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二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陳其泰:冷子興兼說寧府,不僅說榮府也。】
【王希廉:
嬌杏者,僥倖也。賈雨村之罷官得館,因館而復得官,如嬌杏之由婢而妾,由妾而正:皆僥倖也。
智通寺者,言惟智者能通此書之義也。
冷子興者,喻寧、榮二府極熱鬧後必歸冷落也。
寧榮二府頭緒紛繁。若於後文補敘家世,竟不知該於何處補敘,勢必冗雜;若不分晰敘明,東、西兩府,又牽混不清。妙在借冷子興在村肆中閒談敘及,且將林甄王史各親戚參差點出,既有根蒂,又毫無痕跡:真善於點題者。
邪、正二氣夾雜而生,所論最有意思。
情痴、情種是寶玉黛玉品題。
第二回一段之中應分兩小段。自起句起至「不曾上學」句止為一段,敘賈雨村得官娶嬌杏及罷官處館,是補敘前事,引出林黛玉。自「雨村閒居無聊」句起止末為二段,敘寧、榮家世,寶玉性情,趁勢逗出甄寶玉。】
【張新之:
上回為寶玉來歷,此回乃黛玉來歷。上半回發依賈府之由,下半回設會寶玉之所。而此中見彼,彼中見此,不能分析,是為奇文。
第一、第二兩卷,總為寶、黛立傳,其實總為一玉立傳也。玉,通靈也。通靈,心也。一奇一偶,陰陽對立。上回演「心」字之源,以其假為究竟;此回演「情」字之始,以冷熱為樞機。雨村,熱中人也。子興,冷姓人也。首演真假,是自出杼軸,次演冷熱!是借人門徑。而仍以半隱半明出之,是則青出於藍。
前半回事甚繁,敘來何其簡;後半回事甚簡,敘來何其繁。而賓主正餘一絲不走,洵為大才。
自上半入下半,已如行山陰道上矣。及至下半一問一答,順逆相承,金實相生,無一平筆,無一弱筆,能令讀者忽而喜,忽而怒,忽啞然而笑,忽放心而哭;龍門復生,當不以予言為過,而其實不過善讀《水滸傳》而已。我於此不敢輕《紅樓》,尤不敢忘《水滸傳》。
是書無非隱演《四書》《五經》。以寶玉演「明德」,以黛玉演物染,一紅一黑;分合一心,天人性道,無不包舉,是演《四書》。政、王乃所自出,政字演《書》,王字演《易》,合政、王字演《國風》。若賈赦之赦,邢氏之刑,則演《春秋》之斧鉞也。至「毋不敬」三字,冠首《曲禮》。禮主春生,故東府之主曰敬,乃大有期望之意。奈其背敬叛禮,為造釁開靖之罪首,遂至所出為珍,倫理漸滅矣。珍之轉音通烝,即禽獸行上下亂之名,不必指定以下烝上。總一亂成《春秋》之大僇而已。必如此看去,是書本意,自然洞徹。】
【姚燮:此回書中,將寧、榮二府人名,一一點出。惟賈珠之妻李氏、李氏之子蘭、政之妾趙氏、趙氏之子環、璉之妻王熙鳳,俱用暗點。至珍之妻尤氏、蓉之妻秦氏,此回中俱未點出。】
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都驚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方才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嘆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
【姚燮本眉批:漸入正文,然如海猶是正文中楔子。】
【黃小田夾批:以上是楔子,今方點到正文……。】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
【陳其泰:出黛玉詳述家世,與下文詳述寶釵家世對峙立局。】
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
【張新之夾批:黛玉為一書之主,自然當用重筆特提而作,即以自贊木石姻緣,故姓林,自負其書才大如海,故所生為林如海,水生木也。】
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
【張新之夾批:非賈生林,實因林生賈。木所生則為榮。看府名曰榮,可知總為黛玉而設。】
乳名黛玉,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姚燮眉批:】
【張新之夾批:黛玉之玉與寶玉之玉是一不是二。黛,黑色也,故後文有可染眉之說,得情之正。為通靈,為寶玉,一涉人慾則受染,而失通靈為黛玉矣。】
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嘆。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愈後又因盤費不繼,正欲得一居停之所,以為歇肩之地。偶遇兩個舊友,認得新鹽政,知他正要請一西席教訓女兒,遂將雨村薦進衙門去。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這女學生年又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其餘不過兩個伴讀丫鬟,因此雨村十分省力
,正好養玻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
【劉履芬眉批:智通寺者,言惟智者能通此書之義也。】
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張新之夾批:兩言概括勢利財色……冷子興矣。一切生旦淨丑皆要等場,故過脈處用特筆一頓】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鍾老僧在那裡煮粥。
【姚燮夾批:為冷子興一引。】
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款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
【東觀閣側批:興讀作仄聲,語乃雙關
。】
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
【東觀閣側批:】
【姚燮側批:】
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
【張新之夾批:一說奇遇,一說偶遇,奇緣相參一陰一陽,便是易道六十四卦所從出。】
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後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
【張新之夾批:銜玉而生,新亦新極矣。作者立意時不知從何處得來,乃曰「小小異事」旨深哉。吾故言演明德。】
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
【東觀閣側批:】
【姚燮側批:】
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麼?」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
子興嘆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寧榮兩門,也都蕭疏了,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的人口也極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
【張新之夾批:「金」位西,主殺;「陵」丘壟,墳墓也……】
地界,因欲遊覽六朝遺蹟,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裡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像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
【陳其泰:照後半部,恰加一倍寫】
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
【張新之夾批:全書以左氏譏失教也,一言概之……】
別門不知,只說這寧、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興嘆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
【陳其泰:反從寧府說入,文筆變換不測,只是先賓後主法也。】
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寧公死後,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鍊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
【張新之夾批:玉旁一輩因寶玉而生,乃演人心……】
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名叫賈蓉。
【張新之夾批:無所容於天地之間也。】
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裡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聽,方才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勛史侯家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校」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齲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姚燮眉批:】
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婬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余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盪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盪,或被雲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荊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
【姚燮眉批
(
東觀閣側批
):】
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
【陳其泰:看紅樓夢者妄譽寶釵,皆因誤看寶玉為人,謂惟寶釵能引之於忠孝,勸之於功名耳。此段辨明來歷,令讀者自有把握】
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麼?」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
【東觀閣
側批:
】
【姚燮眉批:】
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
【東觀閣
(姚燮)
側批:串合一片,為下文攜黛玉進京得入賈府復官張本。】
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隻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
【姚燮
側批(
東觀閣側批
):】
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東觀閣側批:
】
【姚燮眉批:】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才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
【東觀閣
(姚燮)
側批:
】
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陳其泰:八股名手,凡遇長題,都以點題作波瀾。此回即此訣也。村夫無論矣。乃亦有我輩而不解其妙者,我不許其看《紅樓夢》。
一部《紅樓夢》極費精神處,只在第一、二回,慘澹經營,誰人能學步耶?
以如許繁華熱鬧一部大書,開場卻從一姓冷者閒閒說出。作者命意,微妙可想。
賈氏兩府之人,言之詳矣。但書中有某人是寧府近派,某人是榮府親支等語,則應敘明兩公几子。其孫曾元共幾人。某某屬於』某某屬榮,則閱者處處一目了然。今此回既雲寧公、榮公同胞弟兄兩人,以下均未言及。在冷子興閒談中,自宜舉其主而略其賓。故只說長子二字,則兩公之不止一子自明。但後文總須帶敘數筆,方清楚耳。第十三回秦氏歿後,代儒以下廿八人齊集時,可以分敘支派遠近,只須添數字便明白,或於五十三回祭宗祠時,摘出寧、榮兩府之子孫,臚列於行禮之班,亦不嫌筆墨繁冗也。】
【哈斯寶:
這一回,上半部是第四十回的引環,下半部是全書的結紐,你要記住賈雨村「雖才幹優長,未免貪酷」,故被革職,以及傾頹的廟宇,龍鍾老僧這些話。看了最後一回,方能知道本書千里伏線長綿不斷的妙處。
演說榮國府,為何必定要由冷子興來說?故事由真到假,便由冷到熱。冷子興就是「冷自興」,由冷而興。「冷自興」曉得榮國府的全豹,說得明白,所以預先就寫「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村假語」能使全書故事發始、終了,所以預先就寫冷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文章的妙義如此之深,叫我怎能不嘖嘖稱讚呢!
村肆沽飲一段,好比把一緒長發盤在頭頂,榮寧二府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人,一時間絲毫不紊,一件件一樁樁,由冷子興口中道出,聽起來這不就象把千絲萬縷攏到一起,用繩結起來一樣麼?
在這一席話里,榮寧二府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人物,雖然不在本回出場,卻都躍然紙上,猶如在場,這就是旁敲側擊之法。在下一回里這些人物一個接一個上場,在讀者心目中似曾相識,全靠本回這一席話。
賈雨村的一段議論,歷數自家他人兩方,品評正邪二氣,其實講的全是作者自己。說甄家,全是影射賈家。清明靈秀之氣與殘忍乖僻之氣相互衝突,「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這不明明是說自己忠貞之身受奸佞小人讒害,才寫下這部書麼?開卷第一回里說「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妙處。
「這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他祖母溺愛不明」,這不明明是說,寶玉原是極好的,全是他祖母帶壞的麼?讀者須知,這便是簾中花影之法。賈家出場之前就議論一通甄家,這是在虛褒榮寧二府之前便作了實貶。讀者應當看到,本書的一字一語都不是平易寫出的。
冷子興說榮國府,這本身不算奇妙,奇妙處在於這席話是用賈雨村「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一句引出來的。賈雨村收尾的話並無奇妙處,妙就妙在用冷子興「正也罷,邪也罷……你也吃一杯酒才好」一句收結全常賈雨村的每句話都顯而又暗,冷子興的每句話都隱而又明。這都是作者翻雲復雨之才。
這一回里,詩、聯中說「偶因一回顧」,「眼前無路」,冷子興說「如今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只看這小一輩「都不知將來如何」,這些話都寓有深意,明哲之士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