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欲  神昏心動遇魔頭

【李本總批:篇中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是名言。若無彼丈魔,亦無此尺道,即所云「沙裡淘金」是也。離沙決無有金理,離魔亦決無有道理。】 【澹漪子曰:三藏之難,山與水相為循環。向者紅孩歸海,為山之終而水之始;茲者白黿渡河,又為水之終而山之始矣。按金峽兌怪,與西方諸魔伎倆,亦不甚懸絕,獨其袖中一圈,善能套攝諸物,遂致諸天神聖,束手而莫可如何。而根究到底,乃是老君之金剛琢。昔年曾以此制心猿之命,今復以此攫心猿之兵,心猿之受困於此琢,固如是乎?雖然,此牛盜主人之神器,於物無所不套,而主人一至,終不免自套其鼻,然則弄人者適所以自弄耳。與為金(山兜)洞之神通,又何如兜率宮之自在也哉? 行者畫圈作安身法,請三藏穩坐其中,而三藏不聽,遂致遇魔。可見吉凶悔吝生乎動,天下事未有以寧靜而取禍者也。或曰:三藏雖然出圈,若八戒不貪錦背心,當亦不至遇魔。曰:道與魔不兩立。才出道,便已入魔。是三人者才離行者之圈,便已墮兕怪之網矣。縱使無錦背心,彼亡靈之宅前,豈安身養性之地乎?】 詞曰: 心地頻頻掃,塵情細細除, 【李本旁批: 著眼。】 莫教坑塹陷毗盧。本體常清淨,方可論元初。性燭須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馬氣聲粗。晝夜綿綿息,方顯是功夫。 【李本旁批: 著眼。】 【證道本夾批: 猿馬氣息頗不粗,只恐肝木伐脾土耳。】 這一首詞,牌名《南柯子》。單道著唐僧脫卻通天河寒冰之災,踏白黿負登彼岸。四眾奔西,正遇嚴冬之景,但見那林光漠漠煙中淡,山骨稜稜水外清。師徒們正當行處,忽然又遇一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嶺峻,人馬難行。三藏在馬上兜住韁繩,叫聲「徒弟。」時有孫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師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獸傷人,今番是必仔細!」行者道:「師父放心莫慮,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歸正求真, 【李本旁批: 著眼。】 使出盪怪降妖之法,怕甚麼虎狼妖獸!」三藏聞言,只得放懷前進。到於谷口,促馬登崖,抬頭觀看,好山: 嵯峨矗矗,巒削巍巍。嵯峨矗矗沖霄漢,巒削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湲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凶。又見那飄飄雪,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嘆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把頭蒙。 師徒四眾,冒雪沖寒,戰澌澌,行過那巔峰峻岭,遠望見山凹中有樓台高聳,房舍清幽。唐僧馬上欣然道:「徒弟啊,這一日又飢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樓台房舍,斷乎是莊戶人家,庵觀寺院;且去化些齋飯,吃了再走。」行者聞言,急睜睛看,只見那壁廂凶雲隱隱,惡氣紛紛,回首對唐僧道:「師父,那廂不是好處。」三藏道:「見有樓台亭宇,如何不是好處?」行者笑道:「師父啊,你那裡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點化莊宅。不拘甚麼樓台房舍,館閣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龍生九種』,內有一種名『蜃』。蜃氣放出,就如樓閣淺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現此勢。倘有鳥鵲飛騰,定來歇翅。那怕你上萬論千,盡被他一氣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 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卻著實飢了。」行者道:「師父果飢,且請下馬,就在這平處坐下,待我別處化些齋來你吃。」三藏依言下馬。八戒采定韁繩,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開包裹,取出缽盂,遞與行者。行者接缽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賢弟,卻不可前進,好生保護師父穩坐於此,待我化齋回來,再往西去。」沙僧領諾。行者又向三藏道:「師父,這去處少吉多凶,切莫要動身別往。老孫化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來。我在這裡等你。」行者轉身欲行,卻又回來道:「師父,我知你沒甚坐性,我與你個安身法兒。」 【證道本夾批: 此安身法即是安心法。】 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將那平地下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著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馬與行李都放在近身。對唐僧合掌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銅牆鐵壁。憑他甚麼虎豹狼蟲,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許你們走出圈外,只在中間穩坐,保你無虞;但若出了圈兒,定遭毒手。千萬,千萬!至囑,至囑!」三藏依言,師徒俱端然坐下。 行者才起雲頭,尋莊化齋,一直南行,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村莊舍。按下雲頭,仔細觀看,但只見: 雪欺衰柳,冰結方塘。疏疏修竹搖青,鬱郁喬松凝翠。幾間茅屋半裝銀,一座小橋斜砌粉。籬邊微吐水仙花,檐下長垂冰凍箸。颯颯寒風送異香,雪漫不見梅開處。 行者隨步觀看莊景,只聽得呀的一聲,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頭頂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著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 【李本旁批: 如畫。】 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老者卻才轉過頭來,看見行者捧著缽盂,打個問訊道:「老施主,我和尚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者。適路過寶方,我師父腹中飢餒,特造尊府募化一齋。」老者聞言,點頭頓杖道:「長老,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行者道:「不錯。」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間到那裡有千里之遙,還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師父現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齋哩。」那老者道:「這和尚胡說了。你師父在大路上等你化齋,似這千里之遙,就會走路,也須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卻不餓壞他也?」行者笑道:「不瞞老施主說,我才然離了師父,還不上一盞熱茶之時,卻就走到此處。如今化了齋,還要趁去作午齋哩。」老者見說,心中害怕道:「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裡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裡去?有齋快化些兒。」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別轉一家兒罷!」行者道:「你這施主,好不會事!你說我離此有千里之遙,若再轉一家,卻不又有千里?真是餓殺我師父也。」那老者道:「實不瞞你說,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鍋,還未曾煮熟。你且到別處去轉轉再來。」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貧僧在此等一等罷。」那老者見纏得緊,惱了,舉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懼,被他照光頭上打了七八下,只當與他拂癢。那老者道:「這是個撞頭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兒,憑你怎麼打,只要記得杖數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來。」 【證道本夾批: 此頭索價太賤。】 那老者聞言,急丟了藜杖,跑進去把門關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兒戰戰兢兢,把前後門俱關上。行者見他關了門,心中暗想:「這老賊才說淘米下鍋,不知是虛是實。常言道:『道化賢良釋化愚。』 【李本旁批: 名言。】 且等老孫進去看看。」好大聖,捻著訣,使個隱身遁法,徑走入廚中看處,果然那鍋里氣騰騰的,煮了半鍋乾飯。就把缽盂往裡一掗,滿滿的掗了一缽盂,即駕雲迴轉不題。 卻說唐僧坐在圈子裡,等待多時,不見行者回來,欠身悵望道:「這猴子往那裡化齋去了!」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裡耍子去來!化甚麼齋,卻教我們在此坐牢!」三藏道:「怎麼謂之坐牢?」八戒道:「師父,你原來不知。古人劃地為牢。他將棍子劃了圈兒,強似鐵壁銅牆,假如有虎狼妖獸來時,如何擋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與他吃罷子。」三藏道:「悟能,憑你怎麼處治?」八戒道:「此間又不藏風,又不避冷,若依老豬,只該順著路,往西且行。師兄化了齋,駕了雲,必然來快,讓他趕來。如有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這一會,老大腳冷!」 三藏聞此言,就是晦氣星進宮:遂依呆子,一齊出了圈外。沙僧牽了馬,八戒擔了擔,那長老順路步行前進。不一時,到了那樓閣之所,原來是坐北向南之家。門外八字粉牆,有一座倒垂蓮升斗門樓,都是五色裝的。那門兒半開半掩。 【證道本夾批: 如此門徑,仿佛真真、愛愛、憐憐之家,但此處殊有鬼氣。】 八戒就把馬拴在門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擔子,三藏畏風,坐於門限之上。八戒道:「師父,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輔之家。前門外無人,想必都在裡面烘火。你們坐著,讓我進去看看。」唐僧道:「仔細耶!莫要衝撞了人家。」呆子道:「我曉得。自從歸正禪門,這一向也學了些禮數,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裡,整一整青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門裡。只見是三間大廳,簾櫳高控,靜悄悄全無人跡,也無桌椅家火。 【證道本夾批: 鬼氣。】 轉過屏門,往裡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後有一座大樓,樓上窗格半開,隱隱見一頂黃綾帳幔。 【證道本夾批: 鬼氣逼人。】 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還睡哩。」他也不分內外,拽步走上樓來。用手掀開看時,把呆子唬了一個躘踵。原來那帳里,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髏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長。 【證道本夾批: 此宅既是兕妖點化,安用此物,想故作幻詭以感人耶!】 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邊淚落,對骷髏點頭嘆云:「你不知是: 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 當時豪傑爭強勝,今日淒涼露骨筋。 不見妻兒來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 謾觀這等真堪嘆,可惜興王霸業人。」 八戒正才感嘆,只見那帳幔後有火光一幌。 【證道本夾批: 鬼氣。】 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後面哩。」急轉步過帳觀看,卻是穿樓的窗扇透光。那壁廂有一張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亂搭著幾件錦繡綿衣。呆子提起來看時,卻是三件納錦背心兒。 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樓來,出廳房,徑到門外道:「師父,這裡全沒人煙,是一所亡靈之宅。老豬走進裡面,直至高樓之上,黃綾帳內,有一堆骸骨。串樓旁有三件納錦的背心,被我拿來了,也是我們一程兒造化。此時天氣寒冷,正當用處。師父,且脫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竊取皆為盜。』倘或有人知覺,趕上我們,到了當官,斷然是一個竊盜之罪。還不送進去與他搭在原處!我們在此避風坐一坐,等悟空來時走路。出家人不要這等愛小。」八戒道:「四顧無人,雖雞犬亦不知之,但只我們知道,誰人告我?有何證見?就如拾到的一般,那裡論甚麼公取竊取也!」 【李本旁批: 悟能偷心未盡。】 三藏道:「你胡做啊!雖是人不知之,天何蓋焉!玄帝垂訓云:『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趁早送去還他,莫愛非禮之物。」 那呆子莫想肯聽,對唐僧笑道:「師父啊,我自為人,也穿了幾件背心,不曾見這等納錦的。你不穿,且待老豬穿一穿,試試新,晤晤脊背。等師兄來,脫了還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說,我也穿一件兒。」兩個齊脫了上蓋直裰,將背心套上。才緊帶子,不知怎麼立站不穩,撲的一跌。原來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間,把他兩個背剪手貼心捆了。 【證道本夾批: 此背心又不減莫氏三女珍珠汗衫矣。可見貪、痴俱有取縛之道。】 慌得個三藏跌足報怨,急忙上前來解,那裡便解得開?三個人在那裡吆喝之聲不絕,卻早驚動了魔頭也。 話說那座樓房果是妖精點化的,終日在此拿人。他在洞裡正坐,忽聞得怨恨之聲,急出門來看,果見捆住幾個人了。妖魔即喚小妖,同到那廂,收了樓台房屋之形,把唐僧攙住,牽了白馬,挑了行李,將八戒、沙僧一齊捉到洞裡。老妖魔登台高坐,眾小妖把唐僧推近台邊,跪伏於地。妖魔問道:「你是那方和尚?怎麼這般膽大,白日裡偷盜我的衣服?」三藏滴淚告曰:「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的。因腹中飢餒,著大徒弟去化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語,誤撞仙庭避風。不期我這兩個徒弟愛小,拿出這衣物。貧僧決不敢壞心,當教送還本處。他不聽吾言,要穿此晤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把貧僧拿來。萬望慈憫,留我殘生,求取真經,永注大王恩情,回東土千古傳揚也!」那妖魔笑道:「我這裡常聽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塊肉,發白還黑,齒落更生。幸今日不請自來,還指望饒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麼名字?往何方化齋?」八戒聞言,即開口稱揚道:「我師兄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悟空也。」 那妖魔聽說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老大有些悚懼,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久聞那廝神通廣大,如今不期而會。」教:「小的們,把唐僧捆了;將那兩個解下寶貝,換兩條繩子,也捆了。且抬在後邊,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發刷洗,卻好湊籠蒸吃。」眾小妖答應一聲,把三人一齊捆了,抬在後邊。將白馬拴在槽頭,行李挑在屋裡。眾妖都磨兵器,準備擒拿行者不題。 卻說孫行者自南莊人家攝了一缽盂齋飯,駕雲回返舊路;徑至山坡平處,按下雲頭,早已不見唐僧,不知何往。棍劃的圈子還在,只是人馬都不見了。回看那樓台處所,亦俱無矣,惟見山根怪石。行者心驚道:「不消說了!他們定是遭那毒手也!」急依路看著馬蹄,向西而趕。 行有五六里,正在悽愴之際,只聞得北坡外有人言語。看時,乃一個老翁,氈衣苫體,暖帽蒙頭,足下踏一雙半新半舊的油靴,手持著一根龍頭拐棒,後邊跟一個年幼的僮僕,折一枝臘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缽盂,覿面道個問訊,叫:「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翁即便回禮道:「長老那裡來的?」行者道:「我們東土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一行師徒四眾。我因師父飢了,特去化齋,教他三眾坐在那山坡平處相候。及回來不見,不知往那條路上去了。動問公公,可曾看見?」老者聞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眾,可有一個長嘴大耳的麼?」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個晦氣色臉的,牽著一匹白馬,領著一個白臉的胖和尚麼?」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你們走錯路了。你休尋他,各個顧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臉者是我師父,那怪樣者是我師弟。我與他共發虔心,要往西天取經,如何不尋他去!」老翁道:「我才然從此過時,看見他錯走了路徑,闖入妖魔口裡去了。」行者道:「煩公公指教指教,是個甚麼妖魔,居於何方,我好上門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這座山叫做金(山兜)山,山前有個金(山兜)洞,那洞中有個獨角兕大王。 【證道本夾批: 莫非獨角鬼王一族。】 那大王神通廣大,威武高強。那三眾此回斷沒命了。你若去尋,只怕連你也難保,不如不去之為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只憑你心中度量。」 行者再拜稱謝道:「多蒙公公指教,我豈有不尋之理!」把這齋飯倒與他,將這空缽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缽盂,遞與僮僕,現出本象,雙雙跪下叩頭叫:「大聖,小神不敢隱瞞。我們兩個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聖。這齋飯連缽盂,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難,將此齋還奉唐僧,方顯得大聖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這毛鬼討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卻又這般藏頭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聖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顏,故此隱象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記打!好生與我收著缽盂!待我拿那妖精去來!」土地、山神遵領。 這大聖卻才束一束虎筋絛,拽起虎皮裙,執著金箍棒,徑奔山前,找尋妖洞。轉過山崖,只見那亂石磷磷,翠崖邊有兩扇石門,門外有許多小妖,在那裡輪槍舞劍。真箇是: 煙雲凝瑞,苔蘚堆青。崚嶒怪石列,崎嶇曲道縈。猿嘯鳥啼風景麗,鸞飛鳳舞若蓬瀛。向陽幾樹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澗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澗之中水結冰。兩林松柏千年秀,幾簇山茶一樣紅。 這大聖觀看不盡,拽開步徑至門前,厲聲高叫道:「那小妖,你快進去與你那洞主說,我本是唐朝聖僧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快教他送我師父出來,免教你等喪了性命!」 那伙小妖,急入洞裡報道:「大王,前面有一個毛臉勾嘴的和尚,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來要他師父哩。」那魔王聞得此言,滿心歡喜道:「正要他來哩!我自離了本宮,下降塵世,更不曾試試武藝。今日他來,必是個對手。」即命:「小的們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個個精神抖擻,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長的點鋼槍,遞與老怪。老怪傳令,教:「小的們,各要整齊,進前者賞,退後者誅!」眾妖得令,隨著老怪,騰出門來。叫道:「那個是孫悟空?」行者在旁閃過,見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 獨角參差,雙眸幌亮。頂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長時攪鼻,口闊版牙黃。毛皮青似靛,筋攣硬如鋼。比犀難照水,象牯不耕荒。全無喘月犁雲用,倒有欺天振地強。兩隻焦筋藍靛手,雄威直挺點鋼槍。細看這等凶模樣,不枉名稱兕大王! 孫大聖上前道:「你孫外公在這裡也!快早還我師父,兩無毀傷!若道半個『不』字,我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這個大膽潑猴精!你有些甚麼手段,敢出這般大言!」行者道:「你這潑物,是也不曾見我老孫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師父偷盜我的衣服,實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個甚麼好漢,就敢上我的門來取討!」行者道:「我師父乃忠良正直之僧,豈有偷你甚麼妖物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邊點化一座仙莊,你師父潛入裡面,心愛情Q欲Y,將我三領納錦綿裝背心兒偷穿在身,見有贓證,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與我比勢。假若三合敵得我,饒了你師之命;如敵不過我,教你一路歸陰!」 行者笑道:「潑物!不須講口!但說比勢,正合老孫之意。走上來,吃吾之棒!」那怪物那怕甚麼賭鬥,挺鋼槍劈面迎來。這一場好殺!你看那: 金箍棒舉,長桿槍迎。金箍棒舉,亮藿藿似電掣金蛇;長桿槍迎,明幌幌如龍離黑海。那門前小妖擂鼓,排開陣勢助威風;這壁廂大聖施功,使出縱橫逞本事。他那裡一桿槍,精神抖擻;我這裡一條棒,武藝高強。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漢,果然對手才逢對手人。那魔王口噴紫氣盤煙霧,這大聖眼放光華結繡雲。只為大唐僧有難,兩家無義苦爭掄。 他兩個戰經三十合,不分勝負。那魔王見孫悟空棍法齊整,一往一來,全無些破綻,喜得他連聲喝采道:「好猴兒!好猴兒!真箇是那鬧天官的本事!」這大聖也愛他槍法不亂,右遮左擋,甚有解數,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個偷丹的魔頭!」 【李本旁批: 還是一對知己。】 二人又鬥了一二十合。 那魔王把槍尖點地,喝令小妖齊來。那些潑怪,一個個拿刀弄杖,執劍輪槍,把個孫大聖圍在中間。行者公然不懼,只叫:「來得好!來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條金箍棒,前迎後架,東擋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丟將起去,喝聲「變!」即變作千百條鐵棒,好便似飛蛇走蟒,盈空里亂落下來。那伙妖精見了,一個個魄散魂飛,抱頭縮頸,盡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無禮!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個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拋起,叫聲「著!」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條,套將去了。弄得孫大聖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勝回歸洞,行者朦朧失主張。這正是: 【證道本夾批: 何其明顯。】 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 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 【李本旁批:說出。】 畢竟不知這番怎麼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大道,須得水中金一味,運火煅煉,可以結胎出胎,而超凡入聖矣。然真者易知,而假者難除,苟不能看破一切,置幻身於度外,則千日為善,善猶不足;一日為惡,惡常有餘。縱大道在望,終為邪魔所亂,何濟於事?故此回合下一二回,舉其最易動心亂性者,提醒學人耳。 冠首《南柯子》一詞,叫人心地清淨,掃除塵積,拋去世事,綿綿用功,不得少有差遲,方能入於大道。師徒四眾,心和意合,歸正求真,是以性命為一大事,正當努力前行,輕幻身而保法身之時。奈何唐僧以饑寒之故,使徒弟化齋飯吃了再走,此便是以饑渴之害為心害,而招魔擋路,不能前進之兆。故行者道:「那廂不是好處?」又道:「那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言此廂是我,那廂是魔,因饑渴而思齋,則魔即思齋而起。「斷不可入」,猶言斷不可以饑渴,而情亂起魔也。蓋情一亂,性即從之,情亂性從,為物所移,身不由主,便是無坐性。「行者取金箍棒將平地上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對唐僧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銅牆鐵壁,憑他什麼虎狼魔鬼,俱莫敢近,但只不可走出圈外。』」圈者,圓空之物,置身於中,性定情忘,素位而行,不願乎外,雖虎狼魔鬼,無隙可窺。此安身立命之大法門,隨緣度日之真覺路。曰:「千萬!千萬!」何等叮嚀之至! 「行者縱起雲頭,尋莊化齋。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起莊舍,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說不了,後邊跳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此分明寫出一個貪圖口腹小人形像出來也。吾於何知之?吾於行者尋莊化齋知之。「見古樹參天,一起莊舍。」非心中有豐衣足食富貴之見乎?「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非小家子出身,內有貪圖,而外裝老成乎?「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非仰風色而暗生妄想乎?「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亂吠。」狗者,貪食之物;哈巴者,碎小之物;亂吠者,以小害大之義。總寫小人貪圖口腹,損人利己,無所不至之象。噫!修道者,若圖口食而亂情,與哈巴狗相同,養其小者為小人,尚欲成道,豈可得乎?故老者道:「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還不去找大路而行?」修行者,不以大道為重,因食起念。便是走錯道路。身在此,而心在彼;外雖人形,內實是鬼。老者害怕是鬼,豈虛語哉? 「六七口下了三升米」,無非口食之見。「走三家不如坐一家」,當須抱道而亡。「纏得緊,舉杖就打」,打不盡世間貪漢。「記杖數,慢慢量來」,活畫出教門魔頭。「老者嚷有鬼,行者呼老賊」,罵盡一切為口腹而輕性命之徒。妙哉!「行者使隱身法,滿滿的掗了一缽孟乾飯,即駕雲迴轉。」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乃吾無身,吾有何患?」夫人以饑渴起見者,無非為此身耳。為此身,則身即為大患。使隱身法,置身於無何有之鄉,忘物忘形,雖滿掗缽盂,而以無心持之,何患之有?彼唐僧陰柔無斷,出了行者圈子。坐於公侯之門,棄天爵而要人爵。舍內真而就外假,養小失大,何其愚哉?殊不知人之幻身。乃天地之委物,無常若到,一堆骨髓骷髏而已,有何實濟? 「呆子止不住腮邊淚落道:『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英雄豪傑今安在,可惜興王定霸人。』」一切養小失大之迷徒,可以悟矣。修道者,若看不破幻身之假,遇境遷流。_逐風揚波。即是呆子進富貴之家,觀見錦繡綿衣,暗中動情,拿來三件背心兒,不管好歹矣。 夫好者好心,歹者歹心,因衣食動念,是背好心而生歹心,不管好歹,非背心而何?獨是背心一件而已,何至於三?此有說焉。舉世之人,醉生夢死,皆為貪、嗔、痴三者所誤,故脫不得輪迴,出不得苦難。夫不知止足則為貪,懊悔怨尤則為嗔,妄想無已則為痴。此三者名為三毒,又謂三屍,又謂三毛。古人有「除三毒」、「斬三屍」、「伐三毛」之義。學者若不謹慎,一有所著,三件並起,情亂性從,莫知底止,其謂三件背心,不是虛語。三藏道:「公取竊取皆為盜。」言見物起念,雖未得手,而早已留心,與竊盜相同,何能修道?此等之徒,自謂隱微密秘,無人知覺,彼安知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身為心舍,心為身主,背心而身不能自主,立站不穩,撲的一跌,良有以也。 「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把八戒沙僧背剪手貼心捆了。三藏來解,那裡解得開。」此等處,儘是打開後門之法語。蓋能存其心,雖身被綁縛,而心可無損;僅借其身,則心有所背,而身跡遭殃。背剪手貼心捆了,還以其人之術制其人。「三藏解不開」,自己受捆,當須自解,而非可外人能解者。唐僧因食而出圈,八戒沙僧因衣而受捆,俱系自作自困,自入魔口,謂之不請自來,恰是妙語。 「唐僧說出西天取經,因腹中飢餒,著大徒弟去化齋,兩個徒弟愛小,拿出衣物,要護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噫!取經何事,而可因飢思齋,因寒愛衣?世之思齋愛衣;而不中金 (山兜)山金(山兜) 洞兕角大王機會者,有幾人哉? 「金(山兜) 山」者,土厚而金埋。「獨角兕」者,意動而行兇。唐僧八戒為衣食而意亂,致遭魔手,是金峋山獨角大王,即唐僧之變相,其魔乃自生之而非外來者。若欲除去此魔,先須除去衣食之見,衣食看輕,而魔漸有可除之機。故土地道;「可將齋飯缽盂,交與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可知心有衣食之見,而法力難施也。既雲身輕好施法力,何以行者將金箍律變作千百條盈空亂下,老魔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作一條,套將去乎?夫天下事,惟定者可以制亂,惟少者可以御多。意動無忌,可謂亂矣。一而變千,盈空亂下,是以亂制亂,以多御多,不特不能降魔,而且有以助魔,故逃不得妖精圈子。 其曰:「妖魔得勝回山洞,行者朦朧失主張。」最為妙語。要之主張之失,非行者與妖魔爭戰時失去,已於唐僧出圈子時失去矣;非於出圈子時失去,早於思想吃齋,一念之動失去矣。給云:「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可謂叫醒一切矣。 詩云: 情亂性從愛欲深,出真入假背良心。 可嘆皮相痴迷漢,衣食忙忙苦惱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