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十章

貝拉米 《回顧》
「如果我把我們的選貨方法告訴你,」當我們在街上走著,我的同伴說道,「你也得把你們的方法告訴我才是。我看過一些關於這方面的書,但從所有這些書里,到底沒弄清這個問題。譬如說,當時你們有那麼多的商店,每個商店又有不同的貨物,如果一位太太不走遍所有店鋪,又怎能決定要買的東西呢?因為她不走遍各個商店,就根本沒法知道有些什麼東西可以挑選。」 「事實正如你所想像的那樣,她也只能用這種辦法才能知道,」我答道。 「爸爸說我是個不怕麻煩的顧客,可是,如果我也得像她們那樣東奔西走,那我馬上會變成一個疲勞不堪的顧客了,」伊蒂絲笑著說。 「像這樣從這家跑到那家,確實是浪費時間,所以忙碌的人感到十分苦惱,」我說,「至於那些有閒階級的太太們,儘管她們嘴裡也抱怨,我倒認為這個制度確是她們的天賜良機,好用來消磨時間哩。」 「但是,譬如說一個城市裡有成千家店鋪,而其中同樣性質的也許有幾百家,那麼即使是最悠閒的人,又哪兒有時間都跑遍呢?」 「當然,她們確也不可能都跑遍,」我答道。「那些常買東西的人,已經懂得到什麼地方可以買到她們需要的東西。這個階級的人們對各家商店的專售貨品,可說是有了專門學問。她們買東西從來不吃虧,總是只花很少的錢買到又多又好的東西。不過,要得到這種知識,是需要長期經驗的。有些人太忙,有些人買東西不多,缺乏經驗,於是就只好碰機會了。不過她們總是倒霉的,錢化得很多,買到的東西卻又少又不好。如果沒有買東西經驗的人能買到貨真價實的東西,那也只是萬分碰巧罷了。」 「既然你們對這些缺點那麼清楚,為什麼還要容忍這種極不方便的辦法呢?」伊蒂絲問我。 「這和我們社會的一切制度一樣,」我回答。「再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它們的缺點了,但就是找不到補救的辦法。」 「我們到了這一區的店鋪啦,」伊蒂絲說道。這時我們拐彎進了一幢富麗堂皇的公共建築的大門。這個建築我早晨散步時曾經看到過。這座大廈的外貌,和十九世紀商店的樣子完全不同。沒有用大櫥窗陳列的商品,也沒有商品廣告或招攬顧客的裝飾。在建築物的正面,也沒有什麼標誌或圖案表明這裡經營什麼性質的業務;但是,在正門的上邊,在建築物的前部,卻塑立著一群和真人同樣大小的莊嚴的雕像,最中間的一個是豐富女神的像,手中拿著她的「聚寶角」①。我觀察進進出出的人群,男女人數的比例和十九世紀時代店鋪里看到的差不多。當我們到了裡面,伊蒂絲告訴我,城裡每個區都設有這樣龐大的分配機構,所以每個居住區離開這種機構至多不過五分鐘或十分鐘的距離。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二十世紀公共建築的內部,這裡的景象當然給我深刻的印象。我站在一個光線十分充足的大廳里。這裡的光線不僅從四周的窗戶射進來,而且還從上面百英尺來高的圓頂上照下來。圓頂下面的大廳正中是一個大噴水池,水花四射,使得室內的空氣涼爽而清新。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塗著柔美的色彩,使室內的光線顯得柔和,但又不影響光亮。噴水池四周一帶地方,擺滿了椅子和沙發,有許多人坐著在談天。四周牆上都掛著牌子,說明牌子下面的櫃檯里陳列有哪幾類貨物。伊蒂絲朝著一個陳列著五光十色紗布的櫃檯走去,準備仔細看看這些花紗布。 ①希臘神話中的阿瑪爾西亞(Amalihaea),是宙斯神(Zeus)的保姆,她是小羊化身,生有「聚寶角」,凡是遇到她的人,想要什麼角里就會有什麼。——譯者 「店員在哪兒?」我問,因為在櫃檯後面見不到人,而且也好像沒有人過來招呼顧客。 「還不用找店員,」伊蒂絲說,「我還沒有選好東西哩。」 「在我們那時代,店員的主要工作就是幫助顧客挑選貨物,」我說。 「什麼!要他們來告訴顧客該買些什麼?」 「是的,而且還常常甜言蜜語地勸人們購買自己並不需要的東西。」 「那麼,難道這些太太不覺得這是很不禮貌的嗎?」伊蒂絲驚異地問道。「人家買不買,和店員有什麼相干呢?」 「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我回答。「他們是被雇來推銷貨物的,大家都拚命要顧客買東西,就只差一點沒有使用武力。」 「啊,對啦!我真糊塗,倒把這點給忘了!」伊蒂絲說。「你們那個時代的店主和店員們是依靠出售貨物來生活的。現在當然完全不同了。貨物是屬於國家的。店鋪里的貨物是替需要貨物的人準備的。同時,店員的任務只是招呼大家,收下他們的定單;不論什麼東西,哪怕是一碼或一磅,如果人家並不需要,那麼店員或國家就不會要他們拿走,因為這不是國家或店員分內的事情。」她笑了笑,又接著說下去,「人家並不想買的東西,或者還沒拿定主意去買的東西,你們那時代的店員卻說好說歹地叫人家買下來,這真是太稀奇古怪了!」 「不過,二十世紀的店員雖然不會哄騙顧客去買東西,但只要他把貨物介紹一下,也可以使他自己發揮作用啊!」我提醒她說。 「不,」伊蒂絲說,「那不是店員分內的事情。這些印好的卡片由政府當局負責,我們需要了解的一切情況,上面都寫明白了。」 我一看,果然在每種貨物樣品上都別著一張卡片,扼要地把貨物的出品廠家、使用原料以及有關質量的一切特點,甚至價格全都說明了,使人絕對不會再產生任何疑問。 「這樣看來,店員對於他所出售的貨物,再沒有什麼可說明的了,」我說。 「確實沒有了。他不需要知道、也不必假裝知道任何有關貨物的情形。對他的要求只不過是要對顧客彬彬有禮,接受定單毫無差錯罷了。」 「這個簡單的辦法省去了多少說得天花亂墜的謊話啊!」我不由自主地驚叫起來。 「你是說,在你們那個時代,所有的店員介紹貨物,都胡說八道嗎?」伊蒂絲問。 「上帝原諒!我本不該這麼說的!」我答道。「確實也有許多人並不如此,他們是值得特別尊敬的,因為,如果一個人的生活,連同他的妻子兒女的生活,都得依靠貨物銷售量,那麼矇混顧客或讓顧客自己上當的動機,確也不容易遏制啊!可是,利特小姐,我只顧談話,耽擱了你要做的事情啦。」 「一點也沒有。我已經選好了。」說著,她捺了一下電鈕,立刻來了一位店員。他用鉛筆在拍紙簿上寫下她所需要的物品,一式兩份,一份交給她,把另外一份放在一個小盒子裡,接著又把小盒子投入一個自動輸送管里。 當店員在她交來的取貨卡片上打了眼印,扣去她定貨的價值以後,她轉身離開櫃檯,說道,「這份貨單的副頁是交給取貨人的,這樣,假使發錯了貨物,就很容易發現改正。」 「你選東西倒非常快,」我說。「我想問一下,你怎麼知道在別的店鋪里就找不到使你更中意的東西呢?不過,也許規定你們必須在自己的地區里購買貨物吧。」 「啊,不,」她回答。「我們愛上哪兒去買都行,不過我們自然是常到離家最近的地方去買。但是即使到別的店鋪去,一定也是毫無收穫。所有店鋪里的貨物品種都完全是一樣的,美國出產的或進口的各種貨物樣品,都在各個店鋪里陳列著。這就是我們可以立刻選定貨物,從不需要跑兩個店鋪的原因。」 「難道這只是樣品店嗎?我沒看到店員裁布或標寫裝包。」 「我們所有的店鋪都是樣品店,但其中少數幾類物品卻不是樣品。一切貨物,包括例外的這幾類在內,都由生產者直接運送到本城大的中心貨棧去,並儲藏在那裡。我們根據樣品和卡片上印出的貨物的質量、產地和特點來定貨。他們就把定貨單送到貨棧里去,於是貨品就由那裡分配給你。」 「這樣確是大大簡化手續了,」我說。「按照我們的制度,製造商把貨品賣給批發商,批發商賣給零售商,零售商再賣給消費者,每次都要有個轉手。你們卻省去了一道手續,並且取消了零售商,取消了他的巨額利潤以及零售商部門的大批店員。」我說,「利特小姐,這個店鋪只不過相當於一所批發店的定貨部門,而雇用的店員人數也不比批發店的全體店員多。如果在我們的制度下買賣貨物,店員就需要慫恿顧客買貨,要把貨物剪好、包裝起來,十個人也抵不上現在一個人的工作。其中所節省的人力確是很大的啊。」 「我想是這樣的,」伊蒂絲說,「不過,當然我們從來也不知道任何別的辦法。但是,韋斯特先生,你可不要忘記要我父親哪天陪你到中心貨棧去看看。在那兒,他們接受全城各個樣品店的定貨單,把貨物包紮起來,送到定貨人的家裡。不久以前,他帶我去過,那裡的情形真是非常有趣。制度確是很完美,譬如說,在那邊的一個工作亭里,坐著一個分發貨單的辦事員。所有的定貨單由店鋪的各個部門收下來,通過自動輸送管送到他這裡來。他的助手把定貨單分類整理好,一種定貨單放在一隻傳遞盒裡。在那個分發貨單的辦事員面前,有十幾個按照貨物的品種分類的自動輸送管,每個自動輸送管連接著貨棧的相應部門。他把裝著貨單的小盒子放進一個輸送管里,幾分鐘以後,這隻盒子就和來自其他樣品店的同一類貨物的所有定單一樣落在貨棧里的一個指定台子上了。那裡的店員按照定單大聲報念、登記,送去配貨,真是快如閃電。我覺得配貨最有趣了。許多捆布匹放在幾個用機器轉動的滾軸上,由一個裁布的人使用一種機器,一捆接一捆地剪裁布匹,等到疲倦了,由另外一個人來替換。這種情形和其他發貨部門是一樣的。於是這些包裹通過較大的輸送管送到全城各區,再轉發到各家去。只要我告訴你,我定的貨物送到家裡比我從這裡帶走還要快,你就會明白整個過程是多麼迅速了。」 「在居民不多的鄉村地區,你們又怎麼辦呢?」我問道。 「辦法是一樣的,」伊蒂絲解釋道;「那些鄉村樣品店和縣裡的中心貨棧有輸送管連接著,距離可能有二十英里左右。但是輸送卻很快,途中花費的時間極其有限。不過,為了節省費用起見,許多縣裡的一套輸送管要把幾個村莊和貨棧連接起來,因此,在相互等待的時候,就難免要耽誤時間。有時要在定貨後兩三小時,才能收到貨品。我去年夏天住的地方就是這樣的,實在是不方便。」① ①本書付印時,我聽說有些鄉村地區,配貨工作方面的這種缺點將要改進了,不久,每個村莊都會有一條專用的輸送管了。 「當然,鄉村店鋪一定還有許多方面是比不上城市店鋪的,」我猜度著說。 「不,」伊蒂絲答道,「除了剛才所說的這點以外,其他方面都同樣完善。最小的村莊的樣品店,也正和這個店鋪一樣,供給你所需要的國家生產的各種貨品,讓你選擇,因為縣裡的貨棧的貨物和城市貨棧的貨物是同一來源的。」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住宅的大小和好壞相差很大,便談談自己的看法。我問:「既然全體公民的收入相同,居住的房屋怎麼又有這樣大的差別呢?」 「因為,」伊蒂絲解釋道,「雖然收入相同,但是各人的興趣決定他花錢的方式。有人喜歡好馬,有的人像我這樣,就喜愛漂亮的衣服,還有一些人想要一張精緻的桌子。政府所收的房租,是按照這些住宅的大小、精美程度和座落地點來決定的,所以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合乎自己理想的房屋。家庭人口多的人,往往租用寬大的房屋,房租可以由幾個人來分擔;像我們這樣的小家庭,就覺得小一點的房屋更加方便而又經濟。這完全是各人的興趣和方便的問題。我曾經在書上看到,從前時代的人們常常為了硬撐門面租的住宅和做的其他事情都超過了他們的經濟能力,想騙人相信他們很闊綽。那是真的嗎,韋斯特先生?」 「我得承認,這是真的,」我回答。 「那麼,你看,現在就不可能再有這種情況了;因為大家對彼此的收入都很清楚,如果他在這方面多花了一些,在別的方面就得節省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