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金批:前篇寫武松殺嫂,可謂天崩地塌,鳥駭獸竄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強弩之末,勢不可穿魯縞之時,斯固百江郎莫不閣筆坐愁,摩腹吟嘆者也。乃作者忽復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無不咸有,我獨奈何菁華既竭,搴裳便去,自同鼯鼠,為藝林笑哉?於是便隨手將十字坡遇張青一案,翻騰踢倒,先請出孫二娘來。寫孫二娘便加出無數「笑」字,寫武松便幻出無數風話,於是讀者但覺峰迴谷轉,又來到一處勝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將頂天立地、戴發噙齒之武二,忽變作迎奸賣俏、不識人倫之豬狗。上文何等雷轟電激,此處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陽岡上大蟲,此處武二活是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後幅,便一發盡興寫出當胸摟住,壓在身上八個字來,正是前後穿射,斜飛反撲,不圖無心又得此一番奇筆也。 相見後,武松叫無數嫂嫂,二娘叫無數伯伯。前後二篇殺一嫂嫂,遇一嫂嫂,先做叔叔,後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飛反撲,穿射入妙之筆。 張青述魯達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個頭陀來,此文章家虛實相間之法也。 然卻不可便謂魯達一段是實,頭陀一段是虛。何則?蓋為魯達雖實有其人,然傳中卻不見其事;頭陀雖實無其人,然戒刀又實有其物也。須知文到入妙處,純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聯綰激射,正復不定,斷非一語所得盡贊耳。 此書每到人才極盛處,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網羅之處,另有異樣奇人,未可以耳目所及,遂盡天下之士也。即如開書將說一百八人,為頭已先失落一王進。 張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為魯達、武松作合,而中間已失落一頭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際,聚會無數新來豪傑,而末後已失落一樂廷玉。嗟乎!名垂簡冊,亦復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顯當世者,胡可逆謂蚌外無珠也!】 話說當下武松對四家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不怨; 【金夾批: 天在上,地在下,日月在明,鬼神在幽,一齊灑淚,聽公此言。】 【芥眉批: 可傷可念。】 卻才甚是驚嚇了高鄰。 【金夾批:又謝眾人一句。】 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床子就今燒化了。 【金夾批: 讀之心痛。O兄弟二人,一死於仇,一將死於報仇,想其父母在地下,不知相顧作何語。】 家中但有些一應物件,望煩四位高鄰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 【金夾批: 細心閒筆。】 今去縣裡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輕重,只替小人從實證一證。」 【金夾批:是。】 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鄰收貯變賣;卻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 【芥眉批: 頻提兩顆人頭,真是捉姦見雙。】 逕投縣裡來。 【金夾批:真好看。】 此時鬨動了一個陽穀縣,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 【金夾批: 第一番看迎虎,第二番看人頭,陽穀縣人何其樂也。】 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鄰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 ,從頭至尾告說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鄰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簡驗了婦人身屍,獅子橋下酒樓前簡驗了西門慶身屍,明白填寫屍單格目,回到縣裡,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 ,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 【金夾批:寫得絕倒,今古同嘆。】 收在監內;一干平人寄監在門房裡。 且說縣官念武松是個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 【金夾批: 用筆甚輕,只須如此。】 【袁眉批: 為私意曲全,便有避嫌掩飾處,不能直頭開豁。做官問事,只是不攙入己念,便服人心。】 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廝 ,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姦,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斗殺身死。』」 【金夾批: 讀之絕倒。O招文中無王婆,何也?】 【容眉批:可恨倒埋沒了武鬆了,今之做官的都如此。】 【袁眉批: 只得一半,何以發付王婆。】 讀款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這陽穀縣雖是個小縣分,倒有仗義的人: 【袁夾批: 好點綴。】 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松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松的。 【金夾批: 此處數段俱是冷題熱寫,然卻將打虎時牽映出來。】 【容夾批:天理原在人心。】 武松到下處 ,將行李寄頓士兵收了;將了十二三兩銀子與了鄆哥的老爹。 【金夾批: 前文閒中一許,只謂口頭活話,不意至此應出,行文精細如此。】 【袁夾批:烈士決無空許。】 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 【金夾批: 又妙,寫出義烈感人。】 【袁夾批:綴在後,妙。】 當下縣吏領了公文,抱著文卷並何九叔的銀子、骨殖、招詞、刀仗, 【金夾批: 武大骨殖在縣吏處。】 帶了一干人犯,上路望東平府來。眾人到得府前,看的人鬨動了衙門口。 【袁夾批: 又描一句,有色。】 且說府尹陳文昭 【袁眉批:陳文昭留名。】 聽得報來,隨即升廳。那陳府尹是個聰察的官,已知這件事了;便叫押過這一干人犯,就當廳先把陽穀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款看過,將這一干人一一審錄一遍;把贓物並行兇刀仗封了,發與庫子收領上庫; 【金夾批: 武大骨殖上庫。】 將武松的長枷 ,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這婆子換一面重囚枷釘了,禁在提事司監死囚牢里收了; 【金夾批: 縣何憤憤,府何察察,只是筆墨抑揚以成文勢耳。】 【袁眉批: 看縣招使人悶,到此便一快,演得抑揚,可以醒世。】 喚過縣吏領了回文,發落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這六人且帶回縣去,寧家聽候。 【金夾批: 好。】 本主西門慶妻子留在本府羈管聽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細斷。」那何九叔、鄆哥、四家鄰舍,縣吏領了,自回本縣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幾個士兵送飯。 【金夾批: 閒筆。O讀此句,忽憶《論語》人皆有兄弟,我獨無之語,不覺淚落。】 且說陳府尹哀憐武松是個仗義的烈漢,時常差人看覷他; 【芥眉批: 也有好官,可見人心不死。】 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吃。 【金夾批: 讀至此處,忽又憶四海之內皆兄弟一語,嘆其誠然也。】 【容眉批:天理何曾泯滅。】 陳府尹把這招稿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卻使心腹人齎了一封緊要密書 ,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幹辦。 【金夾批: 此篇寫武松既寫得異常,則寫四邊人定不得不都寫得異常。譬如畫虎者,四邊草木都須作勁勢,不然,便襯不起也。不知文者,竟漫謂難得陳文昭,真痴人說夢矣。】 【袁眉批: 難得難得。】 那刑部官有和陳文昭好的,把這件事直稟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據王婆 【金夾批: 縣招漏去,此獨首提,妙絕。】 生情造意,哄誘通姦,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 【金夾批: 仍入此句,以明未常不來縣招也。】 以致殺死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凌遲處死。 【金夾批: 妙。】 【容眉批:快心。】 【袁眉批:快人。】 據武松雖系報兄之仇,斗殺西門慶姦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仗四十,刺配二千里外。 【金夾批: 妙。】 姦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 【金夾批:妙。】 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 【金夾批: 妙。】 文書到日,即便施行。」 【金夾批: 尤妙。O似依決不待時律,然實為讀者至此,已不及俟秋後矣。】 東平府尹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並四家鄰舍和西門慶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脊仗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著肉。 【金夾批: 好。O獨與前後諸人受杖不同。】 ——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疊配孟州牢城。其餘一干眾人,省諭發落,各放寧家。大牢里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 【金夾批: 這剮便有一分了。】 寫了犯由牌, 【金夾批:這剮便有二分了。】 畫了伏狀, 【金夾批: 這剮便有三分了。】 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 【金夾批:這剮便有四分了。】 四道長釘,三條綁索, 【金夾批: 這剮便有五分了。】 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字:「剮!」 【金夾批:一字句。O這剮便有六分了。】 上坐,下抬; 【金夾批: 二字句。O這剮便有七分了。】 破鼓響,碎鑼鳴; 【金夾批:三字句。O這剮便有八分了。】 犯由前引,混棍後催; 【金夾批: 四字句。O這剮便有九分了。】 兩把尖刀舉,一朵紙花搖; 【金夾批: 五字句。O這剮便有十分了。】 帶去東平府市心裡吃了一剮。 【金夾批:十分光都完了。】 【容眉批: 快心得緊,只是如今世界剮不得許多。】 【袁眉批:備說一番,使人暢快。】 話里只說武松帶上行枷,看剮了王婆, 【金夾批: 此句不是寫出暢快,正顯上文數行,都自武松眼中看出,非作者自置一筆也。】 【容夾批: 實好看。】 有那原舊的上鄰姚二郎 ,將變賣家私什物的銀兩交付與武松收受, 【金夾批:極細。O獨借姚二郎者。為他開銀鋪也。】 作別自回去了,當廳押了文帖,著兩個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發落已了。只說武松與兩個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付與了行李, 【金夾批: 極細。】 【袁夾批:不漏一筆。】 亦回本縣去了。武松自和兩個公人離了東平府,迤邐取路投孟州來。那兩個公人知道武松是個好漢,一路只是小心伏侍他,不敢輕慢他些個。 【金夾批: 亦獨與諸人防送不同。】 【容夾批:一理人心。】 武松見他兩個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包裹里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兩個公人吃。 話休絮繁。武松自從三月初頭殺了人, 【金夾批:好筆。】 坐了兩個月監房, 【金夾批: 好筆。】 如今來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後, 【金夾批: 好筆。O去年此際,楊志在二龍山下矣,流光迅速,又是一番公案。】 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只得趕早涼而行。約莫也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三個人已到嶺上,卻是巳牌時分。武松道:「你們且休坐了,趕下嶺去,尋些酒肉吃。」兩個公人道:「也說得是。」三個人奔過嶺來,只一望時,見遠遠地土坡下約有數間草房,傍著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帘兒。 【金夾批: 如畫。】 武松見了,指道:「那裡不有個酒店!」三個人奔下嶺來,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去。 【金夾批: 並無姓名,只作眼前一閃,奇筆。】 武松叫道:「漢子,借問這裡叫做甚麼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金夾批: 坡名絕妙,自表其文心交叉四出,如十字也。前寶珠篇中,已詳論之。】 武松問了,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看時,為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纏著。 【金夾批: 如畫。】 【袁眉批:寫景一段才入人,妙。】 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著一個婦人: 【金夾批: 曹正店中一個婦人,此店中又一個婦人,不知誰賓誰主。】 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 【金夾批: 如畫。O先遠望寫一番。】 【袁眉批:好妝扮,如見。】 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 【容夾批: 大雅文物。】 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紐。 【金夾批: 如畫。O又近看寫一番。O常言美人之美,乃在或遠或近之間。今寫此婦人,既遠近皆詳矣,乃覺眼前心上,如逢鬼母,何也?】 【袁眉批: 看他描畫衣服身體,遠近親疏處,妙有曲折。】 ——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 【金夾批: 句。】 好肉。 【金夾批:句。】 要點心時,好大饅頭!」 【金夾批: 句。O本色行貨。】 【袁眉批:聲口都像。】 兩個公人和武松入到裡面,一副柏木桌凳座頭上,兩個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纏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間搭膊,脫下布衫。兩個公人道:「這裡又沒人看見,我們擔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吃兩碗酒。」便與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來,放在桌子底下,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窗檻上。 【金夾批: 夏景。】 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 【金夾批: 前寫潘氏用許多笑字,此寫二娘復用許多笑字,閃耀為奇。】 「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燙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 【金夾批: 又說一句,深表大樹坡本色道地行貨也。】 武松道:「也把三二十個來做點心。」那婦人嘻嘻地笑著入裡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吃。 武松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裡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武松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裡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 【金夾批: 只圖押韻,遂與今日詩社無異,不意武二天人,亦復不免。】 那婦人道:「客官,那得這話?這是你自捏出來的。」 【容夾批:停當。】 武松道:「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一像人小便處的毛一般, 【金夾批: 雖是說饅頭,乃其語溷褻之極,已入風話矣,讀之絕倒。】 【容夾批:妙。】 【袁夾批:便謔趣。】 以此疑忌。」武松又問道:「娘子,你家丈夫卻怎地不見?」 【金夾批: 絕妙風話。】 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 【金夾批: 絕妙風話,宛然令嫂聲口。】 【容夾批:妙。】 【袁眉批: 英雄亦有風流話,可見言語事跡上定不得人品。憤殺姦淫後,偏作此解數,可見正經遊戲處,又定不得文格。】 那婦人笑著尋思道:「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 【容夾批: 對手。】 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尋你。我且先對付那廝!」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幾碗了,去後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 【金夾批: 也說一句風話,絕妙。】 【容夾批:也妙。】 武松聽了這話,自家肚裡尋思道:「這婦人不懷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 【容夾批: 對手。】 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酒,請我們吃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 【容夾批: 妙。】 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 【金夾批:只是風話。】 【容夾批: 妙。】 【容眉批:作家相遇,分外有光景。】 那婦人心裡暗笑,便去裡面托出一旋渾色酒來。 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吃最好。」 【容夾批:妙。】 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 【容夾批: 妙。】 我燙來你嘗看。」婦人自笑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吃!這藥卻是發作得快!那廝便是我手裡行貨!」燙得熱了,把將過來篩作三碗,笑道:「客官,試嘗這酒。」兩個公人那裡忍得饑渴,只顧拏起來吃了。武松便道:「娘子,我從來吃不得寡酒, 【容夾批: 妙。】 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張得那婦人轉身入去,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只虛把舌頭來咂,道:「好酒!還是這個酒沖得人動!」 【金夾批: 寫得武二真是妙人,立地生出機變。】 【容夾批:妙。】 【袁眉批:精細。】 【余評: 武松不吃這酒,已知藥在其中。詐倒在地,心欲除禍,故如此行事以試人矣。】 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噤了口,望後撲地便倒。武松也雙眼緊閉,撲地仰倒在凳邊。 【金夾批: 妙人。】 【容夾批:妙。】 【袁眉批:精細有趣。】 只聽得笑道: 【金夾批: 只聽得妙絕。】 「著了, 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腳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聽得飛奔出兩個蠢漢來。 【金夾批: 聽得妙絕。】 聽他先把兩個公人先扛了進去,這婦人便來桌上提那包裹並公人的纏袋。想是捏一捏,約莫裡面已是金銀, 【金夾批: 想是妙絕,約莫妙絕,已是妙絕。】 只聽得他大笑道: 【金夾批:只聽得妙絕。】 【金眉批: 俗本無八個聽字,故知古本之妙。】 「今日得這三個行貨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東西!」聽得把包裹纏袋提入進去了, 【金夾批: 聽得妙絕。】 隨聽他出來 ,看這兩個漢子扛抬武松, 【金夾批:聽他妙絕。O先取餘事收拾盡,卻放出筆來單寫武松。】 那裡扛得動,直挺挺在地下,卻似有千百斤重的。 【金夾批: 妙人。】 只聽得婦人喝道: 【金夾批:只聽得妙絕。】 「你這鳥男女只會吃飯吃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娘親自動手! 【金夾批: 一段話。】 這個鳥大漢卻也會戲弄老娘! 【金夾批:又一段話。】 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 【金夾批: 祖之言不謬。】 那兩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 【金夾批:又一段話。】 扛進去 ,先開剝這廝用!」 【金夾批:又一段話。O偏說出許多,使武松忍笑不住。】 【袁眉批: 著許多說話,妙。】 聽他一頭說,一頭想是脫那綠紗衫兒,解了紅絹裙子, 【金夾批: 聽他妙絕,想是妙絕。】 【袁夾批:此等亦應。】 赤膊著, 【金夾批: 必須赤膊方使下文盡興。】 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武松就勢抱住那婦人, 【金夾批: 妙人,生平未經之事。】 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 【容夾批:妙人。】 當胸前摟住; 【金夾批: 十五字句思之絕倒,武二真正妙人,無可不可。O前者嫂嫂日夜望之。】 卻把兩隻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 【金夾批: 寫出妙人無可不可,思之絕倒。O胸前摟住,壓在身上,皆故作醜語以成奇文也。】 【容夾批: 妙人。】 只見他殺豬也似叫將起來。 【金夾批: 上文許多事情,偏在耳中聽出,此處殺豬也似一聲,卻於眼中看見,奇文繡錯入妙。】 【容眉批: 趣絕。】 【袁眉批:趣甚,看他用意行文影事之妙。】 那兩個漢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聲,驚得呆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那裡敢掙扎。 只見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 【金夾批:上文無端一閃,令讀者幾成眼挫,至此忽又閃來。】 望見武松按倒那婦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武松跳將起來,把左腳踏住婦人,提著雙拳, 【容夾批: 豪傑。】 看那人時, 【金夾批:寫得如畫。】 【袁眉批: 身法、手法、眼法,一一畫出。】 【余評: 觀武松見和青叫住手,亦不打那婦人,乃武松見青非俗輩也。】 頭戴青紗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系著纏袋;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著武松,叉手不離方寸,說道:「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回道:「然也!」 【金夾批: 須知此二字是得意語。】 【容夾批:有氣象。】 【袁夾批:有聲響。】 那人納頭便拜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道:「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 【金夾批: 天下亦有所對非所問,而恰成妙對,乃至一字不復可換者,如此語是也。】 【袁夾批: 答語好承接。】 『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武松慌忙放起婦人來, 【金夾批: 當知此句不是寫武松眼力,正是表夫妻二人。】 【容夾批:具眼。】 便問:「我看你夫妻兩個 ,也不是等閒的人,願求姓名。」那人便叫婦人穿了衣裳, 【金夾批:四字絕妙。】 【袁夾批: 周細。】 快近前來拜了武松。武松道:「卻才衝撞,嫂嫂休怪。」 【金夾批: 忽然叫出嫂嫂二字令我一驚。O方殺一嫂嫂,又認一嫂嫂,真是行文如戲。】 那婦人便道:「有眼不識好人,一時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請伯伯裡面坐地。」 【金夾批: 前文潘氏叫得叔叔一片響,此文二娘叫得伯伯一片響,叔叔伯伯,激應奇絕。】 武松又問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 【金夾批: 知己之感,千古所同,獨不謂武二天人,亦有之耳。】 那人道:「小人姓張,名青,原是此間光明寺種菜園子。 【金夾批: 大相國寺菜園後,又見此處。】 【袁眉批:亦從寺里來,便說得與和尚行者有緣。】 為因一時爭些小事,性起,把這光明寺僧行殺了,放把火燒做白地; 【金夾批: 遂與魯達同。】 後來也沒對頭,官司也不來問。小人只在此大樹坡下剪徑。忽一日,有個老兒挑擔子過來,小人欺負他老,搶出去和他廝並,鬥了二十餘合,被那老兒一匾擔打翻。原來那老兒年紀小時專一剪徑,因見小人手腳活便,帶小人歸去到城裡,教了許多本事,又把這個女兒招贅小人做了女婿。城裡怎地住得,只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為生;實是只等客商過住,有那些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吃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賣。如此度日。 【容眉批: 如此度日也難。】 小人因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人都叫小人做菜園子張青。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他父親本事, 【金夾批: 特表二娘。】 人都喚他做母夜叉孫二娘。小人卻才回來,聽得渾家叫喚,誰想得遇都頭!小人多曾分付渾家道:『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雲遊僧道, 【金夾批: 奇文。O張青為頭是最惜和尚,便前牽魯達,後挽武松矣。布格展筆,如畫家所稱大落墨也。】 【袁眉批: 此一段敘述往事,映前伏後,用意靈遠。】 他不曾受用過分了, 【容夾批:未必。】 【袁夾批: 可郵受用過分的,為人神所惡。】 又是出家的人。……。』 【金眉批:第一段為魯達、武松提綱。】 則恁地,也爭些兒壞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姓魯,名達; 【金夾批: 此事傳中未常正寫,只是魯達口中述一遍,此處張青口中述一遍耳,另是一樣奇格。】 為因三拳打死了一個鎮關西,逃走上五台山落髮為僧;因他脊樑上有花繡,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 【金夾批: 獨詳其做和尚之故,為後文武松作案。】 使一條渾鐵禪杖,重六十來斤; 【金夾批: 獨詳禪杖,為後文戒刀作案。】 也從這裡經過。渾家見他生得肥胖, 【金夾批:也是黃牛。】 酒里下了些蒙汗藥,扛入在作坊里。正要動手開剝,小人恰好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 【容夾批: 具眼。】 卻慌忙把解藥救起來, 【金夾批:從禪杖上識出英雄,出色奇語。】 結拜為兄。 【金夾批: 此四字是一篇眼目,與後結拜為北四字對看,是張青生平一片之心也。】 打聽他近日占了二龍山寶珠寺,和一個甚麼青面獸楊志霸在那方落草。 【金夾批: 張青一篇只重魯達,不重楊志,故特另加甚麼二字以別之。】 小人幾番收得他相招的書信,只是不能夠去。……」 【金夾批: 閒中閒放一線。】 【余評:武松在此義結張青,是入伙之漸在此。】 武松道:「這兩個, 【金夾批: 張青一篇自重魯達,武松分中卻無輕重,故平提之也。】 我也在江湖上多聞他名。」張青道:「只可惜了一個頭陀,長七八尺,一條大漢, 【金夾批: 述魯達事畢,忽然又撰出一個頭陀來,黃昏風雨,天黑如磐,每憶此文,心絕欲死。】 【容夾批: 不可惜,就有這頭陀了。】 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箍頭的鐵界尺,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在此。 【金夾批: 無端撰出一個頭陀,便生出數般器具,真不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蓋其筆墨亦為蚨血所塗,故有子母環貼之能也。O先出三件,入下更出二件,文筆旋舞而下。】 別的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 【金夾批: 人但知上文先出三件,陪下二件,殊不知下文二件,亦是以一件陪一件。】 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 【金夾批: 前魯達自述雲,見俺戒刀吃驚,此又將留下戒刀,三翻四覆描寫,不意戒刀上,又有此奇文也。】 想這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裡嘯響。 【金夾批: 看他人骨數珠不更注一語,獨將戒刀出色描寫,便知意在戒刀,余物只作相伴也。】 【袁眉批: 有用頭的器具細細數出,妙。將戒刀又另說一番,更妙。】 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這個人,心裡常常憶念他。 【金夾批: 張青真好。】 【芥眉批: 使當路者如此愛惜人才,天下豈有亂時。】 『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 【金夾批: 此段於文情前後無甚關生,只有意無意與武松殺潘氏反映耳。O行院妓女則可饒恕,敗壞風俗和潘氏,胡可得恕也?】 【金眉批: 第二段只作閒話,然亦反映武松殺潘氏作捎帶。】 【袁夾批:寧憐及此輩,看他用意。】 他們是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台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 【袁夾批: 歸結得妙。】 【袁眉批:偉中往往見此輩人,特為憐濟,豪傑所見略同。】 又分付渾家:『第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裡頭, 【容夾批: 真。】 切不可壞他。』 【金夾批:然後正入本文,妙絕。】 【金眉批:第三段正合本文。】 不想渾家不依小人的言語,今日又衝撞了都頭。幸喜小人歸得早些。——卻是如何起了這片心?」 【金夾批: 上文一篇長話,卻對武松說,至尾後忽掣轉對渾家說一句,寫出活張青來。】 母夜叉孫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見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說起風話, 【金夾批: 又叫兩聲伯伯。】 因此一時起意。」 【袁眉批:可見論人的要看本心,要看究竟。】 武松道:「我是斬頭瀝血的人,何肯戲弄良人。 【金夾批: 將前回兩大篇文字,直提出來。】 我見嫂嫂瞧得我包裹緊,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說些風話,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潑了,假做中毒。你果然來提我。一時拿住,甚是衝撞了,嫂嫂休怪。」 【金夾批: 又叫兩聲嫂嫂。O凡此等皆作者特蹴奇波處。】 張青大笑起來,便請武松直到後面客席里坐定。武松道:「兄長,你且放出那兩個公人則個。」 【金夾批: 寫武松天人處。】 張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時,見壁上繃著幾張人皮, 【金夾批:妙。】 樑上吊著五七條人腿。 【金夾批: 妙。】 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著在剝人凳上。 【金夾批: 妙。O特詳之,以為昔之魯達,今之武松,已開剝之頭陀,未開剝之公人,一齊出色也。】 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兩個來。」張青道:「請問都頭,今得何罪?配到何處去?」武松把殺西門慶並嫂的緣由一一說了一遍。張青夫妻兩個歡喜不盡, 【金夾批: 聞以叔殺嫂,卻歡喜不盡,寫得粗豪可筆。】 便對武松說道:「小人有句話,未知都頭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說不妨。」張青不慌不忙,對武松說出那幾句話來,有分教武松大鬧了孟州城,鬨動了安平寨。直教: 打翻拽象拖牛漢,攧倒擒龍捉虎人。 畢竟張青對武松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贄曰:義氣事不可不做。你看武松殺了姦夫淫婦,知府知縣並一切上上下下的人,那一個不為他?緣何衣冠之中反有坐視其家之丑,甚至對人喜談樂道也?嘗欲借武松之手以刃之,未及也。又曰:孫二娘、武二郎卻好是一對敵手,覺得張青還不相配。】 【袁評:張青不壞三等人,是何等愛惜入才,使當路者盡如此,天下豈有亂時?】 【王望如曰:武松以元兇配孟州,不謂非赦宥之恩矣。朝廷赦其罪,母藥叉得賣其肉乎?武松不肯為曲逆侯之所為,又豈肯為司馬相如之所為?摟住胸前,壓在身上,不過小試神通耳,而免自己做饅頭餡,並免兩公人做饅頭餡,抑何雄也! 又曰:十字坡縱不遇張青,武都頭終亦不死者,孫二娘之伎倆早為武松所覷破也。張青定律:一不可殺僧道,二不可殺娼妓,三不可殺軍徒。猖妓不具論,那掛人頂骨念珠、佩雪花鐵戒刀的頭陀,久已做饅頭餡子,豈不可憐!僧如魯達,軍如武松,其不為黃牛之續者,幸而免耳!客曰:孫二娘以戒刀、念珠為武松避難,此功可以贖罪。嗚呼,彼頭陀復何冤哉?又曰:魯達野豬林救林沖,沖即求魯達免公人;張青十字坡救武松,松即求張青免公人;蓋公人奉差各為其主,初無私嫌之可報也。好漢怨恩,分明若此。 或曰:松於十字坡不殺公人,于飛雲浦則盡殺公人.意又何居?余曰:要再入孟州殺都監,如何可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