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二
「您家大人在家麼?」一陣急促的烏靴聲在天井旁遊廊里踏響著。
「在書齋里呢,楊大人!」書童抱琴說道。
大鋮從自足的得意的迷惘里醒了轉來。
「哈,哈,哈,我正說著龍友今天怎麼還不來,你便應聲而來;巧極,巧極,請進,請進。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隨時準備好了的笑聲,宏亮的脫口而出。
但一看楊文驄的氣急敗壞的神色,卻把他的高興當頭打回去,象一陣雹雨把滿樹的蓓蕾都打折了一般。
「時局有點不妙!您聽見什麼風聲麼,圓老?」文驄張皇失措的說道。
大鋮的心臟象從腔膛里跳出,跑進了冰水裡一樣,一陣的涼麻。
「出了什麼事,龍友?出了什麼事?我一點還不知道呢。」他有點氣促的說。
文驄坐了下來,鎮定了他自己。太陽光帶進了的桃花的紅影,正射在他金絲繡圓鶴的白緞袍上。
「時局是糟透了!」他嘆息道,「我輩眞不知死所!難道再要演一次被髮左衽的慘劇麼?我是打定了主意的。圓老,您有什麼救國的方略?——」
大鋮著急道:「到底是什麼事呢,龍友?時局呢,果然是糟透了,但我想……」
底下是要說「小朝廷的大臣恐怕是拿得穩做下去的吧」的話,為了新參預了朝廷大計,不象前月那末可以自由閒評的了,不得不自己矜持著,放出大臣的體態來,這句放肆的無忌憚的話,已到了口邊,便又縮了回去。
「恐怕這小朝廷有些不穩呢,」龍友啞聲的說道。
「難道兵部方面得到什麼特別危急的情報麼?」
龍友點點頭。
大鋮的心肺似大鼓般的重重的被擊了一記。
「大事不可為矣!我們也該拿出點主張來。」
「到底是什麼事呢?快說出來吧。等會兒再商量。」大鋮有點不能忍耐。
「十萬火急的軍報說,——我剛才在兵部接到的,已經差人飛報馬公了——中原方面要有個大變,大變!唉,唉,」龍友有點激昂起來,清癯的臉龐,顯得更瘦削了,「將軍們實在太不可靠了,他們平日高官厚祿,養尊處優,一旦有了事,就一個也不可靠,都只顧自家利益,辜負朝廷,耽誤國事。唉,唉,武將如此,我輩文臣眞是不知死所了!」
「難道高傑又出了什麼花樣麼?他是史可法信任的人,難道竟獻河給北廷了麼?」大鋮有點驚惶,但也似在意料之中,神色還鎮定。
「不,高傑死了!一世梟雄,落得這般的下場!」
「是怎樣死的呢?」大鋮定了心,反覚得有點舒暢,象拔去一堆礙道的荊棘。高傑是黨於史可法的,南都的主事者們對於他都有三分的忌憚。
「是被許定國殺的,」龍友道。「高傑一到了開、洛,自負是宿將,就目中無人起來,要想把許定國的軍隊奪過去,給他自己帶,定國卻暗地裡和北兵勾結好,表面上對高傑恭順無比,卻把他騙到一個宴會裡,下手將他和幾個重要將官都殺了。高傑的部下,散去的一半,歸降許定國的一半。如今聽說定國已拜表北廷,請兵渡河,不久就要南下了!圓老,您想這局面怎麼補救呢?這時候還有誰能夠阻擋?先帝信任的宿將,只存左良玉和黃得功了。得功部下貪戀揚州的繁華,怎肯北上禦敵?良玉是擁眾數十萬,當武、漢四戰之區,獨力防闖,又怎能東向開、洛出發?」
大鋮慢條斯理的撫弄著他頷下的大把濃胡,沉吟未語,心裡已大為安定,沒有剛才那末惶惶然了。
「我看的大勢還不至全然無望。許定國和北廷那邊,都可以設法疏解。我們正遣左懋第到北廷去修好,還可以用緩兵之計。先安內患,將來再和強鄰算賬,也不為遲。至於對許定國,只可加以撫慰,萬不可操切從事。該極力懷柔他,不使他為北廷所用。這我有個成算在……」
書童抱琴闖了進來,說道:「爺,馬府的許大爺要見,現在門外等。」
龍友就站了起來,說:「小弟告辭,先走一步。」
大鋮送了他出去。一陣風來,吹落無數桃花瓣,點綴得遍地艷紅。襯著碧綠的蒼苔砌草,越顯得淒楚可憐。詩人的龍友,向來是最關懷花開花落的,今天卻熟視無睹的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