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四十年 · 越南的隱居

連士升 《回首四十年》
記得我還沒有結婚前,有一位川籍的女同學給我寫了一封信,其中有這麼幾句話:「當午夜夢醒時,想起人生的多艱,不覺心灰意懶。」現在當我走投無路,踏上這隻孤舟,走向自己不願意去而又不能不去的目的地的時候,心裡難免也有些惘然。 同行的三家人一到船上,照例又暈船,一動不動,整天待在統倉里。我因為不怕暈船,時常出來跑動,所以認識了不少人。我遇著二三十個泰國的華僑的子弟,他們一向在香港求學,現在因香港淪陷,他們特地疏散回家。我看他們的膚色和輪廓顯然是潮州人,可是他們硬說自己是「泰國人」。華僑辛辛苦苦地到外洋去謀生,好容易成家立業,可是他們所生的兒女,因為受不良的教育的關係,不承認祖國。當我聽見他們說「泰國人」三個字的時候,我恨不得像包公在「仁宗不認母」那出戲裡所表演的劇情那樣,拿著棒子輕敲重打他們的衣服,聊當一種教訓。 3月11日,我們安抵海防,在海關檢查處遇著一個日本憲兵,我心裡想這分明是個鬼門關,入死出生。在這緊急的當兒,我故示鎮定,維持我的鄉下佬的姿態,果然出我意料之外,他馬馬虎虎地把行李翻一翻就放行。 我們在海防宿了一宵,第二天即坐火車赴河內,轉往西貢。這是四等車,旅客坐在兩旁,行李放在中央,車廂的窗門一半是開敞著。因此,從海防至中圻這一段,我們不斷地受雨打風吹;從中圻到西貢那一段,又遭熱得可怕的陽光的炙烤。至於火車頭所發出的煤煙,更是一層一層的堆滿我們的臉上。到了西貢時,我們每個人好像剛從礦里跑出來的礦夫,或者從洪爐邊工作終日才解放出來的鐵匠。 車抵西貢,所有旅客都魚貫下車,獨我們這一批人遭海關員的留難。起初在車站檢查一次,毫無所獲,然後再帶到海關的辦事處,從頭再檢查一次,從婦女的首飾到比較新的羊毛衣服都被海關拿走。突然間有個不知姓名的同胞(後來才知道這位先生是羅牧兄的熟人),替我們跟海關的職員說了兩句話,所有的東西如數發還,而我們已經足足餓了半天。 羅牧兄介紹我們到西貢大馬路的永安客棧去投宿,這間客棧是鄭益國兄昆仲開的。蒙他們的熱烈招待,使我們大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益國兄的人緣甚好,和他來往的人誰都願意跟他做好朋友。我在越南鄉村隱居的幾年間,偶爾到西貢去購買日常用品的時候,一定要寄宿在他的客棧。 我們在西貢休息幾天,大家便分手了。羅牧兄留在西貢,戴淮清兄前往檳椥省,我到茶榮省。越南的一個省比中國一個縣還小,人口的密度也不如中國那麼高。我到茶榮後,蒙陳嘉彬兄、林仲安兄的介紹,便在當地的一間華僑小學——福建學校——做校長。起初我本想什麼都不干,經過幾天的考慮後,我覺得白白地待在家裡,也許更引人注意,不如辦一間學校更適合。一來學校的報酬雖不多,但多少可貼補我的家用;二來學校要聘用幾個教員,一些窮朋友的職業也可以解決,於是我決定接辦學校。 越南的華僑學校,經費不足,人手缺乏,設備也不大充實,所以一般的教育文化水準都很低。在教員方面,小學教員不成問題,初中還可以應付,高中可難找到適當的教員了。在設備方面,西貢的廣肇學校,堤岸的福建學校及知用學校各有兩套「萬知有文庫」,其他學校的圖書館多是空空如也。標本、儀器、地圖,宛若鳳毛麟角。至於校舍,法國人所設立的學校,因為得到政府的幫助,能夠建築整齊劃一的課室及龐大的運動場。華校因為白手成家的緣故,所有校舍都是逐漸擴充起來的,不是按照固定的計劃建築起來的。起初用阿婆廟的靜室改為學校,或者用住宅改為學校,後來學生的人數增加,款項逐漸充足,他們才有能力自建學校。因為華校和當地政府的學校的背景不同,所以我對於華校的一切缺點都能夠原諒。換句話說,華校好像母親,母親雖其貌不揚,但是誰敢那樣忍心,隨便批評母親的美醜呢? 自中國社會主義運動開始之後,輿論界對於買辦階級口誅筆伐,這事情我到越南後更找到充分的理由。買辦階級是沒有獨立的人格的,他們一心一意,只想奉承外國的主子,然後從主子的斷飯殘羹中分到什一的余潤。他們最瞧不起自己中國人。他們最喜歡在毫無辦法的同胞面前賣弄他們的權威。他們的兒女永遠不會送到華校,同時,他們也不會給華校捐一筆款,效一點勞。所可惜的是,他們不能夠把自己的膚色改裝,致使他們在洋人面前時常發生自卑感。因為洋人不把他們當人看待,所以他們在同胞面前,不得不矯揉造作,顯示自己的身份與眾不同。 但是,日本的南進對於華校是有間接的幫忙。西貢最大的一間中法學校被日本軍人占去了,一般人眼看法國淪陷後,自身不保,法文的地位也發生動搖了。到了勝利那一年——即1945年——連越南的學生也開始學習中文了。就我的鄉下那一間學校而論,許多在法國學校得過高中文憑的學生,都接二連三地來學習中文。為著這問題,我特地開了一班,專門教導他們。因為他們學有根底,進步得很快,大約有半年工夫,個個都會說國語了。這是我流落越南期間的所得的意外的收穫。 在茶榮隱居的四年內,我前後做了兩年校長,中間完全休息了一年,初到時及勝利後到處旅行一年。鄉居入不敷出,在經濟上我很得力於朱繼興先生的援助。假如不是朱先生的全力支持,我不是淪為餓殍,便須跑到西貢來謀生,那時在日本憲兵的大肆搜捕的恐怖下,難免像其他愛國志士那樣,在新山一機場化為炮灰。 在茶榮的第一年,我抽暇把劍橋大學克拉潘教授的《現代法德經濟史》譯成中文。克拉潘教授是英國經濟史學界的權威,這部三十萬言的《現代法德經濟史》,是他在美國哈佛大學的演講稿,深入淺出,如數家珍。英國大文豪威爾斯說它比較一般小說更娓娓動聽,這句話一點也沒有誇張。 第二年我更不自量力地動手翻譯克拉潘教授畢生的大著《近代英國經濟史》。這部書都一百五十萬言,詳徵博引,信而有徵,是科學的歷史的標準著作。可惜全書譯到大半,戰事已經結束,戰後因為心為形役,整天奔走衣食,再也沒有機會讓我把這部大著譯完,更談不到整理出版。現在我覺得除英國的牛津劍橋的學侶的生活外,隱居或坐監是研究學問最好的環境。當代尼赫魯先生之所以有驚人的成績貢獻給世界,這和他的十四年的監獄生活不無關係罷。 在茶榮的幾年間,我認識了一位河內大學教授拉布盧奎先生。他隸屬於法國的社會黨,曾著書立說,反對日本的軍閥的殘暴。因此,當日本和法國駐越南的總督戴古成立協定後,拉布盧奎教授便變成階下囚。他所受的刑罰是軟禁,僅能在茶榮城內散散步,不得到外邊去活動。偶爾因病到西貢去就醫,他須得軍政當局的准許,而且須有一名警察陪伴或監視。當我到茶榮後不久,我看見他的儀表出眾,談吐不俗,便和他相識。接著,我和他交換教授,他教我讀法文,我教他讀英文。因為他是我周圍唯一有學問的人,所以公餘之暇,大家時常在一起喝茶。他留心看報及收聽收音機,關於盟軍的軍事的發展,及德意日軸心國家的沒落的過程,他一得到好消息,便跑來告訴我。不幸1945年3月9日事變,日軍在一夜之間,把法兵全部繳械,所有法國人都被送到西貢集中營,我這位患難之交也不能倖免,直到勝利之後,大家才在西貢晤面。 那幾年間,我利用譯書教書的餘暇來研讀幾部子書及《蘇東坡全集》。我發現蘇東坡這個人之所以成為全能的文學家,除家學淵源及天賦的絕頂聰明外,最重要的是他的治學方法。對於每門學藝,他是精熟幾部書(如《孟子》、《莊子》、《史記》、《漢書》、陶詩、杜詩、韓文),同時,結交各該部門的權威的朋友。師友夾持,加上古人的豐富的遺產及自己的堅強的創造力,所以他幹什麼像什麼。他平生最得力的是「守駿莫如跛」這五個字,所以他在古人的名著上曾下過死工夫。你看他讀《漢書》和陶詩的方法,便知道他的成功並非出於偶然,而是證明他有驚人的努力,才有驚人的成就。後人不察,早晨剛學執筆,晚上就希望有所收穫,世間哪裡有這麼容易的事情? 蘇東坡的流放嶺南,淪落瓊崖,這些落魄的情形並不比我的隱居於萬里蠻荒的越南好了多少。所不同的是,前賢的根器厚,魄力大,在顛沛流離之餘,仍有巧奪天工的大成績表現;而我在越南的幾年的隱居,充其量只做個大米蟲,把越南的白米、香米吃了一肚子。深夜自思,不禁要對鏡子臭罵了一聲:「無用的棄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