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霧裡看重慶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當抗戰期間,作為抗戰司令台的陪都,是中外人士觀瞻所系。「重慶」「重慶」這兩個字,好像金石一樣,簡直會發出極響亮的聲音。淪陷區的人民間關跑到重慶,海外華僑輾轉奔赴重慶,而國際知名之士也以一見重慶為無比的光榮。重慶代表統一的中國,同時,也是全體人民精神團結的象徵。 當我避難於越南的時候,有些忠貞志士曾在「通重慶」的罪名下,被敵人槍殺,而我個人險遭不測者也不只一次。那時我及一般年輕朋友們雖沒有到過陪都,但大家覺得為「通重慶」的罪名而死,也是心甘情願。那時抗戰的號角吹得響徹雲霄,在神聖抗戰的精神的感召下,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誰都覺得為國捐軀是大丈夫應有的責任。 但是,等到戰後我趕到重慶時,擺在我的眼前的重慶,已經和我想像中的重慶截然不同了。 重慶是個山城,山石巉岩,道路崎嶇,交通不算十分便利。雖然各地有公共汽車穿行,但是車少人多,上車照例要排隊等候,等了一班又一班。假如你出來散步,那些泥濘的道路,正是「無風三尺土,下雨一缸醬。」漫說散步,看一看那狼狽的態度已經夠噁心。因為有些屋子是依山建築,汽車不能通達,有錢階級多用滑竿代步。這種滑竿是露天的,因陋就簡,不像我的故鄉的轎子那麼神氣,更沒有那麼舒服。 由於交通的困難,我在重慶小住兩個月的期間所走的地方不算多。重慶雖號稱四川首要的商埠,但它的市容不但趕不上北京、上海、天津、廣州、漢口,甚至連福州或杭州也不如。這兒僅有一些藥材與土產,既沒有大規模的工廠,又沒有很繁盛的市場,無論供給和需要,這兒都不能發生決定性的作用。就一般商業看來,這兒主要的是消費的享樂的城市,茶樓酒館多得數不清。四川人喜歡在茶樓擺龍門陣,三杯落肚後,誰都要竭其知能,作談天雕龍之辯。四川人會說話,這主要的是得力於茶樓。 四川菜似乎以成都為正宗,重慶並沒有什麼特出的菜館。就我所吃過的幾家菜館而論,我只覺得炒辣子雞丁、紅燒魚、燉豬蹄這幾味還吃得過,其餘的菜都很平常。至於酒樓的陳設,這兒遠不如北京、上海、香港的幾家以川菜為號召的館子那麼富麗堂皇。老實說,在重慶時,我倒喜歡各種麵食,尤其餛飩。這一方面是那兒的麵食做得好,一方面是我的偏見,因為我從前在北京被我的一位川籍女友,請到她的家裡吃飯時,每次都吃到餛飩醮辣椒油,一吃就合胃口,後來就變成一種嗜好。 在重慶時,我曾到處訪問舊友;大家一見面時,有時是自從香港淪陷後說起,有的更從盧溝橋事變說起,一說就是半天工。從他們的口述中,我知道他們在抗戰期間所過的生活是痛苦異常,大多數人都是居不安、食不飽,衣服也僅能蔽體,根本談不到時髦。每天除跑警報外,主要的是怎樣應付一日三餐的問題。因此,有些人得了肺病,有些人患了嚴重的胃病,而貧血病更是很普通。所幸抗戰期間,大家的物質生活雖困難,精神生活卻很充實。誰都承認希望擺在前頭,熬過黑夜,黎明的曙光馬上會來臨。這種精神上的慰藉,大可抵抗敵人一切威迫利誘的武器。 一到勝利後,那些有特殊關係的人個個衣錦還鄉,爭著做接收大員的工作,封條貼處,敵偽囊括幾年的物資變為己有。你貼封條,我也貼封條,最後看看誰的來頭大,才決定裡邊的物資歸誰所有。事實上,前門所貼的封條是代表有關係的機關,後邊所開的方便大門才是有來頭的人所乾的把戲。光憑接收這個好機會,許多人在隔夜之間變成巨富。這種消息從全國各地陸續傳到重慶,弄得那些含辛茹苦地在大後方干抗戰工作的人非常失望。 閒居無事,把抗戰幾年間重慶所出的各報合訂本翻閱一遍,最令我心折的還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大公報》。裡邊的社論、專論、特寫,各有千秋。至於刊物,我也擇要閱讀。我所得的結論是,比較有思想有能力的作家十九都不滿現狀,甚至那些在政府機關緊握大權的人,表面上似乎也裝著嚴肅的樣子,可是關了門談天的時候,連他們也覺得時局將有重大的變動,所爭的僅是時間的先後而已。 八年抗戰,大家的政治意識無限提高。記得抗戰前夕,國民黨在北方的基礎本來很脆弱,共產黨僅限於各校學生,數目不算多。雖然學生運動風起雲湧,但很快被統治者及外力彈壓;一般市民多抱明哲保身的古訓,理亂不知,黜陟不聞。但是,經過八年抗戰,不談政治的人也高談政治了。除兩個大黨外,還有許多小黨;黨內有派,派內有系,簡直使普通人摸不清。偶爾在坊間買了一張中國各政黨的組織表,看它們的名稱、黨綱、組織,簡直比一張中國歷代帝王世系表複雜得多。最妙的是有些黨的黨魁們一部分在重慶抗戰,一部分在南京附敵。到了攤牌清算的時候,那些在南京附敵的人,一律以「地下工作」的名義,把個人的地位從十八層地獄下,升到九重天上。此中奧妙,恐怕非局外人所能明了。 在舊報上,我看到抗戰有功的人的授勳表。這些名單很有趣味。除功罪互見的將領,瑜瑕參半的文人外,這些國人皆曰可殺的皇親國戚個個都榮獲甲等勝利勳章。「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到了是非不分,賞罰不明的時候,政治的危機是迫在眉睫了。 這都是勝利後措置失當的例子。但是,當抗戰期間,重慶也曾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例如圖書審查,把那些比較有價值的新著,經學術專家審定後,按等級酌予獎金。這些獎金雖然是杯水車薪,但對於一字一淚的作品的賞識,這種作風是值得提倡的。 1946年2月,重慶學生運動又開始了。有一天他們從各地集中到國府路、上清寺、兩路口一帶遊行示威,每個人手執旗幟,高喊「反對《雅爾達協定》」等口號,同時,還畫了一大幅東北九省的地圖。過了幾天,《新華日報》局部被搗毀。再過幾天,左翼作家在校場口演講被右傾分子毒打一頓。國共的裂痕日益擴大,四個多月前的《雙十紀要》的文字和精神,已被人遺忘了。 憂患餘生的善良的中國人,眼看內戰將起,和平無望,誰都免不了要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物價開始暴漲,平均每兩個月漲一倍,各機關也開始經常調整生活費。受薪階級寅吃卯糧,靠典當借貸為生。比較聰明的人多和本人有關機關的會計處商量,讓他們在月頭預支。據那時的估計,月頭預支比較月尾領薪,至少可多得30%,因為月尾的物價可能比月頭高漲30%。至於長袖善舞的人,他們多巧立名目向政府或私人銀行借貸,大宗款項,錢一到手,馬上換成物資,鈔票越多,物資越貴,三個人月後把原有的物資拋出一半,便能夠綽有餘裕地連本帶利償清銀行的積欠,自己憑空得到一半。周而復始,如法炮製。越肯拋頭露面,低首下心向人借錢的人,他的腰包越來越雄厚。再進一步,他們深知鈔票遲早終歸無用,所以大家一有餘蓄,便變換黃金美鈔、房屋田產,甚至肥皂、火柴及任何日常用品都在光顧之列。 因為大家的目標在於黃金美鈔、房屋田產以及其他物資,所以這些東西被人炒得很貴。但是「象以齒焚身」,勝利初期的一些飛機的失事,一部分可以說是由於旅客違犯禁例,私自偷運黃金,致飛機過重,控制失靈,弄得連人帶金都隨飛機的毀滅,四散於荒郊。至於官僚資本家利用特殊的關係,故意出重資收買大後方的良田,這事情更是得不償失,因為被欺負被侮辱的民眾的無聲的抗議,一致的憤怒,這簡直影響政府的威信,增加政府的負擔。官僚資本家固然大發其財,但他們所依賴的政府卻被他們拖累了。 我自己明知沒有搞政治或實業的才幹,無事一身輕,所以時常偷閒去看話劇。抗戰期間,重慶的話劇有驚人的進步。大家對於劇本的撰述和選擇,演員的訓練,布景、燈光、道具的考究,可以說是苦心孤詣,非達到目的不止。隨話劇的發達,民歌、民謠及邊疆舞蹈都被人重視。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這種作風的轉變,是直接間接地由八年抗戰的實地經驗得來的。從前士大夫所提倡的貴族文學和藝術,至多僅給有閒階級做裝飾品,至於士大夫本人正是「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對於社會簡直是寄生蟲,有害無益。自經抗戰的洗禮後,大家才恍然大悟,作為文人的知識分子,不但要坐而言,而且要起而行,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活跟大眾打成一片,這才有真實感。在重慶搞話劇的人,大家都把話劇當做神聖的工作,認真地悉心考究,所以才有輝煌的成就。假如不是物質條件的缺乏,我相信那時各話劇的演出的成績一定更進步。 春天的重慶時常籠罩著煙似的薄霧。霧裡看花,古人已嫌不夠親切,霧裡觀察紛紛擾擾零零亂亂的社會,尤其是時刻都在惡化中的時局,更使人招架不來。老實說,慕名很久的重慶,經過兩個月的逗留,我已經不想再住下去了。於是在春寒料峭、煙霧瀰漫的暮春的一個清晨,我搭了飛機離開抗戰時代的溫床——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