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二十章
那天下午,伊蒂絲偶然問起,自從我在花園裡那間地下室中被他們發現以後,曾到那裡去過沒有。
「還沒有,」我回答。「老實說,我一直不敢去,耽心去了以後會想起過去的事情,以致我的神經受不了這種劇烈的刺激。」
「哦,是時!」她說,「我可以想像你不去是對的。我應該想到那一點才是。」
「不,」我說,「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假使有過什麼危險的話,那也只是在最初的一兩天內。我覺得,現在我在這個新世界裡,已經站得很穩了,這主要而且永遠地應該歸功於你的幫助。如果你願意和我一同去,替我壯壯膽子的話,今天下午我倒真的願意去看看那個地方。」
伊蒂絲最初反對,後來看我很認真,就同意陪我去了。從房子那邊,就可以看到樹叢中的土牆,這是發掘地下室時從下面挖出來的泥土堆成的。我們走了幾步,就到了那個地點。當初由於發現地下室內有人而停工的景象,直到現在仍然保持原樣未變,只不過門已被打開了,頂上的石板已放回原處。我們沿著坑道的斜坡走下去,進了門,站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裡。
一切情形都同我在一百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閉眼陷入那次長睡以前所看到的完全一樣。好一會兒,我默默地站著,向四處探望。我發覺我的同伴帶著一種又畏懼又同情的好奇表情正在偷偷地打量著我。我向她伸出手去,她用手抓住,柔軟的手掌緊緊一握,表示要我鎮靜。終於她低聲說道,「我們現在最好還是出去吧!千萬不要讓自己過分苦惱。啊!在你看來,這必然是非常奇怪的!」
「恰恰相反,」我答道,「我並不覺得怎麼奇怪;不過,為什麼不覺得奇怪,這倒是再奇怪不過的了。」
「不奇怪嗎?」她跟著說。
「正是這樣,」我回答,「你顯然認為我會產生這種情緒,而我自己也以為重來此地會有這種情緒,但我就是感覺不到。我能體會周圍環境使我想起的一切事物,不過卻沒有預期的那種激動。對於這點,你絕不可能像我自己那麼感到驚奇。自從那個可怕的早晨得到你的幫助以後,我一直儘量不使自己去想過去的生活,同時也避免到這兒來,因為怕這樣會引起激動。我完全像個不敢移動自己受傷的手足的人一樣,怕它們特別敏感,等到真想移動時,卻發現它們已經癱瘓了。」
「你的意思是說,以前的事情全忘了嗎?」
「完全不是。和我過去生活有關的每件事情,我都記得,然而敏銳的感覺卻一點也沒有了。就清晰的程度來說,我回憶過去的生活,就好像只隔了一天似的,可是在感覺上,對一切回憶的感情,淡薄得簡直就像過了一百年,而事實上也確實是過了一百年了。這種現象,也許還是可以解釋的。環境的改變,正和時光的消逝一樣,能沖淡過去的事物。當我剛從那次催眠中醒來的時候,回想過去的生活,就像昨天一樣,可是現在呢,自從我熟悉了新的環境,而且領會到改變這個世界的驚人變化以後,覺得要認清自己已睡了一個世紀這一件事,並不困難,而是非常容易的。你能想像在四天以內就過了一百年嗎?可是對我來說,正是這樣,而且也就是這種經歷使我過去的生活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想像得到,」伊蒂絲若有所思地答道,「而且我認為我們大家正應該感到慶幸,因為我相信這使你少受了許多痛苦。」
「請想一想,一個人在他親友去世以後很多很多年,也許過了半生以後,才初次聽到噩耗的情形。我想這和我現在的感覺,大概是一樣的。當我想起舊世界的朋友們以及他們對我的失蹤必然感到的悲痛,在我心中產生了深切的惋惜,而不是強烈的痛苦,因為我覺得他們的悲痛在很久以前已經消失了。」我說,試圖對她說明自己奇異的精神狀態,並以此自我譬解。
「你還沒有和我談起你的朋友哩,」伊蒂絲說,「為你哀悼的朋友多嗎?」
「感謝上帝,我只有很少幾個親戚,最近的也不過是表親,」我回答。「可是有個朋友,雖不是親戚,卻比親骨肉還要親一些。她的名字和你的相同。當時她就快要成為我的妻子了。唉!」
「唉!」伊蒂絲在我身旁嘆息著。「想必她的心也碎了。」
這個溫柔的女孩子的深情使我若有所感,因而在我麻木的心靈中引起了共鳴。過去一直忍住的眼淚,這時候不禁奪眶而出。當我的情緒鎮定下來,我才發覺她的臉上也毫不掩飾地淚珠瑩瑩了。
「你的心腸真好,願上帝祝福你!」我說,「你想看看她的相片嗎?」
一個小盒子裡放著伊蒂絲·巴特勒特的照片。這個盒子是用一根金鍊套在我的脖子上的,在這次長睡中,它一直放在我的胸膛上。我把小盒子取下打開來,遞給我的同伴。她迫不及待地接過去,對著照片上可愛的面龐注視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嘴吻著它。
「我知道她十分溫存可愛,你沒有白白地替她流淚,」她說。「可是別忘記,她的痛苦在很久以前已經消失了,她在天堂里也差不多有一個世紀了。」
這倒是真的。不管她一度曾經多麼悲傷,她停止哭泣,也快一個世紀了,因此我那突發的激情也耗盡了,我自己的眼淚也流幹了。我曾經在以往的生活中深深地愛過她,但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會用我這句老實話來指摘我沒有感情,不過我想,恐怕沒有一個人經歷過我這樣的遭遇,從而能對我作出評論。當我們準備離開房間時,我看到屋角里那隻巨大的鐵保險箱。我指給我的同伴看,同時說道:——
「這是我的臥室,也是貯藏財寶的地方。在那隻保險箱裡,放著幾千塊金元和若干證券。即使那天晚上我臨睡時知道自己要睡多久,我仍然會想到,不論在多麼遙遠的國家裡或未來的世紀中,黃金是滿足我生活需要的可靠保障。當時如果說未來居然能出現一個不能用金元購買物品的時代,我一定會認為這是一種最荒謬的幻想。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醒過來了,發覺自己在現代人當中用一車金子也換不到一片麵包。」
如同我所預料的那樣,我不能使伊蒂絲認識到這件事的重大意義。「究竟為什麼黃金該換麵包呢?」她只是那麼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