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李本總批:饒他廣智、廣謀,直弄得家破人亡,亦一省之乎? 好個廣智、廣謀,袈裟又不曾得,家當燒了,老和尚死了。何益!何益!人人如此,可憐!可憐!善乎,篇中之言曰:「廣智廣謀成甚用,損人利己一場空。」可謂老婆心急矣。 篇中又有隱語,亦一一拈出:「只顧了自家就,不管別人。」「那無情火發。」「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風?」都是醒世名言, (不)要尋常看過。】 【澹漪子曰: 前一回意馬收韁,則心意和合,水火既濟,降魔成道,確有可憑。此日之三藏,固非復昔日之三藏矣。夫此一錦襴袈裟者,原屬如來贈三藏之故物。然向來披拂於火水未濟之身,與披拂於庸僧之身何異?而今乃披拂於水火既濟之身,則此袈裟亦非昔日之袈裟,而將來降魔成道之袈裟也。夫以為昔日之袈裟,猶可聽其或有或無;以為降魔成道之袈裟,則宛如命寶之不可斯須去身。如是,而僧又安得而不謀,怪又安得而不竊也!如是,而又安得任僧之謀,而聽怪之竊也!然究竟何嘗有僧?何嘗有怪?觀音院不過吾心之空中樓閣,黑風山不過吾心之對面九炭耳。但能返照回光,命寶定依然入手。正所謂「衣珠行乞,不知衣里原自有珠」者,不遠之復,在我而已,豈真乞靈於落伽大士也哉? 吾於袈裟之失而深嘆,夫處世之不可炫耀也。夫三藏不過偶然一念之炫耀耳,遂致僧謀怪竊,兵火相尋,幾罹不測之禍。所以聖賢垂訓諄諄,不曰「衣錦尚綱」,則曰「被褐懷玉」;不曰「盛德若不足」,則曰「良賈深藏若虛」。皆為務外好名一流人痛下針砭,誠有見於炫耀之害也。或曰:「賣弄袈裟,乃行者之過,與三藏何與?」 曰:「行者為三藏之心,豈有心動而身不知者耶?」 用智以殺人,用謀以放火,廣之又廣,不過為損人利己耳。究竟人不可得損,而己則家破人亡矣。智、謀之效驗,明且速如此。今之憧憧搰搰為子孫長久計者,抑何憚而不一廣再廣耶?】 卻說他師徒兩個,策馬前來,直至山門首觀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見那: 層層殿閣,選迭廊房,三山門外,巍巍萬道彩雲遮;五福堂前,艷艷千條紅霧繞。兩路松篁,一林檜柏。兩路松篁,無年無紀自清幽;一林檜柏,有色有顏隨傲麗。又見那鐘鼓樓高,浮屠塔峻。安禪僧定性,啼樹鳥音閒。寂寞無塵真寂寞,清虛有道果清虛。 詩曰: 上剎祇園隱翠窩,招提勝景賽婆婆。 果然淨土人間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長老下了馬,行者歇了擔,正欲進門,只見那門裡走出一眾僧來。你看他怎生模樣: 頭戴左笄帽,身穿無垢衣。 銅環雙墜耳,絹帶束腰圍。 草履行來穩,木魚手內提。 口中常作念,般若總皈依。 三藏見了,侍立門旁,道個問訊,那和尚連忙答禮,笑道失瞻,問:「是那裡來的?請入方丈獻茶。」三藏道:「我弟子乃東土欽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經。至此處天色將晚,欲借上剎一宵。」那和尚道:「請進里坐,請進里坐。」三藏方喚行者牽馬進來。那和尚忽見行者相貌,有些害怕,便問:「那牽馬的是個甚麼東西?」三藏道:「悄言!悄言!他的性急,若聽見你說是甚麼東西,他就惱了。他是我的徒弟。」那和尚打了個寒噤,咬著指頭道:「這般一個丑頭怪腦的,好招他做徒弟?」三藏道:「你看不出來哩,丑自丑,甚是有用。」 那和尚只得同三藏與行者進了山門。山門裡。又見那正殿上書四個大字,是觀音禪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屢感菩薩聖恩,未及叩謝。今遇禪院,就如見菩薩一般,甚好拜謝。」那和尚聞言,即命道人開了殿門,請三藏朝拜。那行者拴了馬,丟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鋪胸納地,望金象叩頭。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鐘。三藏俯伏台前,傾心禱祝。祝拜已畢,那和尚住了鼓,行者還只管撞鐘不歇,或緊或慢,撞了許久,那道人道:「拜已畢了,還撞鐘怎麼?」行者方丟了鍾杵,笑道:「你那裡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的。」此時卻驚動那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長老,聽得鐘聲亂響,一齊擁出道:「那個野人在這裡亂敲鐘鼓?」行者跳將出來,咄的一聲道:「是你孫外公撞了耍子的!」那些和尚一見了,唬得跌跌滾滾,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爺爺!」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孫兒哩!起來起來,不要怕,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老爺。」眾僧方才禮拜,見了三藏,都才放心不怕。內有本寺院主請道:「老爺們到後方丈中奉茶。」遂而解韁牽馬,抬了行李,轉過正殿,徑入後房,序了坐次。 那院主獻了茶,又安排齋供。天光尚早,三藏稱謝未畢,只見那後面有兩個小童,攙著一個老僧出來。看他怎生打扮: 頭上戴一頂毗盧方帽,貓睛石的寶頂光輝;身上穿一領錦絨褊衫,翡翠毛的金邊晃亮。一對僧鞋攢八寶,一根拄杖嵌雲星。滿面皺痕,好似驪山老母;一雙昏眼,卻如東海龍君。口不關風因齒落,腰駝背屈為筋攣。 眾僧道:「師祖來了。」三藏躬身施禮迎接道:「老院主,弟子拜揖。」那老僧還了禮,又各敘坐。老僧道:「適間小的們說東土唐朝來的老爺,我才出來奉見。」三藏道:「輕造寶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問:「老爺,東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長安邊界,有五千餘里;過兩界山,收了一個小徒,一路來,行過西番哈咇國,經兩個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貴處。」老僧道:「也有萬里之遙了。我弟子虛度一生,山門也不曾出去,誠所謂坐井觀天,樗朽之輩。」三藏又問:「老院主高壽幾何?」老僧道:「痴長二百七十歲了。」行者聽見道:「這還是我萬代孫兒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謹言!莫要不識高低衝撞人。」那和尚便問:老爺,你有多少年紀了?」行者道;「不敢說。」那老僧也只當一句瘋話,便不介意,也不再回,只叫獻茶。有一個小幸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的盤兒,有三個法藍鑲金的茶鍾;又一童,提一把白銅壺兒,斟了三杯香茶。真箇是色欺榴蕊艷,味勝桂花香。三藏見了,夸愛不盡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爺乃天朝上國,廣覽奇珍,似這般器具,何足過獎?老爺自上邦來,可有甚麼寶貝,借與弟子一觀?」三藏道:「可憐!我那東土,無甚寶貝,就有時,路程遙遠,也不能帶得。」 行者在旁道:「師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見那領袈裟,不是件寶貝?拿與他看看如何?」眾僧聽說袈裟,一個個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爺才說袈裟是件寶貝,言實可笑。若說袈裟,似我等輩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論我師祖,在此處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來看看。」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時賣弄,便叫道人開庫房,頭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櫃,放在天井中,開了鎖,兩邊設下衣架,四圍牽了繩子,將袈裟一件件抖開掛起,請三藏觀看。果然是滿堂綺繡,四壁綾羅! 行者一一觀之,都是些穿花納錦,刺繡銷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們的也取出來看看。」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與人鬥富。你我是單身在外,只恐有錯。」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錯?」三藏道:「你不曾理會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見貪婪奸偽之人。倘若一經入目,必動其心;既動其心,必生其計。汝是個畏禍的,索之而必應其求可也;不然,則殞身滅命,皆起於此,事不小矣。」 【證道本夾批:自是老江湖歷練之語。】 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孫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說,急急的走了去,把個包袱解開,早有霞光迸迸,尚有兩層油紙裹定,去了紙,取出袈裟!抖開時,紅光滿室,彩氣盈庭。眾僧見了,無一個不心歡口贊。真箇好袈裟!上頭有: 千般巧妙明珠墜,萬樣稀奇佛寶攢。 上下龍鬚鋪彩綺,兜羅四面錦沿邊。 體掛魍魎從此滅,身披魑魅入黃泉。 托化天仙親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見了這般寶貝,果然動了奸心, 【李本旁批:戒之在得。】 走上前對三藏跪下,眼中垂淚道:「我弟子真是沒緣!」三藏攙起道:「老院師有何話說?」他道:「老爺這件寶貝,方才展開,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豈不是無緣!」三藏教:「掌上燈來,讓你再看。」那老僧道:「爺爺的寶貝,已是光亮,再點了燈,一發晃眼,莫想看得仔細。」 【李本旁批:三藏尚多一領袈裟。】 行者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老爺若是寬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後房,細細的看一夜,明早送還老爺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聽說,吃了一驚,埋怨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我包起來,教他拿了去看。但有疏虞,儘是老孫管整。」那三藏阻當不住,他把袈裟遞與老僧道:「憑你看去,只是明早照舊還我,不得損污些須。」老僧喜喜歡歡,著幸童將袈裟拿進去,卻吩咐眾僧,將前面禪堂掃淨,取兩張藤床,安設鋪蓋,請二位老爺安歇;一壁廂又教安排明早齋送行,遂而各散。師徒們關了禪堂,睡下不題。 卻說那和尚把袈裟騙到手,拿在後房燈下,對袈裟號啕痛哭, 【李本旁批:曲盡世上老貪之態。】 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為何,卻去報與眾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時候,還不歇聲。」有兩個徒孫,是他心愛之人,上前問道:「師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無緣,看不得唐僧寶貝!」小和尚道:「公公年紀高大,發過了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你只消解開看便罷了,何須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長久。我今年二百七十歲,空掙了幾百件袈裟,怎麼得有他這一件?怎麼得做個唐僧?」 【李本旁批:既是二百七十 歲,縱得此袈裟能得幾年受享?獨不曰,六十不製衣乎?可為世情發一大笑。】 小和尚道:「師公差了,一個行腳僧。你這等年高,享用也彀了,倒要象他做行腳僧,何也?」老僧道:「我雖是坐家自在,樂乎晚景,卻不得他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兒,就死也閉眼,也是我來陽世間為僧一場!」眾僧道:「好沒正經!你要穿他的,有何難處?我們明日留他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罷了。何苦這般痛哭?」老僧道:「縱然留他住了半載,也只穿得半載,到底也不得氣長。他要去時只得與他去,怎生留得長遠?」 正說話處,有一個小和尚,名喚廣智,出頭道:「公公,要得長遠也容易。」老僧聞言,就歡喜起來道:「我兒,你有甚麼高見?」廣智道:「那唐僧兩個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著了。我們想幾個有力量的,拿了槍刀,打開禪堂,將他殺了,把屍首埋在後園,只我一家知道,卻又謀了他的白馬、行囊,卻把那袈裟留下,以為傳家之寶,豈非子孫長久之計耶?」老和尚見說,滿心歡喜,卻才揩了眼淚道:「好!好!好!此計絕妙!」即便收拾槍刀。內中又有一個小和尚,名喚廣謀,就是那廣智的師弟,上前來道:「此計不妙。若要殺他,須要看看動靜。那個白臉的似易,那個毛臉的似難。萬一殺他不得,卻不反招己禍?我有一個不動刀槍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老僧道:「我兒,你有何法?」廣謀道:「依小孫之見,如今喚聚東山大小房頭,每人要乾柴一束,舍了那三間禪堂, 【李本旁批:三間禪堂,換了一領袈裟,所得便宜處,失便宜也。】 放起火來,教他欲走無門,連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後人家看見,只說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將我禪堂都燒了。那兩個和尚,卻不都燒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豈不是我們傳家之寶?」那些和尚聞言,無不歡喜,都道:「強!強!強!此計更妙!更妙!」遂教各房頭搬柴來。唉!這一計,正是弄得個高壽老僧該盡命,觀音禪院化為塵!原來他那寺里,有七八十個房頭,大小有二百餘眾。當夜一擁搬柴,把個禪堂前前後後四面圍繞不通,安排放火不題。 卻說三藏師徒,安歇已定。那行者卻是個靈猴,雖然睡下,只是存神鍊氣, 【證道本夾批:金丹本旨。】 朦朧著醒眼。忽聽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響風生,他心疑惑道:「此時夜靜,如何有人行得腳步之聲?莫敢是賊盜,謀害我們的?」他就一骨魯跳起,欲要開門出看,又恐驚醒師父。你看他弄個精神,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蜜蜂兒,真箇是: 口甜尾毒,腰細身輕。穿花度柳飛如箭,粘絮尋香似落星。小小微軀能負重,囂囂薄翅會風雲。卻自椽棱下,鑽出看分明。 只見那眾僧們,搬柴運草,已圍住禪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師父之言,他要害我們性命,謀我的袈裟,故起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憐又不禁打,一頓棍都打死了,師父又怪我行兇。罷,罷,罷!與他個順手牽羊,將計就計,教他住不成罷!」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門裡,唬得個龐、劉、苟、畢躬身,馬、趙、溫、關控背, 【李本旁批:點綴。】 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鬧天宮的主子又來了!」 【證道本夾批:妙致。】 行者搖著手道:「列位免禮休驚,我來尋廣目天王的。」 說不了,卻遇天王早到,迎著行者道:「久闊,久闊。前聞得觀音菩薩來見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並揭諦等,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去,說你與他做了徒弟,今日怎麼得閒到此?」行者道:「且休敘闊。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燒他,事在萬分緊急,特來尋你借辟火罩兒,救他一救。快些拿來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該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裡曉得就裡。借水救之,卻燒不起來,倒相應了他;只是藉此罩,護住了唐僧無傷,其餘管他,盡他燒去, 【李本旁批:趣。】 快些快些!此時恐已無及,莫誤了我下邊幹事!」那天王笑道:「這猴子還是這等起不善之心,只顧了自家,就不管別人。」 【李本旁批:著眼。】 行者道:「快著快著,莫要調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將罩兒遞與行者。 行者拿了,按著雲頭,徑到禪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與白馬、行李,他卻去那後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頭坐,著意保護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來,他轉捻訣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氣吹將去,一陣風起,把那火轉颳得烘烘亂著。 【證道本夾批:妙甚,妙甚。】 好火!好火!但見: 黑煙漠漠,紅焰騰騰。黑煙漠漠,長空不見一天星;紅焰騰騰,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時,灼灼金蛇;次後來,威威血馬。南方三炁逞英雄,回祿大神施法力。燥乾柴燒烈火性,說甚麼燧人鑽木;熟油門前飄彩焰,賽過了老祖開爐。正是那無情火發, 【李本旁批:著眼。】 怎禁這有意行兇,不去弭災,反行助虐。風隨火勢,焰飛有千丈余高;火趁風威,灰迸上九霄雲外。乒桌球乓,好便似殘年爆竹;潑潑喇喇,卻就如軍中炮聲。燒得那當場佛象莫能逃,東院伽藍無處躲。勝如赤壁夜鏖兵,賽過阿房宮內火! 這正是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 【李本旁批:著眼。】 須臾間,風狂火盛,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 【證道本夾批:則沒那諸葛孔明,便待要搏望燒屯。】 你看那眾和尚,搬箱抬籠,搶桌端鍋,滿院裡叫苦連天。 【證道本夾批:妙妙。此所謂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也。】 孫行者護住了後邊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禪堂,其餘前後火光大發,真箇是照天紅焰輝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時,驚動了一山獸怪。 【證道本夾批:此轉甚妙,不然文字有何波?】 這觀音院正南二十里遠近, 【李本旁批:這一轉,亦有生髮。】 有座黑風山,山中有一個黑風洞,洞中有一個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見那窗門透亮,只道是天明。起來看時,卻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妖精大驚道:「呀!這必是觀音院裡失了火!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時與他救一救來。」好妖精,縱起雲頭,即至煙火之下,果然沖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兩廊煙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將進去,正呼喚叫取水來,只見那後房無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風。他卻情知如此,急入裡面看時,見那方丈中間有些霞光彩氣,台案上有一個青氈包袱。他解開一看,見是一領錦襴袈裟,乃佛門之異寶。正是財動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著那袈裟,趁哄打劫,拽回雲步,徑轉東山而去。 【李本旁批:這件袈裟僧偷怪竊,唐僧為他多了若干事,真是著了袈裟事更多也。】 那場火只燒到五更天明,方才滅息。你看那眾僧們,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內尋銅鐵,撥腐炭,撲金銀。有的在牆筐里,苫搭窩棚;有的赤壁根頭,支鍋造飯。叫冤叫屈,亂嚷亂鬧不題。 卻說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門,交與廣目天王道:「謝借!謝借!」天王收了道:「大聖至誠了。我正愁你不還我的寶貝,無處尋討,且喜就送來也。」行者道:「老孫可是那當面騙物之人?這叫做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天王道:「許久不面,請到宮少坐一時何如?」行者道:「老孫比在前不同,爛板凳高談闊論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閒。容敘!容敘!」急辭別墜雲,又見那太陽星上,徑來到禪堂前,搖身一變,變做個蜜蜂兒,飛將進去,現了本象,看時那師父還沉睡哩。 行者叫道:「師父,天亮了,起來罷。」三藏才醒覺,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開門出來,忽抬頭只見些倒壁紅牆,不見了樓台殿宇,大驚道:「呀!怎麼這殿宇俱無?都是紅牆,何也?」行者道:「你還做夢哩!今夜走了火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孫護了禪堂,見師父濃睡,不曾驚動。」三藏道:「你有本事護了禪堂,如何就不救別房之火?」行者笑道:「好教師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愛上我們的袈裟,算計要燒殺我們。若不是老孫知覺,到如今皆成灰骨矣!」三藏聞言,害怕道:「是他們放的火麼?」行者道:「不是他是誰?」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乾的這個勾當?」行者道:「老孫是這等憊懶之人,幹這等不良之事?實實是他家放的。老孫見他心毒,果是不曾與他救火,只是與他略略助些風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時,只該助水,怎轉助風?」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沒傷虎心,虎沒傷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風?」 【李本旁批:著眼。】 【證道本夾批:說得有理。】 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燒壞了也?」行者道:「沒事!沒事!燒不壞!那放袈裟的方丈無火。」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但是有些兒傷損,我只把那話兒念動念動,你就是死了!」行者慌了道:「師父,莫念!莫念!管尋還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來走路。」三藏才牽著馬,行者挑了擔,出了禪堂,徑往後方丈去。 卻說那些和尚,正悲切間,忽的看見他師徒牽馬挑擔而來,唬得一個個魂飛魄散道:「冤魂索命來了!」 【李本旁批:妙。】 行者喝道:「甚麼冤魂索命?快還我袈裟來!」眾僧一齊跪倒叩頭道:「爺爺呀!冤有冤家,債有債主。要索命不干我們事,都是廣謀與老和尚定計害你的,莫問我們討命。」行者咄的一聲道:「我把你這些該死的畜生!那個問你討甚麼命!只拿袈裟來還我走路!」其間有兩個膽量大的和尚道:「老爺,你們在禪堂里已燒死了,如今又來討袈裟,端的還是人是鬼?」行者笑道:「這伙孽畜!那裡有甚麼火來?你去前面看看禪堂,再來說話!」眾僧們爬起來往前觀看,那禪堂外面的門窗槅扇,更不曾燎灼了半分。眾人悚懼,才認得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護法,一齊上前叩頭道:「我等有眼無珠,不識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後面方丈中老師祖處哩。」三藏行過了三五層敗壁破牆,嗟嘆不已。只見方丈果然無火,眾僧搶入裡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燒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當! 【李本旁批:天理。】 趁早拿出袈裟,還他去也。」 原來這老和尚尋不見袈裟,又燒了本寺的房屋,正在萬分煩惱焦燥之處,一聞此言,怎敢答應?因尋思無計,進退無方,拽開步,躬著腰,往那牆上著實撞了一頭,可憐只撞得腦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氣斷染紅沙!有詩為證,詩曰: 【證道本夾批:天下為之廣智、廣謀者多矣,觀此亦少醒否?】 堪嘆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間一壽翁。 欲得袈裟傳遠世,豈知佛寶不凡同! 但將容易為長久,定是蕭條取敗功。 廣智廣謀成甚用?損人利己一場空! 【李本旁批:說出。】 慌得個眾僧哭道:「師公已撞殺了,又不見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盜藏起也!都出來!開具花名手本,等老孫逐一查點!」那上下房的院主,將本寺和尚、頭陀、幸童、道人盡行開具手本二張,大小人等,共計二百三十名。行者請師父高坐,他卻一一從頭唱名搜檢,都要解放衣襟,分明點過,更無袈裟。又將那各房頭搬搶出去的箱籠物件,從頭細細尋遍,那裡得有蹤跡。三藏心中煩惱,懊恨行者不盡,卻坐在上面念動那咒。行者撲的跌倒在地,抱著頭,十分難禁,只教「莫念!莫念!管尋還了袈裟!」那眾僧見了,一個個戰兢兢的,上前跪下勸解,三藏才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魯跳起來,耳朵里掣出鐵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這猴頭!你頭痛還不怕,還要無禮?休動手!且莫傷人!再與我審問一問!」眾僧們磕頭禮拜,哀告三藏道:「老爺饒命!我等委實的不曾看見。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著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時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圖長久,做個傳家之寶,設計定策,要燒殺老爺。自火起之候,狂風大作,各人只顧救火,搬搶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行者大怒,走進方丈屋裡,把那觸死鬼屍首抬出,選剝了細看,渾身更無那件寶貝,就把個方丈掘地三尺,也無蹤影。行者忖量半晌,問道:「你這裡可有甚麼妖怪成精麼?」院主道:「老爺不問,莫想得知。我這裡正東南有座黑風山,黑風洞內有一個黑大王。我這老死鬼常與他講道,他便是個妖精。別無甚物。」行者道:「那山離此有多遠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見山頭的就是。」行者笑道:「師父放心,不須講了,一定是那黑怪偷去無疑。」三藏道:「他那廂離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斷得是他?」行者道:「你不曾見夜間那火,光騰萬里,亮透三天,且休說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見了!坐定是他見火光焜耀,趁著機會,暗暗的來到這裡,看見我們袈裟是件寶貝,必然趁哄擄去也。等老孫去尋他一尋。」三藏道:「你去了時,我卻何倚?」行者道:「這個放心,暗中自有神靈保護,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即喚眾和尚過來道:「汝等著幾個去埋那老鬼,著幾個伏侍我師父,看守我白馬!」眾僧領諾。行者又道:「汝等莫順口兒答應,等我去了,你就不來奉承。看師父的,要怡顏悅色;養白馬的,要水草調勻。假有一毫兒差了,照依這個樣棍,與你們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燒的磚牆撲的一下,把那牆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層牆。眾僧見了,個個骨軟身麻,跪著磕頭滴淚道:「爺爺寬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爺,決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縱筋斗雲,徑上黑風山,尋找這袈裟。正是那: 金禪求正出京畿,仗錫投西涉翠微。 虎豹狼蟲行處有,工商士客見時希。 路逢異國愚僧妒,全仗齊天大聖威。 火發風生禪院廢,黑熊夜盜錦襴衣。 畢竟此去不知袈裟有無,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修道者須有真腳力,而後可以得正果。然腳力雖真,而不知陰陽配合,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大道難成。故此回合下二回先寫其假陰假陽相合之假,以證真陰真陽相合之真也。 篇首「和尚見了行者,問唐僧:『那牽馬的是個什麼東西?』唐僧道:『低聲。他的性急,若聽見什麼東西,他就惱了。』」東為木,屬陰。西為金,屬陽。「他的性急」,是有金無木。有西無東,金丹難就,算不得東西。「和尚咬指道:『怎麼有這般一個醜徒弟?』三藏道:『丑自丑,甚是有用。」』夫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相通,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佛成仙,世法道法無有分別。所異者凡父凡母而生幻身,靈父聖母而生法身,若遇明師咬破此旨,則說著丑而行著妙矣。「觀音」者,照視之謂;「禪院」者,空寂之謂。空觀而無實行,故謂觀音禪院,即釋典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者是也。 「行者撞鐘不歇,和尚道:『拜已畢了,還撞怎麼?』行者笑道:『你那裡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哩!」此便是一日有一日之功果,日日有日日之功果,不得以空空一觀為了事。其曰「你那裡曉得」者,欲使其曉得也。因其人多不曉得,而反稱大聖撞鐘為野入,此等真野人耳。行者道:「是你孫外公撞了要子的!」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而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得此外公,靈通感應,曲直應物,潛躍隨心,其修道如耍,絕不費力。彼一切執心為道,著空之徒,聞的此等法音,見說此等法象,能不嚇得跌滾而叫「雷公爺爺」乎? 「老增痴長二百七十歲。」此明示為心也。心屬《離》,在南,其數二七,故長二百七十歲。「一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盤兒,三個法藍茶盅。」此明明寫出一「心』字也。羊脂盤兒,象心之一勾;三個法盤藍盅,俏心之三點,非心而何?又「一童提把白銅壺兒,斟了三杯香茶。」白銅壺象腎中之精,斟了三杯香茶,乃腎氣上升而交於心也。「三藏夸為好物件,老僧道:『污眼!污眼!這般器皿何足過獎?』」言無知之徒誤認心腎為陰陽,或觀心,或守腎,或心腎相交,是直以此中有好物件矣。殊不知心腎乃後天濁中之濁,若以這般器皿為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耳! 老僧問三藏有甚寶貝,三藏道:「東土無甚寶貝。」示其我家無寶也。行者道:「包袱里那一領袈裟不是寶貝?」言包羅萬象,備具五行,不著於名相,不涉於有無者方是真寶貝,而不得以心腎為寶貝。「眾僧不知此等寶貝,聽說袈裟個個冷笑。」正下士聞之大笑去之也。「行者欲取袈裟,三藏莫叫鬥富,恐有錯。」所謂傳之匪人泄天機也。又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見貪婪奸偽之人,一經入目,必動其心,既動其心,必生其計,誠恐有意外之禍。」所謂「君子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老僧見了寶貝,果然動了奸心。」是執心而用心,直以動心為寶貝矣。「廣智道:『將他殺了,把袈裟留下,豈非子孫長久計?』廣謀道:『連人連馬一火焚之,袈裟豈不是我們傳家之寶?」』夫人之所以修心者,必疑其心之靈明知覺,廣智廣謀,即是寶貝,而遂愛之錯之,以為長久計,以為傳家寶。殊不知認此廣智為寶,即是用假而殺真;認此廣謀為寶,即是以邪而焚正。噫!日謀夜算,執守此心,君火一動,相火斯乘,君火相火一時俱發,能不火氣攻心,玉石俱焚乎? 「行者變作蜜蜂從窗楞中鑽出,看見和尚們放火,將計就計,南天門尋廣目天王借辟火罩,罩住唐僧、白馬、行李,房上保護袈裟。」此暗密中鑽研透徹,而知師心為害,將計就計,火里下種,借假修真之大機大用,較之放心謀寶貝者,何啻天淵?「那些人放起火來,一陣風颳的烘烘亂著,正是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山,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悟真篇》曰:「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禍發總由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老和尚用智謀而圖袈裟,正「不會鑽研而強攻」。燒得觀音院處處通紅,正「禍發總由斯害己」,木之藏火鋒也。如此,安得如金公借辟火罩,而保袈裟為至真乎? 「觀音院正南黑風山黑風洞妖精,見正北火光晃亮,知是觀音院失火來救。」此個妖精即腎中妖精,黑風山黑風洞,狀腎水之純陰。腎屬北,何以在觀音院之南?此特取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之義。心腎亦有相濟之道,故黑風洞之妖而來救觀音院之火。「他不救火,拿著袈裟趁著鬨打劫,飛轉山洞而去。」噫!金丹圓陀陀,光灼灼,無形無象,至無而含至有,至有而藏至無,乃真陰真陽相濟而成象者。是為先天真一之氣,本於父母未生以前,豈父母既生已後心火腎水之謂哉?迷徒不知是非,捨去先天之真,擺弄後天之假。誤以心為陽,腎為陰,心中之液為陽中之陰,腎中之精為陰中之陽,當午時而守心,子時而守腎,使心液腎氣交結於黃庭便以為丹。豈知守心則金丹已為心所害,如觀音院僧謀寶貝者是也;守腎則金丹已為腎所陷,如黑風洞怪竊袈裟者是也。其黑風怪不能救火,而且盜去袈裟不亦宜乎?故眾僧道:「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燒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當。」可知執心之輩,儘是自害其家當,而不能成全其家當。自害其家當,終亦必亡而已,可不畏哉?詩云:「堪嘆老衲性愚蒙,計奪袈裟用火攻。廣智廣謀成甚用,損人利己一場空。」提醒世人,何其深切? 「行者把那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言執心為道者,皆以為此幻身有寶貝,以故千方百計,智謀運用,妄想修仙,果若幻身有寶,死後到底此寶歸於何處?仙翁現身說法,「把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是明示人以這幻身無寶也。然則幻身無寶,可知守心者之非道,守腎者亦不真。即此二宗公案,仙翁已是一棒打倒了七八層重牆,徹底透亮,學者可以寬心前去,別尋寶貝下落矣。 詩曰: 迷徒不識本原因,誤認皮囊有寶珍。 心腎相交為大道,火生於木自傷身。】 【悟一子曰:大道幽深,妙在靜觀密察,具一雙慧眼,照見千頭萬緒,總是一事,莫被幻影空花遮迷了真宗實義。此三回,俱為十九回收伏天蓬而具,乃修真要旨。仙師恐世人不識,故提綱揭示「觀」字,貫徹三回終始。令人觀始觀終,不可忽視。如此回明獨修一物之非道,而柔姦殺身更不可不知。 錦襴袈裟,天上之寶貝,即金丹之色相也。惟積德累仁,光明正大,尊師重友,指示默悟,可希報餌。倘機械變詐,有已無人,逞強尚滑,慣走傍門,皆是狼謀鼠竊之輩,非欲求長生,是自尋速死也!故修真根本,最忌機心。昔者端木子遇丈人於漢陰抱瓮而灌,憐其勞也,教之以桔槔。丈人曰:「吾聞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端木懣然慚俯。丈人復曰:「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毋乏吾事!」蓋惡多機也。行者撞鐘笑道:「你那裡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又曰:「是你孫外公提了撞耍子的。」這謂之隨緣安分,不設機心,逢場作戲,渾然天趣,忘機之真樂也!與下文老和尚動了奸心,廣智、廣謀長短計較各使心機者大相反。 夫道非不可謀,然有已有人,合人我於一體,所求正也。求正者,謂之生機,生機者存。若老僧之利已妨人,行邪也。行邪者,謂之殺機,殺機者亡。道非不可竊也,然盜天地,竊造化彼此無損兩國傷全謂之知機。知機者,天機也。天機者,神。若黑熊羆之趨著機會暗暗擄去,謂之乘機。乘機者,人機也。人機者,妖。無機現於自然,人機出於造作。如老僧騙袈裟到手,燈下痛哭,廣智、廣謀之力殺火攻。人機也,乘機也,行邪自殺也。行著靈心坐照,忽聽柴響,知有謀害,將計就計,上南夭借辟火罩護住唐僧,不管別人,因火助風者,此物來自照,和而不倡,知機也,天機也,求正除邪也。 篇中兩「一蜜蜂」 現身設法,教人密密靜觀,當知有已無人,損人利己之非,道以反擊有金公不可無木母之妙。唐僧道「莫與人鬥富」為良賈之深藏;眾人道「反害了自己」,為禍福之自召,儆語雖多,均非正意。熟讀此,方可悟行文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