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金玉紅樓夢 · 匯評金玉紅樓夢總評
王希廉:護花主人總評
【《石頭記》一百二十回,分作二十一段看,方知結構層次。第一回為一段,說作書之緣起,如制藝之起講,傳奇之楔子。第二回為二段,敘寧、榮二府家世及林、甄、王、史各親戚,如制藝中之起股,點清題目眉眼,才可發揮意義。三、四回為三段,敘寶釵、黛玉與寶玉聚會之因由。五回第四段,是一部《石頭記》之綱領。六回至十六回為五段,結秦氏誨婬喪身之公案,敘熙鳳作威造孽之開端。按第六回劉老老一進榮國府後,應即敘榮府情事,乃轉詳於寧而略於榮者,緣賈府之敗,造釁開端,實起於寧。秦氏為寧府婬亂之魁,熙鳳雖在榮府,而弄權實始於寧府,將來榮府之獲罪,皆其所致,所以首先細敘。十七回至二十四回篇六段,敘元妃沐恩省親,寶玉姊妹等移住大觀園,為榮府正盛之時。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為七段,是寶玉第一次受魘幾死,雖遇雙真持誦通靈,而色孽情迷,惹出無限是非。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為八段,是寶玉第二次受責幾死,雖有嚴父痛責,而痴情益甚,又值賈政出差,更無拘束。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為九段,敘劉老老、王熙鳳得賈母歡心。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為十段,於詩酒賞心時,忽敘秋窗風雨,積雪冰寒,又於情深情濫中,忽寫無情絕情,變幻不測,隱寓泰極必否、盛極必衰之意。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為十一段,敘寧,榮二府祭祠家宴,探春整頓大觀園,氣象一新,是極盛之時。五十七回至六十三上半回為第十二段,寫園中人多,又生出許多唇舌事件,所謂興一利即有一弊也。六十三下半回至六十九回為第十三段,敘賈敬物故,賈璉縱慾,鳳姐陰毒,了結尤二姐、尤三姐公案。七十回至七十八回為第十四段,敘大觀園中風波疊起,賈氏宗祠先靈悲嘆,寧、榮二府將衰之兆。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為第十五段,敘薛蟠悔娶,迎春誤嫁,一嫁一娶,均受其殃,及寶玉再入家塾,賈環又結仇怨,伏後文中舉、串賣等事。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為第十六段,寫薛家悍婦,賈府匪人,俱召敗家之禍。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為第十七段,寫花妖異兆,通靈走失,元妃薨逝,黛玉夭亡,為榮府氣運將終之象。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為第十八段,敘大觀園離散一空,賈存周官箴敗壞,並了結夏金桂公案。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為第十九段,寫寧、榮二府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及妙玉結局。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為第二十段,了結鳳姐、寶玉、惜春、巧姐諸人,及寧、榮二府事。—百二十回為第二十一段,總結《石頭記》因緣始末。此一部書中之大段落也。至於各大段中尚有小段落,或夾敘別事,或補敘舊事,或埋伏後文,或照應前文,禍福倚伏,吉凶互兆,錯綜變化,如線穿珠,如球走盤,不板不亂,粗評中不能臚列,均於各回中逐細批明。
《石頭記》一書,全部最要關鍵是「真假」二字。讀者須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數意,則甄寶玉,賈寶玉是一是二,便心目瞭然,不為作者冷齒,亦知作者匠心。
《石頭記》雖是說賈府盛衰情事,其實專為寶玉、黛玉、寶釵三人而作。若就賈、薛兩家而論,賈府為主,薛家為賓。若就寧、榮二府而論,榮府為主,寧府為賓。若就榮國一府而論,實玉、黛玉、寶釵三人為主,余者皆賓。若就寶玉、黛玉、寶釵三人而論,寶玉為主,釵、黛為賓。若就釵、黛二人而論,則黛玉卻是主中主,寶釵卻是主中賓。至副冊之香菱,是賓中賓;又副冊之襲人等,不能入席矣。讀者須分別清楚。
甄士隱、賈雨村為是書傳述之人,然與茫茫大士、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等,懼是平空撰出,並非實有其人,不過藉以敘述盛衰,警醒痴迷。劉老老為歸結巧姐之人,其人在若有若無之間。蓋全書既假託村言,必須有村嫗貫串其中,故發端結局,皆用此人,所以名劉老老者,若雲家運衰落,平日之愛子嬌妻、美婢歌童,以及親朋族黨、幕賓門客、豪奴健仆,無不雲散風流,惟剩此老嫗收拾殘棋敗局。滄海桑田,言之酸鼻,聞者寒心。
《石頭記》專敘寧、榮二府盛衰情事,因薛寶釵是寶玉之配,親情更切,衰運相同,故薛蟠家事,亦敘得詳細。
從來傳奇小說,多託言於夢。如《西廂》之草橋驚夢,《水滸》之英雄惡夢,則一夢而止,全部俱歸夢境。《還魂》之因夢而死,死而復生,《紫釵》彷佛相似,而情事迥別。《南柯》、《邯鄲》,功名事業,俱在夢中,各有不同,各有妙處。《石頭記》也是說夢,而立意作法,另開生面。前後兩大夢,皆游太虛幻境。而一是真夢,雖閱冊聽歌,茫然不解;一是神遊,因緣定數,瞭然記得。且有甄士隱夢得一半幻境,絳芸軒夢語含糊,甄寶王一夢而頓改前非,林黛玉一夢而情痴愈痼。又有柳湘蓮夢醒出家,香菱夢裡作詩,寶玉夢與甄寶玉相合,妙玉走魔惡夢,小紅私情痴夢,尤二蛆夢妹勸斬妒婦,王鳳姐夢人強奪錦匹,寶玉夢至陰司,襲人夢見寶玉,秦氏、元妃等託夢,及寶玉想夢無夢等事,穿插其中。與別部小說傳奇說夢不同。文人心思,不可思議。
《石頭記》一書,有正筆,有反筆,有襯筆,有借筆,有明筆,有暗筆,有先伏筆,有照應筆,有著色筆,有淡描筆。各樣筆法,無所不備。
一部書中,翰墨則詩詞歌賦,制藝尺牘,爰書戲曲,以及對聯扁額,酒令燈謎,說書笑話,無不精善;技藝則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及匠作構造,栽種花果,畜養禽鳥,針黹烹調,巨細無遺;人物則方正陰邪,貞婬頑善,節烈豪俠,剛強懦弱,及前代女將,外洋詩人,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倡伎優伶,黠奴豪仆,盜賊邪魔,醉漢無賴,色色皆有;事跡則繁華筵宴,奢縱宣婬,操守貪廉,宮闈儀制,慶弔盛衰,判獄靖寇,以及諷經設壇,貿易鑽營,事事皆全;甚至壽終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藥誤,及自刎被殺,投河跳井,懸樑受逼,併吞金服毒,撞階脫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謂包羅萬象,囊括無遺,豈別部小說所能望見項背。
書中多有說話衝口而出,或幾句說話止說一二句,或一句說話止說兩三字,便咽住不說。其中或有忌諱,不忍出口;或有隱情,不便明說,故用縮句法咽住,最是描神之筆。
福、壽、才、德四字,人生最難完全。寧、榮二府,只有賈母一人,其福其壽,固為希有;其少年理家事跡,雖不能知,然聽其臨終遺言說「心實吃虧」四字,仁厚誠實,德可概見;觀其嚴查賭博,洞悉弊端,分散余貲,井井有條,才亦可見一斑,可稱四字兼至。此外如男則賈敬、賈赦無德無才,賈政有德無才,賈璉小有才而無德,賈珍亦無德無才,賈環無足論,寶玉才德另是—種,於事業無補。女則邢夫人、尤氏無德無才,王夫人雖似有德,而偏聽易惑,不是真德,才亦平庸。至十二金釵:王鳳姐無德而有才,故才亦不正;元春才德固好,而壽既不永,福亦不久;迎春是無能,不是有德;探春有才,德非全美;惜春是偏僻之性,非才非德;黛玉一味痴情,心地褊窄,德固不美,只有文墨之才;寶釵卻是有德有才,雖壽不可知,而福薄己見;妙玉才德近於怪誕,故陷身盜賊;史湘雲是曠達一流,不是正經才德;巧姐才德平平;秦氏不足論:均非福壽之器。此十二金釵所以俱隸薄命司也。
《石頭記》一書,己全是夢境,余又從而批之,真是夢中說夢,更屬荒唐。然三千大千世界,古往今來事物,何處非夢,何人非夢?見余夢夢之人,夢中說夢,亦無不可。】
王希廉:紅樓夢摘誤
【《紅樓夢》結構細密,變換錯綜,固是盡美盡善,除《水滸》、《三國》、《西遊》、《金瓶梅》之外,小說無有出其右者。然細細翻閱,亦有脫漏紕謬及未愜人意處。余所閱袖珍是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翻刻漏誤,無從考正。姑就所見,摘出數條,以質高明。非敢雌黃先輩,亦執經問難之意爾:
第二回冷子興口述賈赦有二子,次子賈璉。其長子何名,是否早故,並未敘明,似屬漏筆。
十二回內說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寫書接林黛玉,賈母叫賈璉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說,賈璉遣昭兒回來投信,如海於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爺同林姑娘送靈到蘇州,年底趕回,要大毛衣服等語。若林如海於九月初身故,則寫書接黛玉應在七八月間,不應遲至冬底。況賈璉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應當時帶去,何必又遣人來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揚,又送靈至蘇,年底亦豈能趕回?先後所說,似有矛盾。
史湘雲同列十二金釵中,且後來亦曾久住大觀園,結社聯吟,其豪邁爽直,別有一種風調,則初到寧、榮二府時,亦當敘明來歷態度。及十二回以前,並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喪中,敘忠靖侯史鼎夫人來吊,忽有史湘雲出迎,亦不知何時先到寧府。突如其來,未免無根。恐系翻刻誤植,非作者原本。
十七回大觀園工程告竣,櫳翠庵已圈入園內,究系何時建蓋,何人題名,妙玉於何時進庵,如何與賈母等會面,竟無一字提及,未免欠細。
十八回元妃見山環佛寺,即進寺進香,自然即是櫳翠庵。維時妙玉若已進庵,豈敢不迎接元妃?抑系尚未進庵,或暫迴避,似應敘明。
三十回襲人赴寶釵處,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曾否借書,一字不提,竟與未見寶釵無異,似有漏句。
三十六回襲人替寶玉繡兜肚,寶釵走來,愛其生活新鮮,於襲人出去時,無意中代繡兩三花瓣。文情固嫵媚有致,但女工刺繡,大者上繃,小者手刺,均須繡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針腳。今兜肚是白綾紅里,則正里兩面已經做成,無連里刺繡之理,似於女紅欠妥。
三十五回寶玉聽見黛玉在院內說話,忙叫快請。究竟曾否去請,抑黛玉已經回去,與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睨漏。
五十三回賈母慶賞元宵,將上年囑做燈謎一節,竟不提起,似欠照應。
五十八回將梨園女子分派各房,畫薔之齡官是死是生,作何著落,並未提及,似有漏筆。
六十三回平兒還席,尤氏帶佩鳳、偕鸞同來,正在園中打秋干時,忽報賈敬暴亡,尤氏即忙忙坐車帶賴升一干老家人媳婦出城。佩鳳、偕鸞並未先遣回家,稍覺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後,並未回家,自應仍與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王鳳姐到尤二姐處,並不見尤老娘,尤二姐進園時,母女亦未一見,殊屬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雲人不知,鬼下覺,何以知其死於吞金?不於賈璉見屍時將吞金屍痕敘明一筆,亦似疏漏。
七十三回賈政差竣回京,先一日珍、璉、寶玉既出迎一站,回家伺候,應先稟知賈母、王夫人,次日即應俱在大門迎接,何致賈政已在賈母房中,直待丫頭匆忙來找,寶玉始更衣前去?此處敘事,未免前後失於照應。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病危,寶玉私自探望,晴雯贈寶玉指甲及換著小襖,是夜寶玉回園,臨睡時襲人斷無不見紅襖之理,寶玉必向說明,囑令收藏。乃竟未敘明,實為缺漏。
八十三回說夏金桂趕了薛蟠出去,雖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鬧得無法,薛蟠便出門躲避」之句,似不過偶然暫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姨媽、寶釵豈有不叫人尋找,聽其久出之理?今寫金桂同寶蟾吵鬧,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後照應不甚熨貼。
一百十二回賈母所留送終銀兩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盜,則鴛鴦生前豈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鴛鴦反問鳳姐銀子曾否發出,此處似不甚斗筍。林黛玉雖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痴,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歸元,應仍為仙草,與寶玉之石頭無異,才是本來面目。論其生前情Q欲Y,不應即超凡人聖,遽為上界神女。至瀟湘妃子,不過因其所居之館,又善於悲哭,故借作詩社別號。且妃子二字,亦與閨嬡不稱,何必坐實其事。
一百十六回中寶玉神遊太虛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見非見,引至仙草處,見其微風吹動,飄搖嫵媚。及仙女說出因緣,便可了結。末後絳殿珠簾請回侍者一段文字,轉覺畫蛇添足,應否刪節,請質高明。
一百十九回寶玉不見,次日薛姨媽、薛蝌、史湘雲、寶琴、李嬸娘等俱來慰問,惟李綺、邢岫煙二人不到。李綺當是已經出閣,邢岫煙與寶釵為一家姑嫂,且寶釵素日待之甚厚,乃竟不一來,終覺欠細。】
姚燮:大某山民總評
【賈母第一會享樂人,亦第一不解事人。
元妃之歸,枕霞獨不與,而自識南安太妃,故江季南有詩云:「憨湘雲不與宮車會,獨識南安老太妃」
薛姨媽寄人籬下,陰行其詐,笑臉沈機,書中第一。尤奸處,在搬入瀟湘館。
李嬸娘來時坐僱車,一府皆笑,豈知自亦爾爾。
甄夫人之來,為取寄帑耳,豈知又遭抄去乎?
劉姥姥攜巧姐去,是謂潛飛。
指襲人為狐妖,李嬤嬤自是識人。
宮裁得禮之正,故父名守中。
鳳姐壞處,筆難罄述,但使事老祖宗做一環婢,自是可兒。
寶釵奸險性生,不讓乃母。
鳳之辣,人所易見;釵之譎,人所不覺。一露一藏也。
二姐墮胎,為鳳姐生平第一罪。
人謂鳳姐險,我謂平兒尤奸,蓋鳳姐亦被其籠絡也。
湘雲未見園中另住,記賈母之不袒母族,以反襯王夫人也。
懷古詩謎,人有猜之者矣,予未敢深信。
迎春花開於春先,春初已落,是為不耐東風。
賈氏孫男,俱從玉旁,探春玫瑰之名,恰有深意,不獨色香刺也。
惜春獨善丹青,早為臥佛張本。
姜季南詩謂鴛鴦之死,半殉主,半殉節。殉節之意於襲人、赦老口中見之,又於吃口脂時知之,非唐突也。
婢名琥珀,以喻長在松根。賈母,松也。
送殯之去,但藏珍珠、琥珀於上房,是失檢處,亦誨盜處。
鸚哥者,紫鵑舊名;珍珠者,襲人舊名。賈母補此二人,欲使寶黛如在膝下也。
尤氏以婦人一味不妒,視男子為可有可無,毫無關切,其情尚可問哉!
秦,情也。情可輕而不可傾,此為全書綱領。
賈珍一生昏聵,於寶珠之事益信。
秋桐定屬邢夫人以鴛鴦之故,[授](援)意使其來擾,豈知反為鳳姐所使。
王夫人代襲人行妒,于晴雯一事尤謬誤。
花襲人者,為花賤人也。命名之意,在在有因,偶標一二,余俟解人自解。
一人有一人身份,秋紋諸事,每覺器校
撫
鏡,即月也。鏡中相射,是為麝月。
鳳姐之嫉黛玉固由畏忌,亦有小紅在側為齋中語,固定多暗中播弄也。
未曾真箇消魂者,茜雪一人而已。
妙玉於芳潔中別饒春色,雪裡紅梅,正是此義。
香菱家室遭焚,遇人不淑,英蓮者,終身火中蓮也。
雪雁之不返江南,作者有餘痛焉
鳳生之日,即釧之生日也。水仙一祭,井中人無恨矣。擬曰洛神,卻切。
彩云為惡姻緣。
一著錯滿盤輸,故以司棋名之。
侍書罵王家的,剩乃主之打。
紫鵑從四姑娘出家,所謂主未成雙,婢卻作對,一僧一尼之謂也。
鶯兒絡玉一筆,直貫一百零九回「妙玉而凝」一語,刺釵也。
柳女曰五兒,五者,窩也。北音五讀如窩。
彩霞於寶玉寫經時,燈後神情獨妙。
瓶梅斜抱,定是小螺。
木頭無聲,全憑橘樹有刺。
翠墨私囑小蟬,致滋紛擾,故解語花有妙有不妙也。若彩屏不同清靜,去紫鵑遠矣。
文杏為釵婢,蘅蕪秋院,而亦惹春風。著一杏字,所以刺寶釵遠矣。
戴若恩、石崇輩,不及一岫煙之篆兒。
善姐必為王鳳姐所使。
小鵲本來報喜,反致受驚,故吉凶不在鳥音中。
傻大姐一笑死晴雯,一哭死黛玉,其關係不校
林家死絕一語,雖屬率爾,何堪入林之孝妻之耳乎!
一樣為奴,獨依兩姓,奴何不幸而為贈嫁之奴,如周瑞家的是已。
鮑二嫂曰閻王,尤三姐曰夜叉,都為二奶奶定評。
秦顯家的以五日京兆,即時撤委。
打王善保家的,僅僅一掌,我尤恨其少。
若彩霞者,耐旺兒媳婦何?若玉桂媳婦,亦被玫瑰花刺者。
於鴛鴦辱金文翔媳婦,浮一大白,更罰東風一大白。東風,赦老也。
吳貴婦宜配包勇。
多姑娘之於璉兒,醜態可掬。
文官為梨香班首。芳官侍寶玉,抹墨二字,玉哥定從戲字上生出,然其情可想。藕官侍黛玉,與寶玉恨不作女兒同心,故曰一流人。蕊官以女兒學旦,輕車熟路,釵之來住梨香院,後作戲院,刺之者深矣。葵官侍湘雲,色配淨,豆官侍寶琴,色配丑。艾官侍探春,色配外。茄官侍尤氏,色配老旦。齡官與寶官、玉官,俱屬先去。
警幻仙姑第一婬人,玉尤後焉。
兼美為釵黛關鎖。
寶玉《姽嫿行》獨壓平日之作蓋社中不欲諸女一人下第,深情體貼,故藏才焉。
真真國女,真耶?假耶?不過閒中點綴耳。
傅秋芳真所謂處世虛聲者。
張金哥死而有知,必為厲鬼相報。
劉老老於若玉為抽柴之說,真所謂滿口柴胡。
王作梅作張小姐之媒,故曰作梅。
嬌杏以婢做夫人,何等僥倖!
紅衣女,亦無中生有。
可人,一曇花耳。
北靜王為玉哥生平第一知己。
政老謂寶玉哄了賈母十九年,吾謂被哄者甚眾。*據《痴人說夢》:十九年做二十年。
以霸王、虞姬擬小柳、小尤,亦新而切。
姜季南詠秦鍾句云:「優尼戲罷伴僧眠」僧謂寶玉,蓋討智能之便宜,以供寶玉之算帳也。
蝌與菱獨有深情,自在意言之表。若金桂者,我亦不敢奉命。
敗子回頭真寶貝,故曰甄寶玉。
賈蘭者,賈闌也。賈蘭中而賈氏闌珊矣。
賈薔真是假牆,廟中固多此物,然一入廟中,便如將軍何也。】
姚燮:
《讀紅樓夢綱領 》
(抄本)
(叢說)
【書中之生曰可證者:元春正月初一曰,又為太祖冥壽;寶釵正月二十一曰,薛姨媽、賈政並在二三月間,曰月無考;王夫人三月初一曰,賈璉三月初九曰,王子騰夫人亦三月間,其曰無考;林黛玉二月十二曰,與襲人同曰生;寶玉、岫煙、寶琴、平兒、四兒五人同曰生,大約在四月間;探春在三月初三曰;薛蟠五月初三曰;巧姐七月初七曰,鳳姐九月初二曰,與金釧同生曰,賈敬在九月;王子騰在十一月底,其曰均無考;賈母則八月初三曰也。
王雪香總評云:一部書中,凡壽終天折、暴亡病故、丹戕藥誤,及自刎被殺、投河跳井、懸樑受逼、吞金服毒、撞階脫精等事,件件俱有。今查林如海以病死,秦氏以阻經不通水虧火旺犯色慾死,瑞珠以觸柱殉秦氏死,馮淵被薛蟠毆打死,張金哥自縊死,守備之子以投河死,秦邦業因秦鍾智能事發老病氣死,秦鍾似勞怯死,金釧以投井死,鮑二家以吊死,賈敬以吞金服沙燒脹死,多渾蟲以酒癆死,尤三姐以姻親不遂攜鴛鴦劍自刎死,尤二姐以誤服胡君榮藥將胎打落後被鳳姐凌逼吞金死,鴛鴦之姊害血山崩死,黛玉以憂鬱急痛絕粒死,睛雯以被攆氣鬱害女兒癆死,司棋以撞牆死,潘又安以小刀自刎死,元妃以痰厥死,吳貴媳婦被妖怪吸精死,賈瑞為鳳姐夢遺脫精死,石呆子以古扇一案自盡死,當槽兒被薛蟠以碗砸傷腦門死,何三被包勇木棍打死,夏金桂以砒霜自藥死,湘雲之夫以弱症天死,迎春被孫家揉搓死,鴛鴦殉賈母自縊死, 趙姨被陰司拷打在鐵檻寺中死,鳳姐以勞弱被冤魂索命死,香菱以產難死,則足以考終命者,其惟賈母一人乎?
賈府姊妹自乳母外,有教引老媽子四人,貼身丫頭二人,充灑掃使役小丫頭四五人,自撥人大觀園後,各添老嬤嬤二人,又各派使役丫頭數人,以一女子而服役者十餘人,其他可知矣。
論月費一項,王夫人月例每月二十兩,李紈每月月銀十兩,後又添十兩,周、趙二姨每月二兩,賈母處丫頭每人每月一兩,外錢四吊,寶玉處大丫頭每人月各一吊,小丫頭八人每人月各五百,其餘各房等皆如例,即此一項,其費巳侈矣。
內外下人俱各有花名檔子冊,凡取物各有對牌,其有犯事者,或革去月錢,或交總事者打四十板、二十板不等,或撥入圊廁行內,或捆交馬圈子裏看守,或竟攆出,具見大家規矩。
查抄以後,一切下人除賈赦一邊入官人數外,府中管事者尚有三十餘家,共計男女山;百十二名,至賈母喪時,查剩男僕二十一人,女僕十九人,盛衰之速如此。
鳳姐放債盤利,於十一回中則平兒嘗說旺兒媳婦送進三百兩利銀,第十六回雲旺兒送利銀來,三十九回雲將月錢放利,每年翻幾百兩體己錢,一年可得利上千,七十二回鳳姐催來旺婦收利賬,敘筆無多,其一生之罪案巳著。
鳳姐叫寶玉所開之賬,為大紅妝緞四十疋、蟒緞四十疋、各色上用紗一百疋、金項圈四個,雖卒未知其所用,亦見其侈糜之一端。
兩府中上下內外出納之財數,見於明文者?如芹兒管沙彌道士每月供給銀一百雨;芸兒派種樹領銀二百兩;給張材家的繡匠工價銀一百二十兩;貴妃送醮銀一百二十兩;金釧死,王夫人賞銀五十兩;王夫人與劉老老二百兩;鳳姐生曰湊公分一百五十兩有餘;鮑二家死,璉以二百兩與之,入流年賬上;詩社之始,鳳姐先放銀五十兩;賈赦以八百兩買妾;度歲之時,以碎金二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傾壓歲錁二百二十個;烏莊頭常例物外繳銀二千五百兩,東西折銀二三千兩;襲人母死,太君賞銀四十兩;園中出息,每年添四百兩;賈敬喪時,棚槓、孝布等共使銀一千一百十兩;尤二姐新房,每月供給銀十五兩;張華訟事,鳳姐打點銀三百兩,賈珍二百兩,鳳又訛尤氏銀五百兩;金自鳴鐘賣去銀五百六十兩;夏太監向鳳姐借銀二百兩;金項圈押銀四百兩;薛蟠命案,薛家費數千兩;查抄後欲為監中使費,押地畝數千兩;至鳳姐鐵檻寺所得銀三千兩;賈母分派與赦、珍等銀萬餘兩;賈母之死,禮部賞銀一千兩。無論出納,真書中所云如淌海水者。宜乎六親同運,至一敗而不可收也。
元妃寵時,其所載賞賜之隆,不一而足,至賈母八十生壽,其賞賜及王侯禮物亦可謂富盛一時。至酬贈如甄家進京時,送賈府禮,敘上用妝緞蟒緞十二疋,上用雜色緞十二疋,上用各色紗十二疋,上用宮綢十二疋,官用各色紗緞綢綾二十疋;賈敬死時,甄家送打祭銀五百兩:舉此二端,凡所酬贈者可知。至禮節如寶玉行聘之物,敘金項圈金珠首飾八十件,妝蟒四十疋,各色綢緞一百二十疋,四季衣服一百二十件,外羊酒折銀,舉此一端,其他之婚喪禮節可知。殆所謂開大門楣,不能做小家舉止耶?
詳敘烏莊頭貨物單,所以紀其盛,而此時賈珍之辭,猶以為末足;詳敘抄沒時貨物單,所以紀其衰,而此時赦、政之心殊苦。其他多一入一出,一喜一悲,禍福乘除,信有互相倚伏者。
英蓮方在抱,僧道欲度其出家;黛玉三歲,亦欲化之出家,且言外親不見,方可平安了世;又引寶玉入幻境;又為寶釵作冷香丸方,並與以金鎖;又於賈瑞病時,授以風月寶監;又於寶玉鬧五鬼時,入府祝玉;又於尤三姐死後,度湘蓮出家;又於還寶玉失玉後,度寶玉出家,正不獨甄士隱先機早作也。則一部之書,實一僧一道始終之。
諺云:「一生無病便為福」。今書中所記,如雲寶玉急火攻心,以致吐血;如雲尤氏素有胃痛症;如雲迎春病;如雲襲人偶威風寒,身體發重,頭痛目脹,四肢火熱;如雲探春病;如雲秋紋到家養病幾曰,如雲巧姐方病,賈母感風寒亦病;如雲王夫人多病多痰;如雲蘆雪亭賞月時迎春病;如雲寶琴之母素有痰症;如雲李紈以時氣威冒;如雲邢夫人害火眼;如雲湘雲在園中病;如雲五兒多病;如雲李軌因蘭兒病不理園事;如雲五兒受軟禁後又病;如雲賈母威風霜病;如雲薛蟠因出門不服水土生病,如雲琥珀有病;如雲五兒之病癒深,似染怔忡之症;如雲寶玉又以外威風寒成病;如雲香菱有乾血之症;如雲薛姨媽被金桂慪得生肝氣病;如雲巧姐驚風內熱;如雲妙玉以打坐走魔得病,如雲寶釵病重;如雲王夫人心疼病;如雲尤氏自園中歸大病,賈珍亦病;如雲賈母以感冒風寒得病;如雲寶玉去後,襲人急病;如雲賈赦有痰症之類,幾乎無人不病過矣,則病固人所難免乎?至於鳳姐、黛玉諸人,其因病而死者,書中所述,又難盡記者矣。
凡寶、黛二人相見爭慪之事,若遊園歸後將荷包翦碎一段,史湘雲來時斗口一段,看《會真記》以謔詞激怒一段,恰紅院不開門一段,因落花傷感一段賈母處裁衣口角一段,元妃賜物時論金玉口角一段,清虛觀懷麒麟後一段,翦玉穗子大鬧一段,瀟湘館大鬧擲帕與拭淚一段,兩人訴肺腑一段,向襲人誤認黛玉一段,鉸肩套兒一段,聽寶與湘說林妹妹再不說這話一段,放心不放心二人辨說;一段,黛玉奠親後寶玉過談並看五美吟一段,夢中見剖心一段,聽琴後論知音一段,聞雪雁寶玉定親之語自己糟蹋身子一段,聞儍大姐語過寶玉見面一段,皆關目之緊要者。須玩其一節深一節處,斯不負作者之苦心。
寶玉立誓之奇,有令人讀之噴飯者。其對襲人云:「化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信。」拿簪子跌斷云:「同這簪子一樣。」對湘云云:「我要有壞心,立刻化成灰,教萬人踐踏。」對黛玉云:「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裹,叫個癩頭黿吃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碑去。」又云:「再說這樣話,就長個療,爛了舌頭。」又云:「天誅地減,萬世不得人身。」又對襲人云:「我就死了,再能彀你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對紫鵑云:「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煙,一陣大風,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對尤氏云:「人事莫定,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曰明曰、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隨心一輩子了。」聊集錄之,以供一覽。此書者,真能以匪夷之想肖之。
寶玉於園中姊妹及丫頭輩,無在不細心體貼。釵、黛、睛、襲身上,抑無論矣。其於湘雲也,則懷金麒鱗相證,其於妙玉也,於惜春弈棋之候,則相對含情;於金釧也,則以香雪丹相送;於鶯兒也,則於打絡時嘵嘵詰問;於鴛鴦也,則湊脖子上嗅香氣;於麝月也,則燈下替其篦頭;於四兒也,則命其翦燭烹茶;於小紅也,則入房倒茶之時,以意相眷;於碧痕也,則群婢有洗澡之謔;於玉釧也,有吃荷葉湯時之戲;於紫鵑也,有小鏡子之留;於藕官也,有燒紙錢之庇;於芳官也,有醉後同榻之緣;於五兒也,有夜半挑逗之語,於佩鳳、偕鸞也,則有送鞦韆之事;於紋、綺、岫煙也』則有同釣魚之事;於二姐、三姐也,則有佛場身庇之事;而得諸意外之僥倖者,尤在為平兒理妝、為香菱換裙兩端。
寶玉過梨香院,遭齡官白眼之看,黛玉過攏翠庵,受妙玉俗人之誚,皆其平生所僅有者。
赦老純乎官派氣,政老純乎書腐氣,珍兒純乎財主氣,璉兒純乎盪子氣,蓉兒純乎油頭氣,寶玉純乎儍子氣,環兒純乎村俗氣,我唯取蘭哥一人。
賈環之與彩雲,賈薔之與齡官,賈芸之與小紅,賈芹之與沁香、鶴仙,賈璉之與鮑二家、多姑娘等,或以事,或以情,皆不脫娼妓家行徑,未可與言情者。
賈瑞之於鳳姐,薛蟠之於柳,真所謂癩蝦蟆者,其受禍也宜矣。若吳貴媳婦之夾腿,何媽之吹湯,亦未能自知分量。
吾願以柳湘蓮之鞭,治天下之饞色而生妄心者;吾願以賈探春之掌,治天下之挾私而起釁事者。
以金桂之蠱惑,而蝌兒能堅守之,古之所難;以趙姨之鄙劣,而政老偏寵嗜之,亦世之所罕。
提寶玉於鴛鴦、尤三姐之前,便厲色抵拒之,然謂其心口相符,吾不信也。
探姑娘之待趙姨,其性太漓,惜姑娘之訐尤氏,其詞太峻,皆不可為訓者。
此書全部時令以炎夏永晝,士隱閒坐起,以賈政雪天遇寶玉止,始於熱,終於冷,天時人事,默然相脗合,作者之微意也。
還淚之說甚奇,然天下之情,至不可解處,即還淚亦不足極其纏綿固結情也。林黛玉自是可人,淚一曰不還,黛玉尚在,淚既枯,黛玉亦物化矣。
士隱之贈雨村銀五十兩,賴縣之答賈政亦五十兩,其數同,其情異。
讀好了歌,知無好而不了者,然天下亦有好不好、了不了之人,且天下有了而不好之人,未有好而不了之人。
王嬤嬤妖狐之駡,直誅花姑娘之心,蟠哥哥金玉之言,能揭寶妹妹之隱,讀此兩節,當滿浮三大白。
寶玉之婢,陰險莫如襲人,刁鑽莫如晴雯,狹窄莫如秋紋,懶散莫如麝月,各有所短,然亦各有所長,若綺霞、碧痕者流,委蛇進退焉而已。
襲人與紫鵑,皆出自太君房中,一與寶玉,一與黛,迨至寶玉僧,黛玉死,而襲人嫁玉函為妻,紫鵑從惜春逃佛,孰是孰非,知者辨之。
觀平兒之於鳳姐,可以事危疑之主;觀寶釵之於黛玉,可以立媢忌之朝。
葫蘆廟小沙彌,與江西署之李十兒,皆牽主人如傀儡,而一升官,一壞事者,亦視乎其所駕馭耳。
茜雪之攆,左右寒心,則檀雲之脫然而去也,固有先幾之智矣。
男子如薛蝌,女子如岫煙,皆書中所罕有,真是一對好夫妻。
寫士隱之依丈人者,為全書中如黛玉之依外祖母、薛氏母女之依姊妹、邢岫煙之依姑母、李嬸母女之依侄女兒、尤氏母女之依女壻等作一影子。
世態之幻,無幻不搜,文章之法,無法不盡,但賞其昵昵兒女之情,非善讀此書者。
未入園時,寶玉、黛玉住賈母處,李紈、迎、探、惜住王夫人處三間抱廈內;湘雲、襲人少時,住賈母西邊暖閣上;梨香院教習女伶後,薛姨媽另住東南上一所幽靜房舍;寶琴初到時,跟賈母睡;薛蝌住蟠兒書房,岫煙與迎春同住,李嬸同紋綺住稻香邨。
襲人初出場,則雲大丫頭名喚襲人者,特用一個者字,作者有微意焉。若他人出場,並無此例。
寧、榮兩府房屋,街東為寧國府,稍西為黑油大門,榮府之旁院也,賈赦、邢夫人居之,而二宅之間,中有小花園隔祝再西為榮府大門,其正堂之束一院,賈政王夫人居之;其正堂之後,在王夫人所住之西者,鳳姐居之;其自儀門內西垂花門進去,一所院落,賈母居之。出賈母所住後門,與鳳姐所住之院落相通,故鳳姐初入賈母處,自後門來。
紅樓之制題,如曰俊襲人,俏平兒,痴女兒(小紅也)。情哥哥(寶玉也),冷郎君(湘蓮也)。勇睛雯,敏探春,賢寶釵,慧紫鵑,慈姨媽,帶香菱,憨湘雲,幽淑女(黛玉也),浪蕩子(賈璉也),情小妹(尤三姐),苦尤娘(尤二姐)。酸鳳姐,痴丫頭(儍大姐),懦小姐(迎春)。苦絳珠(黛),病神瑛之類,皆能因事立宜,如錫美謐。
園中韻事之可記者,黛玉葬花冢,梨香院隔牆聽曲,芒種曰餞花神,竇玉替麝月篦頭,恰紅院丫頭在迴廊上看畫眉洗澡,薔薇花架下齡官畫薔,堵院中溝水戲水鳥,跌扇撕扇,湘雲與翠縷說陰陽,瀟湘館下紗屜看大燕子回來,襲人煩湘雲打蝴蝶結子,黛玉教鸚鵡念詩,山石邊招鳳仙花,繡鴛鴦肚兜,翠墨傳牋邀社,恰紅梡以纏絲白瑪瑙碟送荔支與探春,看菊吃蟹,黛玉坐繡墩倚欄釣魚,寶釵倚窗檻招桂蕊引游魚唼喋,探、紈、惜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在花陰下拿花針穿茉莉花,掃落葉,碧月捧大荷葉翡翠盤養各色折枝菊花,宣窰磁合取玉簪花中紫茉莉粉,小白玉合中取胭脂膏助平兒妝,翦並蒂秋蕙為平兒簪髩,鴛鴦坐楓樹下與平、襲談心,香菱畢詩,湘雲以火箸擊手爐催詩,睛雯在薰籠上圍坐,寶琴披鳧靨裘、丫鬟抱紅梅瓶站雪山上,看駕娘夾泥種藕,襲人取花露油、鷄蛋香皂、頭繩為芳官添妝,紫鵑坐迴廊上做針線,藕官於杏子陰吊藥官,鶯兒過杏葉渚以嫩柳條編玲瓏果籃子送顰卿,麝月在海棠下晾手巾,蕊官以薔薇硝送芳宮,芳官掰手中糕逗雀兒玩,湘雲醉後臥芍藥裀,探春和寶琴下棋岫煙觀局,小螺、香菱、芳、蕊、藕、晝等鬥草,荳官辨夫妻蕙,寶玉為香菱換石榴裙,以樹枝挖地坑埋並蒂菱、夫妻蕙,以落花拚之,怡紅院夜宴行合唱曲,佩鳳、偕鸞作鞦韆戲,建桃花社,柳絮詞唱和,儍大姐掏促織拾繡香囊,凸碧堂賞月以桂花傳鼓,聽月夜品笛,凹晶館倚闌聯旬,作芙蓉誅祭晴雯,紫鵑招花兒,瀟湘館聽琴,其他瑣事不一,聊摘拾如右,以備畫本。】
(糾疑)
【暇嘗涉覽二十四史,其前後相矛盾者,不一而足,況空中結撰,無關典要之書耶!今條著其可疑者如左,非敢吹毛之求,亦以明讀者之不可草草了事云爾!
鳳姐為王夫人大兄之女,王夫人三姊妹,次即薛姨媽,其兄弟三人,子騰行二,子勝行三,今一百一回中,稱子騰為大舅太爺,子勝為二舅太爺,殊失檢點。
第四回點明李紈時系己酉年,就後文甲寅年雲賈蘭十五歲,則是時蘭當八歲,其雲五歲者誤也。
黛玉母死時,遽雲年方六歲,而即謂其奉侍湯藥,守喪盡禮,又謂其舊症復發云云,皆於理欠的。
閱第五十三回寧國公名演,榮園公名法、今閱第三回雲榮國公賈源,為源為法,其不相合者如此。
據第二回雲,大年初一生元春,次年又生一公子銜玉云云,是玉之與元春僅差一年,何後文所說意似差十餘年者,此等處不能為之原諒也。查後元春二十六歲時,寶玉方十二歲,故知次年二字之謬,特出自冷子興口中,豈因傳聞於人,隨口演說耶?
二回冷手興又雲長女元春因賢孝才德選人宮中作女史,上文既雲元春生後一年生寶玉,則此時寶玉方七八歲,元春不過十歲內耳,何便決其為賢孝才德,即選作女史也?
查是年元春廿六歲,為王夫人廿二歲所生,若寶玉則王夫人三十六歲時所生也,書中俱可推算。
黛玉初入榮府時,為十一歲,寶玉方十二歲,而前一回子興雲黛玉方五六歲,寶玉七八歲,未免長成得太快。
第十回東府菊花盛開,巳交秋末時節,而雲吃桃子,於理未合。
第十二回雲如海冬底病重,而十三回昭兒自蘇回雲如海九月初三曰巳時沒,不甚斗筍。
鳳姐處置賈瑞之時,明明點出臘底二字,遲之久而秦氏始死,亦在歲底者。然此時去秦氏死期已過五七、派時令亦入新年中二月光景矣,而昭兒回來猶雲年底可趕回,猶要大毛衣服云云,何不顧前後如此?)
元妃生於甲申年,書有明文,至省親時,實系二十九歲,寶玉是年十五歲。當寶玉三四歲時,元妃已十七八歲,故能教幼弟之書,想此時尚未入選為女史也。後元妃於甲寅年薨,系年三十一歲,今書中作元妃死時四十四歲,殊不合。
三十二回為壬子,襲人時十七歲,其與湘雲十年前同住西邊暖閣上,晚上你同我說那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麼又臊了,按十年前襲人與湘雲不過七歲上下,如何便解說此等言語?
三十九回時,太君年已七十八歲,其問劉老老年則雲七十五,而太君雲比我大好幾歲,還這麼硬朗,於理甚謬。或改劉老老年為八十二,方合。
四十五回黛玉雲我今年十五歲,當作十四歲為是。
三十六回雲明兒是薛姨媽生曰,時蓋壬子年夏末秋初也,至第五十七回亦云目今是薛姨媽生舊,時癸丑年春二月間也,豈一人有春秋兩生曰耶?至賈母生曰巳詳敘八月初三曰一段事,今六十一回探春雲過了燈節是老太太生曰,則又何也!
六十九回雲秋桐十七歲,又雲屬兔,大誤。是年癸丑,則十七歲當是丁酉生,屬雞。
七十回送尤二姐喪,有王姓夫婦,不知何人。
八十五回系甲寅秋間事,為黛玉作生曰,據前害雲黛玉二月十二曰,與襲人同曰生,而此處生曰忽又在秋間矣。
九十二回雲十一月初一曰作肖寒會,至九十三回則記雲十月中,時令顛倒。
元妃之薨,辨其為三十一歲,而以四十四歲為誤者,一則年近四十,安能復蒙寵進,一則王夫人是年為五十三歲,豈王夫人八歲便能生妃耶?】
諸聯:明齋主人總評
【《石頭記》一書,膾炙人口,而閱者各有所得。或愛其繁華富麗;或愛其纏綿悱惻;或愛其描寫口吻一一逼肖;或愛隨時隨地各有景象;或謂其一肚牢騷;或謂其盛衰循環,提矇覺聵;或謂因色悟空,回頭見道;或謂章法句法,本諸盲左腐遷:亦見淺見深,隨人所近耳。
書中無一正筆,無一呆筆,無一復筆,無一閒筆,皆在旁面、反面、前面、後面渲染出來。中有點綴,有剪裁,有安放。或後回之事先為提掣,或前回之事閒中補點。筆臻靈妙,使人莫測。總須領其筆外之深情,言時之景狀。
作者無所不知,上自詩詞文賦、琴理畫趣,下至醫卜星象、彈棋唱曲、葉戲陸博諸雜技,言來悉中肯綮。想八斗之才又被曹家獨得。
全部一百二十回書,吾以三字概之:曰新、曰真、曰文。
名姓各有所取義:賈與甄,夫人知之矣。若賈母之姓史,則作者以野史自命也。他如秦之為情,邢之為婬,尤之為尤物,薛之為雪,王之為忘,林之為靈,政之為正,璉之為戀,環之為頑,瑞之為瘁,湘蓮之為相憐,赦則言其獲罪也,釵則言其差也,黛則言其代也,紈則言其完節也,晴雯言其情文相生也,襲則言其充美也,鴛鴦言其不得雙飛也,司棋言其廝奇也;鶯為出谷,言其得隨寶釵也;香菱不在園中,言與香為鄰也;岫煙同於就煙,言其無也;鳳姐欲壑難盈,故以豐之為輔,平為之概;顰卿善哭,故婢為啼血之鵑,雪中之雁。其餘亦必有所取,特粗心人未曾覺悟耳。
書本脫胎於《金瓶梅》,而褻慢之詞,淘汰至荊中間寫情寫景,無些黠牙後慧。非特青出於藍,直是蟬蛻於穢。
凡值寶黛相逢之際,其萬種柔腸,千端苦緒,一一剖心嘔血以出之。細等縷塵,明如通犀。若雲空中樓閣,吾不信也。即云為人記事,吾亦不信也。
公子之名,上一字與薛家同,下一字與林家同,自己日趨於下,父母必欲其向上,洎乎飄然遠去,則又不上不下。
所引俗語,一經運用,罔不入妙。胸中自有轤(金旁)錘。
寶玉與黛玉,木石緣也。其於寶釵,金玉緣也。木石之與金玉,豈可同日語哉!
人憐黛玉一朝奄忽,萬古塵埃,谷則異室,死不同穴,此恨綿綿無絕。予謂寶釵更可憐,才成連理,便守空房,良人一去,絕無眷顧,反不若齎恨以終,令人憑弔於無窮也。要之均屬紅顏薄命耳。
或指此書為導婬之書,吾以為戒婬之書。蓋食色天性,誰則無情?見夫釵、黛諸人,西眉南臉,連袂花前月底,始是鶯愁燕侶,彼村婦巷女之憨情妖態,直可糞土視之,庶幾懺悔了竊玉偷香膽。
凡稗官小說,於人之名字、居處、年歲、履歷,無不鑿鑿記出,其究歸於子虛烏有。是書半屬含糊,以彼實之皆虛,知此虛者之必實。
自古言情者,無過《西廂》。然《西廂》只兩人事,組織歡愁,摛詞易工。若《石頭記》則人甚多,事甚雜,乃以家常之說話,抒各種之性情,俾雅俗共賞,較《西廂》為更勝。
白門篇六朝佳麗地,系雪芹先生舊遊處,而全無一二點染,知非金陵之事。且鳳姐臨終時,聲聲要到金陵去,寶玉謂他去做甚;又於二十五回雲跳神,五十七回雲鼓樓西,八十三回雲胡同,八十七回雲南邊北邊。明辨以晰,益知非金陵之事。
總核書中人數,除無姓名及古人不算外,共男子二百三十二人,女子一百八十九人,亦云夥矣。
園中諸女,皆有如花之貌,即以花論:黛玉如蘭,寶釵如牡丹,李紈如古梅,熙鳳如海棠,湘雲如水仙,迎春如梨,探春如杏,惜春如菊,岫煙如荷,寶琴如芍藥,李紋、李綺如素馨,可卿如含笑,巧姐如荼蘼,妙玉如蒼卜,平兒如桂,香菱如玉蘭,鴛鴦如凌霄,紫鵑如蠟梅,鶯兒如山茶,晴雯如芙蓉,襲人如桃花,尤二姐如楊花,三姐如刺桐梅。而如蝴蝶之栩栩然游於其中者,則怡紅公子也。
昔賢詔人讀有用書,然有用無用,不在乎書,在讀之者。此書傳兒女閨房瑣事,最為無用,而中寓作文之法,狀難顯之情,正有無窮妙義。不探索其精微,而概曰無用,是人之無用,非書之無用。
頭腦冬烘輩斥為小說不足觀,可勿與論矣。若見而信以為有者,其人必拘;見而決其為無者,其人必無情;大約在可信可疑、若有若無間,斯為善讀者。
人至於死,無不一矣。如可卿之死也,使人思;金釧之死也,使人惜;晴雯之死也,使人慘;尤三姐之死也,使人憤;二姐之死也,使人恨;司棋之死也,使人駭;黛玉之死也,使人傷;金桂之死也,使人爽;迎春之死也,使人惱;賈母之死也,使人羨;鴛鴦之死也,使人敬;趙姨娘之死也,使人快;鳳姐之死也,使人嘆;妙玉之死也,使人疑;竟無一人同者。非死者之不同,乃生者之筆不同也。昔仲春之夕,與友會飲晦香居,酒既啉,各述生平奇夢。一客曰:「吾曾夢歷天庭,手挪星斗,雲霞拂衫袖,下視城郭,蠕蠕欲動。」一曰:「吾夢為僧,結廬深山頂,覺爾時萬緣懼寂。」一曰;「吾夢得窖銀數百萬,遂治園亭,蓄姬媵,食必珍,出必車馬,座上客滿,譽聲盈耳,若固有之矣。」一曰:「吾夢與靈[均](俱)談,維時蘭蕙百晦,香沁心腑,徐叩《天問》、《招魂》諸篇意義,笑而不答。」一曰:「吾夢涉海,汪洋萬頃,四顧無人,不知身之所如。」一曰:「吾夢錦標簪花以歸。」一曰:「吾夢諸兒成立,侍養無缺。」一曰:「吾夢殺賊,振臂大呼,群醜悉竄。盜魁倔強,引刀斬之,髑髏滾地,血濺衣履。」一曰:「吾夢至地獄,見斷手缺足者,現諸苦惱狀。」一曰:「吾夢為丐,飢腸作鳴,沿門叫呼,訖無一應。」余時不語。客詰之,余曰:「備聞諸夢,幻也,壯也,清也,妖也,噩也。諸公之夢,皆吾之夢。吾多夢,吾亦無夢。且與諸公同讀《石頭記》一夢。」
余自嘆年來死灰槁本,己超一切非非想,只鏡奩間尚恨恨不能去。適來無事,雨窗展此,唯恐擅失,竊謂當煮苦茗讀之,爇名香讀之,於好花前讀之,空山中讀之,清風明月下讀之,繼《南華》、《離騷》讀之,伴《涅盤》、《維摩》讀之。天下不少慧眼人,其以予言為然乎,否乎?
袁子才詩話謂紀隨園事,言難徵信,無釐毫似處。不過珍愛倍至,而硬拉之,弗顧旁人齒冷矣。
二知道人說夢曰:寶玉如主司,金釵十二為應試諸生。迎春、探春、惜春似迴避不入闈者;湘雲、李紋、李綺似不屑作第二想,竟不入闈者;岫煙、寶琴業已許人,似隔省遊學生,例不入闈者;紫鵑、鶯兒似已列副車,臨榜抽出者;寶釵似頂冒而僥倖中式者;襲人似以關節中副車者;其餘諸婢,似錄遺無名,欲觀光而不能者。吾謂黛玉似因奪元而被擯者,可卿似進場後斃於號台者,妙玉、鴛鴦似弗工時藝不及入闈者,金釧、晴雯似犯規致黜者;平兒、香菱似佐雜職不許入闈者,五兒似繳白卷者,小紅似不得終場者,芳官、四兒似未入泮不敢入場者。他若李紈、尤氏、鳳姐諸人,皆紛紛送考者耳。
又云:賈赦色中之厲鬼,賈珍色中之靈甩,賈璉色中之餓鬼,寶玉色中之精細鬼,賈環色中之偷生鬼,賈蓉色中之刁鑽鬼,賈瑞色中之饞癆鬼,薛蟠色中之冒失鬼。吾謂秦鍾色中之倒運鬼,湘蓮色中之強鬼,賈薔色中之倒塌鬼,焙茗色中之小鬼。
賈媼生二子一女,赦之出也愛其媳,政之出也愛其子,敏之出也愛其女:其為愛也公而溥。
小說家結構,大抵由悲而歡,由離而合。是書則由歡而悲,由合而離,遂覺壁壘一新。】
張新之:紅樓夢讀法
【《石頭記》一書,不惟膾炙人口,亦且鐫刻人心,移易性情,較《金瓶梅》尤造孽,以讀但知正面,而不知反面也。間有巨眼能見知矣,而又以恍惚迷離,旋得旋失,仍難脫累。得閒人批評,使作者正意,書中反面,一齊湧現,夫然後聞〈之〉(者)足戒,言者無罪,豈不大妙?
《石頭記》乃演性理之書,祖《大學》而宗《中庸》,故借寶玉說「明明德之外無書」,又曰「不過《大學》、《中庸》」。
是書大意闡發《學》、《庸》,以《周易》演消長,以《國風》正貞婬,以《春秋》示予奪,《禮經》、《樂記》融會其中。《周易》、《學》、《庸》是正傳,《石頭記》竊眾書而敷衍之是奇傳,故云:「倩誰記去作奇傳。」
致堂胡氏曰:「孔子作《春秋》,常事不書,惟敗常反理,乃書於策,以訓後世,使正其心術,復常循理,交適於治而已。」是書實竊此意。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是此書到處警省處。故其鋪敘人情世事,如燃犀燭,較諸小說,後來居上。
《石頭記》一百二十回,一言以蔽之,左氏曰:「譏失教也。」
《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謹[覆](履)霜之戒。」一部《石頭》,記一「漸」字。
《鶴林玉露》云:「《莊子》之書以無為有,《戰國策》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為文惟意所到,俊辨痛快,無復滯礙。」我欲以此語轉贈《石頭記》。
是書敘事,取法《戰國策》、《史記》、三蘇文處居多。
《石頭記》脫胎在《西遊記》,借徑在《金瓶梅》,攝神在《水滸傳》。
《石頭記》是暗《金瓶梅》,故曰「意婬」。《金瓶梅》有苦孝說,因明以孝字結;《石頭記》則暗以孝字結。至其隱痛,較作《金瓶梅》者尤深。
《金瓶梅》演冷熱,此書亦演冷熱;《金瓶梅》演財色,此書亦演財色。
今曰小說,閒人止取其二:一《聊齋志異》,一《石頭記》。《聊齋》以簡見長,《石頭》以煩見長。《聊齋》是散段,百學之或可肖其一;《石頭》是整段,則無從學步。千百年後,人或有能學之者,然已為千百年後人之書,非今曰之《石頭記》矣。或兩不相掩,未可知,而在此書自足千古。故閒人特為著佛頭糞。其他續而又續及種種效顰部頭,一概不敢聞教。
《紅樓夢》乃此書正名,而開[手](首)空空道人「因空見色」一段文中有《石頭記》、《情僧錄》、《風月寶鑑》、《金陵十二釵》諸名目而絕無《紅樓夢》三字。即此便是舍形取影,乃作者大主意。故凡寫書中人,都從影處著筆。
《紅樓夢》三字出於第五回,實即十二釵之曲名,是《十二釵》為夢之目,《情僧錄》情字為夢之綱。故閒人於前十二回分作三大段.第一段結《石頭記》,第二段結《紅樓夢》,第三段結《風月寶鑑》,而《情僧錄》、《十二釵》一綱一目,在其中矣。
百二十回大書,若觀海然,茫無畔岸矣,而要自有段落可尋。或四回為一段,或三回為一段,至一二回為一段,無不界劃分明,囫圇吞棗者不得也。閒人為指出之,省卻閱者多少心目。
寶玉有名無字,乃令人在無字處追尋,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又先天本來無字也。
是書釵、黛為比肩,襲人、晴雯乃二人影子也。凡寫寶玉同黛玉事跡,接寫者必是寶釵;寫寶玉.同寶釵事跡,接寫者必是黛玉。否則用襲人代釵,用晴雯代黛。間有接以他人者,而仍不脫本處。乃是一絲不走,牢不可破,通體大章法。
寫黛玉處處口舌傷人,是極不善處世、極不自愛之一人,致蹈殺機竟不覺;寫寶釵處處以財帛籠絡人,是極有城府、極圓熟之一人,究竟亦是枉了。這兩種人,都做不得。
或問:「是書姻緣,何必內木石而外金玉?」答曰:「玉石演人心也。心宜向善,不宜向惡。故《易》道貴陽而賤陰,聖人抑陰而扶陽。木行東方主春生,金行西方主秋殺。林生於海,海處東南,陽也;金生於薛,薛猶雲雪,錮冷積寒?陰也。此為林為薛,為木為金之所由取義也。
此書凡演姻緣離合,其人如尤二;尤三、夏金桂等,不可枚舉,而無非演寶、黛、釵。凡演天人定勝,其人如王道、王醫、包勇、傻大姐等,不可枚舉,而無非演劉老老。換湯不換藥,如此而已。解如此觀,勢如破竹。
書中詩詞,各有隱意,若謎語然。口說這裡,眼看那裡。其優劣郡是各隨本人按頭制帽,故不揣摩大家高唱。不比他小說,先有幾首詩,然後以人硬嵌上的。
是書名姓,無大無小,無巨無細,皆有寓意。甄士隱、賈雨村自揭出矣,其餘則令讀者自得。有正用,有反用。有莊言,有戲言。有照應全部,有隱括本回。有即此一事,而信手拈來。從無隨口雜湊者。可謂妙手靈心,指麾如意。
書中大致凡歇落處,每用吃飯,人或以為笑柄,不知大道存焉。
寶玉乃演人心,《大學》正心必先誠意。意,脾土也;吃飯,實脾土也:實脾土,誠意也。問世人解得吃飯否?
書中多用俗諺巧話,皆道地北語京語,不雜他處方言。有過僻者,間為解釋。
是書又總分三大支:自第六回初試雲雨情,至三十六回夢兆絳雲軒為第一支,以劉老老為主宰,以元春副之,以秦鍾受之,以北靜王證之。自四十回三宣牙牌令,至六十九回吞生金自逝為第二支,以鴛鴦為主宰,以薛寶琴副之,以尤二姐受之,以尤三姐證之。自七十一回無意遇鴛鴦,至一百十三回鳳姐托村嫗為第三支,以劉老老鴛鴦合為主宰,以傻大姐副之,以夏金桂受之,以包勇證之。是又通身大結構。
一部《石頭記》,計百二十回,灑灑洋洋,可謂繁矣,而無一句閒文,一部石頭評,計三十萬字,瑣瑣碎碎,可謂繁矣,而尚有千百剩義。是望善讀者,觸類旁通,以會所未逮爾。
有謂此書止八十回,其餘四十回,乃出另手,吾不能知。但觀其通體結構,如常山蛇首尾相應,安根伏線,有牽一髮全身動之妙,且詞句筆氣,前後全無差別。則所增之四十回,從中後增人耶?抑參差夾雜增人耶?覺其難有甚於作書百倍者。雖重以父兄命,萬全賞,使閒人增半回不能也。何以耳以目,隨聲附和者之多?
閒人幼讀《石頭記》,見寫一劉老老以為插科打諢,如戲中之丑腳,使全書不寂寞設也。繼思作者既設科諢,則當時與燕笑,乃百二十回書中,僅記其六至榮府,末後三至乃足完前三至,則佃謂之三至也可,又若甚省而珍之者。而且第三至在喪亂中,更無所用科諢,因而疑。再詳讀《留餘慶》曲文,乃見其為救巧姐,重收憐貧之報也,似得之矣。但書方第六回,要緊人物,未見者甚多,且於寶玉初試雲雨之次,恰該放口談情,而乃重頓特提,必在此人,又源源本本,敘親敘族,歷及數代,因而疑轉甚。於是分看合看,一字一句,細細玩味,及三年,乃得之,曰:「是《易》道也,是全書無非《易》道也屍張新之《石頭記》批評,實始於此。試指出之;劉老老一純坤也,老陰生少陽,故終救巧姐。巧(姐)生於七月七曰,七,少陽之數也。然陰不遽陰,從一陰始。一陰起於下,在卦為媚三。以寶玉純陽之體,而初試雲雨,則進初爻一陰而為姤矣,故緊接曰「劉老老一進榮國府」。一陰既進,馴至於剝三,則老老之象已成,特餘一陽在上而已。剝,九月之卦也,交十月即為坤囂,故其來為秋末冬初,乃大往小來至極之時,故人手尋頭緒曰「小小一個人家」、「小小之家姓王」、「小小京官」,「小斜字凡三見,計六「斜宇,悉有妙義。乾三連即王字之三橫,加一直破之,則斷而成坤。其斷自下而上,初爻斷為巽三,巽為長女,故為母居女家。二爻斷為艮三,艮為狗,故婿名狗兒。三爻斷為坤三:,坤,臣道也,故做官與王姓聯宗,則因重之為六畫之坤::。自媚三而逐二,而否囂,而觀羹,而剝囂,而坤囂,悉自小小而進,其勢甚利,不可制止,故聯宗為勢利,而榮府正當盛時,其極尚遠,故為遠族。狗兒之祖,但曰姓王,但曰本地人氏,而無名。本地人氏,坤為地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故不名,而名其子為成,亦相繼身故也。狗兒一艮,王成亦即艮,艮東北之卦,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故曰成。東北為春冬之交,故生子名板兒,板文木反,水令退木令反矣。又生一女名青兒,青乃木之色,由北生東,是即老陰生少陽也。艮在五行為土,故以務農為業。老寡婦無子息,陰不生也,久經世代者,貞元運會,萬古如斯,而聖人作《易》,扶陽抑陰及至無可如何,而此生生不息之真種,必謹謹保留之,是則所謂劉老老也。劉,留也,奈何世人身心性命之際,獨不理會一劉老老,而且為王熙鳳之所笑?悲夫!
書中借《易》象演義者,元、迎、探、惜為最顯,而又最晦,元春為泰,正月之卦,故行大。迎春為大壯,二月之卦,故行二。探春為夾望,三月之卦,故行三。惜春為乾,四月之卦,故行四。然悉女體,陽皆為陰。則元春泰轉為否,迎春大壯轉為觀,探春央轉為剝,惜春乾轉為坤,乃書中大消息也,歷評在各人本傳。
凡說部皆用○、△、、、△、一以分眉目,此可不必。緣其精義佳文奧旨經評出,無煩更為抉摘,故本文但加單圈,評註但加單點,以界句讀而已。
是書因西府而生東府,為珍所居,實為寫一造釁開端之秦氏也。今改東府曰贏國府,亦正與秦氏恰合,嬴,秦姓也。改賈二舍名曰瑓,與其本音同,解亦同。
原刻繡像二十四幅,具合書意。其題辭則惟第一幅之石頭及結末之僧道,曙合書旨,《石頭》演一心,僧道演《易》理也;余則悉從書面著筆,隱隱在若即若離、有意無意之間,皆出作者原手。今改原刻加語為大板,其繡像畫幅題詞則照原本摹繪,以存其舊也。其有坊刻另本,繡像僅十五幅,有像無景,闕賈氏宗祠、太君、賈政王夫人、寶琴、紋綺岫煙、尤三姐、菱襲、睛雯、女樂九頁,其於書中情節則大謬。】
(《妙復軒評石頭記》抄本卷首)
哈斯寶:新譯紅樓夢讀法
【《紅樓夢》一書的撰著,是因忠臣義士身受仁主恩澤,唯遇奸逆擋道,讒佞奪位,上不能事主盡忠,下不能濟民行義,無奈之餘寫下這部書來泄恨書憤的。何以這樣說?書中寫出補天不成的頑石,痴情不得遂願的黛玉,便是比喻作者自己的:我雖未能仕君,終不應象庶民一樣聲消跡匿,總會有知音的仁人君子,——於是有自悲自愧的頑石由仙人引至人間出世。你們雖然蒙蔽人主,使我坎坷不遇,但皇恩於我深厚,我至死矢不易志,——於是有黛玉懷著不移如一的深情死去。這一部書的真正關鍵就在於此。第一回里說書中寫的是「親見親聞的這幾個女子」,不過是指松說柏的手法,並非其實。仁人君子應當品味他「我堂堂鬚眉」,「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這些話,切勿為他移花接木的手段瞞過了。這些不必我來絮叨,明哲之士留心讀下去,自會明白。
讀此書,若探求文章的神靈微妙,使愈讀愈得味,愈是入神,若追求熱鬧騷噪,便愈讀愈乏味,愈是生厭。尋求熱鬧故事的人自不願看我譯的書,我也壓根兒不願那種人讀我譯的書。聖嘆先生批《西廂記》,說「發願只與後世錦繡才子共讀,曾不許販夫皂隸也來讀。」我則不然。我批的這部書,即使牧人農夫讀也不妨。他如果讀而不解,自會厭倦。這部書里,凡是寓意深邃、原有來由的話,我都傍加了圈,中等的佳處,傍加了點;歹人秘語,則劃線標識。看官由此入門,便會步入深處。此書中,從一詩一詞到謎語戲言都有深意微旨,讀時不察,含糊滑過,就可惜了。
讀了小可為每回所寫的批評,如有不符事理之處,就請提筆郢正。
抄錄窺自太虛幻境的十二釵正冊,擬繪肖象,謹供看官鑒閱。】
徐鳳儀:《紅樓夢》偶得
第一回雨村對士隱,自稱晚生,一百二回重逢,則稱學生,勢利如此。
第二回子興無意演說,雨村默識於心,遂為進京攀附之機。九十二回馮紫英詢問賈政,口中始詳露耳。雨村答子興云:「榮國一支,卻是同譜」,為冒宗拉攏伏線。蓋此一回乃為雨村起復後一緊要關鍵也。
第二回冷子興云:「賈赦有二子,次名璉。」賈府中並稱璉二爺,則當居次。而書中從未帶及賈璉之兄,何耶?
第五回警幻如今後數語,譬如傳邪教者接受之時,必有不許犯婬欲之戒,孰又戒歟?
第五回可卿答老媳雲「他能多大了」云云,豈有與乃弟同年之人,就不忌諱?此中曖昧,作者不待明言。
第六回襲人初試是正面,上回之可卿乃是反面。此書妙文全在反面。然假夢幻猶是正面,如珍、蓉、薔等種種曖昧,始是反面。
第七回焦大罵中「連賈珍都說出來」七字,足褫可卿之魄。所以繪其縊死之由,一百十一回鴛鴦云:「他什麼又上吊呢!」詞中亦有「畫梁春頸之句。閱者勿被瞞過。
第七回焦大一罵之後,不復聞再鬧事,想鳳姐車上囑咐之言,蓉必默會,次日即調派至閒靜處矣。故直至一百五回始一出面也。
第八回寶玉酒醉回房,因茶欲攆李嬤。但十九回李嬤云:「為茶攆了茜雪。」何以前後互異?此後即不提及茜雪,似茜雪已被攆矣。但如何歸罪茜雪?何人作主攆出?寶玉何故忍心不為挽回?作者曾未之及。
第十回賈敬生日,逗出尤老娘;十三回秦氏之喪,逗出尤氏姊妹。
十三回秦氏之喪,賈珍銳意窮奢極欲。然作者欲藉此以寫鳳姐之才,當富足之時,人皆趨利,頤指氣使,固所樂從;若一百十一回賈母之喪,邢夫人吝財,且故掣其肘,呼應不靈,非其因運敗而才短也?
據十三回秦氏之喪,寫尤氏眷屬姊妹都來了,賈璉何未之見,至六十四回,始見而垂涎耶?
據十五回水月庵即饅頭庵,九十三回平兒答鳳姐之言,似判為二。
十七回女戲子住梨香院,止派舊學歌唱老[嶇]照管,五十八回分撥芳官等時,添出許多乾媽,似失照應。
十九回省親事甫畢,接寫賈珍邀寶玉聽戲看燈,隔日未久,湘雲即來榮府。但湘雲乃賈母素愛之人,省親大典,何不接伊來府?若謂來在府中,何不與外親之釵、黛,一同帶見賦詩,而使之向隅?且元春又與之姊妹行,何竟不詢及?
十九回襲人規勸寶玉,確是良言,惜其後嫁琪官。此時似屬籠絡,然余不以人廢言。
十四回薛蟠曾為秦鍾鬧醋,在寶釵暗想之中補出。
三十四回王夫人既知襲人之言有理,寶玉棒瘡痊好,仍未搬移,何其溺愛?
四十四迴風姐、賈璉打罵平兒,寫平兒受如許委屈,乃為寶玉讓平兒到怡紅院,得以親近之地步
四十五回婆子們聚賭,為後文奸盜諸事作引。
四十八回賈璉挨打,在平兒口中敘出,雖帶寫雨村為人,乃為一百五回文章伏脈。
五十一回《懷古詩燈謎》,《赤壁》猜盂蘭會所焚之法船,交趾似隱喇叭,《鐘山》似隱傀儡,《淮陰》似隱馬桶,《廣陵》似隱柳木牙籤,《青冢》似隱墨斗,《梅花觀》似隱紈扇。
六十二回寶玉生日,未見李紋、李綺在座,似不在賈府中則可,而七十一回賈母八旬壽辰,紋、綺已來,何故未得隨眾慶祝?七十回碧月雖有明年回去之言,豈斯時已回去耶?但九十四回消寒會,又有紋、綺二人,前後殊失照應。
東府牆茨之譏,向止暗寫,至六十三回賈蓉與母姨狂謔,醜態畢露。其丫頭之罵,賈蓉之答,又將賈璉醜事說明。
六十四回寫尤二姐收表記,暇豫之至,詢是慣家。
六十五回賈赦遣賈璉往平安州說事,乃為後文參劾伏脈,亦為鳳姐得乘賈璉外出,賺尤二姐入府張本。
六十六回「東府只有兩個石獅子乾淨」,雖湘蓮信口之言,然在寶玉前而不及西府,尚容情也。
七十八回林四娘,《聊齋志異》集中,某觀察所遇恆藩姬妾林四娘,便是姽嫿將軍小傳。
黛玉處尚有春纖一婢,九十七回黛玉臨終時,不知何往,又叫去雪雁,只剩一紫鵑耶?
九十九回賈母謂鳳姐提防黛玉,為一百一回見鬼作引。
九十九回賈政身任監司,不諳吏治,任憑李十搬弄,其邸抄皆未寓目,僅於官廳候傳翻閱廢紙,始睹薛蟠翻案塘抄,其惶遽之狀,歷歷如繪,尤為可曬。
一百五回番役及內外衙門皂快捕人搜贓,與盜奚異?焦大云:「只有我們捆人的,那裡倒叫人捆起來?」天理循環,亦不可不知也。
強占民妻為妾,及尤三姐自刎,未經報官,厥咎在璉。一百五回乃移罪於珍,奇甚!
一百七回賈政素性昏聵,近因被參,心膽俱裂,陡聞包勇鬧事,焉得不生驚懼,不即驅逐,尚令守園,盜發得其救護,亦忠厚御下之報。
一百十四回岫煙出嫁,雖於寶釵口中補出,不知在何處上轎。一百八回賈母向湘雲言:「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很苦」,似仍依於邢夫人處。何以許久絕不寫及岫煙,似已離卻榮府。但此回寶釵說及薛蝌娶親,是在賈母喪事之時,府中俱皆穿孝,豈能聘嫁岫煙?
一百十七回已寫薛家搬出,一百二十回薛蟠回家,詣榮府拜謝,寫薛姨媽、寶釵也過來了,似仍住賈府房屋之詞。
一百十七回賈璉臨行,言及巧姐,王夫人云:「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親有個一差二錯,又耽擱住了」等語,似巧姐年將及笄矣。但一百一回尚須奶子拍哄始睡,鳳姐又命平兒抱過來,似在被袱。曾兒何時,倏忽若此長成耶?又書內凡寫巧姐,總是奶子抱著,惟九十二回、一百五回雖不抱著,尚寫雛幼似[鬢召]年耳。】
(周春《閱紅樓夢隨筆》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