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二十二章

貝拉米 《回顧》
我們和太太小姐們約好在餐廳見面,一同吃晚飯,飯後,她們另有約會先走了。我們坐在桌邊,吸菸飲酒,談了許多別的事情。 「醫生,」在談話中我說,「說真的,拿你們的社會制度同以前世界上流行的任何制度,特別是同我自己那個最不幸的世紀的制度相比,要是我不加以讚美的話,那我就未免太麻木了。如果今晚我經過催眠,又睡得像上次那麼久,同時,時光倒流,而非前進,我又在十九世紀中醒來,等我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訴朋友,他們每人一定會承認,你們的社會是一個有秩序的、平等的和幸福的天堂。但我同時代的人都是很現實的,當他們讚美這個制度的高尚道德和物質繁榮以後,接著就會開始猜測並詢問:你們怎樣獲得了財富,使每人都能生活得這麼愉快呢?因為,要使整個國家保持舒適的、甚至奢華的生活水平,像我從周圍看到的那樣,當然就必須要有大大超過我那個時代整個國家所創造的財富。雖然你們社會制度的主要特徵,我差不多都能解釋給他們聽,但我也肯定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樣一來,由於他們都是認真核對事實的人,他們就會說我是在作夢,不論我說什麼,再也不會相信了。在我那個時代,據我知道,全國每年的生產總額,即使絕對平均地加以分配,每人所得也不超過三四百元,只夠用來維持最低的生活,談不到什麼舒服。可是,你們怎麼又會有那麼多的財富呢?」 「問題提得很好,韋斯特先生,」利特醫生回答,「如果像你所想像的那樣,你的朋友們因為你不能圓滿地答覆這個問題而認為你談的全是夢話,我也不能責怪他們的。這個問題如果要詳細答覆,不是單靠一次談話就可以辦得到的。至於可以證實我的一般說明的確切的統計數字,我得請你參考我的圖書室里的書籍。不過萬一發生像你所說的那種情況,由於我沒有告訴你一些概念而讓你被你的老朋友們問得狼狽不堪,那我真會覺得太抱歉了。 「讓我們先從一些細小的項目談起,在這方面,和你們相比,我們節省了財富。我們沒有國家發行的或州、縣市發行的公債,因而也就不必償還公債的款項。我們根本沒有支付海陸軍軍餉和物資這一項經費,我們沒有陸軍、海軍或民兵。我們沒有稅務,也沒有大批估稅員和收稅員。至於談到我們的司法官、警察、警官和監獄看守,你們當時馬薩諸塞一州所保持的人數,遠超過我們現在全國所需的人數。我們沒有像你們當時所有的那個掠奪社會財富的犯罪階級。由於身患殘疾,或多或少地喪失了工作能力的人,例如殘廢、生病和衰弱的人,在你們當時成為強健者的重累,但是現在他們在衛生而舒適的環境下生活著,人數已經減到很少,而且一代少於一代,就快沒有了。 「我們節省財富的另一項,就是廢除了貨幣以及與各種金融活動有關的成千種工作。這類工作以前占用了大批本來可以從事有益的工作的人員。同時請你想一想,你們當時的有錢人由於追求個人窮奢極欲的享受而造成的浪費現象也沒有了,儘管這項浪費很容易被人估計過高。另外,還請想一想,現在不論貧富,都沒有遊手好閒的人,——沒有懶漢了。 「造成從前社會貧困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家洗衣燒飯以及各自單獨從事其他許多家務,在人力物力方面造成的巨大浪費,現在,我們採取了合作的方式。 「我們的分配系統組織起來以後所取得的節約成果,比上述任何一項節約都大得多,真比上述各種節約的總和還大。這種分配工作過去是由大小商人、店主以及他們的各種等級的雇員、批發商、零售商、代理人、旅行推銷員和各種各樣的經紀人來擔任的,在盲目的調運和無休止的轉手中造成了極大的人力浪費,現在卻由十分之一的人手來完成,而且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周轉。我們的分配辦法就像你所已經了解的那樣。據我們的統計學家估計,全部分配過程所需要的人員,只占工人總數的八十分之一,而你們當時卻占了全部人口的八分之一,也就是從參加生產的勞動力中減少了這些人數。」 「我開始明白你們的巨大財富是怎樣得來的了,」我說。 「對不起,」利特醫生回答,「可是我認為你現在還沒有懂得哩。我以上所述的各種節約,通過節省物資,直接或間接地節省了人力,因此這些節約的總和,可能等於你們全年生產的財富總額再加上一半。但是,如果把這些節約同私人企業經營全國各項生產必然造成的其他驚人浪費相比,是不值一提的,不過這些浪費現在已經沒有了。不論你們同時代人在生產品的消費方面作了多大的節約,也不論機械發明的進步多麼驚人,但是只要他們抓住那種制度不放,就永遠無法從貧困的泥沼中脫身出來。 「就利用人力的方式來說,再沒有比這更浪費的了。為了顧全人類智慧的信譽,我們應該記住,人類從未發明過這種制度,它只是野蠻時代的一種遺風。當時因為沒有社會組織,所以也不可能有什麼合作的辦法。」 「我毫不猶豫地承認,」我說,「從道德上講,我們的生產制度是很壞的,但是,撇開道德不談,如果單純把它當作一種謀財致富的工具來看,我們倒覺得它是很不錯的。」 「我在前面說過,」醫生答道,「這個題目範圍太廣,現在不可能詳細討論。不過,如果你真有興趣想知道我們現代人把你們的生產制度和我們自己的對比以後,提出了哪些批評,我倒可以簡單地說幾點。 「把生產事業交給不負責任的個人去經營,他們彼此完全不了解或是根本不合作,結果所造成的浪費主要有四方面:第一,由於經營失當所造成的浪費;第二,由於從事生產事業者的競爭和相互敵視所造成的浪費;第三,由於周期性的生產過剩和危機使生產陷於停頓所造成的浪費;第四,由於資金和勞力經常閒置所造成的浪費。即使這四大漏洞中有三個被堵住了,但只要留下一個,就足以在一個國家中造成貧富懸殊的現象。 「讓我們先從經營失當所造成的浪費談起吧。在你們那個時代,商品的生產和分配是在沒有協作或無組織的狀況下進行的,所以便無法知道人們對某一類產品究竟有怎樣的需求,究竟有多大供應量。因此,私人資本家經營的任何企業,通常總是一種沒有把握的實驗。企業創辦人不像我們的政府那樣對於生產和消費能有全面的了解,因此決不可能知道人們需要什麼,也不可能知道其他資本家為了滿足這些需求做了什麼安排。從這一點來看,我們就不會奇怪,為什麼創辦任何一種特定的企業多半總是失敗,而且那些最後得到成功的人們往往都曾經一再遭到過失敗。如果一個鞋匠每製成一雙鞋子都要糟蹋四、五雙鞋子的皮料,並且還要浪費時間,那麼,他的發財機會也正和你的同時代人在私人經營企業制度下的情形相同,要平均失敗四、五次才能成功一次。 「第二種大浪費是競爭造成的。整個生產領域是一個像世界那麼遼闊的戰場,在這裡,從事這種工作的人相互攻擊,浪費了精力,而這些精力如果能像今天這樣同心協力地加以使用,便可以使大家富足。在這種戰鬥中,根本談不到什麼慈悲或寬大,如果有人處心積慮地投入某一企業界,摧毀原先占據這個地盤的人的企業,以便在它們的廢墟上建立起自己的企業,那麼他的這種成就一定會博得大眾的讚揚。就鬥爭帶來的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折磨,以及失敗者和那些依靠他們的人的悲慘遭遇來說,即使把這種鬥爭比作真正的戰爭,也不能說是想入非非。現代人對於你們那個時代首先感到最驚訝的一點,就是那些從事同一生產事業的人不像同志和同事那樣為了一個共同目的而友愛互助,竟然彼此把對方看成是應該扼殺和打倒的對手和敵人。這確實像一種瘋狂的行為,只有瘋人院裡才會出現。但是,如果進一步考慮,就能看出事實並不如此。你的同時代人儘管你死我活地搏鬥著,然而對自己的打算卻很清楚。十九世紀的生產者不像我們的生產者那樣為了集體的生存一同工作,而是各自完全為了自己的生存,犧牲集體利益。如果一個生產者在實現這個目的的過程中,同時也增加了公共財富,那也只是附帶的。同樣地,使用損害公共利益的辦法來充實個人私囊,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平常的事情。每個生產者的最可怕的敵人,必然就是他的同行,因為,在你們那個以個人利益作為生產動機的制度下,每個生產者所希望的,就是他所生產的東西越少越好。從他的利益來說,除了他自己所能生產的以外,最好沒有別人再生產這類商品。他所經常努力的,就是要在環境允許的條件下用打擊並消滅他的同行的辦法來實現上述目的。當他消滅了所有可以消滅的同行以後,他的策略就是同他不能消滅的同行們聯合起來,把彼此間的戰鬥轉變為對社會大眾的戰鬥,採用的辦法是壟斷市場——我知道你們通常是這樣說的——並且把價格提高到人們願意購買這種貨物時所能忍受的最高點。十九世紀生產者的夢想是企圖絕對控制某些生活必需品的供應,以便使大眾處於飢餓的邊緣,並經常將他所供應的物品按缺貨時的行情出售。韋斯特先生,這就是十九世紀的所謂生產制度。請你來評判一下,在某些方面,這是否更像是一種阻礙生產的制度。將來等我們有充分的空閒時間,我想請你坐下來和我談一談,讓我了解那些我已經作了很多研究卻仍然不能明了的情況,這就是為什麼你的同時代人在很多方面都顯得那麼機靈,竟會把供應全體人民的事情交給一個為了本身利益而要餓死全體人民的階級。我肯定地告訴你,我們感到驚奇的,倒不是這個世界在這種制度下沒有富裕起來,而是它沒有因為貧乏而徹底消滅。當我們繼續研究那個時代所特有的一些其他巨大的浪費時,這種驚奇之感也就更強烈了。 「除了由於經營不當,以及在生產鬥爭中經常損傷元氣所造成的勞動力和資金方面的浪費以外,你們的制度還容易發生周期性的波動。不論聰明的和不聰明的生產者,也不論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是勝利者或犧牲者,都免不了同歸於盡。我指的是每隔五年到十年出現的商業危機,它破壞了全國的各項生產事業,使一切薄弱的企業一蹶不振,使實力最雄厚的企業一落千丈。接踵而至的是一個長期的所謂停滯時期,通常要繼續很多年,在這個期間,資本家慢慢地重新聚集他們被削弱了的力量,而工人階級則處於挨餓和騷動之中。於是,又出現了另一個短暫的繁榮時期,接著又轉入另一個危機,隨後又是蕭條的年代。隨著商業的發展,在各國之間形成了相互信賴的關係,因此,這些危機就轉變為世界性的危機。同時因為受到波動影響的範圍擴大,並且缺乏挽回頹勢的中心,嗣後發生的崩潰狀態也就較前更為持久。隨著世界生產事業的發展和複雜化,加上投資數額的增加,這些商業方面的大震動相應地更加頻繁起來了,直到十九世紀末葉,便出現了一年好、兩年壞的情形。而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廣泛、這麼壯大的生產系統,在它本身的荷負下也仿佛搖搖欲墜了。經過無休止的討論,你們的經濟學家當時似乎已經開始得出絕望的結論,認為對於這些危機,正如對付旱災或颶風那樣,是沒有辦法加以防止或控制的。人們力所能及的,只是把它們當作無可避免的災難加以忍受,等到它們過去以後,再把這個支離破碎的生產機構重建起來,正像一個時常發生地震的國家的居民那樣,繼續在原來的地點上重建他們的城市。 「你們的同時代人認識到,這些混亂的根源包含在他們的生產制度中,就這點而論,當然是正確的。這些混亂起源於制度基礎的本身,當實業組織日漸擴大複雜以後,混亂就必然變得越來越嚴重。這些根源之一就是:不同的生產事業缺乏統一的管理,因此便不可能互相協調地、互相配合地發展。由於缺乏這種統一管理,這些生產事業必然繼續不能協調而且和需求脫節。 「關於市場需求的情況,當時根本沒有像有組織的分配提供給我們的那種判斷標準。在任何一類生產事業中,供過於求的最初現象是物價的猛跌,製造商的破產,生產的停頓,工資的下降,或是工人的解僱。這種過程,即使在所謂景氣時期,也在很多生產部門中經常進行著,但只有當受到波及的生產部門的範圍相當廣泛的時候,才會發生危機。於是,市場商品充斥,超過需求,不論以何種價格出售,都無人購買。製造某些過剩商品的那些人的工資和利潤減少了,或完全沒有了,因此,他們作為其他原非自然過剩的商品的消費者的購買力,也喪失殆盡,結果,這些原非自然過剩的商品就人為地變成過剩了。最後,這些商品的價格也暴跌下來,製造者失業了,沒有收入。這時,危機已經相當嚴重,無法加以阻止,直到耗盡國家元氣為止。 「你們的制度還包含著另一個時常製造危機並且往往嚴重地加深危機的因素,這就是貨幣和信貸這種手段。當生產掌握在許多私人手裡,人們必須通過買和賣才能獲得個人需要的時候,貨幣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貨幣顯然會引起這樣的缺點,就是僅僅用一種習慣的象徵物來代替食物、衣服以及其他東西。這就會使人們把商品及其象徵物混淆起來,而信貸制度以及人們對它的巨大錯覺便由此產生了。人們在習慣以貨幣代替商品以後,進一步以信用代替了貨幣,因而根本不再注意象徵物所代表的商品了。貨幣是真實商品的一種符號,但信貸只是符號的符號而已。金銀即貨幣本身是有一種自然的限制的,但是信貸卻沒有這種限制,結果,信貸(即貨幣信用)的數額不可能和貨幣保持一定的比例,更不可能和實際商品保持比例。在這種制度下,經常而帶有周期性的危機必然產生,其規律有如失去重心的建築物必然要倒塌一樣。如果你們認為只有政府和它授權的銀行才能發行貨幣,那是你們的一種幻想,只要每個人放出一元價值的信貸,就等於發行了一元貨幣。信貸同貨幣一樣,能使貨幣流通額膨脹,直到下次危機出現時為止。信貸制度的巨大擴展,是十九世紀後期的特點,而且主要造成了這個時期所特有的、幾乎連續不斷的商業危機。儘管信貸如此可怕,你們也不得不加以使用,因為既然沒有國家的或公共的機構把國內的資金集中起來,信貸便成為你們在生產企業方面集中資金和運用資金的唯一手段。這樣一來,在擴大私人企業制度的主要危險方面,信貸便成了一個極有力的工具,因為它使某些生產部門能夠吸收過多的國內遊資,從而種下了災難的種子。商業企業彼此之間或對銀行和資本家經常借有巨額的信貸借款,這種信貸借款每當危機徵兆最初出現時,立即被收回,因此便往往加速了危機的到來。 「你的同時代人不得不把他們的商業組織同某種遇到意外隨時可以爆炸的因素聯繫在一起,這是他們的不幸。他們的處境正像一個用火藥代替灰泥來建造房屋的人,因為可以同信貸相比的,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如果你要明白我所談的這些商業波動是多麼不必要,而這些波動又怎樣完全由於私人無組織地經營生產事業造成的,你只要想一想我們制度的實際工作情況就行了。某些生產部門的生產過剩是你們那個時代的巨大妖魔,現在卻不可能發生了,因為通過分配和生產之間的聯繫,供應與需求有了銜接,就像一架發動機同調節其速度的調節器相銜接一樣。即使由於判斷錯誤,某種商品生產過多,因而引起這方面生產的減緩或停頓,也並不會使任何人失業。暫時停工的工人立即會在這個龐大工廠的某個其他部門找到工作,所損失的只不過是一些調換工作的時間罷了。至於說到過剩,由於國家的買賣很大,不管超過需求的產品的數量多大,它都能貯存起來,以待需求趕上供應。像我所假定的這種生產過剩,對我們來說,並不像你們那樣會使任何複雜的機構陷於混亂,把原有的錯誤擴大一千倍。當然羅,我們既然連貨幣都沒有,更談不到什麼信貸了。一切預算都直接以實物來計算,例如麵粉、鐵、木材、羊毛以及勞動力等。對你們來說,貨幣和信貸都是這些東西的最令人迷惑的象徵物。我們計算消費是不會發生錯誤的。從全年生產中扣除人們生活所需的數額,而且把下一年生產消費品的必要勞動力也作了準備。所剩的物資和勞動力就可以有把握地用來增進生產和改善生活。如果收成不好,大不了這一年的積余比往年少些而已。除了這種自然災害所引起的輕微而不常發生的影響以外,並沒有什麼商業波動。國家的物質繁榮一代代地不斷發展下去,就像一條一直在擴大和加深的河流一樣。 「僅僅由於你們的商業危機,韋斯特先生,」醫生接著說,「正如我剛才提到的任何一種巨大的浪費一樣,就足以使你們永受折磨了。但我還必須談一談你們貧困的另一個重大原因,那就是,你們有很大一部分的資本和勞動力閒置不用。就我們來說,政府有責任使國內點滴可用的資本和勞動力經常得到利用。你們當時對資本或勞動力都缺乏全面管理,有很大一部分沒有使用。你們常說,『資本本來是膽怯的。』在任何商業投機都有極大可能遭受失敗的時代,要是不小心翼翼地投資的話,那確實是胡搞一通了。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投資穩妥可靠,投入生產事業的資本額就不愁不大量增加。投入產業生產的資金額,按照人們對生產穩定情況所產生的那種不敢肯定的感覺的大小,經常發生劇烈的變動,因此每年全國各生產部門的產量就大不相同。但是,在風險特大時期的投資額,遠比在相當穩定的時期要少,根據同樣道理,有很大一部分資金根本從未使用,因為在最繁榮的時期,商業的風險也總是非常大的。 「還應該看到,大量資金通常總是尋找有相當可靠保證的出路,因此,一旦出現這種投資機會,就在資本家中間引起了劇烈的競爭。資金的閒置,以及不敢輕易投資的結果,當然也相應地使勞動力閒置不用。而且,商業調整中的每一個變化,商業或製造業情況中的每一個微小的變動,往往使得許多人失業幾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至於在最繁榮時期內每年發生的無數商業破產所造成的失業,那就更不必說了。大批的求職者經常在國內遊蕩,終於成為專門的流浪者,甚至淪為罪犯。成群的失業者幾乎一年四季都呼喊著:『給我們工作!』而在商業蕭條的季節里,這群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鋌而走險,使政府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脅。在這樣一個普遍貧困、各種物資都告缺乏的時代里,資本家不得不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以求獲得一個可靠的機會來投資,另一方面,工人們因為找不到工作而暴動和縱火;這樣看來,還有什麼能比這一事實更確切地證明私人企業制度根本無法成為富國之道呢?」 「說到這裡,韋斯特先生,」利特醫生接著說,「我希望你能記住,我所談的這幾點,表明了我們沒有私人企業制度的某些致命的缺陷和極端的軟弱性,因此,只是從消極方面來證明國有生產組織的長處。你必須承認,單憑這些,已經可以很好地說明,為什麼這個國家現在要比你們當時富裕得那麼多。可是,我們超過你們的更多的優點,也就是積極的一面,我還沒有說出來哩。假定私人企業制度沒有我所說的那些大漏洞;就是說,假定沒有那種由於對需求判斷錯誤而經營失當以及對生產領域不能全面了解而引起的浪費,假定也沒有因為競爭而抵銷和浪費了力量,而且,假定也沒有在生產破產和長期停頓期間的商業恐慌和危機所造成的浪費,也沒有資金和勞動力閒置的浪費;假定這些由私人資本經營的生產事業所必然產生的缺點居然能不可思議地加以防止,同時卻依然能保留這個制度,即使如此,由國家管理的現代生產制度所獲得的卓越成就,仍然是非常突出的。 「即使在你們那個時代,往往也有一些規模相當大的紡織業製造廠,儘管它們不能和我們的紡織廠相比。毫無疑問,你在當時曾經訪問過這些大工廠,它們占地面積很廣,雇用成千上萬的工人,並且把上百種不同的生產工序,例如把棉花織成光滑的棉布的各個生產工序合併在一廠之內,置於單一管理之下。每個齒輪、每隻手完善地互相配合而產生的機械力量,使勞力大為節省。對於這一點,你曾感到驚羨。毫無疑問,你也曾想到,如果那個工廠雇用的工人人數不變,但是卻分散獨立地工作著,那麼,他們所完成的工作將要減少很多。這些分散地工作著的工人,儘管彼此關係十分融洽,但是如果把他們的力量加以統一管理,他們的最大生產量不僅將按百分比而且也會若干倍地增加。對於這種說法,你會認為過分嗎?因此,韋斯特先生,國家生產組織加以統一領導之後,全部生產工序都互相銜接起來,這樣,它的總產量要比在舊制度下所能生產的最高產量(即使不考慮上面提過的四大浪費)增加好幾倍,正如那些工廠工人通過合作所增加的比例一樣。一個國家的勞動力在私人資本多頭領導下(即使各領導者彼此並非仇敵)和在單一領導下相比,從效率上說,也許正如一群暴徒或一大群擁有成千小首領的野蠻民族和一支由一個將軍所統率的紀律嚴明的隊伍(例如毛奇將軍①時代德國軍隊那樣的戰鬥工具)在軍事效率方面形成的對比一樣。」 ①馮·毛奇(VonMoltke,1800—1891),德國陸軍元帥,當時著名的軍事學家,普法戰爭的要角。——譯者 「聽了你這番話,」我說,「我對於國家現在比以往富裕這一點,確實不那麼感到奇怪了,可是你們也並不全是克里塞斯②啊。」 ②克里塞斯(Croesus,死於公元前546年),利地亞(Lydia)國王,以廣有財富著名。——譯者 「唔,」利特醫生回答,「我們都很富裕。我們的生活已經達到了我們所希望的那種舒適標準。你們那時,人們競相鋪張,除了造成浪費以外,絲毫不能使你們舒服。這種現象,在一個人民的財富完全相等的社會裡,當然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們所希望的,只是一個能使我們享受生活的環境。如果我們決定使用我們生產的積余,每人確實會得到更多的收入,但是,我們寧願把積余用在大家都能享受的公共事業和娛樂方面,用來建造公共禮堂和大樓、美術館、橋樑、雕像、交通工具,以及改善我們城市的各種設施,舉辦巨大的音樂演奏會和戲劇演出,並且廣泛地為人民提供休養條件。你還沒有了解我們是怎樣生活的哩,韋斯特先生。我們在家裡過著舒適的生活,但是,我們最美好的一部分生活卻是在社會活動方面,也就是和全國人民共同享受的那一方面。當你了解更多情況以後,你就會明白,像你們通常所說的那樣,錢究竟用到哪兒去了。我想你會同意,我們的錢是花得正當的。」 「我想,」當我們從餐廳緩步回家的時候,利特醫生議論道,「對於你們那個拜金主義時代的人們來說,沒有一種責難會比指摘他們不知怎樣賺錢更使他們傷心的了。然而,這正是歷史替他們作出的定論。他們那種無組織的和相互敵對的生產制度,從經濟觀點來說是荒唐的,而且在道德上也是卑鄙的。自私是他們唯一的人生哲學,而在生產事業中,自私就是自殺。競爭是自私的本能表現,換句話說,就是力量的浪費;而聯合卻是進行有效生產的一個秘訣。可是,只有等到增加公共積累的觀念代替了增加個人私蓄的觀念,生產活動的結合才能實現;人們才能真正開始獲得財富。即使說全體人民有福同享這樣一個原則並不是社會唯一合情合理的基礎,為了經濟上的方便,我們也仍然應該加以執行,因為利己主義所具有的那種瓦解作用,如果不加以抑制,真正的生產協調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