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喪 供人頭武二設祭
【金批 :吾嘗言:不登泰山,不知天下之高;登泰山不登日觀,不知泰山之高也。
不觀黃河,不知天下之深;觀黃河不觀龍門,不知黃河之深也。不見聖人,不知天下之至;見聖人不見仲尼,不知聖人之至也。乃今於此書也亦然。不讀《水滸》,不知天下之奇;讀《水滸》不讀設祭,不知《水滸》之奇也。
嗚呼!耐庵之才,其又豈可以斗石計之乎哉!
前書寫魯達,已極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寫出林沖,又極丈夫之致也。
寫魯達又寫出林沖,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寫出楊志,又極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狀,各自有其裝束,譬諸閭吳二子,斗童殿壁,星宮水府,萬神咸在,慈即真慈,怒即真怒,麗即真麗,丑即真醜。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正。然而二子之胸中,固各別藏分外之絕筆,又有所謂雲質龍章,日姿月彩,杳非世工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也者。今耐庵《水滸》,正猶是矣。寫魯、林、楊三丈夫以來,技至此,技已止,觀至此,觀已止。乃忽然磬控,忽然縱送,便又騰筆涌墨,憑空撰出武都頭一個人來。我得而讀其文,想見其為人。其胸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胸襟也,其心事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心事也,其形狀結束則又非如魯、如林、如楊者之形狀與如魯、如林、如楊者之結束也。我既得以想見其人,因更回讀其文,為之徐讀之,疾讀之,翱翔讀之,歌續讀之,為楚聲讀之,為豺聲讀之。嗚呼!是其一篇一節一句一字,實杳非儒生心之所構,目之所遇,手之所掄,筆之所觸矣。是真所謂雲質龍章,日恣月彩,分外之絕筆矣。如是而尚欲量才子之才為斗為石,嗚呼,多見其為不知量者也!
或問於聖嘆曰:「魯達何如人也?」曰:「闊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狹人也。」曰:「林沖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楊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駁人也。」曰:「柴進何如人也?」曰:「良人也。」
「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厭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吳用何如人也?」
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榮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盧俊義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鈍人也。」
然則《水滸》之一百六人,殆莫不勝於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獨人人未若武松之絕倫超群。然則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殺虎後忽然殺一婦人,嗟乎!莫咆哮於虎,莫柔曼於婦人,之二物者,至不倫也。殺虎後忽欲殺一婦人,曾不舉手之勞焉耳。今寫武松殺虎至盈一卷,寫武松殺婦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異哉!憶大雄氏有言:「獅子搏象用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豈武松殺虎用全力,殺婦人亦用全力耶?我讀其文,至於氣咽目瞪,面無人色,殆尤駭於讀打虎一回之時。嗚呼,作者固真以獅子喻武松,觀其於街橋名字,悉安獅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殺虎,則是無賴之至也;然必終仗哨棒而後成於殺虎,是猶夫人之能事也。故必於四閃而後奮威盡力,輪棒直劈,而震天一響,樹倒棒折,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當怒虎,而終亦得以成殺之功;夫然後武松之神威以見,此前文所詳,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獨怪其寫武松殺西門慶,亦用此法也。其心豈不曰:殺虎猶不用棒,殺一鼠子何足用刀?於是握刀而往,握刀而來,而正值鼠子之際,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進鼠子而與虎為倫矣?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殺虎不用棒,殺鼠子不用刀者,所謂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觀獅子橋下四字,可知也。
西門慶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謀,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羅列前幅,燦如星斗,讀者既知之矣。然讀者之知之也,亦為讀之而後得知之也。
乃方夫讀者讀之而得知之之時,正武二於東京交割箱籠,街上閒行之時,即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聞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姦夫之為西門,聞鄆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篇中處處寫武松是東京回來,茫無頭路,雖極英靈,了無入處,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敘鄰舍,至後幅,忽然排出四家鋪面來:姚文卿開銀鋪,趙仲銘開紙馬鋪,胡正卿開冷酒鋪,張公開餶飿鋪,合之便成財色酒氣四字,真是奇絕,詳見細評中。
每聞人言:莫駭疾於霹靂,而又莫奇幻於霹靂。思之驟不敢信。如所云:有人掛兩握亂絲,雷電過,輒巳絲絲相接,交羅如網者。一道士藏紙千張,擬書全笈,一夜遽為雷火所焚,天明視之,紙故無恙,而層層遍畫龍蛇之形,其細如髮者。以今觀於武二設祭一篇,夫而後知真有是事也。】
話說當時何九叔跌倒在地下,眾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甦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卻理會。」兩個火家又尋扇舊門,
【金夾批: 一扇已停武大,閒中一映。】
一逕抬何九叔到家裡,大小接著,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
【金夾批: 一家老婆哭不了,偏要又尋一家老婆哭起來,以作閒中一映,才子之心,真繡虎也。】
「笑欣欣出去,卻怎地這般歸來,閒常曾不知中惡!」坐在床邊啼哭。
【金夾批: 武大老婆坐在床邊假哭,何九老婆坐在床邊真哭,閒中一映,靈心利筆。】
何九叔覷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煩惱,我自沒事。
【金夾批: 何也?】
卻才去武大家入殮,到得他巷口,迎見縣前開藥鋪的西門慶請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兩銀子與我,說道:『所殮的屍首,凡事遮蓋則個。』我到武大家,見他的老婆是個不良的人,我心裡有八九分疑忌;到那裡揭起千秋幡看時,見武大麵皮紫黑,七竅內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齒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聲張起來,卻怕他沒人作主,惡了西門慶,卻不是去撩蜂剔蠍?
【金夾批: 四字新艷,未經人道。】
【袁夾批:好字句。】
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
【金夾批: 不惟何九料得,讀者亦料得,然只謂要發耳,何意後文如此。O此事必然要發六字,不是張皇語,正是輕率語,須知之。】
老婆便道:「我也聽得前日有人說道:『後巷住的喬老兒子鄆哥去紫石街幫武大捉姦,鬧了茶坊。』正是這件事了。
【袁眉批: 照出妙。】
你卻慢慢的訪問他。
【金夾批: 出得委婉有波紋。O偷奸奇事,金蓮卻會。通姦難事,王婆卻會。捉姦醜事何九老婆卻又打聽得。看他一群婦人,無不慣家,可發一笑。】
如今這事有甚難處。只使火家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若是停喪在家,待武二歸來出殯,這個便沒甚麼皂絲麻線。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燒化時,必有蹺蹊。你到臨時,只做去送喪,張人錯眼,拿了兩塊骨頭,和這十兩銀子收著,便是個老大證見。
【金夾批: 寫得曲折明畫,讀之字字有響。O何九豈見不及此,而必出自其妻,蓋作者之意,正欲與王婆、金蓮相映擊。一邊以婦人教婦人,一邊早又以婦
人攻婦人,不用男子一言半句,惟恐不武也。】
他若回來不問時,便罷。卻不留了西門慶麵皮,做一碗飯卻不好?」
【金夾批: 反說至此句住,最妙。若定要替武家出力,便犯朱雷戴蔡腳色也。】
【容眉批:何九嬸亦慧。】
【袁眉批: 何九叔豈無此見識,偏出自其妻,不獨變而脫,亦與王婆、金蓮輩相形擊,用意最精。】
何九叔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
【金夾批: 四字通俗掉文語,卻只說半句,有如歇後者,便活畫小人口中極要文,反弄出不文來也。O又何九口中掉文四字,恰好映到金蓮,歇後半句,恰
好映到武大,妙絕。】
隨即叫火家吩咐:「我中了惡,去不得;你們便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
【金夾批: 要緊句。】
快來回報。得的錢帛,你們分了,都要停當。
【金夾批:細。】
若與我錢帛,不可要。」
【金夾批: 表出西門從前,表也武二以後。】
火家聽了,自來武大家入殮。停喪安靈已罷,回報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說道:『只三日便出殯,
【金夾批: 一句。】
去城外燒化。』」
【金夾批:二句。O問一答二,妙筆。】
火家各自分錢散了。
【金夾批: 完火家。】
何九叔對老婆道:「你說這話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說王婆一力攛掇那婆娘當夜伴靈。第二日,請四僧念些經文。第三日早,眾火家自來扛抬棺材,也有幾家鄰舍街坊相送。
【金夾批: 處處不脫鄰舍街坊,妙筆。】
那婦人帶上孝,一路上假哭養家人。
【金夾批: 前一回無數笑字,此一回無數假哭字,照耀可笑。】
【袁眉批:催命鬼哭養家人。】
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叫舉火燒化。只見何九叔手裡提著一陌紙錢來到場裡。王婆和那婦人接見,道:「九叔,且喜得貴體沒事了。」
【金夾批: 化人場上見鬼。】
何九叔道:「小人前日買了大郎一扇籠子母炊餅,不曾還得錢,
【金夾批: 自從讀至捉姦一日,意謂長與炊餅二字別矣,不圖此處又提出來,物是人非,令人不得不哭武大也。O真正才子之筆。】
特地把這陌紙來燒與大郎。」
【金夾批: 說得此來無痕。】
【袁眉批:小小意頭,亦有情致。】
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誠!」何九叔把紙錢燒了,就攛掇燒化棺材。王婆和那婦人謝道:「難得何九叔攛掇,回家一發相謝。」
【金夾批: 禮,人之臨其所親之葬也,惟恐其速下也。曰:從此一別,其終已矣。故必求其又遲又遲焉。夫其天性則有然也。何九攛掇而曰難得難得,攛掇而許謝之,此其事,何九得而知之矣。嗚呼!天聞若雷,豈必真在蒼蒼,神目如電,豈必真在冥冥,可不畏哉!可不畏哉!】
何九叔道:「小人到處只是出熱。娘子和乾娘自穩便,齋堂里去相待眾鄰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顧。」
【金夾批: 使轉婦人,亦即用鄰舍街坊,妙筆。】
使轉了這婦人和那婆子,
【袁眉批: 王婆雖巧,又在九叔之後。非知不若也,王婆財重於身,故昏;九叔身重於財,故明。】
把火夾去,揀兩塊骨頭拿去撒骨池內只一浸,看那骨頭酥黑。
【金夾批: 寫得好。】
何九叔收藏了,也來齋堂里和哄了一回。
【金夾批:好筆,不寂寞。】
棺木過了,殺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裡。眾鄰舍各自分散。
【金夾批: 勤寫鄰舍,妙甚。】
那何九叔將骨頭歸到家中,把幅紙都寫了年月 、日期,
【金夾批:妙。】
送喪的人名字,
【金夾批: 妙。】
和這銀子一處包了,做一個布袋兒盛著,放在房裡。
【金夾批: 妙。O自此為始,骨殖銀兩在何九處。】
再說那婦人歸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設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位」;靈床子前點一盞琉璃燈,裡面貼些經幡錢垛金銀錠采繪之屬;每日卻自和西門慶在樓上任意取樂,卻不比先前在王婆房裡只是偷雞盜狗之歡,如今家中又沒人礙眼,任意停眠整宿。這條街上遠近人家無有一人不知此事;卻都懼怕西門慶那廝是個刁徒潑皮,誰肯來多管。
【金夾批: 好。】
嘗言道:「樂極生悲,否極泰來。」
【金夾批:只用兩句閒話,便疾注而下,如箭過相似。】
光陰迅速,前後又早四十餘日。
【金夾批: 前雲少則四十餘日。】
卻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言語 ,監送車仗到東京親戚處,投下了來書,交割了箱籠,街上閒了幾日,
【金夾批: 絕妙閒筆。補足那邊,便襯起這邊有許多事也。】
討了回書,領一行人取路回陽穀縣來。前後往回恰好過了兩個月。
【金夾批: 前雲多亦不過兩個月。】
去時殘冬天氣,回來三月初頭。
【金夾批:好筆,明淨之極。】
於路上只覺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趕回要見哥哥,
【金夾批: 寫武二路上,便寫得陰風襲人。O並不用友於恭敬等字,卻寫得兄弟恩情,筋纏血滲,視今之採集經語,塗澤成篇者,真有金屎之別。】
【袁眉批: 點時節情事,俱好。】
且先去縣裡交納了回書。知縣見了大喜,看罷回書,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賞了武松一錠大銀,酒食管待,不必用說。
【金夾批: 完知縣公事。O偏不疾來,偏去先完縣事,心手都閒。】
武松回到下處房裡,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鎖上了房門,
【金夾批: 先寫此句,與後孝服相映。O完縣事後,偏又不疾來,偏又去下處脫換衣服,逶逶迤迤,如無事者,妙絕。O縣中下處二段,使讀者眼前心上,遂有微雲淡漢之意,不復謂下文有此奔雷駭電也。O此回讀之,只謂其用筆極忙,殊不知處處都著閒筆。】
一逕投紫石街來。兩邊眾鄰舍看見武松回了,
【金夾批: 一筆未落,先緊接鄰舍,妙筆。O一筆未落,只寫一句鄰舍看見,卻早已陰風四射,颯颯怕人。】
都吃一驚。大家捏兩把汗,暗暗的說道:「這番蕭牆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
【容夾批: 畫。】
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來!」
【金夾批:亦只謂弄出事來耳,何意後文如此。】
且說武松到門前揭起帘子,
【金夾批:帘子十六。O同是帘子字,此處便寫得慘澹無光。】
探身入來,
【金夾批: 疾。】
見了靈床子,
【金夾批: 句法咽住。O見靈床,已見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字矣,卻因驟然,故又有下句。】
又寫「亡夫武大郎之位」
【金夾批: 咽住。】
七個字,
【金夾批: 又咽住。O此三字不與上句連,蓋上句亡夫武大郎之位,只是突然見了,一直念下,不及數是幾個字,是第一遍。次卻定睛再念第二遍,便是逐個字念,如雲亡一個字,夫二個字,武三個字,大四個字,郎五個字,之六個字,位,阿呀,是七個字,不差了,下便緊接呆了,真化工之筆,雖才子二字,何足以盡之。】
【金眉批: 須知此兩行中,有四遍亡夫武大郎之位字。】
呆了;
【金夾批:又咽住。】
睜開雙眼
【金夾批: 又咽住。O此四字中,又念一遍。】
道:「莫不是我眼花了?」
【金夾批: 又咽住。O念過三遍,方說一句話。】
叫聲「嫂嫂,
【金夾批: 便咽住。O此二字須一住,索解人不得。】
武二歸了。」
【金夾批: 便咽住。O此四字連上讀者,俗子也。】
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的屁滾尿流,一直奔後門,
【金夾批:後門八。】
從王婆家走了。那婦人應道:「叔叔少坐,奴便來也。」原來這婆娘自從藥死了武大,那裡肯帶孝,每日只是濃妝艷抹和西門慶做一處取樂;聽得武松叫聲「武二歸來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
【金夾批: 忙。】
拔去了首飾釵環,
【金夾批:忙。】
蓬鬆挽了個髯兒,
【金夾批: 忙。】
脫去了紅裙繡襖,
【金夾批:忙。】
旋穿上孝裙孝衫,
【金夾批: 忙。O好一歇矣,下方接哭下來,絕倒。】
【袁眉批:細數出,更見心慌手忙。】
方從樓上哽哽咽咽假哭下來。
【袁眉批: 前著許多笑字,後著許多假哭字,此文字中眼目。】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
【金夾批: 夫死而哭,乃曰休哭,此豈英雄寡情耶?夫哭亦有雄有雌,情發乎中,不能自裁,放聲一號,罄無不盡,此雄哭也。若夫展袂掩面,聲如蚊蚋,借淚罵人,吱咽不已,此名雌哭,徒聒人耳,哭奚為也。】
我哥哥幾時死了?
【金夾批: 一句。】
得甚麼症候?
【金夾批:一句。】
吃誰的藥?」
【金夾批: 一句。O三句一氣問,妙絕。】
那婦人一頭哭,一頭說道:
【金夾批:活畫婦人。】
「你哥哥自從你轉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來;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甚麼藥不吃過,
【金夾批: 句法調侃砒霜。】
醫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
【金眉批: 問過一遍O此一遍婦人所對,悉含糊未明,活是只圖遮掩得過時情事也。】
隔壁王婆聽得,生怕決撒,即便走過來幫他支吾。
【金夾批: 是。】
武松又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
【袁眉批:征問得細膩。】
【余評: 武松反覆究兄死之原,其心疑乎嫂之不良也。】
王婆道:「都頭,卻怎地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保得長沒事?」那婦人道:「虧殺了這個乾娘。
【金夾批: 確。】
我又是個沒腳蟹,不是這個乾娘,鄰舍家誰肯來幫我!」
【金夾批:反襯鄰舍,趣甚。】
武松道:「如今埋在那裡?」
【金夾批: 補問一句。O上三句一氣注射而出,此一句卻在最後獨出,妙絕。】
婦人道:「我又獨自一個,那裡去尋墳地,沒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燒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幾日了?」
【金夾批: 上一氣問三句,是死日、病症、吃藥。補問一句是葬處,已都曉得了,忽然臨去,又於四句中,將死日再問一遍,寫得驚疑恍惚,閃閃爍爍,妙絕。】
【金眉批: 重問一句。】
婦人道:「再兩日,便是斷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
【袁眉批:且沉吟,未便哭,神傷心戚,有甚於哭。】
便出門去,
【金夾批: 半晌是遲,便去是疾,今兩句合寫,是遲是疾,卻只是一霎時上事,妙筆。】
逕投縣裡來,開了鎖,
【金夾批: 細。】
去房裡換了一身素白衣服,
【金夾批:與前換衣閒處相映。】
便叫士兵打了一條麻絛系在腰裡;
【金夾批: 讀者自從柴家莊上得見武二,便讀過他許多要尋哥哥句,不意今見此一語,為之淚落。】
身邊藏了把尖長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
【金夾批: 寫刀亦特地出色增出八個字,非同等閒。】
【袁眉批:說刀亦不輕易,妙。】
取了些銀兩在身邊;
【金夾批: 細。】
叫一個士兵鎖上了房門,
【金夾批:細。】
去縣前買了些米麵椒料等物,香燭冥紙。就晚到家敲門。那婦人開了門,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飯。武松就靈床子前點起燈燭,鋪設酒肴。到兩個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撲翻身便拜,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是負屈銜冤,被人害了,託夢與我,兄弟替你做主報仇!」把酒澆奠了,燒化冥用紙錢,便放聲大哭,
【金夾批: 嫂嫂便叫休哭,自家卻又大哭,快哉英雄,毒哉英雄。】
【金眉批:一番設祭未算設祭。】
哭得那兩邊鄰舍無不悽惶。
【金夾批: 本是描寫武二大哭卻又緊緊不放兩邊鄰舍字,妙甚。】
【袁眉批: 情真感人。試看英雄淚流,早知淫婦血濺。】
那婦人也在裡面假哭。
【金夾批: 嫂嫂休哭。O鄰舍真恓惶,嫂嫂只假哭,為之一嘆。】
武松哭罷,將羹飯酒肴和士兵吃了,
【金夾批: 不管嫂嫂。O好漢好錢,買來好酒好飯,豈肯餵豬狗耶?】
討兩條蓆子叫士兵中門傍邊睡。
【金夾批: 妙絕。不惟為下文睡著睡不著點染,要看他中門傍邊四字,深防謹避,直與雲長秉燭達旦一意。】
武松把條蓆子就靈床前睡。那婦人自上樓去下了樓門自睡。
【金夾批: 下了樓門四字,與上中門傍邊四字一意,三尺童子讀之,皆知非寫婦人,正寫武二也。】
約莫將近三更時候,武松翻來覆去睡不著;
【金夾批: 活畫。】
看那士兵時,齁齁的卻似死人一般挺著。
【金夾批: 要寫武二睡不著,須寫不出,掉轉筆忽寫一句士兵睡著,便已活寫出武二睡不著也,只是心上有事,心上無事耳,一反襯,便成活畫。其妙不可不知。】
武松爬將起來,看那靈床子前玻璃燈半明半滅;側耳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
【金夾批: 先寫此兩句,使讀者黑黑魆魆,先自怕人。】
【袁眉批:說得悽然。】
武松嘆了一口氣,坐在蓆子上自言自語,口裡說道:「我哥哥生時懦弱,死了卻有甚分明!」
【金夾批: 此句一頓,下便疾出,有張有勢。】
說猶未了,只見靈床子下捲起一陣冷氣來,盤旋昏暗,燈都遮黑了,壁上紙錢亂飛。那陣冷氣逼得武松毛髮皆豎,
【袁眉批: 燈昏鬼出,形容幾句,真覺毛髮俱豎。】
定睛看時,只見個人從靈床底下鑽將出來,叫聲「兄弟!
【金夾批: 一靈噙住兄弟二字,寫得真好武大。】
我死得好苦!」
【余評: 武大陰魂出現,使松知兄死於枉屈,假弟以報仇,乃天道昭彰者也。】
武松聽不仔細,
【金夾批: 只如此妙,若出俗筆,便從頭告訴一遍,非惟無理,兼令文章掃地矣。】
卻待向前來再看時,並沒有冷氣,亦不見人;自家便一交顛翻在蓆子上坐地,
【金夾批: 好。】
尋思是夢非夢,回頭看那士兵時 ,正睡著。
【金夾批:回踅一句,文勢環滾。O嫂嫂此時,正在夢與鬼交也。】
武松想道:「哥哥這一死必然不明!……卻才正要報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氣衝散了他的魂魄!……」
【金夾批: 借武二口自注一句。】
【袁眉批:即在武鬆口里解說。】
放在心裡不題,等天明卻又理會。
天色漸白了,士兵起來燒湯。武松洗漱了。那婦人也下樓來,看著武松道:「叔叔,夜來煩惱?」
【金夾批: 好。】
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麼病死了?」
【金夾批: 重問起,妙絕。O前是三句一氣注射問去,此卻一句一遞問來,寫盡前日吃驚,今日精細。】
【金眉批:重問起。】
那婦人道:「叔叔,卻怎地忘了?夜來已對叔叔說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卻贖誰的藥吃?」
【金夾批: 妙。O三句三誰字,累累如貫珠,寫武二意思定要問出一個人來也。O此一問卻問不出人來。】
那婦人道:「見有藥帖在這裡。」
【金夾批: 妙應前文,可見精細。】
【袁夾批:應。】
武松道:「卻是誰買棺材?」
【金夾批: 妙。O此一問,雖問出一個人卻不濟事,與無人同。】
那婦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買。」武松道:「誰來扛抬出去?」
【金夾批: 妙。O此一問,卻問出一個人來了。】
那婦人道:「是本處團頭何九叔。儘是他維持出去。」武松道:「原來恁地。且去縣裡畫卯卻來。」
【金夾批: 寫武二機密。】
便起身帶了士兵,
【金夾批:細。】
走到紫石街巷口,問士兵道:「你認得團頭何九叔麼?」士兵道:「都頭恁地忘了?前項他也曾來與都頭作慶。
【金夾批: 借影作色。】
【袁夾批:找出,有情。】
他家只在獅子街巷內住。」
【金夾批: 好街名,映襯出武二下文霍躍輥擲來。】
武松道:「你引我去。」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門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士兵去了。
【金夾批: 好。】
武松卻推開門來,叫聲「何九叔在家麼?」這何九叔卻才起來,
【金夾批:是天初明時節。】
聽得是武松歸了,嚇得手忙腳亂,頭巾也戴不疊,
【金夾批: 畫。】
【容夾批:畫。】
急急取了銀子和骨殖藏在身邊,
【金夾批: 好。】
便出來迎接道:「都頭幾時回來?」武松道:「昨日方回。到這裡有句閒話說則個,請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頭,且請拜茶。」武松道:「不必,
【金夾批: 句。】
免賜。」
【金夾批:句。O下二字即上二字,疊寫兩句,活畫出心忙口雜。】
兩個一同出到巷口酒店裡坐下,叫量酒人打兩角酒來。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與都頭接風,何故反擾?」武松道:「且坐。」
【金夾批: 寫武二說不出話來處,入神入妙。】
何九叔心裡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篩酒。武松更不開口,且只顧吃酒。
【金夾批: 驚才怪筆。】
【袁眉批:那個英雄不精細?】
何九叔見他不做聲,倒捏兩把汗,卻把些話來撩他。
武松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
【金夾批:驚才怪筆。】
酒已數杯,只見武松揭起衣裳,颼的掣出把尖刀來插在桌子上。
【金夾批: 驚才怪筆。O讀之眼眥都裂。】
【容夾批:菩薩聖賢。】
量酒的驚得呆了,那裡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黃,不敢吐氣。
【金夾批: 先寫量酒,次寫何九,筆法錯落顛倒,東坡所稱以手捫之,謂有窪窿者也。】
武松揭起雙袖,
【金夾批: 又加上四字,出色驚人。】
【金眉批:武二真正神威。】
握著尖刀,
【袁夾批:如生。】
【袁眉批: 英氣如生,奸邪喪膽。】
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
【袁夾批:卻是精細。】
還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你休驚怕,只要實說!
【金夾批: 開剖明畫。】
——對我一一說知哥哥死的緣故 ,便不干涉你!
【金夾批: 捉住何九不知頭路,便把一一緣故都要他說出來,活寫出初見何九,初開口問事時也。下文如飛換轉話頭,都是生龍活虎之筆。】
我若傷了你,不是好漢!
【金夾批: 百忙中出妙語。】
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
【金夾批:四字怕人。】
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籠!
【金夾批: 百忙中出妙語。】
【容眉批:武二郎做事,知、仁、勇都足備得,妙人妙人,漢子漢子。】
閒言不道,
【金夾批: 妙。O四字寫武二機變靈疾。】
你只直說我哥哥死的屍首是怎地模樣!」
【金夾批: 妙。O上文一總籠統要問兄死緣故,說到此處,忽記起婦人說何九隻是扛抬燒化,便疾換出此二句來,寫匆忙便真匆忙殺人,寫機變便真機變殺人。】
武松說罷,一雙手按住胳膝,兩隻眼睜得圓彪彪地,看著何九叔。
【金夾批: 又加出二十一字,出色驚人。】
【袁眉批:畫怒現出全身。】
何九叔便去袖子裡取出一個袋兒,
【金夾批:好。O骨殖銀兩在酒樓上。】
放在桌子上,道:「都頭息怒。這個袋兒便是一個大證見。」
【余評: 何九叔將骨頭、銀子付武松作證,亦真心之所發。】
武松用手打開,看那袋兒里時,兩塊酥黑骨頭,一錠十兩銀子;便問道:「怎地見得是老大證見?」何九叔道:
【金眉批: 上文入殮送喪一篇,卻於何九口中重述一遍,一個字亦不省。】
「小人並然不知前後因地。
【金夾批: 此等事定應撰出一個月日。】
忽於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見茶坊的王婆
【金夾批:好說。】
來呼喚小人殮武大郎屍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見縣前開生藥鋪的西門慶大郎,
【金夾批: 好說。】
攔住邀小人同去酒店裡吃了一瓶酒。西門慶取出這十兩銀子付與小人,分付道:『所殮的屍首,凡百事遮蓋。』小人從來得知道那人是個刁徒,不容小人不接。
【金夾批: 好說。】
吃了酒食,收了這銀子,小人去到大郎家裡,揭起千秋幡,只見七竅內有瘀血,唇口上有齒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屍首。
【容眉批: 不得不直說了。】
小人本待要聲張起來,只是又沒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
【金夾批: 好說。】
因此,小人不敢聲張,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惡,扶歸家來了,只是火家自去殮了屍首,不曾接受一文。
【金夾批: 好說。】
第三日,聽得扛出去燒化,小人買了一陌紙去山頭假做人情;使轉了王婆並令嫂,暗拾了這兩塊骨頭,包在家裡。——這骨殖酥黑,系是毒藥身死的證見。這張紙上寫著年月 、日時並送喪人的姓名,
【金夾批:好說。】
便是小人口詞了。都頭詳察。」
【容眉批: 何九叔這個干已(系)脫得好。】
武松道:「姦夫還是何人?」
【金夾批: 此六字俗筆所無,真正是東京初回,不知頭路人語。】
【容夾批:痴,不必問。】
何九叔道:「卻不知是誰。小人閒聽得說來,
【金夾批: 好。】
有個賣梨兒的鄆哥,那小廝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姦。這條街上,誰人不知。
【金夾批:好。】
都頭要知備細,可問鄆哥。」
【金夾批: 好。】
武松道:「是。既然有這個人時,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頭銀子,算還酒錢,
【金夾批:骨殖銀兩在武二身邊。】
便同何九叔望鄆哥家裡來。卻好走到他門前,只見那小猴子挽著個柳籠栲栳在手裡,糴米歸來。
【金夾批: 如畫。】
【袁夾批:亦有意致。】
何九叔叫道:「鄆哥,你認得這位都頭麼?」鄆哥道:「解大蟲來時,我便認得了!
【金夾批: 亦借影作色。】
【容夾批:好點綴。】
【袁夾批:映帶得好。】
你兩個尋我做甚麼?」鄆哥那小廝也瞧了八分,便說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卻難相伴你們吃官司耍。」
【容夾批: 太早些,然實傳小猴子之神。】
【袁夾批:此句妙在加一耍子。】
【袁眉批:鄆哥亦是有孝心的人,所以能做捉姦的事體。】
武松道:「好兄弟。」
【金夾批: 三字接下文,此只半句耳。因一頭說,一頭摸出銀子來,故如此寫。】
——便去身邊取五兩來銀子。——「你把去與老爹做盤纏,跟我來說話。」鄆哥自心裡想道:「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將銀子和米把與老兒,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個飯店樓上來。武松叫過賣造三分飯來,對鄆哥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才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著你處,
【容夾批: 妙。】
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
【金夾批:閒中偶許。】
你可備細說與我:你恁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姦?」
鄆哥道:
【金眉批:上文捉姦被踢一篇,亦於鄆哥口中重述一遍,一個字亦不省。】
「我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
【容夾批: 肖。】
【袁眉批:若要省事,只須雲將前面的話細細說了一番。然此處正不該省,須絮絮地說方妙。】
我從今年正月十三日
【金夾批: 與正月二十二日對。】
提得一籃兒雪梨要去尋西門慶大郎掛一鉤子,一地裡沒尋他處。問人時,說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賣炊餅的武大老婆做一處;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裡。』我聽得了這話,一逕奔去尋他,叵耐王婆老豬狗攔住,不放我入房裡去。吃我把話來侵他底子,那豬狗便打我一頓栗暴,直叉我出來,將我梨兒都傾在街上。我氣苦了,去尋你大郎,說與他備細,他便要去捉姦。我道:『你不濟事,西門慶那廝手腳了得!你若捉他不著,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約在巷口取齊,你便少做些炊餅出來。我若張見西門慶入茶坊里去時,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擔兒等著。只看我丟出籃兒來,你便搶入來捉姦。』我這日又提了一籃梨兒,逕去茶坊里,被我罵那老豬狗,那婆子便來打我,吃我先把籃兒撇出街上,一頭頂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卻搶入去時,婆子要去攔截,卻被我頂住了,只叫得『武大來也!』原來倒吃他兩個頂住了門。
【金夾批: 實是一個頂住,然說得太分明,便似同在房中矣。兩個二字,宛然房門外人語。無論他人,我謂雖王婆,亦至今誤謂兩人頂住也。】
大郎只在房門外聲張,卻不提防西門慶那廝開了房門,奔出來,把大郎一腳踢倒了。我見那婦人隨後便出來,扶大郎不動,
【金夾批: 不曾見扶進去,妙絕。】
我慌忙也自走了。過得五七日,說大郎死了。我卻不知怎地死了。」
【金夾批: 妙絕。】
【容眉批:描畫小猴子之狀,咄咄如畫。】
武松問道:「你這話是實了?你卻不要說謊。」鄆哥道:「便到官府,
【金眉批: 怪猴子。】
我也只是這般說!」武松道:「說得是,兄弟。」
【金夾批: 倒兄弟二字在下,如聞其聲。】
便討飯來吃了,還了飯錢。三個人下樓來。何九叔道:「小人告退。」
【金夾批: 四字反襯出武二面色不好。O鄆哥說便到官府,何九卻說小人告退,活寫出不知利害,極知利害二色人來。】
武松道:「且隨我來,正要你們與我證一證。」把兩個一直帶到縣廳上。
知縣見了,問道:「都頭告甚麼?」武松告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姦,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
【余評: 武松之告縣,乃情出不得已,而西門慶自殺之禍,潛於此矣。】
知縣先問了何九叔並鄆哥口詞,當日與縣吏商議。原來縣吏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說;
【金夾批: 此二語亦倒轉寫,錯落之極,令人絕倒。】
【袁夾批:點綴得好。】
因此,官吏通同計較道:「這件事難以理問。」知縣道:「武松,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
【容夾批: 好貨。】
【芥眉批: 正理正說,每為私人所見。】
自古道:『捉姦見雙,捉賊見贓,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屍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麼?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行即行。」
【金夾批: 此一番卻勿怪知縣,實說得是。】
武松懷裡去取出兩塊酥黑骨頭,十兩銀子,一張紙,
【金夾批: 前只指二人,此方取出三件。O骨殖銀兩在縣堂上。】
告道:「覆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捏合出來的。」知縣看了道:「你且起來,待我從長商議。可行時便與你拿問。」
【金夾批: 骨殖銀兩在知縣處。】
何九叔、鄆哥都被武松留在房裡。
【金夾批: 好。O看官須記此二人在房裡者。】
當日西門慶得知,卻使心腹人來縣裡許官吏銀兩。
【袁眉批: 此一個知縣還是有本心的,若看想西門慶者,必先窮究盡其家私,而後饒其性命,又不可不知好歹。】
次日早晨,武松在廳上告稟,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並銀子來
【金夾批: 骨殖銀兩又在縣堂上。】
,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云:
【金夾批: 三字騙得進士,騙不得武二。O下四句俚鄙可笑,上卻裝此大冒子三字,可發一笑。】
【芥眉批: 留學生哪被假託聖人的壞了。】
『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
【容眉批: 好知縣。】
【余評:觀知縣不以人命為重,受賄不理,而法安在哉!】
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
【金夾批: 忽與潘、驢、鄧、小、閒作對,真乃以文為戲。】
【芥眉批: 對映潘、驢、鄧、小、閒。】
,——五件俱全,方可推問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卻又理會。」
【金夾批:迅疾豪快,讀之滿引一斗。】
【容夾批: 有主意。】
收了銀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下了;
【金夾批: 骨殖銀兩仍在何九叔處。O行文精細之極,若不付何九收了,帶在身邊,殊不便作事也。】
下廳來到自己房內,叫士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同鄆哥吃,「留在房裡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
【金夾批: 二人仍在房裡。】
又自帶了三兩個士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就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
【容夾批: 有主張。】
【袁眉批:從前從後,都見武松精細。此精細二字,出自潘金蓮口,亦是知己。】
就叫兩個士兵買了個豬首,一隻鵝,一隻雞,一擔酒,和些果品之類,安排在家裡。
約莫也是巳牌時候,帶了個士兵來到家中。那婦人已知告狀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著膽看他怎的。
【金夾批: 活畫。】
【容夾批:畫。】
武松叫道:「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樓來 ,
【金夾批:也不假哭了。】
【容夾批:畫。】
問道:「有甚麼話說?」
【金夾批: 活畫。O如聞其聲。】
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斷七;你前日惱了諸鄰舍街坊,我今日特地來把杯酒,替嫂嫂相謝眾鄰。」
【袁眉批: 精細。】
那婦人大剌剌地說道:
【容夾批:畫。】
「謝他們怎地?」
【金夾批: 活畫。】
武松道:「禮不可缺。」喚士兵先去靈床子前,明晃晃的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
【金夾批: 四字一哭。哭何人?哭天下之人也。天下之人,無不一生咬薑呷醋,食不敢飽,直到死後澆奠之日,方始堆盤滿宴一番,如武大者,蓋比比也。】
鋪下酒食果品之類,
【金眉批: 又一番設祭,亦未算設祭。】
叫一個士兵後面燙酒,兩個士兵門前安排桌凳,又有兩個前後把門。
【金夾批: 猶帶後門。】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來待客。
【金夾批:正客。】
我去請來。」先請隔壁王婆。
【金夾批: 陪客。O又是陪客,又是正客。】
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頭作謝。」武松道:「多多相擾了乾娘,自有個道理。先備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兒,
【金夾批: 細畫。】
收拾了門戶,從後門走過來。
【金夾批:後門。】
【容夾批: 這酒難吃,還是不吃好。】
武松道:「嫂嫂坐主位,乾娘對席。」婆子已知道西門慶回話了,放心著吃酒。兩個都心裡道:「看他怎地!」
【金夾批: 活畫。】
【容夾批:畫。】
武松又請這邊下鄰開銀鋪的
【金夾批: 財。】
姚二郎姚文卿。
【袁眉批:無中生有,偏著名字,以表事真。】
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勞都頭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長久,便請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隨順到來,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
【金夾批: 上回已暢寫淫婦好色,虔婆愛鈔矣,此忽乘便借鄰舍鋪面上,憑空點染出來。姚文卿坐王婆下者,表虔婆以財為命也。趙仲銘坐潘氏下者,表花娘搽脂點粉也。胡正卿坐趙仲銘下,即在潘氏一行者,言因花娘搽脂點粉,致有今日酒席也。又雲吏員出身者,不惟便於下文填寫口詞,亦表一場官司,皆從婦人描眉畫眼而起也。餶飿者,物之有氣者也。夢書夜夢餶飿,明日鬥氣矣。先問王婆你隔壁是誰,所以深明財與氣鄰,蓋戒世人之心至深切也。張老仍坐王婆肩下,則知虔婆但知錢鈔,而不知禍患,乃今其驗之,然而悔已晚矣。看他先只因虔婆愛鈔,便寫一銀鋪,因花娘好色,便寫一馬鋪。後忽又思世人所爭,只是酒色財氣四事,乃今財色二者,已極言之,止少酒氣二字,便隨手撰出冷酒餶飿兩鋪來,真才子之文也。】
【金眉批: 請四家四樣請法,語言都變換如活。】
又去對門請兩家。一家是開紙馬鋪的
【金夾批:色。】
趙四郎趙仲銘。四郎道:「小人買賣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眾高鄰都在那裡了。」不由他不來,被武松扯到家裡,道:「老人家爺父一般。」便請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請對門那賣冷酒店的
【金夾批: 酒。】
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尷尬,
【袁夾批:亦點綴,亦埋伏。】
那裡肯來,被武松不管他,拖了過來,卻請去趙四郎肩下坐了。
【袁眉批: 好排坐位。】
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誰?」王婆道:「他家是賣餶飿兒的張公。」
【金夾批: 氣。】
卻好正在屋裡,見武松入來,吃了一驚道:「都頭沒甚話說?」
【袁眉批: 請客語言,段段變異。】
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吃杯淡酒。」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到都頭家,卻如何請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請到家。」老兒吃武松拖了過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容眉批: 請客處亦如畫,大奇。】
說話的,為何先坐的不走了?
【金夾批: 百忙中忽然自問,愈顯筆勢陡突。】
原來都有士兵前後把著門,都是監禁的一般。
【金夾批: 忽然自答,百忙中乃得讓此一筆。】
【袁眉批:摹寫此段前後光景並鄰人,俱一一現出相貌。】
武松請到四家鄰舍並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卻坐在橫頭,便叫士兵把前後門關了。
【金夾批: 好。後門此日關了,遂成收煞。】
那後面士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眾高鄰休怪小人粗鹵,胡亂請些個。」眾鄰舍道:「小人們都不曾與都頭洗泥接風,如今倒來反擾。」武松笑道:「不成意思,眾高鄰休得笑話則個。」士兵只顧篩酒。眾人懷著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
【金夾批: 好,活畫乖覺人。】
說道:「小人忙些個。」武松叫道:「去不得;
【金夾批:三字可畏。】
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心思道:「既是好意請我們吃酒,如何卻這般相待,不許人動身!」只得坐下。
【金夾批: 活畫乖覺人。】
武松道:「再把酒來篩。」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後共吃了七杯酒過,眾人卻似吃了呂太后一千個筵席!只見武松喝叫士兵:「且收拾過了杯盤,
【金夾批: 疾。】
少間再吃。」
【金夾批:四字襯出七杯之疾。】
武松抹桌子。
【金夾批: 疾。】
眾鄰舍卻待起身。
【金夾批:疾。】
武松把兩隻手一攔,
【金夾批: 疾。】
道:「正要說話。
【金夾批:寫得可畏。】
一干高鄰在這裡,中間那位高鄰會寫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
【金夾批: 捎帶吏人不是銀子不動筆。】
【袁夾批:像鄰舍家話。】
武松便唱個喏,道:「相煩則個。」
【金夾批: 先襯四字在前。】
便捲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
【金夾批: 可駭,又甚疾。】
【容夾批:佛。】
右手四指籠著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
【金夾批: 又襯十五字在後。】
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
【金夾批:可駭。】
【袁眉批: 活現,快人快人。】
道:「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眾位做個證見!」
【金夾批: 開剖明畫。】
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
【金夾批:看他旋寫武二,旋寫眾人,筆勢駭疾不定。】
四家鄰舍,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廝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鄰休怪,不必吃驚。武松雖是個粗鹵漢子,——便死也不怕!
【金夾批: 五字只作粗鹵二字註腳。】
——還省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並不傷犯眾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
【金夾批: 句句神威。】
眾鄰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動。武松看著王婆,喝道:
【金夾批: 本是喝罵婦人事,卻不可竟置虔婆在後,故先跨入一段,便筆有餘勢。】
「兀的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卻問你!」
【金夾批: 安放畢,下便動手擺布正犯。】
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
【金夾批:駭疾。】
「你那淫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來,我便饒你!」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
【金夾批: 絕倒。】
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
【金夾批:絕倒。】
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
【金夾批: 駭疾。】
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
【金夾批:駭疾。】
把桌子一腳踢倒了,
【金夾批: 駭疾。】
隔桌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床面前,
【金夾批:駭疾。】
兩腳踏住;
【金夾批: 駭疾。】
右手拔起刀來,
【金夾批:駭疾。】
指定王婆道:
【金夾批: 駭疾。】
「老豬狗!你從實說!」
【袁眉批:於王婆淫婦幾番回還,活武松千載常在。】
那婆子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髮怒,老身自說便了。」
【金夾批: 見勢頭凶了,便許說,次後心上一轉,卻又不說,活畫虔婆。】
武松叫士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好了桌子;
【金夾批:妙。】
把刀指著胡正卿道:
【金夾批: 妙。】
「相煩你與我聽一句 ,寫一句。」胡正卿胳 (月答)(月答)抖著說:「小……小人……便……寫……寫。」
【金夾批:妙。】
討了些硯水,
【金夾批: 妙。百忙中偏有此閒筆。】
磨起墨來。
【金夾批:妙,尚無可寫,便用磨墨,真是活畫。】
胡正卿拿著筆拂那紙,道:「王婆,你實說!」
【金夾批: 妙妙,活是等寫之語。O四家鄰舍中,只胡正卿插口說一句,妙。】
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說甚麼?」
【金夾批: 妙妙,先忽許說,次忽又不說,都是活畫。】
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
【金夾批: 正破不干我事四字。】
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老狗!」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 (扌閉)兩(扌閉)。
【金夾批:駭妙。O與西門熱臉,冷暖自知。】
【容夾批: 妙。】
【袁眉批:怕人快人,要什麼官府,准什麼狀子!】
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
【金夾批: 二字絕筆。】
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
【金夾批: 武二自要虔婆說,卻忽自婦人說出來,筆勢捉搦不定。】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床子前,
【金夾批: 駭疾。】
喝一聲「淫婦快說!」
【金夾批:駭妙(疾)。】
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日放帘子因打著西門慶起,
【金夾批: 句。】
並做衣裳入馬通姦,
【金夾批:句。】
一一地說;
【金夾批: 補上鄆哥九叔所不知。】
次後來怎生踢了武大,
【金夾批: 踢武大是鄆哥所知,怎生踢是補鄆哥所不知。】
因何設計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
【金夾批: 中毒撥置是九叔所知,因何怎地是何九叔所不治。】
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金夾批: 前二詳此一省法變。】
武松叫他說一句,
【金夾批:駭疾。】
卻叫胡正卿寫一句。
【金夾批: 駭疾。O要知此兩句中,武二怪眼有數十番閃爍回擊。】
王婆道:「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
【金夾批: 活畫虔婆。】
王婆也只得招認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寫在上面。
【金夾批: 每喜其與上法變,其實只是一倒耳。】
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
【金夾批:英靈。】
【容夾批: 妙。】
就叫四家鄰舍畫了名,也畫了字。
【金夾批:英靈。】
【容夾批: 妙。】
【容眉批:難得如此從容詳審,誰道武二是一勇之夫?】
【袁眉批:從容精細。】
叫士兵解(月答)膊來,
【金夾批: 絕倒。】
背接綁了這老狗,
【金夾批:妙絕快絕。】
卷了口詞,藏在懷裡。
【金夾批: 英靈。】
叫士兵取碗酒來 ,供養在靈床子前,
【金夾批:是,妙絕。】
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
【金夾批: 是,妙絕。】
喝那老狗也跪在靈前,
【金夾批:是,妙絕,快絕。】
灑淚
【金眉批: 二灑淚字俗本無。】
道:「哥哥
【金夾批:句。】
靈魂不遠!
【金夾批: 句。】
今日
【金夾批:句。】
兄弟與你報仇雪恨!」
【金夾批: 句。O只十六字,自成絕妙一篇前祭武大郎文。】
【袁眉批:痛快,使人心開,使人淚墮。】
叫士兵把紙錢點著。
【金夾批: 駭疾。O著此一句,便知下殺淫婦一段文字,只在炎化紙錢一霎時中做完,駭疾不可言。】
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
【金夾批: 駭疾。】
兩隻腳踏住他兩隻胳膊,
【金夾批:駭疾。】
扯開胸脯衣裳。
【金夾批: 駭疾。O雪天曾願自解,為之絕倒。O嫂嫂胸前衣裳卻是叔叔扯開,千載奇文奇事。】
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
【金夾批: 駭疾。】
口裡銜著刀,
【金夾批:五字分外出色,寫出來駭疾不可言。】
雙手去挖開胸脯,
【金夾批: 駭疾。】
摳出心肝五臟,
【容夾批:佛。】
供養在靈前;
【金夾批: 駭疾。】
【金眉批:第三番設祭,方是設祭,然亦未畢。】
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
【金夾批: 駭疾。】
【容夾批:佛。】
【余評: 武松靈席之前殺嫂,須天道之變,亦官吏致之也。】
血流滿地。四家鄰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臉,看他忒凶,又不敢勸,只得隨順他。
【金夾批: 血流滿地四字,連下節,是鄰舍分中語也。】
武松叫士兵去樓上取下一床被來
【金夾批: 寫出自在。】
把婦人頭包了,
【金夾批:自在。】
揩了刀,
【金夾批: 自在。】
插在鞘里;
【金夾批:自在。】
洗了手,
【金夾批: 自在。】
唱個喏,
【金夾批:自在。O寫駭疾處駭疾死人,寫自在處自在死人,總表武二神威。】
【容夾批: 有囗(禮)數。】
【袁眉批:好精細,好自在。】
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眾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
【金夾批: 又轉一奇峰。O不知何九、鄆哥此時在武二房中說甚?】
【袁眉批: 酒已散,事已完,又請上樓,使人莫測下文。】
四家鄰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士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樓去。
【金夾批: 妙。】
關了樓門,
【金夾批:妙。】
著兩個士兵在樓下看守。
【金夾批: 妙。】
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鋪前來,
【金夾批:駭疾。】
看著主管,唱個喏,
【金夾批: 是日武二唱了多喏。】
問道:「大官人在麼?」主管道:「卻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閒說一句。」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首僻靜巷內,驀然翻過臉來道:「你要死卻是要活?」
【金夾批: 駭疾。】
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
【金夾批: 不待辭畢,活畫駭疾。O俗本都字下有頭字。】
武松道:「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向!
【金夾批: 要死休說,皆口頭語耳,卻自是絕奇妙語,反若戒之也者。】
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裡!」主管道:「卻才和……和一個相識……去……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吃……」
【金夾批: 又不待辭畢,活畫駭疾。O俗本吃字下有酒字。】
武松聽了,轉身便走。
【金夾批: 活是一個獅子。】
那主管驚得半晌移腳不動,自去了。
【金夾批: 移腳不動下加自去了三字,是寫跛鱉顯神龍法,思之可知。】
【袁眉批: 移腳不動下即著自去了,妙文。】
且說武松逕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主在樓上街邊閣兒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窗眼裡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對面一個坐著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
【金夾批: 閒中一襯。O多恐是李嬌嬌、張惜惜耳。】
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
【金夾批:駭疾。】
那顆人頭血淋淋的滾出來。
【金夾批: 駭疾。】
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帘子,
【金夾批: 駭疾。O挑開者,尖刀挑開也。】
鑽將入來,
【金夾批:急挑不開,故用鑽字,活畫駭疾。】
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摜將來。
【金夾批: 駭疾。O不必摜,所以摜者,為此際須用雙手,乃急切又無放頭之處,且放便不駭疾矣,故忽然想出一摜字來,妙絕。】
西門慶認得是武松,吃了一驚,叫聲「哎呀!」
【金夾批: 亦疾。】
便跳起在凳子上去,
【金夾批:疾。】
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
【金夾批: 疾。】
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
【金夾批:疾。】
心裡正慌。
【金夾批: 疾。】
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卻用手略按一按,
【金夾批:駭疾。】
托地已跳在桌子上,
【金夾批: 駭疾。】
把些盞兒碟兒都踢下來。
【金夾批:百忙中又夾一閒筆。】
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
【金夾批: 百忙中又夾一句。】
那個財主官人慌了腳手,也倒了。
【金夾批:百忙中又夾一句。】
【袁眉批: 畫出個活武松在眼前,神骨俱竦,並帶得西門慶亦活。】
西門慶見來得凶,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
【金夾批: 兄終弟及,為之絕倒。】
武松只顧奔入去,
【金夾批:駭妙。】
見他腳起,略閃一閃,
【金夾批: 妙。】
恰好那一腳正踢中武松右手,
【金夾批:駭妙。】
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了。
【金夾批: 駭妙。O此句與上打虎折棒一樣筆法,皆所以深明武二之神威也。O踢落刀也,卻偏寫雲踢將起來,直落下去,一起一落。雖一落刀,亦必寫成異樣色勢,真才子不虛也。】
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裡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松心窩裡打來;
【金夾批: 亦疾。】
卻被武松略躲個過,
【金夾批:駭疾。】
就勢里從脅下鑽入來,
【金夾批: 駭疾。】
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
【金夾批:駭疾。】
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
【金夾批: 駭疾。】
那西門慶,一者冤魂纏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武松神力,
【金夾批: 又向百忙中忽擠下三句來。】
只見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街心裡去了,跌得個「發昏章第十一」!
【金夾批: 奇語,捎帶俗儒分章可笑。O獨恨大雄氏之言,亦被盲僧分章裂段,真發昏章第十一也。】
【容眉批: 好形容。】
街上兩邊人都吃了一驚。
【金夾批:是閒筆,不是閒筆。】
武松伸手下凳子邊提了淫婦的頭,
【金夾批: 駭疾。】
也鑽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
【金夾批: 駭疾。O第一刀下去,第二(扌卒)姦夫下去,第三自跳下去。一個酒樓窗里,凡寫三番下去,妙絕。】
跳在當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裡,
【金夾批: 駭疾。】
看這西門慶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
【金夾批: 寫得快絕。】
【容夾批:佛。】
【余評: 西門慶今日死於武松之手,乃天理報應宜然。】
把兩顆頭相結在一處,
【金夾批:真虧王婆撮合。】
提在手裡;
【金夾批: 妙。】
把著那口刀,
【金夾批:妙。】
一直奔回紫石街來;叫士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
【容夾批: 妙。】
把那碗冷酒澆奠了,
【金眉批:第四番設祭,設祭已畢。】
有灑淚道:「哥哥靈魂不遠,早升天界!兄弟與你報仇,殺了姦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
【金夾批: 生哥哥不得孝順,要甚靈床子,快人快事。O絕妙一篇後祭武大郎文。】
便叫士兵樓上請高鄰下來,
【金夾批: 妙。】
把那婆子押在前面。
【金夾批:妙。O看官須記得,老豬狗是背接綁著者。】
武松拿著刀,提了兩顆人頭,
【金夾批: 妙。O澆奠既畢,仍提在手。】
再對四家鄰舍道:「我又有一句話,
【金夾批:不顧駭死人。】
對你們高鄰說,須去不得!」
【金夾批: 駭死人。】
那四家鄰舍叉手拱立,盡道:「都頭但說,我眾人一聽尊命。」武松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
景陽岡好漢,屈做囚徒;陽穀縣都頭,變作行者。
畢竟武松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和尚曰:武二郎殺此姦夫淫婦,妙在從容次第,有條有理。若是一竟殺了二人,有何難事?若武二郎者,正所謂動容周旋巾禮者也,聖人聖人。
又曰:我道周公尚非弟弟,武松方是弟弟。】
【袁評:看此一篇,雖太公兵法、孔子春秋不是過也。如星斗燦爛,昭布森羅,風霜嚴寒,疏軟髓骨,可敬可畏。】
【王望如曰:武二打虎神威,其嫂不知懼,何九則知懼之。夫死者武大郎耳,而飲盛饌、贈縑金,則在西門慶,有不且驚且疑者乎?況鄆哥茶肆一捉,彰彰在人耳目間,故借送喪偷骨殖,封識原銀,留以待武二之鐵證,而並不自首官司。其意者,武大陰魂有默相之者,不然何九團練智巧胡若斯之甚也!
又曰:武二為兄報仇,朝家自有王法,何至白晝提刀,呼鄰作證,既殺潘金蓮,旋殺西門慶,而自取罪戾若此?蓋縣尹久為西門慶穿鼻,受髒枉法,恬不知怪,武松料仇不得報,又不可不報,故奮然以殺虎之手殺人,雖性命有所不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