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三十四
我們走出公寓,沿著走廊背對著618號公寓離開了。燈光從那扇敞開的門中透出來,兩個便衣警察站在門外抽菸,雙手攏在煙前,仿佛有風在吹,公寓裡傳來一陣爭辯的聲音。
我們繞過走廊的拐角處,走到電梯前。德加默打開電梯井後面的防火門,我們一層接一層地走下樓梯,踏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的腳步聲四處迴蕩。到達一樓大廳門前時,德加默停住了腳步,一隻手握在門把手上,聽了聽,然後轉過頭來。
「你開汽車來了嗎?」他問我。
「在地下車庫。」
「有辦法了。」
我們繼續下樓,最後走進昏暗的地下室。那個瘦瘦高高的黑人從那間小辦公室中走了出來,我把票據遞給他。他偷偷瞟了一眼矮子身上的警服,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我的那輛克萊斯勒。
德加默爬上克萊斯勒的駕駛座,我坐在他旁邊,矮子則坐在后座上。汽車駛上坡,進入夜晚那潮濕陰冷的空氣中。一輛亮著兩盞紅色聚光燈的大車在幾個街區之外朝我們開來。
德加默朝車窗外啐了一口唾沫,猛轉方向盤,將克萊斯勒開向另一個方向。「那應該是韋伯,」他說,「他又誤了葬禮。矮子,這回咱可真搶了他的肉包子。」
「這不太好吧,警官,真的不太好。」
「打起精神來,孩子,你可能還要回來繼續查兇殺案呢。」
「我寧願有個飯碗混飯吃。」矮子說。他心中的勇氣很快耗盡了。
德加默開車飛馳了十個街區後才稍稍減速。矮子不安地說:
「警官,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可不是去警察局的路。」
「沒錯。」德加默說,「一直都不是,對吧?」
他減慢車速,以近乎步行的速度行駛,然後拐進居民區的一條小路。路兩邊的那些房子以及前面的草坪都如出一轍。他輕輕踩住剎車,沿著路邊行駛,最後差不多停在了街區中部。他把一隻胳膊搭在座位靠背上,轉過頭看向後面的矮子。
「矮子,你覺得這個人殺了她?」
「是的,怎麼?」矮子緊張地說。
「有手電筒嗎?」
「沒有。」
我說:「汽車左壁的口袋裡有一個。」
矮子笨手笨腳地摸索了一會兒。金屬彈片響了一下後,車內亮起一束白色的燈光。
德加默說:「看一下他的後腦勺。」
光束移了一下。矮子的呼吸聲在我身後響起,呼出的氣體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什麼東西碰了碰我後腦勺上的腫塊。我咕噥了兩聲。燈光熄滅了,街上的黑暗重新湧進車內。
矮子說:「我猜他被人掄了一棍子,警官,這是怎麼回事兒?」
「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德加默說,「雖然不明顯,但是也腫了起來。那人把她打暈後才剝了她的衣服,然後在殺死她之前,在她的肚子上撓了一下,這樣傷口才會流血,最後才把她掐死。所有的這些都沒有鬧出任何動靜,為什麼會這樣?而且公寓裡沒有電話,又是誰報的警呢,矮子?」
「天啊,我怎麼會知道?一個傢伙打來電話說一個女人在第八大街格蘭納達公寓618號房間被殺了。你進去的時候里德正在找攝影師,值班人員說打電話的人聲音很粗,很可能是偽裝的,而且沒有透露任何姓名。」
「那好。」德加默說,「如果兇手是你,你會怎樣離開現場?」
「我會直接走出去,」矮子說,「為什麼不呢?嘿,」他突然沖我叫道,「為什麼你不直接走出去?」
我沒有回答他。德加默淡淡地說:「你才不會鑽出浴室的窗戶爬到六樓高的窗台上,再鑽進隔壁浴室的窗戶,闖進一個完全陌生、很可能有人睡在裡面的公寓,對不對?你也不會偽裝成鄰居,更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報警,對不對?嗬,直接走的話,死者可能在那兒躺上一個星期也不會發現。你絕不會浪費這樣一個逃跑的好機會,對不對,矮子?」
「我應該不會吧,」矮子小心謹慎地說,「我應該根本就不會報警,但是你也清楚這些色魔們經常做一些滑稽的事情,警官,他們不像我們這么正常。這傢伙可能還有個幫凶,那個人把他打暈,想把罪名栽到他一個人身上。」
「真不敢相信最後一點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德加默哼聲道,「我們坐在這兒說,而能夠回答所有這些問題的傢伙就在我們身邊,而且一言不發,」他轉過那顆碩大的腦袋,盯著我,「你當時在那裡幹什麼?」
「我記不起來了。」我說,「腦袋上挨得那一棍子似乎讓我失憶了。」
「我們會幫你想起來的。」德加默說,「我們要把你帶到幾英里外的山裡,那裡清淨,你可以看著天上的星星,想想發生的事兒,肯定能一件不落地全都想起來。」
矮子說:「這樣說可不行,警官,為什麼我們不回警察局按守則上的規矩辦事?」
「什麼狗屁守則。」德加默說,「我喜歡這人,我想跟他好好交流一番,他不過是需要哄一哄罷了,矮子,這人怕羞。」
「我一點兒都不想參與。」矮子說。
「那你想幹什麼呢?」
「我想回警察局。」
「沒人攔著你,孩子,你想自己走回去?」
矮子沉默了一會兒。「好吧,」他終於輕聲說道,「我自己走回去,」他打開車門邁了出去,站到路邊,「不過,警官,你應該知道我必須要把這一切向上面匯報的。」
「好啊。」德加默說,「正好告訴韋伯我找過他,跟他說下次買漢堡的時候別給我買了。」
「我聽不懂你說了些什麼。」矮個子警察說。他甩上了車門。
德加默踩下離合,起動引擎,開到一個半街區的時候,車速已到達四十邁,到第三個街區時已高達五十邁。他在林蔭大道減慢了車速,轉向東方以正常車速行駛。幾輛晚歸的汽車從車子兩旁駛過,但除此之外,凌晨的世界陰涼冷清,寂靜無聲。
不一會兒,我們駛出城市的邊界,德加默這才開口說話。「你說說吧,」他輕聲說,「或許我們可以把這件事兒解決掉。」
汽車駛上一道長坡,又下坡沿著彎曲的林蔭大道穿過軍醫院廣場。廣場看上去像是花園,高大的三角形吊燈架被夜裡從海上漫過來的白霧籠上一層光暈。我終於開口了。
「金斯利今天晚上去了我的公寓,他說他接到了他太太的電話。他太太急需一筆錢,金斯利要我去送錢給她並幫她擺脫所處的困境。但我有其他的打算。他們告訴她怎樣才能認出我來,而且還讓我隨便在任何一個小時過一刻的時候去第八大街阿圭羅路的孔雀吧找她。」
德加默緩緩說道:「她必須要逃跑,這意味著她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比如,殺了人。」他輕輕舉起雙手,又讓它們落回方向盤上。
「我在她打完電話的幾個小時後去了那裡。他們已經告訴我,她把頭髮染成了棕色。她穿過我走出了酒吧,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她,因為之前我從來沒見過她本人,只見過一張拍得很好看的照片,但還是跟真人有很大差別。她派了一個墨西哥小孩叫我出去。她只想要錢,不想多說一句話,但我想知道她經歷了什麼。最後她終於明白自己不得不多說幾句,告訴了我她住在格蘭納達,並讓我在跟過去之前等她十分鐘。」
德加默說:「用來設置陷阱。」
「確實有陷阱,但是我不太確信是不是她設下的。她不想讓我去她的住處,不想跟我交談。不過她應該知道我得不到解釋就不會罷休,不會把錢給她,所以她一臉的不情願也可能只是裝出來的,好讓我感覺自己在占主導地位。她確實會演,這一點我已經領略到了。不管怎樣,我們去了她家,談了話。一開始她一直在胡說八道,直到我們談起萊弗利被殺的時候,她才一下子原形畢露。我告訴她我要將她交給警方處理。」
位於街道北側的維斯特伍德村漸漸向我們身後滑去,村子除了一座全天服務的加油站以及遠處公寓樓中透出幾點燈光的窗子以外,只剩一片漆黑。
「於是她掏出一把槍,」我說,「看樣子確實要朝我開槍,但是她離我太近了,讓我有機會按住了她的頭。而當我們兩個四處扭打的時候,一個人從屋裡的綠色門帘後走了出來,對我當頭一棒。當我醒來時,她已經被殺了。」
德加默慢悠悠地說:「你有沒有看到打你的那個人的外貌長相?」
「沒有,我感覺,或者是隱約瞥見他是個高大的男人。另外,我在長沙發上的衣服堆里發現了這個。」我將金斯利那條黃綠相間的圍巾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搭在他的膝蓋上。「今天晚上早些時候我曾看到過金斯利戴著這條圍巾。」我說。
德加默低頭看了看圍巾,又把它舉到儀錶板的燈光下。「這可不是件很容易忘掉的東西。」他說,「鮮亮得都開始刺眼了。竟然是金斯利?好吧,難以置信啊。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敲門聲。當時我的腦袋還很暈,糊裡糊塗,又慌慌張張。我被人潑了一身酒,而且鞋子和大衣也都被人脫了。可能我當時的樣子和氣味兒有點兒像那種扯掉女人衣服,並把她掐死的人,所以我從浴室的窗戶里鑽了出去,然後儘可能徹底地把自己清理乾淨。後面的你都知道了。」
德加默說:「既然你都爬進那套公寓了,為什麼你不直接躺在臥室里的床上呢?」
「那又有什麼用呢?我猜即便是海灣城的警察,也不會需要太久,就能發現我離開的路線。如果我還有什麼機會,那就是在被發現之前脫身。如果外面的人都不認識我,那麼我就有了一個離開那棟樓的絕佳機會。」
「我可不這麼認為。」德加默說,「但這樣做也沒多大的壞處。你覺得作案的動機是什麼?」
「為什麼金斯利把她殺了——如果他就是兇手的話?這不難解釋,他老婆一直有外遇,給他帶來很多麻煩,還威脅到了他的工作,現在又成了殺人犯。而且,他老婆有資產,他又想娶另外一個女人。他可能擔心她能用錢來逃過這一劫,然後回過頭來嘲笑他。而如果她沒能逃過這一劫,蹲了監獄,他就徹徹底底地拿不到她的錢了。他要想擺脫她,就只能選擇離婚。所有的這些都可以作為動機。另外他還找到機會讓我做替罪羊,或許不會有效,但仍能造成混亂,拖延時間。如果殺人犯都覺得自己不能逍遙法外,就不會有這麼多兇殺案了。」
德加默說:「不管怎樣兇手總有可能是別人,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即使他真的去了那兒找過她,兇手仍然可能是別人,殺死萊弗利的也可能是別人。」
「你喜歡這樣想就這樣想吧。」
他轉過頭來。「怎樣想我都不喜歡。但是如果我破了這件案子,局裡罵我一頓就不再針對我了;如果破不了,我就會被調出城裡。你說我蠢,是的,我確實蠢。金斯利住在哪裡?有一件事兒我在行,就是讓人張開嘴,說實話。」
「比弗利山莊卡森街965號。前面大約五個街區後,向北拐,直到山腳處。他家在左側,剛好在落日街下面。我沒有去過那裡,但我知道那裡的門牌號是怎樣排列的。」
他將那條黃綠相間的圍巾遞給了我。「把它放回口袋,到時候給他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