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 第九章

貝拉米 《回顧》
利特醫生和太太不久也出來了。他們聽說我清早一個人跑遍全城,顯然大吃一驚,但也可以看出,他們發現我出去走了一圈以後並不怎麼激動,倒也又奇怪又高興。 「你出去散步,總很有趣吧,」當我們不久以後在餐桌邊坐下來時,利特太太說道。「想必看到了很多新鮮東西啦。」 「我看到的東西,幾乎沒有一件不是新鮮的,」我答道。「不過,我覺得最奇怪的,就是在華盛頓大街找不到一個店鋪,在國家大街也沒有看到一家銀行。你們究竟用什麼辦法消滅了那些商人和銀行家?難道象我們那個時代的無政府主義者所主張的那樣,把他們全都絞死了嗎?」 「倒不致於那麼厲害,」利特醫生答道。「我們乾脆不要他們了。在這個新世界裡,他們已經不起作用了。」 「你們要買東西,誰來賣給你們呢?」我問。 「現在沒有『買』或『賣』了;商品的分配是通過另一種方式來實現的。至於銀行家,既然錢幣都已廢除,那些先生們還有什麼用處呢。」 「利特小姐,」我轉身對伊蒂絲說,「我想你爸爸是開我的玩笑吧。我並不怪他,因為我現在什麼都不懂,很容易引起別人對我開玩笑。不過說真的,我雖然相信社會制度可能產生的變化,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我知道,爸爸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答道,同時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這時我們的話題又轉了,我仿佛記得利特太太提出了十九世紀婦女的服裝問題。直到早餐以後,利特醫生把我請到他愛去的屋頂上,他才重新談到了買賣問題。 他說,「你聽說我們現在已經不用錢幣,也沒有買賣,感到很奇怪,但只要你稍為想一想,就會明白,你們那個時代所以要有買賣和錢幣,原因很簡單,因為生產是掌握在私人手裡的,現在呢,這些東西當然成為多餘的了。」 「我還不能一下子就懂得這些道理,」我說。 「道理很簡單,」利特醫生說。「當無數不同行業、互不相關的人們各自生產生活享受方面所需的各種東西,人與人之間就有必要進行無休止的交換,以便得到所需的物品。這些交換構成了買賣行為,而錢幣卻是不可缺少的一種媒介物。但是,等到國家成為一切貨物的唯一生產者,個人之間就毋需通過交易來取得所需的東西了。一切物品都由一個地方供給,此外沒有任何其他的供給來源。國家貨棧直接分配的制度代替了商業買賣,因此,錢幣也就用不著了。」 「這種分配是怎樣進行的呢?」我問。 「按照一種最簡單的方法,」利特醫生答道。「每年年初,我們根據國家一年的總產額算出每人應得的份額,把這數字記在公共登記冊上每個公民的名下,同時發給每人一張取貨證,他就可以憑此向各居民區的公共貨棧隨時提取所需的任何物品。你知道,這種安排使個體商業和消費者之間的各種商業交易全無必要了。也許你願意看看我們的取貨證是什麼樣子吧。」 當我非常好奇地研究他遞給我的那張硬紙片的時候,他緊接著說,「你看這張卡片代表了一定錢數。我們保留了這箇舊的名稱,而不是它的實質。我們使用『錢』這個名稱,並不是說真有這種東西存在,只不過是用它來衡量各種產品價值的一種代數符號罷了。因此,各種貨物仍舊象你們那時候一樣,是用幾元幾分來標價的。辦事員把要提取的物品的價格登記在取貨證上,從我們應得的總值中扣去這一部分數字。」 「假使你想從你的鄰居那裡買些東西,你可以轉讓一部分取貨權作為補償嗎?」我問。 「首先,」利特醫生答道,「我們的鄰居們沒有東西可以賣給我們。並且在任何情況下,取貨證是屬於個人的,絕對不允許轉讓。即使國家能同意你說的那種轉讓,首先也一定要把轉讓取貨權的事情研究清楚,以保證雙方權益的均等。在過去,一個人手裡有錢,並不能證明他對這筆錢有合法的權利,那些用偷盜或謀財害命手段得來的錢正和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沒有兩樣。即使沒有別的原因,就這一點也足以構成廢除金錢的理由了。人們現在常常由於友誼,交換禮物或相互贈予,但是,大家都認為進行買賣是同公民之間應有的那種互助、友愛和廉潔無私的道德絕不相符的,並且也違背了維持我們社會制度的那種休戚相關的觀念。按照我們的看法,無論從那一方面來說,買和賣的行為在本質上都是違反社會利益的。這是一種教人去干損人利己行為的做法。任何一個社會,如果教育它的公民這樣做,就絕不可能擺脫文化落後的狀態。」 「假使有一年,你所消費的東西不得不超過取貨證規定的數量,那又怎麼辦呢?」我問。 「我們的供應量是很大的,一般都用不完,」利特醫生答道。「不過,假使由於意外的消費而感到不足的話,我們可以從下一年的配給額中預支有限的數量。可是我們並不鼓勵這種通融的辦法,並且規定了很大的折扣加以限制。當然,如果有人平時任意揮霍,那麼他的配給就不再是一年一發,而改為按月或按周發給,甚至在必要時不允許他自動處理全部配給。」 「假使你用不完配給,我想你可以把它積蓄起來吧?」 「如果個人預定有特殊的用途,在一定數額以內,也是允許積蓄的。但是,除非預先通知要有特殊的用途,一般認為沒有用完全部配給的公民便不可能有機會再用,於是這部分餘額就被轉到公共積余賬上去了。」 「可是,這種辦法不能鼓勵公民養成節約習慣,」我說。 「本來就不需要鼓勵節約,」他答道。「國家已經十分富裕,並不希望人民有好東西而不去享受。在你們那個時代,人們為了防備以後失去生計,並為子孫打算起見,不得不聚積資財,這樣就使得吝嗇成為美德。但現在,聚積資財既然不再具有這種值得稱道的目的,已經沒有用處,所以也不成為一種美德了。任何人都不必為自己或孩子們的前途操心,因為國家保證每個公民在整個一生中可以獲得撫養、教育和舒適的生活。」 「那種保證真是無所不包了!」我說。「不過又怎樣確定一個人的勞動價值足以抵償國家在他身上的花費呢?整個說來,社會也許可以維持全體人民的生活,但是總有一些人收入較少,不夠維持生活,而另外一些人卻有富餘;這豈不是又使我們回到工資問題上來了嗎?這個問題你一直還沒有談過哩。你記得嗎,昨晚我們剛剛談到這一點就停住了。昨晚我曾說過,現在我還是這樣說,我覺得象你們這樣的國家生產制度,在這問題上會碰到重大困難的。我要再問一下,社會所必需的職業不可勝計,它們的性質截然不同,相互比較的標準又無法一致,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怎能把無數職業的不同報酬或工資圓滿地定下來呢?在我們的時代,市場行情決定了各種勞動和商品的價格。僱主儘量想少付,工人儘量要多得。我承認,從道德上來說,這並不是個好制度,但至少卻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粗略而方便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只要我們的社會繼續發展下去,對這個問題每天都得解決千萬次。我們覺得,此外好象就沒有什麼切實可行的辦法了。」 「不錯,」利特醫生答道,「在每個人的利益都和別人利益相衝突的那種社會制度下,這確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是,如果人類從此就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那未免太不幸了。魔鬼有這樣一句成語,『你的需要就是我的機會。』而你們社會的那種做法,不過是把魔鬼的那句話應用到人與人的關係上來罷了。你們對任何一項服務的報酬,並不按照其困難、危險或辛苦的程度來決定,因為世界上最危險、最艱難、最令人厭惡的勞動,都由報酬最低的一些階級來承擔;相反地,卻完全是根據需要這種服務的人們的需要情況來決定的。」 「所有這些,我都承認,」我說。「但是,儘管有這些缺點,按照市場的行情來定價格,還是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很難設想,你們在這方面會找到什麼令人滿意的辦法來代替。既然政府成為唯一可能的僱主,當然也就無所謂勞工市場或市場行情了,各類工資勢必由政府強行規定。我真難以想像有什麼任務會比這更複雜、更需要慎重處理的了,而且不管怎樣執行,也沒有比這種任務更容易引起普遍不滿了。」 「請原諒,」利特醫生說道,「不過,我認為你把困難誇大了。試想在一個像我們這樣保證全體人民就業,並允許自由選擇職業的制度下,由一些有頭腦的人組成委員會來負責制訂各行各業的工資,情形又如何呢?難道你不同意說,儘管第一次的決定不太令人滿意,但錯誤是很快就會得到改正的?在缺點未被糾正以前,那些條件好的行業,會出現志願參加者人數過多的現象,而在那些條件差的行業中,志願參加者的人數又會不夠。不過,這不是我們的原意所在,因為,雖然在我看來,這種做法完全是切實可行的,然而到底不是我們的制度。」 「那麼,你們怎樣規定工資呢?」我又問。 利特醫生沉思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當然,我很了解舊制度下的情形,」最後他說道,「因此懂得你提出這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現有的制度關於這一點卻和從前根本不同了,我真不知道怎樣回答你才好。你問我們怎樣規定工資;我只能回答說,在現代社會經濟中,沒有一種概念和你們當時所謂工資的概念相同。」 「我想,你大概是說,你們沒有用來支付工資的錢幣吧,」我說。「可是,政府貨棧發給工人的取貨證,就相當於我們那時的工資。你們分別給予不同行業工人的配給,又是怎樣決定的?每人根據什麼資格來取得他應得的一份呢?分配的基礎是什麼呢?」 「人所具有的人性就是他的資格,」利特醫生答道,「他享受分配的基礎就在於他是一個人。」 「在於他是一個人!」我迷惑不解地重複著他的話。「難道你說大家的配給都相同嗎?」 「確是這樣。」 本書的讀者事實上從來不知道還有其他的分配辦法,或許也沒有仔細研究過有關盛行一種迥然不同的制度的舊時代的歷史記載,因此也就很難設想,這類讀者會體會到我聽到利特醫生簡單的說明時所產生的那種驚訝和迷惑。 「你要知道,」他微笑著說,「這不只是因為我們沒有用來支付工資的錢幣,而是正如我所說的,我們根本沒有相當於你們工資概念的那種東西。」 這時,我已鼓足勇氣,敢於對這種在我看來非常奇異的辦法提出一些意見,因為作為一個十九世紀的人,我首先便想到了這些意見。「有些人的工作比別人多一倍!」我高聲說道,「這種辦法把能幹的工人和不能幹的工人同等看待,能幹的工人會情願嗎?」 「我們對所有的人都要求作出恰恰相等的服務,因此,也不會讓別人有什麼理由指責我們的辦法不公正了。」利特醫生答道。 「既然人們的能力有高低之分,那我倒想問問,你們怎能要求人們作出相等的服務呢?」 「這太簡單了,」利特醫生答道,「我們要求每人必須同樣努力;也就是說,我們要求每人盡他最大的努力作出最好的貢獻。」 「假定大家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我說,「有人的產量還是可能比別人高出一倍的。」 「一點不錯,」利特醫生回答,「不過,生產量對於這個問題卻毫無關係,因為這涉及到是否逃避責任的問題。逃避責任是道德問題,而生產量不過是物質數量。如果用物質標準來衡量道德問題,這將是一種十分離奇的邏輯。只有努力程度的大小,才同是否逃避責任的問題有關。凡是盡了最大努力的人,他們的貢獻都是相等的。一個人的才能不管多高,也只能決定他應負責任的大小。一個才能很高卻沒有盡到最大努力的人,儘管作出的貢獻可能超過一個才能低卻全力工作的人,但兩人相比,前者卻不如後者。前者終其一生也不能彌補其對社會的虧欠。造物主根據他給予人們的不同資質,規定他們應承擔的工作,我們只不過要求人們盡到這種責任罷了。」 「這種理論的確很妙,」我說,「但是,即使兩個人都已盡了最大的努力,然而一個人的生產量比另一個人高出一倍,卻規定他只能得到和另一個人同樣的報酬,那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你真以為是這樣嗎?」利特醫生說道。「你知道不知道這倒使我覺得非常奇怪?現在人們的想法是,一個人使用同樣的力量能生產出超過別人一倍的東西,並不應該因此受到獎勵,相反地,如果他不這樣做,就應該受到責罰。在十九世紀,當一匹馬比一頭山羊拉動了更多的東西,我看你們是會獎賞它的。現在呢,如果這匹馬不多拉一些,我們就會狠狠地鞭打它,理由是它比山羊力大,理應如此。真奇怪,道德標準有了這麼大的變化!」醫生說這話時,眼睛那麼眨了眨,使我不禁笑了起來。 「在我看來,」我說道,「我們按照人們的才能給以獎勵,另一方面,考慮馬和羊的能力,僅僅是為了確定它們應該分別擔任的勞役;真正的理由在於:馬和羊不是有理性的動物,當然會竭盡全力聽從驅使,而對人來說,只有按照他們的生產量給以鼓勵,才能誘導他們去這樣做。因此,我倒要問你,為什麼你們的社會不需要這樣做,莫非這一百年來,人的本性已經大大改變了嗎?」 「我們也需要這樣做,」利特醫生答道。「我認為從你們那個時代以來,人性在這方面並沒有什麼改變。人的氣質依然如故,因此,必須通過獎勵方式的特殊鼓勵以及使人獲得某些利益,才能促使各方面的人們作出最大的努力。」 「但是,如果不論一個人的成就大小,給予他的收入總是一樣,那又怎能鼓勵他使出全部力量呢?品德高尚的人,在這種制度下,也許會為那謀求公共利益的熱忱所感動,但是一般人都認為,特別努力也沒有多大用處,因為努力不會增加收入,不努力也不會減少收入。這樣,難道他們不會偷懶嗎?」我問。 「那麼,」我的朋友答道,「難道你真以為人類的本性就是害怕貧困和喜愛奢侈,而對任何其他刺激都毫無反應了嗎?難道你真以為,他們在得到安穩與平等的生活以後,就沒有其他動機能促使他們努力工作了嗎?和你同時代的人儘管自認有這種看法,其實也並不真正這樣想。當問題牽涉到需要人們作出最崇高的努力和最大的自我犧牲時,你的同時代人卻要去依靠完全不同的鼓勵辦法了。當面臨捨身為國的問題時,他們用以鼓勵士氣的不是更高的工資,而是榮譽和公眾的感激,愛國心和責任感。在世界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這些動機一向激勵了人們最優秀、最崇高的品質。不僅如此,只要你分析一下作為你們那個時代一般動力的貪財心理,你就會明白,害怕貧窮與愛好奢華,只是他們以追求金錢為代表的動機之一。其他的動機,並且在許多人看來也是更重要的動機,則是希望得到權力,得到社會地位,以及從個人的才能和成功而來的聲譽。所以你要知道,雖然我們消除了貧窮和對貧窮的恐懼,消除了過度的奢侈和對奢侈的嚮往,但是,對於過去促使人們愛錢的大部分動機,或者激發人們作出更崇高努力的動機,卻絲毫沒有加以遏制。那些比較低級的動機不再使我們動心了,並且已經被崇高的動機所代替。而這些崇高的動機是你們時代的單純工資勞動者所完全沒有的。既然任何一種生產已不再是為個人而是為國家服務,愛國心和人道熱情便成為激發工人工作的動力,正如這種因素曾經激發你那個時代的士兵一樣。生產大軍之所以稱為軍隊,不僅在於組織的完備,而且由於它鼓舞其成員的那種自我犧牲的熱情而得名。 「不過,我們也同你們一樣,常常利用愛名譽的心理來加強士兵的愛國心,從而激勵他們的勇氣。我們的生產制度的基本原則,是要求每人都同樣努力,也就是盡他所能盡到的最大努力。因此,你可以看到,我們用以鼓勵工人盡最大努力的方法,必然成為我們計劃中極其重要的部分。在我們中間,辛勤地為國家服務,是獲得公共榮譽、社會地位和職務權力的唯一可靠途徑。一個人對社會的服務價值決定他的社會地位。如果用我們鼓勵人們熱心工作的社會制度所產生的效果來進行比較,那麼你們依靠赤貧如洗與窮奢極欲兩種現象的實例來教訓人們的辦法,是收效不大的、不可靠的,並且也是野蠻的。甚至在你們那個污濁的社會裡,追逐榮譽的欲望也顯然比貪財的心理更能促使人們拚命工作。」 「我非常想知道你們這些社會措施的情形,」我說。 「詳細的辦法,」醫生答道,「當然是很複雜的,因為這種作法貫串在我們生產大軍的整個組織中;但也可以用幾句話來給你一個概念。」 正在這時候,伊蒂絲小姐上來了。我們坐在露台上談話,她一來,當然打斷了我們,但我還是高興的。她打扮好了,準備上街去替她父親辦點事,因此來找他。 「喂,伊蒂絲,」當她正要走開時,他喊道,「我不知道韋斯特先生是否有興趣和你一起出去看看我們的店鋪?我剛和他談了一些我們的分配製度,也許他願意去看看實際情況。」 他又轉身對我說道,「我的女兒到店鋪選取東西是不厭其煩的。關於店鋪的情形她能比我談得更多。」 我當然非常贊成這個建議,伊蒂絲也立即表示很喜歡和我作伴,我們便一同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