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李本總批:寶塔放光,亦非實事,此心之光明是;失了寶貝,此心之迷惑是。切勿責認,令識者笑人也。】 【澹漪子曰:火與金相剋,火盛則金衰,火旺則金死。今火焰之山既隱,則金光之塔宜現矣。然而金光暈其外,賊在其內,奈何?按紫陽真人詩云:「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近來透體金光現,不與凡人話此規。」由此觀之,則金光非祭賽國之金光,而吾身之金光也。吾身之金光,有寶則現,無寶則隱。此寶既為盜蝕,是安得默默而已乎?故此一回之掃塔、縛魔,在唐僧誠有不得不掃之塔,而行者誠有不得不縛之魔矣。既縛魔則必索寶,既索寶則必盪怪。然則碧波潭之徵,乃吾身必不得已之役也,豈僅為數髠白冤已哉? 只一寶塔放光,便可坐致四方朝貢,並國王有道、文武賢良俱可置之不問,果爾,則堯、舜《典》、《謨》,孫、吳《韜》、《略》,當悉付祖龍一炬矣。恐古今無是理也。昔酉陽溪水,以縣令之貪廉為清濁;臨安石鏡,以刺史之臧否為明昏,豈茲塔之靈,顧出溪水、石鏡之下?自我言之,亦惟曰:「有道、賢良則明,無道、不賢則暗耳。」觀此王尊賢悔過,禮讓彬彬,是亦西域之賢君也。則茲塔之舍舊從新,夫復何疑?】 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萬八千周,休教神水涸, 【李本旁批: 說出。】 莫縱火光愁。  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鸞登紫府,跨鶴赴瀛洲。 【證道本夾批: 造句俱極新異。】 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單道唐三藏師徒四眾,水火既濟,本性清涼, 【證道本夾批: 八字金丹。】 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過山,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逍遙,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 【證道本夾批: 冬。】 見了些—— 野菊殘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納禾稼,處處食香羹。平林木落遠山現,曲澗霜濃幽壑清。應鐘氣,閉蟄營,純陰陽,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憐晴。地氣下降,天氣上升。虹藏不見影,池沼漸生冰。懸崖掛索藤花敗,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眾行彀多時,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廂樓閣崢嶸,是個甚麼去處?」行者抬頭觀看,乃是一座城池。真箇是—— 龍蟠形勢,虎踞金城。四垂華蓋近,百轉紫墟平。玉石橋欄排巧獸,黃金台座列賢明。真箇是神洲都會,天府瑤京。萬里邦畿固,千年帝業隆。蠻夷拱服君恩遠,海岳朝元聖會盈。御階潔淨,輦路清寧。酒肆歌聲鬧,花樓喜氣生。未央宮外長春樹,應許朝陽彩鳳鳴。 行者道:「師父,那座城池,是一國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縣有縣城,怎麼就見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與府縣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數座門,周圍有百十餘里,樓台高聳,雲霧繽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沙僧道:「哥哥眼明,雖識得是帝王之處,卻喚做什麼名色?」行者道:「又無牌匾旌號,何以知之?須到城中詢問,方可知也。」長老策馬,須臾到門。下馬過橋,進門觀看,只見六街三市,貨殖通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正行時,忽見有十數個和尚,一個個披枷戴鎖,沿門乞化,著實的藍縷不堪。三藏嘆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叫:「悟空,你上前去問他一聲,為何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為甚事披枷戴鎖?」眾僧跪倒道:「爺爺,我等是金光寺負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眾僧道:「轉過隅頭就是。」行者將他帶在唐僧前,問道:「怎生負屈,你說我聽。」眾僧道:「爺爺,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問不敢在此奉告,請到荒山,具說苦楚。」長老道:「也是,我們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細詢問緣由。」同至山門,門上橫寫七個金字:「敕建護國金光寺」。師徒們進得門來觀看,但見那—— 古殿香燈冷,虛廊葉掃風。凌雲千尺塔,養性幾株松。滿地落花無客過,檐前蛛網任攀籠。空架鼓,枉懸鐘,繪壁塵多彩象朦。講座幽然僧不見,禪堂靜矣鳥常逢。淒涼堪嘆息,寂寞苦無窮。佛前雖有香爐設,灰冷花殘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淚。眾僧們頂著枷鎖,將正殿推開,請長老上殿拜佛。長老進殿,奉上心香,叩齒三咂。卻轉於後面,見那方丈檐柱上又鎖著六七個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見。及到方丈,眾僧俱來叩頭問道:「列位老爺象貌不一,可是東土大唐來的麼?」行者笑道:「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們正是。你怎麼認得?」眾僧道:「爺爺,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負了屈苦,無處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驚動天神,昨日夜間,各人都得一夢,說有個東土大唐來的聖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象。故認得也。」 三藏聞言大喜道:「你這裡是何地方?有何冤屈?」眾僧跪告:「爺爺,此城名喚祭賽國,乃西邦大去處。當年有四夷朝貢:南月陀國,北高昌國,東西梁國,西本缽國,年年進貢美玉明珠,嬌妃駿馬。我這裡不動干戈,不去征討,他那裡自然拜為上邦。」三藏道:「既拜為上邦,想是你這國王有道,文武賢良。」眾僧道:「爺爺,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我這金光寺,自來寶塔上祥雲籠罩,瑞靄高升,夜放霞光,萬里有人曾見;晝噴彩氣,四國無不同瞻。故此以為天府神京,四夷朝貢。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時,下了一場血雨。天明時,家家害怕,戶戶生悲。眾公卿奏上國王,不知天公甚事見責。當時延請道士打醮,和尚看經,答天謝地。誰曉得我這寺里黃金寶塔污了,這兩年外國不來朝貢。我王欲要征伐,眾臣諫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寶貝,所以無祥雲瑞靄,外國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贓官,將我僧眾拿了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當時我這裡有三輩和尚,前兩輩已被拷打不過,死了,如今又捉我輩問罪枷鎖。老爺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盜取塔中之寶!萬望爺爺憐念,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廣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聞言,點頭嘆道:「這樁事暗昧難明。一則是朝廷失政,二來是汝等有災。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寶塔,那時節何不啟本奏君,致令受苦?」眾僧道:「爺爺,我等凡人,怎知天意?況前輩俱未辨得,我等如何處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時分了?」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換關文,奈何這眾僧之事,不得明白,難以對君奏言。我當時離了長安,在法門寺里立願:上西方逢廟燒香,遇寺拜佛,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污穢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訪著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們這苦難也。」 【證道本夾批: 此是菩薩心腸。】 這些枷鎖的和尚聽說,連忙去廚房取把廚刀,遞與八戒道:「爺爺,你將此刀打開那柱子上鎖的小和尚鐵鎖,放他去安排齋飯香湯,伏侍老爺進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來與老爺掃塔。」八戒笑道:「開鎖有何難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臉老爺,他是開鎖的積年。」行者真箇近前,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幾把鎖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廚中,淨刷鍋灶,安排茶飯。三藏師徒們吃了齋,漸漸天昏,只見那枷鎖的和尚,拿了兩把笤帚進來,三藏甚喜。 正說處,一個小和尚點了燈,來請洗澡。此時滿天星月光輝,譙樓上更鼓齊發,正是那—— 四壁寒風起,萬家燈火明。六街關戶牖,三市閉門庭。 釣艇歸深樹,耕犁罷短繩。樵夫柯斧歇,學子誦書聲。 三藏沐浴畢,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環絛,足下換一雙軟公鞋,手裡拿一把新笤帚,對眾僧道:「你等安寢,待我掃塔去來。」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況日久無光,恐生惡物,一則夜靜風寒,又沒個伴侶,自去恐有差池,老孫與你同上如何?」 【證道本夾批: 豈可不去?】 三藏道:「甚好,甚好!」兩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點起琉璃燈,燒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陳玄奘奉東土大唐差往靈山參見我佛如來取經,今至祭賽國金光寺,遇本僧言寶塔被污,國王疑僧盜寶,銜冤取罪,上下難明。弟子竭誠掃塔,望我佛威靈,早示污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罷,與行者開了塔門,自下層望上而掃。只見這塔,真是—— 崢嶸倚漢,突兀凌空。正喚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轉如穿窟,門開似出籠。寶瓶影射天邊月,金鐸聲傳海上風。但見那虛檐拱斗,絕頂留雲。虛檐拱斗,作成巧石穿花鳳;絕頂留雲,造就浮屠繞霧龍。遠眺可觀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層層門上琉璃燈,有塵無火;步步檐前白玉欄,積垢飛蟲。塔心裡,佛座上,香菸盡絕;窗欞外,神面前,蛛網牽蒙。爐中多鼠糞,盞內少油熔。只因暗失中間寶,苦殺僧人命落空。三藏發心將塔掃,管教重見舊時容。 唐僧用帚子掃了一層,又上一層。如此掃至第七層上,卻早二更時分。那長老漸覺睏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孫替你掃罷。」三藏道:「這塔是多少層數?」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層哩。」長老耽著勞倦道:「是必掃了,方趁本願。」又掃了三層,腰酸腿痛,就於十層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層掃淨下來罷。」行者抖擻精神,登上第十一層,霎時又上到第十二層。正掃處,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 【證道本夾批: 大有光景。如此方不虛三藏一掃,並不虛行者一行。】 行者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麼得有人在這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輕輕的挾著笤帚,撒起衣服,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只見第十三層塔心裡坐著兩個妖精,面前放一盤下飯,一隻碗,一把壺,在那裡猜拳吃酒哩。 【證道本夾批:兩妖共一盤一碗,酸哉此妖!】 行者使個神通,丟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攔住塔門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兩個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壺拿碗亂摜,被行者橫鐵棒攔住道:「我若打死你,沒人供狀。」只把棒逼將去。那怪貼在壁上,莫想掙扎得動,口裡只叫:「饒命,饒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寶貝的在那裡也。」行者使個拿法,一隻手抓將過來,徑拿下第十層塔中。報道:「師父,拿住偷寶貝之賊了!」三藏正自盹睡,忽聞此言,又驚又喜道:「是那裡拿來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頂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孫聽得喧譁,一縱雲,跳到頂上攔住,未曾著力。但恐一棒打死,沒人供狀,故此輕輕捉來。師父可取他個口詞,看他是那裡妖精,偷的寶貝在於何處。」 那怪物戰戰兢兢,口叫「饒命!」遂從實供道:「我兩個是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兒灞,我叫做灞波兒奔。 【證道本夾批: 妖怪專取此等異名。】 他是鯰魚怪,我是黑魚精。因我萬聖老龍生了一個女兒,就喚做萬聖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個駙馬,喚做九頭駙馬,神通廣大。前年與龍王 來此,顯大法力,下了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寶。公主又去大羅天上靈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養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晝夜光明。近日聞得有個孫悟空往西天取經,說他神通廣大,沿路上專一尋人的不是, 【證道本夾批: 既知不是,何不莫為!】 所以這些時常差我等來此巡攔,若還有那孫悟空到時,好準備也。」行者聞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魔王在那裡赴會!原來他結交這伙潑魔,專干不良之事!」 說未了,只見八戒與兩三個小和尚,自塔下提著兩個燈籠,走上來道:「師父,掃了塔不去睡覺,在這裡講什麼哩?」行者道:「師弟,你來正好。塔上的寶貝,乃是萬聖老龍偷了去。今著這兩個小妖巡塔,探聽我等來的消息,卻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什麼名字,什麼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詞,一個叫做奔波兒灞,一個叫做灞波兒奔;一個是鯰魚怪,一個是黑魚精。」八戒掣鈀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詞,不打死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著活的,好去見皇帝講話,又好做鑿眼去尋賊追寶。」 好呆子,真箇收了鈀,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那怪只叫:「饒命!」八戒道:「正要你鯰魚黑魚做些鮮湯,與那負冤屈的和尚吃哩!」兩三個小和尚喜喜歡歡,提著燈籠引長老下了塔。一個先跑報眾僧道:「好了,好了!我們得見青天了!偷寶貝的妖怪,已是爺爺們捉將來矣!」行者教:「拿鐵索來,穿了琵琶骨,鎖在這裡。汝等看守,我們睡覺去,明日再做理會,」那些和尚都緊緊的守著,讓三藏們安寢。 不覺的天曉,長老道:「我與悟空入朝,倒換關文去來。」長老即穿了錦蝠袈裟,戴了毗盧帽,整束威儀,拽步前進。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綿布直裰,取了關文同去。八戒道:「怎麼不帶這兩個妖賊?」行者道:「待我們奏過了,自有駕帖著人來提他。」遂行至朝門外,看不盡那朱雀黃龍,清都絳闕。三藏到東華門,對閣門大使作禮道:「煩大人轉奏,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經者,意欲面君,倒換關文。」那黃門官果與通報,至階前奏道:「外面有兩個異容異服僧人,稱言南贍部洲東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經,欲朝我王,倒換關文。」國王聞言,傳旨教宣,長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見了行者,無不驚怕,有的說是猴和尚,有的說是雷公嘴和尚,個個悚然,不敢久視。長老在階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聖叉著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動。 長老啟奏道:「臣僧乃南贍部洲東土大唐國差來拜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經者,路經寶方,不敢擅過,有隨身關文,乞倒驗方行。」那國王聞言大喜。傳旨教宣唐朝聖僧上金鑾殿,安繡墩賜坐。長老獨自上殿,先將關文捧上,然後謝恩敢坐。那國王將關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悅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選高僧,不避路途遙遠,拜我佛取經;寡人這裡和尚,專心只是做賊,敗國傾君!」三藏聞言合掌道:「怎見得敗國傾君?」國王道:「寡人這國,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貢,皆因國內有個金光寺,寺內有座黃金寶塔,塔上有光彩沖天,近被本寺賊僧,暗竊了其中之寶,三年無有光彩,外國這二年也不來朝,寡人心痛恨之。」 三藏合掌笑道:「萬歲,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貧僧昨晚到於天府,一進城門,就見十數個枷紐之僧。問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負冤屈者。因到寺細審,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貧僧入夜掃塔,已獲那偷寶之妖賊矣。」國王大喜道:「妖賊安在?」三藏道:「現被小徒鎖在金光寺里。」那國王急降金牌:「著錦衣衛快到金光寺取妖賊來,寡人親審。」三藏又奏道:「萬歲,雖有錦衣衛,還得小徒去方可。」國王道:「高徒在那裡?」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階旁立者便是。」國王見了,大驚道:「聖僧如此丰姿,高徒怎麼這等象貌?」孫大聖聽見了,厲聲高叫道:「陛下,人不 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愛丰姿者, 如何捉得妖賊也?」國王聞言,回驚作喜道:「聖僧說的是,朕這裡不選人材,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為上。」再著當駕官看車蓋,教錦衣衛好生伏侍聖僧去取妖賊來。那當駕官即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錦衣衛點起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大四聲喝路,徑至金光寺。自此驚動滿城百姓,無處無一人不來看聖僧及那妖賊。 八戒、沙僧聽得喝道,只說是國王差官,急出迎接,原來是行者坐在轎上。呆子當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轎,攙著八戒道:「我怎麼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著黃傘,抬著八人轎,卻不是猴王之職分?故說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兩個妖物,押見國王。沙僧道:「哥哥,也帶挈小弟帶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馬匹。」那枷鎖之僧道:「爺爺們都去承受皇恩,等我們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過國王,卻來放你。」八戒揪著一個妖賊,沙僧揪著一個妖賊,孫大聖依舊坐了轎,擺開頭搭,將兩個妖怪押赴當朝。須臾至白玉階,對國王道:「那妖賊已取來了。」國王遂降龍床,與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視之,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大肚,巨口長須,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象。國王問曰:「你是何方賊怪,那處妖精,幾年侵吾國土,何年盜我寶貝,一盤共有多少賊徒,都喚做什麼名字,從實一一供來!」二怪朝上跪下,頸內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 三載之外,七月初一,有個萬聖龍王,帥領許多親戚,住居在本國東南,離此處路有百十,潭號碧波,山名亂石。生女多嬌,妖嬈美色,招贅一個九頭駙馬,神通無敵。他知你塔上珍奇,與龍王合盤做賊,先下血雨一場,後把舍利偷訖。見如今照耀龍宮,縱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靈芝,在潭中溫養寶物。我兩個不是賊頭,乃龍王差來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實。 【證道本夾批: 供得錯落有致。】 國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喚做奔波兒灞,他喚做灞波兒奔,奔波兒灞是個鯰魚怪,灞波兒奔是個黑魚精。」國王教錦衣衛好生收監,傳旨:「赦了金光寺眾僧的枷鎖,快教光祿寺排宴,就於麒麟殿上謝聖僧獲賊之功,議請聖僧捕擒賊首。」 光祿寺即時備了葷素兩樣筵席,國王請唐僧四眾上麒麟殿敘坐,問道:「聖僧尊號?」唐僧合掌道:「貧僧俗家姓陳,法名玄奘。蒙君賜姓唐,賤號三藏。」國王又問:「聖僧高徒何號?」三藏道:「小徒俱無號,第一個名孫悟空,第二個名豬悟能,第三個名沙悟淨,此乃南海觀世音菩薩起的名字。因拜貧僧為師,貧僧又將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淨叫做和尚。」國王聽畢,請三藏坐了上席,孫行者坐了側首左席,豬八戒沙和尚坐了側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飯。前面一席葷的,坐了國王,下首有百十席葷的,坐了文武多官。眾臣謝了君恩,徒告了師罪,坐定。國王把盞,三藏不敢飲酒,他三個各受了安席酒。下邊只聽得管弦齊奏,乃是教坊司動樂。你看八戒放開食嗓,真箇是虎咽狼吞,將一席果菜之類,吃得罄盡。少頃間,添換湯飯又來,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來,又杯杯不辭。這場筵席,直樂到午後方散。 三藏謝了盛宴,國王又留住道:「這一席聊表聖僧獲怪之功。」教光祿寺:「快翻席到建章宮裡,再請聖僧定捕賊首,取寶歸塔之計。」三藏道:「既要捕賊取寶,不勞再宴,貧僧等就此辭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國王不肯,一定請到建章宮,又吃了一席。國王舉酒道:「那位聖僧帥眾出師,降妖捕賊?」三藏道:「教大徒弟孫悟空去。」大聖拱手應承。國王道:「孫長老既去,用多少人馬?幾時出城?」八戒忍不住高聲叫道:「那裡用什麼人馬!又那裡管什麼時辰!趁如今酒醉飯飽,我共師兄去,手到擒來!」三藏甚喜道:「八戒這一向勤緊啊!」行者道:「既如此,著沙僧弟保護師父,我兩個去來。」那國王道:「二位長老既不用人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們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隨身器械。」國王聞說,即取大觥來,與二位長老送行。孫大聖道:「酒不吃了,只教錦衣衛把兩個小妖拿來,我們帶了他去做鑿眼。」國王傳旨,即時提出。二人挾著兩個小妖,駕風頭,使個攝法,徑上東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見騰風霧,才識師徒是聖僧。 畢竟不知此去如何擒獲,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坎》、《離》既濟,水火均平,真元合而大道成,是言命理上事,然知修命而不知修性,則大道而猶未能成。故此回言修性之道,使人知性命雙修也。 冠首《臨江仙》一詞,分明可見。江為水,性猶水也。臨江者,隱寓修命之後,還須修性之意。曰:「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萬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縱火光愁。」言一時八刻,一日十二時百刻,三年十萬八千刻,刻刻行功,不得神水涸乾,火性飛揚也。「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言以水濟火,須調和而無損;五行攢簇,當聯絡而一家也。「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騖登紫府,跨鶴赴瀛洲。」言烏兔二物,歸於黃道,金丹成就,諸緣消滅,而即人紫府瀛洲之仙境矣。故云「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 「單道三藏師徒四眾,水火既濟,本性清涼,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遙山。」是結上文了命之旨。「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消遙,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是起下文修性之久。秋者,肅殺之氣,萬物結實之時,殺以衛生,命根上事。曰「秋末」,是命已了也。冬者,寒冷之氣,萬物歸根之時,寒以藏陽,性宗上事。曰「秋末」,曰「冬初」,由結實而至歸根,先了命而後了性也。然修性之道,須要大公無私,死心忘意,不存人我之見,萬物皆空,潔塵不染,而後明心見性,全得一個原本,不生不滅,直達無上一乘之妙道矣。學者須要將提綱「滌垢洗心,縛魔歸正」語句認定,而此回之妙義自彰。 「正行處,忽見十數個披枷戴鎖和尚。三藏嘆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言人已無二性,物我有同源,人之披枷戴鎖,即我之披枷戴鎖,非可以二視之。眾僧道:「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人性我性,總是一性。有些面善,相不同而性則同也。曰:「列位相貌不一。」曰:「昨夜各人都得一夢。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相,故認得也。」人性我性,雖相貌不同,而默相感通;境地各別,而同氣連枝;不認得而認得,性則無殊也。 「祭賽國,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祭以表心,賽以爭勝,隨心所欲,顧其外而失其內,也不賢也不良,也不道,非復固有,失去人我之性矣。人我之性,乃本來之真心,真心空空洞洞,無一物可著,無一塵可染,是心非心。只因落於後天,生中帶殺,恣清縱慾,心迷性昧,全歸於假,不見其真,其於金光寺,黃金寶塔,孟秋夜半,下一場血雨,把塔污了者何異?「金光」者,喻英華發外。「寶塔」者,比心地玲瓏。英華發外,積習之氣,填滿胸中,穢污百端,心即昏昧,所作所為,是非莫辨,真假不分。一昏無不昏,千昏萬昏,而莫知底止矣。「國王更不察理,官吏將眾僧拿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信有然者。 「三輩和尚,打死兩輩。」不惜性命,生機將息,原其故,皆由不能死心而欺心。曰:「我等怎敢欺心」,心可欺乎?故三藏聞言,點頭嘆道:「這樁事暗昧難明。」言這欺心之事,乃暗昧之事,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急須究個明白,不得迷悶到底也。 曰:「悟空,今日甚時分了?」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不問別人,而問悟空,是明示悟得本心空空無物,便是分出真假之時,可以直下承當,申得冤屈之事。但申時前後,尤有妙義。其中有一而為申,不前不後而為中,一而在中,中而包一,真空不空,不空而空,執中精一之道在是。非若禪家強制人心,頑空事業可比,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三藏道:「我當時離長安,立願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事何如,方好而君,解救地們這苦難。」以見修道而至了命之地,若不將舊染之污,從新一掃,洗心滌慮,終是為心所累,如何解得苦難?「小和尚請洗澡」,洗心也;「三藏沐浴畢」,滌慮也。「穿了小袖褊衫,手拿一把新笤帚」,擇善而固執也。行者道:「塔上既被血污,日久無光,恐生惡物,老孫與你同上。』」讀者至此,可以悟矣。夫人自無始劫以來,於生萬死,孽深似海,惡積如山,已非一日。第修一己之性,空空無物,以為了事,惡激一生,將焉用力?故必人我同濟,彼此扶持,腳踏實地,方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此即老孫同上之妙旨,前雲申時之天機。 「開了塔門,自下層往上而掃,掃了一層,又上一層。」道必循序而進,下學上達,自卑登高,層層次次,諸凡所有,一概掃去,不得一處輕輕放過。然何以唐僧掃至七層,行者替掃乎?寶塔十三層,十者,陰陽生成之全數;三者,五行合而為三家。陰陽匹配,中土調和,則三家相會,而成玲瓏寶塔。一座七層者,七為火數,心為火髒。掃塔者,掃去人心之塵垢也。塵振掃淨,人已無累,由是而修大道,大道可修。此三藏掃至十層上,腰痛坐倒,而悟空替掃所不容已者。 「正掃十二層,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行者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麼得有人在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寶塔為真心之別名,掃塔乃掃心之功力,旁門外道,不知聖賢心法妙旨,以假亂真,毀謗正道,妄貪天物,苟非有真履實踐之君子,安知此妖言惑人之邪物?「行者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可謂高明遠見,勘破一切野狐禪矣。 「塔心裡坐著兩個妖精」,此兩個,一必繫著於空,一必繫著於相。著於空,執中也;著於相,執一也,「一盤嗄飯,一隻碗,一把壺。」曰「盤」、曰「碗」、曰「壺」。總是空中而不實;曰「一嗄」、曰「一 只」、曰「一 把」,總是執一而不通。執中執一,無非在人心上,強猜私議,糊塗吃迷魂酒而已,其他何望?殊不知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賦道也。故行者掣出金箍棒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棒喝如此,天下迷徒可以猛醒矣。 兩妖供出「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奔波兒灞,灞波兒奔,一個是鯰魚怪,一個是黑魚精。」「亂石山」,旁門紛紛,如頑石之亂集;「碧波潭」,迷津塞滿,似死水之起波。「萬聖」者,處處神仙,而欺世欺人;「老龍」者,個個抱道,而爭奇好勝。「奔波兒灞」,枉用奔泔起波瀾;「灞波兒奔」,徒勞灞奔生妄想。此等治滯不通,糊塗昏黑,愚而又愚之輩,適以成鯰魚怪、黑魚精焉耳,尚欲成仙乎?又供出「萬聖公主,花容月貌,招了個九頭駙馬。老龍駙馬,先下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舍利佛寶。萬聖公主,又偷九葉靈芝,養在潭底,不分晝夜光明。」噫!誤認美女為他家,竊舍利之名,取首經之梅子,以為外丹而行污事;背卻天真,借九還之說,守肉團之人心,以為內丹而入寂滅。取經之道,果取女子之經乎?真空之理,果是頑心之空乎? 夫真金者,真性也。真空者,主人翁也。著於女子,謂之招駙馬則可,謂之煉真金則不可;著於頑心,謂之有公主則可,謂之有主人公則不可。旁門萬萬,不可枚舉,總不出此有相無相之二途。縱是污了寶塔,竊取天機自欺欺人,以一盲而引眾盲,今於萬萬中供出一二條,以為證見,余可類推。所以行者冷笑道:「那業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魔王在那裡赴會,原來他結交這伙潑魔,專干不良之事。」言無知迷徒,始而心地不明,惑於邪言,既而主意不牢,意行邪事,結夥成群,傷天害理,種種不法。金丹大道遭此大難,尚忍言哉?仙翁慈悲,度世心切,不得不指出真陰真陽本來面目與假陰假陽者,「揚於王庭」,兩曹對案也。 「且留活的去見皇帝講話」者,是欲明辨其假也;「又好做眼去尋賊追寶」者,是叫細認其真也。八戒、行者,將小妖「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別有些地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真能除假,假不能得真,真假各別,顯而易見。金光寺冤屈之和尚,於此可以得見青天矣。 「國王看了關文道『似你大唐王,選這等高僧,不避路途遙遠,拜佛取經。寡人這裡和尚,專心只是做賊。』」言任重道遠,腳踏實地,是拜佛取經之高僧;著空執相,懸虛不實,即是專心做賊之和尚。國王以塔寶失落,疑寺僧竊去,是未免在有相處認真;唐僧奏夜間掃塔,已獲住妖賊,特示其在真空處去假。「國王見大聖,大驚道:『聖僧如此丰姿,高徒怎麼這等相貌?』」是只知其假,而不知其真。「大聖叫道:『人不可貌相,若愛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賊?』」是先知其真,而後可以丟假。 「國王聞言,回驚作喜道:「朕這裡不選人才,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為上。』再著當駕官看車蓋,叫錦衣衛,好生優侍聖僧,去取妖賊來。」是一經說破,辨的真假,而知人心非寶,只是作賊;道心是寶,能以成聖,不在人心上用心機矣。「好生優待聖僧」者,修道心也;「去取妖賊來」者,去人心也。修道心,去人心,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大四聲喝路,徑至金光寺」之所由來也。噫!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彼著空執相者,安足語此? 「八戒、沙僧將兩妖各揪一個,大聖坐轎,押赴當朝白玉陛前。國王唐僧,文武多官,同目視之。」真假兩在,非可並立,辨之不可不早也。「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大肚,巨口長須。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像。」以假亂真,以邪紊正,均謂之賊道可也。二妖所供一段,即《參同契》所云:「是非歷髒法.內觀有所思。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食氣嗚腸胃,吐正吸外邪。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諸術甚眾多,千條萬有餘。前卻違黃老,曲折戾九都。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者是也。 「國王道:『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方供出奔波兒灞鯰魚精,灞波兒奔黑魚精。」以見賊道之徒,邪行穢作,著空著色,不但不能永壽,而且有以傷生。無常到來,方悔為人所愚,兩事俱空,一無所有。是其故,皆由辨之不早辯也。噫!白玉階前,取了二妖供狀,叫錦衣衛好生收監,是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有罪者不得不罰;麒麟殿上,問了四眾名號,在建章宮又請吃席,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功者不得不賞。 「不用人馬,酒醉飯飽」,木金同去擒妖怪,飲仁義而膏梁不顧;「不用兵器,隨身自有,國王大觥與送行」,修天爵而人爵即從。「拿來兩妖去做眼」,糊塗蟲急舉高見;「挾著兩妖駕風頭」,痴迷漢速快尋真。「君臣一見騰雲霧,才識師徒是聖僧。」』正是「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矣。 詩曰: 掃除一切淨心田,循序登高了性天。 可笑旁門外道客,法空執相盡虛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