書寫作為專職的人,還找不到第二個。在他給何廉舫的信里,他曾這麼說: 四部之書,浩如淵海,而其中自為之書,有原之水,不過數十部。經則《十三經》,史則《廿四史》暨《通鑑》,子則《五子》暨《管》、《晏》、《韓》、《呂》、《淮南》等,集則漢魏六朝百三家之外,唐宋以來廿余家而已。此外,入於集部之書皆贗作,皆剿襲也;入經史部之書,皆類書也。嘗謬論修藝文志、四庫書目者,當以古人自為之書,有原之川瀆,另行編列;其雜纂古人成書者,別為一編;則盪除廓清,而書之可存者日少矣。 像他這種高明的評論,讀了真使人迴腸盪氣。 因為他明白「簡練以為揣摩」的原則,所以他要嚴格地實行「守約」的工夫。在戊辰(1868年)四月的日記里,他曾這麼說:「古文當選百篇,抄置案頭,以為揣摩。因自為記之曰:『為政十四門,為學十五書,抄文一百首,抄詩十八家。』」假如青年學者懂得「守約」的重要性,那麼他絕對不至走入泛濫無歸,勞而無功的田地了。 寫了七八千字,讀者也許要問,曾文正公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怎樣?他的代表作可否舉出一二?我可以不假思索地答道:曾文正公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是在韓潮蘇海之間。他那篇《原才》,相當於韓文公的《原道》、《原毀》;他那篇《聖哲畫像記》,相當於蘇東坡的《潮州韓文公廟碑》。他生平最重視「訓話精確,聲調鏗鏘」的大塊文章,而《聖哲畫像記》,就是這一派堂皇富麗的文章,讀完之後,可以發思古的幽情,可以鼓勵人向聖賢看齊。文章道德,有關世道人心,曾文正公真是個有心人。 1963年2月11日 二 試論梁任公 當1922年秋天,我進了霞浦漢英中學之後,因為事前我讀過四年私塾,舊學稍微有一點點根底,所以中文課程並不難應付。那時,我傾全力來研究英文,課餘之暇,就到閱覽室去亂翻,其中一部線裝書最引我注意的,就是《飲冰室文集》。 在中學時期,我的習作博得黃天爵老師的賞識,時常貼堂。黃老師是舉人出身,教古文的時候,高聲朗誦,搖頭擺腦,那種忘懷得失的態度,給我的印象極深。在他的鼓勵下,作文日有進境,不過自己的知識太譾陋,文筆不夠暢達。自我閱讀《飲冰室文集》後,只看他博古通今,引譬取喻,議論層出不窮,心裡非常高興。須知學古文的益處,就是章法和句法不成問題,但是,看書太少,資料有限,往往流於言之無物。在那種情形下,梁任公的駿馬馳騁的筆調,上下縱橫的議論,最能夠啟迪初學,難怪我看得不忍釋手。 梁啓超(1873—1929),廣東新會人,字卓如,號任公。在他所著的《三十自述》(見《飲冰室全集》第三十六冊)里,他敘述自己四五歲的時候,已經在祖父的教導下,讀完《四書》、《詩經》。六歲後,又跟父親讀書,讀《中國略史》,同時,把《五經》讀完。八歲開始學作文,九歲已經能夠寫出洋洋千言的文章。他喜歡唐詩多過八股文,可惜家裡窮,沒有什麼書可讀。他找到一部《史記》,一部《綱鑑易知錄》,在祖父的指導下,看得爛熟。當他到了30歲寫自傳的時候,《史記》的文章,他還能記誦十之八九。此外,他的父親的朋友,看見他這麼聰明,這麼好學,特地送他一部《漢書》,一部《古文辭類纂》,他高興得要命,一氣把它們讀完。 上述的幾部書,尤其那部《史記》,是他一生馳騁文壇最大的資本。到了18歲那年,他和陳通甫兩人,拜康南海為師。南海教他們以陸王心學,而並及史學、西學的梗概。他聽完之後,每天努力做筆記。據他自己說:「自己學問之得力,皆在此年。」 22歲那年,正值甲午戰爭,康南海聯公車三千人,上書請變法,梁任公也參加這種運動。他在京師強學會做了幾個月書記,有機會遍讀當時所出的譯書,於是決心從事著作。 26歲那年,發生戊戌政變,六君子為國捐軀,南海以英人仗義出險,任公乘日本大島兵艦而東。此後三十年間,梁任公無日不與筆墨打交道,而活動的地方,主要的是報壇和政壇,直到臨終前幾年,才息影於學壇,在清華園講學。 統觀梁任公的一生,他對於中國文化的貢獻,第一,報紙的評論;第二,傳記;第三,史學;第四,方法論和目錄學。現在分述各點如下: 一、評論 近代各國的大革命家、大文學家,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和報紙發生關係。在設備簡陋的時代,一般喜歡談論政治和文學的人,很容易結合少數同志,創辦報紙或雜誌來發表自己的主張。在報紙變成大規模的企業的時候,革命家和文學家雖然沒有能力創辦報紙雜誌,但他們一定要通過種種辦法,和報紙雜誌發生關係,以便自己的新主張、新見解得到發表的機會,因而引起讀者的共鳴。 的確,有話無處說,是人生最苦的事情。為著爭取言論自由,革命先烈、文化先鋒,不知道已經斷送多少頭顱。 關於辦報的熱誠,文字的素養,任公在他所著的《清代學術概論》里,曾敘述得清清楚楚: 自是啟超復專以宣傳為業,為《新民叢報》、《新小說》等雜誌,暢言旨義,國人競喜讀之,清廷雖嚴禁,不能遏。每一冊出,內地翻刻輒十數;二十年來學子之思想,頗蒙其影響。啟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為文,學晚漢魏晉,頗尚矜煉;至是自解放,務為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縱筆所至不檢束;學者競效之,號「新文體」。老輩則痛恨,認為野狐,然其文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對於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焉。(《萬有文庫》版) 這種「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的文字,無疑地是新時代的青年所最喜歡的讀物,何況他的文字「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使讀者會增加感染的力量。 在新聞記者的崗位上,任公是個多方面的人物。他會寫社論以及各種副刊的文字。雖然他的特長不在於詩、詞、小說、戲劇,但是,那一類的作品,他還可以拿得出去,跟世人見見面。至於他的社論,儼然是個第一流的政論家的文字,在社會上能夠起帶頭作用。 一間獨立的報館,它的社論必須有嚴正的立場,只因立場堅定,所以它對任何事物都有一貫的看法,斷不至隨波逐流,中心毫無所主。 任公在他的時代里,號稱「維新人物」,但是,事實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社會改良家,而非革命家。他的主張也許很進步,但他所採取的步驟是純粹改良的、漸進的,不是革命的、急進的。換句話說,他所受的正統的中國文化甚深,他只希望自己成為正人君子,凡事以身作則,但他絕對不能,而又不願以大刀闊斧的手段,強制人家也走他那條路。 任公是個博極群書的學人。他自幼打好舊學的基礎,以後又繼續不斷地接受新知識。雖然他的西文的知識有限,但是,通過日文和中文的譯本,他對西洋文化的源流和演變,頗知梗概。加以好學成性,平生手不釋卷,筆不停揮,所以他無論談什麼問題,都能夠很迅速地抓住核心,一經領略,他又能夠運用巧妙的文辭,表達他的意見,使讀者一看就明了。 古人說:「修辭立乎誠。」任公是個富於熱誠的人物。自他立志以文章報國之後,他所作的文字,完全按照他的熱誠做出發點。只因他的文字充滿著熱誠,所以它的影響力也比較深遠。他知道自己的保守性和進取性時常交戰於胸中,隨感情而發,而且他的主張往往前後矛盾。他甚至主張:「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但是,他的一片熱誠,永遠使他的文字富有魔力。 任公是個熱愛祖國的好漢。他深究歷代治亂得失,他參考各國興衰富強,知道此中奧妙,完全在於人民的自治的精神。為著這問題,他曾有系統地寫了幾十篇大文章,介紹「新民」的條件,篇首冠以敘論。他說: 同是日月,同是山川,同是方趾,同是圓顱,而若者以興,若者以亡,若者以弱,若者以強,則何以故?或曰:「是在地利。」然今之阿美利加,猶古之阿美利加,而盎格里索遜民族何以享其榮?古之羅馬,猶今之羅馬,而拉丁民族何以墜其譽?或曰:「是在英雄。」然非無亞歷山大,而何以馬基頓今已成灰塵?非無成吉思汗,而何以蒙古幾不保殘喘?嗚呼,噫嘻!吾知其由。國也者積民而成。國之有民,猶身之有四肢、五臟、筋脈、血輸也。未有四肢已斷,五臟已察,筋脈已傷,血輸已涸,而身猶能存者;則亦未有其民愚陋怯弱,渙散混濁,而國猶能立者。故欲其身之長生久視,則攝生之術,不可不明;欲其國之安富尊榮,則新民之道,不可不講。 那時,中國翻譯界的大豪傑嚴幾道先生《天演論》風行一時。天演的原理,不外「物競天擇,優勝劣敗」八個大字。這個理論在當時中國的新青年的心目中,宛若一顆龐大的炸彈的爆發,每個人都是如夢初覺,如醉方醒,非發憤圖強,無以自存;非培養新民,國家將蹈滅亡的覆轍。因此,任公的《新民論》,恍惚大海潮音,黑夜明燈,起了帶頭的作用。 我常說,報紙的新聞,是和時間競賽,同時,報紙的評論,又要跟著新聞賽跑,斷不可無的放矢。因為時間性太重,所以今天視為非常重要的新聞,過了一會兒,已經成為明日黃花,引不起讀者再看的興趣了。但是,有些通論,正如顧炎武所說,「立言不為一時。」過了幾十年、幾百年,還有一讀再讀的價值。 任公的《新民論》里的幾篇重要文章,如《論進取冒險》、《論自治》、《論毅力》等篇,現在看來,還是很新鮮。事實上,這些論據,可以追溯到幾千年的聖經賢傳,所不同的是,古人僅用片言隻字來指點這些概念,而任公卻引經據典,盡情發揮他的理論罷了。 現在先把《論進取冒險》一文來分析。這篇文章約四千五百字。第一段是個引子,第二段說明歐洲民族之所以強盛,主要的是靠進取冒險的精神,同時,引用哥倫布、馬丁·路德、麥哲倫、立溫斯敦、瑞典王亞多法士、俄皇大彼得、克林威爾、華盛頓、拿破崙、荷蘭維廉額們、林肯、馬志尼等十二人的成功的故事做例子。一步緊接一步,使讀者的眼界大開,在短短的幾分鐘內,知道歐美歷史上曾發生這麼大事情,曾產生這麼多大人物。 接著,他來個頓挫,把冒險的性質,加以正確的定義,說這事情等於孟子所主張的「浩然之氣」。這樣一來,那些熟讀舊書的學者,一看就明白進取冒險是怎麼一回事。 接著,他又展開一個新局面,指出進取冒險的四大條件:一曰,生於希望;二曰,生於熱誠;三曰,生於智慧;四曰,生於膽力。在這些綱目里,他一面舉出亞歷山大、越王勾踐、摩西、李廣、朱壽昌、豫讓、諸葛亮、克倫威爾、林肯、新教徒、革命家、哥倫布、格蘭斯頓、拿破崙、威爾遜的例子,一面引用雨果、戰國策、佛祖、曾國藩的言論。波瀾壯闊,搖曳多姿,而意境又層出不窮,使讀者嘆為觀止。 因為他生怕當時的讀者對於外國的史實不大明了,所以結論斥老尊孔,表現他的主張: 試觀一部十七史之列傳,求所謂如哥倫布、立溫斯敦者有諸乎?曰:「無有也。」求所謂如馬丁·路德、林肯者有諸乎:曰:「無有也。」求所謂如克林威爾、華盛頓者有諸乎?曰:「無有也。」藉有一二,則將為一世之所戮辱而非笑者也。不曰:「好大喜功」,則曰:「忘身及親也。」積之數千年,浸之億萬輩,而霸者復陽芟之而陰鋤之,務使一國之人,鬼脈陰陰,病質奄奄,女性纖纖,暮色沉沉。嗚呼,一國之大,有女德而無男德,有病者而無健者,有暮氣而無朝氣,甚者乃至有鬼道而無人道。恫哉!恫哉!吾不知國之何以立也。 像這種「筆鋒常帶情感」的文字,讀了之後,當然會使人迴腸盪氣,不知不覺地接受作者的意見。 現在再把《論毅力》那篇專論來分析。 開頭引用曾子的言論做引言,說人之一生,如數十年行舟於逆水中,無一日而可以停息。然後提出古今中外成敗的原則,有毅力者成,反是者敗。「其事愈大者,其遇挫愈多,其不退也愈難。非至強之人,未有能善於其終者也。」同時,還引用孔子和孟子的名言來支持這原則。 接著,文藝好像「群山萬壑赴荊門」一樣,先引歐美的大人物,如摩西、哥倫布、巴律西、維爾德、的士黎禮、加里波的、士提反孫、瓦德、孟德斯鳩、亞當·斯密、達爾文、吉本、倭斯達、吉德林之傳教於緬甸、拿利林之傳教於中國;次述中國歷史上的名人,如勾踐、田單、漢高、張騫、劉備、玄奘;然後盡情發揮曾文正的言行,最後,引用拿破崙和荀子的言論來結束上述的故事。 寫到這兒,峰迴路轉,作者特地指出:「故真有毅力者,惟懷久遠之希望,而不計目前之失敗,非不求成,知其成非在旦夕,故不求也。成且不求,而寧復有可敗之道乎?」其間還舉了孔子、耶穌以及許多無名英雄做證據。 接著,又引用英國和俄國的人民有毅力,所以國勢日見強大。另一方面,舉出義和團毫無毅力,一遇聯軍,便作鳥獸散。 最後的結論是: 天下事不知焉者尚有可望,知而不行者則無可望。知而不行,尚有可望;行而不能力不能終者,最無可望。故得聰明而軟弱者億萬,不如得朴誠而沉毅者一二。 像這種斬釘截鐵的言論,當然會給讀者極深刻的印象,至少在反覆說明中,告訴讀者什麼叫做「毅力」。 二、傳記 梁任公自幼愛讀《史記》和《漢書》,這兩部名著最精彩的地方,全在傳記。因為訓練有素,所以他主持筆政的餘暇,還是喜歡撰述傳記。 任公是個愛國志士,他所撰述的傳記的對象,不是單純的文學家、宗教家,而是愛國的英雄。例如《義大利建國三傑傳》、《匈牙利愛國者噶蘇士傳》、《近世第一女傑羅蘭夫人傳》、《張博望班定遠合傳》、《明季第一重要人物袁崇煥傳》。不問內容,光看題目,便知他對於立功異域的英雄,保衛邊疆的英雄,給國家爭取自由、獨立的英雄,莫不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中《義大利建國三傑傳》,全文達五萬言,條理分明,材料充實,夾敘夾議,亦莊亦諧。瑪志尼、加里波的、加富爾三傑有知,應該引任公為同道。雖然近代英國名史家特里維揚也曾著述《加里波的傳》,但論煽動的工夫,還須讓位給任公。 《義大利建國三傑傳》,全書分為二十六節目,篇首冠以《發端》,篇後有個《結論》。 善作傳記的人,一定要寫主人翁的歷史背景及幼年軼事,任公沒有例外。且看《三傑以前義大利之形勢及三傑之幼年》怎麼說: 當此之時,天下者羅馬之天下。於戲,何其盛也!何圖一旦為北狄所蹂躪,日削月蹙,再軛於回族,三軛於西巴尼亞,四軛於法蘭西,五軛於日耳曼。迎新送舊,如老妓之款情郎;朝三暮四,如畜犬之依豢主。支離憔悴,年甚一年。直至19世紀之初期,而山河破碎,益不可紀極。東縣於法,西隸於奧,中央夷於班。義大利三字,僅為地理上之名詞,而非政治上之名詞者,千餘年於茲矣。望加西士陷落之火焰,吟法馬之悼歌,薤露蒼涼,劫灰零落。昔人詩曰:「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嗟乎,哀莫大於無國之民,後世讀史者,旁觀猶為感慨,而況於身歷之者乎? 接著,他分述三傑幼年時代的行為,如馬志尼的創辦《少年義大利》刊物,及上書撤的尼亞王;加富爾的躬耕;加爾波的南美洲的活動。到了1848年,歐洲的革命形勢,風起雲湧。義大利人的立憲和平的思想,忽飛向九霄雲外,革命運動,好像燎原的野火一樣,再也沒法子撲滅了。 針對這革命形勢,任公曾有幾行痛快淋漓的文字。他說: 嚏矣!眼跳矣。燈花矣。鳥鵲噪矣。蟄雷鳴矣。風滿樓矣。濤涌堤矣。積維也納會議以來,三十年之奇怒殊毒,乃孕成歐洲19世紀第一大紀念之歲,實一千八百四十八年。 當馬志尼的事業告一結束的時候,加富爾的事業才開始。任公設身處地,說馬志尼雖不能及身看到義大利的統一,但是,真正的偉人,老是抱著「成功何必在我」的正確的觀念,所以馬志尼耕耘,加富爾收穫,表面上好像馬志尼吃虧;事實上,他根本把個人的成敗置之度外。 不久之後,撤的尼亞換了一位新王。新王比較賢明,特任加富爾為宰相。從此,加富爾六轡在手,一面改革內政,一面調整外交,到了意奧戰爭過後,加富爾和加里波的相繼辭職。接著,加富爾重作馮婦,再做宰相,同時,他深得加里波的之支持,使義大利的統一大業,得如期完成。 任公之撰述《義大利建國三傑傳》,並不是吃飽了飯,閒得無聊,所以摭拾外國歷史上的英雄豪傑的軼事,供讀者作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相反的,他作傳記,像他寫評論一樣,是「有所為而發的」,他希望新時代的青年,個個以三傑之一自命。這種崇高的理想雖不容易實現,但是,集幾百、幾千、幾萬青年的力量,遲早也會做出一些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大事業。三傑的功績,不消說是一般熱愛祖國的青年的好模範。 三、學案 學案是敘述一個學派的學說,並且加以批評。用現代語來說,即某某學術思想的研究。假如把同一範疇的學術思想作系統的敘述,並且加以批評,這就等於某某國家的哲學史、政治思想史、經濟思想史、社會思想史等著作。 任公自幼就讀過《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漢學師承記》等書,所以他對於學術思想非常注意。雖然他的最大的鵠的在於著述一部體大思精的中國通史,但是他的寶貴的生命,一部分用於政治活動和人事關係,一部分用來撰述壽命極短的評論,直到他死前十年八年之內,才著手著述學術思想史,而且的確寫過三部值得一讀再讀的著作,雖然在通史方面,他只好交白卷。 自任公從中文和日文的譯本里,接受西洋的學術思想之後,他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盤灌輸給中國的讀者。只因他的「發表欲」極強,讀了多少,就想用自己的文字來發表多少,至於自己所知道的是原本的知識,還是販賣來的知識,他卻計較不了許多。 任公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物。在《清代學術概論》里,他把自己的學術地位作個相當客觀的評價,他說: 啟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其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改正,則已前後矛盾矣。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萎靡,非用此種魯莽疏闊手段,不能裂山澤以辟新局。就此點論,梁啓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啟超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所積之資格,實應為我新思想界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為一大損失也。(見《清代學術概論》) 我們翻閱《飲冰室文集》,知道在「學案」的項目下,他曾寫過《近世文明初祖培根笛卡兒之學說》、《天演學初祖達爾文之學說及其略傳》、《法理學大家孟德斯鳩之學說》、《民約論巨子盧梭之學說》、《樂利主義泰斗邊沁之學說》、《進化論革命者頡德之學說》。在史學的項目下,他又曾寫過《生計學說沿革小史》、《格致學說沿革小史》。他如哲學和政治學,他又曾寫過《政治學大家伯倫知理之學說》、《亞里士多德之政治學說》、《近世第一大哲學家康德之學說》等。 細心分析上述的題目,便知他所牽涉的範圍是多麼廣泛,無論文學院屬下的哲學、政治、經濟、法律、教育,理學院屬下的生物學以及科學史,他都略知一二,而且說得頭頭是道。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的學問欲極熾,他所愛好的門類也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寥寥數語,把他自己在學術思想上的造詣說得一清二楚。 話又說回來,任公所寫的有關於西洋各部門學術的文章,雖然語焉不詳,而且不能深入,但是他晚年所寫的三部書:(一)《清代學術概論》,(二)《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三)《先秦政治思想史》,都是精心傑構的名作。 《清代學術概論》原來是替軍事專家蔣方震的新著《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作序。只因他對於中國史上類似的時代——即清代的學術思想——很有研究,所以下筆不能自體,不用兩星期工夫,一下子寫了五萬多字。這部書現已由哈佛大學譯為英文,列入《東亞研究叢書第二種》。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是個有系統的著作。任公特辟三章,討論清代學術變遷與政治的影響,條分縷析,井井有序,而《近三百年學術史附表》,洋洋十大版,將明清之耶穌會教士在中國者及其著述,列為一張詳表,使人一目了然。接著,任公按時代的先後,從黃梨洲、顧亭林、閻百詩、王船山、朱舜水、萬季野、全謝山、顏習齋、李恕谷等人的學術思想,按照他們的貢獻的大小,加以或詳或略的敘述。最後,他還特辟四章,討論清代學者整理舊學的總成績,內容無所不包。以上二書,可以互為表里,讀者可以參閱。 當五四運動後,胡適曾著一部《中國哲學史大綱》,在當時的學術界頗有影響。任公見獵心喜,他也花了一些時間,把他所認識的先秦諸子關於政治的學說,編為一集,題名《先秦政治思想史》。原來先秦諸子,任公讀得爛熟,尤其墨子,他下的工夫很深,這是他的資本。不過關於現代的政治學說,他究竟是見聞有限。因此,在學術思想上,他往往作浮光掠景之談,不易作深入的研究。 四、方法論和目錄學 梁任公是個博極群書的人。凡是博學之士,對於方法論和目錄學,一定十分注意,不然,他對於浩如淵海的書籍,就沒法子下手。古人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方法論和目錄學,就是學人必備的利器。 任公一生最得力處,在於一部《史記》。所以研究歷史,可以說是命定的任務。他所作的傳記和學案,固然和歷史有關,他所最擅長的評論,也繁征博引中外歷史和掌故,以證明和發揮他的見解。事實上,他對於中國歷史的研究,範圍非常廣泛,無論什麼問題,他都有獨到的見解。 他曾寫過一部《中國歷史研究法》。在《自序》里,他很坦白地指出: 中國歷史可讀耶?《二十四史》、《兩通鑑》、《五紀事本末》,乃至其他別史、雜史等,都不下數萬卷。幼童習焉,白首而不能殫。在昔猶苦之,況於百學待治之今日,學子精力能有幾者。中國歷史可不讀耶?然則此數萬卷者,以之覆瓿,以之當薪,舉凡數千年來我祖宗活動之跡,足征於文獻者,認為一無價值,而屏諸人類文化產物之圈外。非惟吾儕為人子孫者所不忍,抑亦全人類所不許也。既不可不讀,而又不可讀,其必有若而人焉,竭其心力以求善讀之,然後出其所讀者,以供人之讀。是故新史之作,可謂我學術界今日最迫切之要求也已。 任公既有意創作新史,更具體一點說,他早就有意撰述中國通史,所以他對於歷史的研究法的探討,當然有所準備。他知道「我國史界浩如淵海之資料,苟無法以整理之耶?則誠如一堆瓦礫,只覺其可厭。苟有法以整理之耶?則如在礦之金,采之不竭」。 這部書成於1922年1月。他本來準備花三四年工夫,創造一新史,或者撰述一部通史,可是到了1929年他逝世的時候,通史卻沒有寫成。 他沒有撰述通史,這是學術界的損失,但他這部《中國歷史研究法》給後學指導不少門徑,尤其《史料之搜集與鑑別》、《史跡之論次》兩章,信筆寫來,如數家珍,不但引起學者的興趣,而且給他們節省了不少時間和精力。 除了方法論外,他對於目錄學也很有心得。自紀曉嵐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及張之洞的《書目答問》發表後,一般學者才知道目錄學的重要。康南海曾寫一本《桂學答問》,給青年學者指示津梁。梁任公到清華園去講學的時候,一開頭就給學生寫一本《國學必讀及其讀法》。這些書在三四十年前的影響很大。因為他以過來人的資格,告訴青年讀什麼書,書怎樣讀。假如青年學者肯虛心地接受他的教訓,以這些書作嚮導,然後一步緊接一步地向前邁進,相信他們一定得益不淺。至少,他們能夠在最短期內,摸出國學的門徑,然後就個性所近,作專題的研究,期之以年,誰都可以成家。 總之,梁任公在中國文壇政海上馳騁了三十年。他的最大的貢獻在於啟蒙工作,「『無揀擇』的輸入外國學說,且力謀中國過去善良思想之復活」。他的毛病,像他自己所指摘,在於「混雜和膚淺」。這是時代的關係,我們應該予以原諒。 至於他的作品,因為範圍非常廣泛,自難談到嘔盡心血的巨著。現在翻閱《飲冰室文集》或《全集》或其他零星著述,我們可作下列的等級:一、評論;二、傳記;三、學案。此外,他平生最愛開書目,喜談歷史研究法;而這些工作都和啟矇事業有關。「但開風氣不為師」,啟蒙者的苦心,我們當能夠體會。 1963年2月28日 三 景仰陶淵明 在回憶的文字里,我一再提到旅食京華的十年,是我一生最愉快的時期。一來我沒有擔任什麼職務,整天埋頭於圖書館;圖書只會增進知識,不會使人煩惱。二來我有機會結交才高學博的師友,他們只會鼓勵我上進,不會拉我倒退。因此,不回想過去則已,一提到過去,總會使我念念不忘人文薈萃、圖書豐富的京華。 那十年間是我個人精力最充沛,吸收力最強烈的時期。除了經濟學、經濟史、社會主義的名著外,中文新舊書籍,我也稍微涉獵了一些。其中使我得益最多的,就是陶淵明的著作。 陶潛(365—427),字淵明,晉朝人,原籍江西省得陽江柴桑口,即現在的德化縣。他是陶侃的曾孫,孟嘉的外孫。更具體一點說,他的外祖孟嘉就是陶侃的女婿,他的外祖母是陶侃的女兒。他起初做州祭酒,後來做彭澤縣縣長。在官八十多天,到了年底,郡守派遣督到縣政府來視察。照規矩,小官應該恭恭敬敬地束帶去歡迎他。但是淵明說:「我豈能為五斗米向鄉里小兒折腰?」於是他馬上解印綬去職。他死後,一般人都稱呼他做靖節先生,著有《陶淵明集》。 從陶侃到陶淵明,都是出身寒微。他們的周遭的環境,是溪族雜處的區域,而捕魚算是他們家裡傳統的職業。陶侃是個軍人,在州里沒有什麼事情,早晨他運了一百個甓於齋外,到了晚上,又運回齋內。人家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答道:「我現在正致力中原,假如過分優逸,恐怕沒法子擔任大事業。」陶侃這種勤敏的精神,給淵明以一種極好的榜樣。 他的外祖父孟嘉有當時所謂名士風流,也有後人所稱的魏晉風度。雖然孟嘉本人並不想奪取政權,但他所依附的一位軍人——桓溫——卻是不忠於晉朝,而且準備篡奪晉朝的統治地位。他外表上很高貴,在處世上又很鎮靜。用《陶淵明傳論》的作者張芝先生的話來說:「陶侃所影響陶淵明的,是一種出身寒微的人所有的質樸有力的勤奮;孟嘉所影響陶淵明的,是一種士族階級所有的高貴與鎮靜相結合的態度。」陶淵明在曾祖和外祖父的雙重影響下,性格上多少有他們兩人的影子。 一個人所受的遺傳固然重要,周遭的環境也有密切的關係。且看梁任公在他所著的《陶淵明》里,對於他的鄉土有怎樣的描寫: 北襟江,東南吸鄱陽湖,有「以云為衣」、「萬古青濛濛」的五老峰;有「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的香爐瀑布。到處溪聲,像賣弄他的「廣長舌」,無日無夜,幾千年在那裡說法。丹的黃的紫的綠的……雜花四時不斷,像各各抖擻精神,替山容打扮。清脆美麗的小鳥兒,這裡一群,那裡一隊,成天價合奏音樂,卻看不見他們的歌舞劇場在何處。呵呵,這便是——一千年來詩人謳歌的天國——廬山了。山麓的西南角——離歸宗寺約摸二十多里,……三里五里一個小村莊。那莊家人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早出晚歸做他的工作,像十分感覺人生的甜美。中間有一道溫泉,泉邊的草,像是有人天天梳剪它,蔥倩整齊得可愛;那便是栗里——便是南村了。再過十來里,便是柴桑口,是那「雄姿英發」的周郎談笑破曹的策源地,也即絕代詩人陶淵明先生生長、釣游、永藏的地方了。 在思想上,中國正牌的讀書人,多數脫離不了孔孟老莊的影響。在產業落後的中國,做官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所謂得意或不得意,就是指官運亨通或不亨通。當一個讀書人在仕途方面比較順利的時候,他一方面可以解決個人及一般親戚朋友的生活問題,一方面又可以發揮個人的政治懷抱。「上致君,下澤民」。這不消說是封建制度下,每個讀書人最高的理想。到了官場失意的時候,或者被同僚彈劾,致被謫居的時候,他又不能不改變人生觀。外表上假裝糊塗,任性縱酒,接近自然,甚至高唱「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具備儒家和道家的兩重人格。所以得意也罷,失意也罷,一個比較有素養的讀書人總能夠活得下去。得意的時候,給國家多做一番事業;失意的時候,讓個人多發表一些詩文。所謂「人窮而詩益工」,這倒是經驗談。因為當官運亨通的時候,整天忙著送往迎來,接見賓客,參加會議,批閱公牘,日夜赴宴。在那種瞎忙的生活下,文藝的女神早已被嚇得屁滾尿流,哪裡還會找到一些靈感,讓她自由發揮呢? 淵明就具備儒家和道家兩重人格。因為他家裡很窮,窮到米缸里沒有一把米,使一家大小的生活問題很難解決。他的親戚同情他的境遇,所以介紹一個小官給他做。他想到彭澤縣距離家裡不過百里,薪俸所得,除了打發日常生活費外,還可以釀些酒來喝,可是做不了多大工夫,他又想回到家裡去吃老米。他的理由很簡單,「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已交病」。他本來想留戀一年,把生活費多準備了一些,然後漏夜辭職回家。不料那時他那位嫁給程家的妹子在武昌去世,為著奔喪,他只好自動免職。因為他的去職是出於自願,所以心裡一點也不難過,而且能夠從容不迫地寫了一篇千古不朽的《歸去來辭》。 淵明一生僅做過小官,而且時間是那麼短促,所以功業方面根本談不上。但是,他是個偉大的詩人。他的詩遠紹風、騷,下啟李、杜、蘇、黃,凡是和他詩篇有所接觸的人,沒有一個不受他的淨化。 劉大傑先生在《中國文學發展史》里說「他洗淨了潘陸諸人的駢詞麗句的惡習而反於自然平淡;又棄去了阮籍、郭璞們那種滿紙仙人高士的歌頌眷戀,而入于山水田園寄託;同時又脫去了嵇康、孫綽們那種滿篇談玄說理的歌訣偈語,而敘述日常的瑣事人事。在兩晉的詩人里,只有左思的作風和他稍稍有些相像。」這一段話多少能夠給淵明的詩作個概括的介紹。現在讓我們仔細分析他的詩的內容。 人類是環境的產物,生在魏晉時代的文人,多數都和酒結不解緣,淵明當然不會例外。在他的薄薄的一部詩集裡,他的主要題材就是酒。其餘如菊花、琴書、自然、惜陰、耕耘等題材,都算是附帶的、陪襯的,至多僅用來烘托他喝酒的雅興罷了。 談到酒,他的《飲酒二十首》,不消說是一套完整的詩篇。這是絕妙的五言詩,每首的句子長短不拘,其中最短的八句一首;最長的二十句一首;十句的最多,一共十首;十二句次之,得四首;其餘十四句和十六句的各一首。因為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自由發揮,毫無拘束,所以他的詩篇極儘自然閒適的能事。且看他的短序怎麼說: 餘閒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從這篇序文里,我們可以知道,他因為長夜無聊,自己一個人在喝悶酒,到了醉後,便憑一時的興趣,隨便題了幾句詩。他寫詩的動機完全是自發的、抒情的,並不想跟時人爭一日的短長。只因是自發的、抒情的,所以他的詩是沖淡閒適,毫無火氣,而《飲酒》第五首,可以算是他的代表作。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詩人最怕庸俗,而他卻十分典雅;詩人最怕瑣屑,而他卻非常超脫;詩人最怕狹窄,而他卻絕對曠達。具備典雅、超脫、曠達的意境,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何況他的自然流露的文字,剛好和他的意境相稱? 關於詠酒的名句,他的詩集裡俯拾即是,如:「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漉我新熟酒,只難招近屬。」「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清歌散新聲,綠酒開芳顏。」「或有數斗酒,閒飲自歡然。」「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撥置且莫念,一觴聊可揮。」「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我唱爾言得,酒中適何多。」「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滋味。」「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時賴好事人,載醪祛所惑。觴來為之盡,是咨無不塞。」「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觴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在世無所須,惟酒與長年。」「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在昔無酒飲,今旦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從上述一段的詩句里,我們可以理出一些頭緒。他所喝的酒,有的是自己用春秫釀成的,有的是故老或故人特地拿酒來送他喝的。他有時袋裡有閒錢,殺雞漉酒,請了鄰居來喝,酒到杯乾,邊喝邊談,痛快無比。有時是單獨一個人喝酒,只好「揮杯勸孤影」。因為賦性愛杯中物,所以他「詠貧士」的時候,對於廚房沒有起火,酒壺裡沒有餘瀝的事情非常關心。因為酒和他的關係特別深,所以他才嘆了一口長氣說:「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他平生只懂得喝酒,從來不想禁酒。理由很簡單,禁了酒後,全身不舒服,「暮止不安寢,晨止不能起。」因為他從來沒有想到禁酒對自己也有益處,直到後來有一天,他突然大覺大悟,知道禁了酒後,多少有很大的方便,所謂「清顏止宿容,奚止萬千祀」,就是這意思。 除了酒外,淵明最愛自然。詩人之所以酷愛自然,因為自然只會增加他的快樂,不會使他煩惱。代表這種情調的,是他的名著《歸田園居五首》,現在僅錄第一首,以概其餘。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這首詩以及其他四首充分反映田園的樂趣。在農村里,土地不值錢,人工不值錢,一個中等的家庭,不難購置十餘畝土地,蓋八九間茅屋。那種屋子雖然簡陋,但是比起擠在城裡鴿子籠的生活,左邊收音機,右邊電視,路頭唱戲,街尾叫賣的嘈雜的情形,住在田園的人,恍惚是神仙。 我常覺得,住在城裡的人,多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點餘閒都沒有。須知文明生於閒暇,整天見聞所及,需要充分的閒暇來消化。不然,整天像填鴨那樣,把食物硬塞到喉嚨里,結果,非使它變成畸形發展不可。 從表面上看來,淵明歡喜喝酒,接近自然,大概屬於懶惰蟲之列。事實上,剛好相反,他是個非常積極的人,因為積極的人最重視時間。你瞧,孔子在河邊看流水滔滔的樣子,馬上嘆息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同樣的,淵明游斜川的時候,不但在小序里說:「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而且在詩句里表現:「開歲倏五十,吾生行歸休。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 他是佩服他的曾祖陶侃的。陶侃有句名言:「大禹聖人,尚惜寸陰;吾輩常人,當惜分陰。」因此,在《雜詩十二首》里曾提到「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又說:「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詩人的懷抱是悠久的,而非暫時的。暫時的得失,他可以不放在心裡;但是悠久的境界,他卻一點也不輕易放過。可惜人生既如朝露,又如白駒過隙,當一個人的功業還沒有成就之前,他恐怕已經兩鬢斑白了。因此,在《飲酒二十首》里,他自然而然提到「宇宙何悠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從過,鬢邊早已白。」寥寥數語,把美人遲暮的心情全盤托出來。 然而詩人是不會寂寞的,更不會閒得無聊的。他既懂得「樂琴書以消憂」,又喜歡從事種植,光是這些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已經夠他忙碌了。他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他才說:「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又說:「息交逝開臥,坐起弄書琴。」他平生好讀書,不求甚解,這兒「不求甚解」一句,時常被人誤會。其實,他的意思不過說讀書的時候,不要牽強附會,硬把自己的意思,當做古人的意思,並不是教人像囫圇吞棗一樣,只問閱覽,不問吸收和同化。 他是個讀書有心得的學者。《讀山海經十三首》是個好證明。現在僅錄第一首作例子。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既耕亦已種,時還我讀書。」這正是標準的耕讀世家的生活。在《擬古九首》里,他描寫自己的耕讀工作告一段落,就到朋友家裡去聽琴。「……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從春夏之交,一直可以住到冬天,這個朋友已經不平常。何況在朋友家裡,時常可以聽到琴韻書聲,一飽耳福呢! 就我個人而論,當我第一次讀陶詩的時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擬輓歌辭三首》。現在先照錄如下,然後加以解釋。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旦堪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淆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崔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當時我約二十二三歲,正在青年苦悶的時期,革命、戀愛、讀書、職業等問題,把我煩得要死。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淵明這三首詩,把我從苦悶的深淵拯拔出來。它們教我把生死、榮辱、貴賤、夭壽等切身問題解釋清清楚楚。從陶詩上溯老子、莊子,下迨白居易、蘇東坡,這條康莊大道,只會增加個人的樂趣,不會使人煩惱。東坡讀莊子有得,這才能夠寫出那篇《超然台記》。淵明讀莊子有得,這才能夠寫出《擬輓歌》以及《歸田園》、《飲酒》等千古不朽的詩篇。這兒可見詩文的靈魂全在意境。假如意境卑下而又庸俗,雖文法正確,辭藻優美,這至多等於巴黎蠟人館的美人,虛有其表,了無生氣。 西洋有句俗語:「像死亡那麼確定。」這句話剛好是淵明的「有生必有死」的註解。死亡既然是事有必至,所以服藥求神仙,未免多此一舉。事實上,一個人死後,「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所以一般讀書人所最關心的榮辱、毀譽、貴賤等問題,便可以一筆勾銷。 我的老家是祭祀祖宗的。每年春秋兩次祭祀,無論祠堂或老家都有一番熱鬧,尤其七月十五中元節的祭祀,祠堂照例要準備三牲——牛、羊、豬——燒香燭和紙錢,祭台上擺滿飯菜和酒肉。我少年的時候,每年去祭祖,對於人生的苦痛,根本不知道。等到我讀到淵明的名句:「淆案盈我前,親舊哭我旁。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這才體會到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尤其重要的是,當一個人死後,被埋葬在荒草茫茫、白楊蕭蕭的遠郊,他的親戚朋友也許會哭得死去活來,可是另外有一般人,即普通所謂的敵人,還會引吭高歌,說他「活該!」 這就是人生,而人生的真諦,敏感的詩人不消說比普通人更能領略。 除了一百多首意境高超、韻味深長、文筆輕靈的詩篇外,淵明僅寫了幾篇散文,其中如《桃花源記》、《歸去來辭》、《五柳先生傳》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名文。至於他的《閒情賦》,那純粹是抒情的文字,雖然昭明太子譏笑他為「白璧微瑕」,但是從現代文學的眼光看來,這種文字是最優美的抒情詩。 現在再談陶淵明的影響。唐宋的詩人,大多數都愛好陶詩,尤其韋蘇州、柳子厚、蘇東坡、黃山谷。蘇東坡佩服陶詩達到這地步,先後和陶詩一百零九篇,用力之深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比得上。用東坡自己的話來說: 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然吾之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淵明此語,蓋實錄也。 朱文公從理學的立場來觀察,他對於淵明的人品,備致景仰之忱。他說:「晉宋人物,雖曰尚清高,然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納貨。陶淵明真箇能不要,此所以高於晉宋人物。」(參閱《淵明詩話》) 他如杜甫有過「焉得思如陶謝手」的願望;白居易有過「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的讚嘆;陸游也說「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直到晚清的詩人黃遵憲還取陶詩「結廬在人境」的詩意,以《人境廬詩草》命名自己的詩集。這些例子都是陶詩藝術影響最好的說明。(參閱北京大學中文系集體編著的《中國文學史》) 總之,陶淵明在中國文學史上有他的不可磨滅的地位。他遠紹國風、離騷,下啟李、杜、蘇、黃。他的薄薄的一本詩集和幾篇散文,實在遠勝後代汗牛充棟的作品。 1963年3月10日誌於雲海樓 附記:最近整理舊作《回首四十年》,覺得自己應該另加三章,把我在私塾時代、中學時代、大學時代所最欽佩的幾個作家及其作品,作個簡單扼要的敘述。 自立志讀書以來,我雖然手不釋卷,然而影響我最深的,還是發育時期所服膺的幾個作家。梁任公的淵博、曾滌生的雄厚、陶淵明的曠達,在在給我以極深刻的印象。 因為平時優遊涵泳於這三大名家的著作,所以寫作時,各種資料競赴筆端,只覺紙短言長,不覺怎樣費力。 但是,這三位大作家,高明的讀者早就有徹底的認識。因此,我的敘述和論斷如有膚淺謬誤的地方,幸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1963年3月10日士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