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十六

雷蒙·錢德勒 《湖底女人》
樓下的客廳兩側各有一扇門,中間還並排立著兩道門,其中一扇門是衣櫥,另一扇門則上著鎖。我走到客廳盡頭,往備用臥室看了看,裡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不像有人用過的樣子。我又走回到客廳另一頭,進了另一間臥室,只見裡面有一張寬敞的床,一塊咖啡色的地毯,輕質木材的家具稜角分明,梳妝檯連著帶框鏡,鏡子上面有個長長的熒光燈。臥房的一角放著一個水晶做的獵狗,它站在玻璃桌上,旁邊擺了個水晶盒子,裡頭裝著香菸。 梳妝檯上撒了些脂粉,旁邊的廢紙簍上搭著條毛巾,毛巾上還有一道深紅色口紅印。枕頭挨個兒放在床上,上面還有腦袋壓過的印記。其中一個枕頭下面還露出了女式手絹的一角。一對兒輕薄的黑色睡衣搭在床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西普香水味道。 我真想知道福爾布魯克太太對此會做何感想。 我轉過身面朝衣櫥上面的長鏡,開始打量著自己。衣櫥的門被漆成了白色,上面還有個水晶式樣的把手。我用手巾拉開把手,往裡頭瞧了瞧。這個雪松木製成的衣櫥里滿是男裝,花呢服裝散發出一股清新宜人的味道。不過這裡裝著的不僅僅是男裝。 衣櫥里還裝著一套女式定做的黑白雙色西裝,以白色為主,下面放著黑白兩色的皮鞋,上面的架子上還擺著個帶黑白兩色緞帶的巴拿馬草帽。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女裝,不過我沒細看。 我關上衣櫥,走出臥室,手裡還拿著手巾,準備去開其他的門。 衣櫥旁的那扇門,也就是上著鎖的那扇,肯定是浴室不會錯了。我搖了搖門,還是打不開。於是,我彎下腰,看到把手中心有一條短短的縫隙。原來,這門是從裡面將門把手中間那個按鈕按進去鎖住的,而外邊這道縫隙可以用一把沒有槽的金屬鑰匙打開,以防有人暈倒在浴室里,或是小孩子把自己鎖在裡頭胡鬧。 這樣說來,開門的鑰匙應該放在衣櫥的最上層,可惜我並未找到。我試著用小刀來撬,但是刀口太薄了。於是我又折回到臥室里,從梳妝檯上拿了個平銼,這回終於管用了,我打開了浴室的門。 一套沙黃色男式睡衣被人扔到塗色籃子上頭。地上有一雙綠色平底拖鞋。洗漱池邊上放著一把安全剃刀,還有一盒打開了的刮臉膏。浴室窗戶是關著的,四周瀰漫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刺鼻味兒。 浴室綠色的瓷磚地板上有三個閃閃發光的彈孔,窗戶的磨砂玻璃上還有個乾淨利落的槍眼兒。窗戶左上方的石灰牆有兩處傷痕累累的地方,油漆底下的白灰都露了出來,像是被某種物體(例如子彈)打穿的樣子。 綠色和白色相間的浴簾是油麵絲綢質地的,上面用閃閃發光的鉻環掛著,被完全拉上了。我撥開它,吊環發出尖細的噪音,不知什麼原因竟顯得十分刺耳。 彎下身的時候我感到脖頸一軟:他果然在這兒——實際上也沒其他地兒可去。他蜷縮著身子,就在那兩個水龍頭下邊的角落裡,水緩緩地從鍍鉻淋浴噴頭上一滴一滴地墜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雙膝併攏在一起,不過十分鬆弛。裸露的胸膛上有兩個發紫的彈孔,每一個彈孔都在心臟附近,足夠取他性命。血似乎已經被沖乾淨了。 他的眼睛亮得異乎尋常,一副充滿希冀的模樣,似乎是嗅到了早晨的咖啡香,正要從浴室里趕出來。 幹得真還利索。看來,萊弗利你這傢伙才剛剛剃鬚完畢,脫了衣服準備洗個澡。當你靠在浴簾上調水溫的時候,你身後的門開了,某個人走了進來。這個人也許是個女人,她手裡拿著支槍,你剛回頭望見這槍的時候,她就扣動了扳機。 她三發不中,這麼近的距離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可它確實發生了。沒準事情的發展總會如此離奇。或者說是我閱歷尚淺。 你已無處可逃。要是你生性莽撞並且下定了決心,你本可以孤注一擲地朝她衝過去。不過你當時身子往水龍頭傾斜,手裡還扯著浴簾,因此重心不穩。而且,你跟所有其他人一樣,也會在這種危機時刻不知所措。所以,除了躲進浴缸之外,別無遁身之地。 於是你鑽進浴缸,儘可能地蜷縮著身子,但是浴缸本來就不大,瓷磚牆也妨礙到了你。於是你背靠著這最後一堵牆,無處遁形,危在旦夕。接著又傳來兩聲或是三聲槍響,你順著牆滑倒下來,你的眼睛裡甚至再也看不出驚恐的光芒,徒留死亡的虛空。 她伸手把浴簾合攏,然後又把浴室門鎖上。在她離開這幢房子的時候,她把子彈用盡的手槍扔到了台階的地毯上。她也許會感到不安。也許那還是你自己的槍。 是這樣的嗎?事情的經過最好如此。 我俯下身拽了拽他的胳膊,說它跟冰塊一樣又冰冷又僵硬也毫不為過。我出了浴室,沒有鎖門,因為沒必要鎖上它,否則只會給警察添麻煩。 我回到臥室,從那個枕頭底下把手絹兒扯了出來。這是一塊小巧的亞麻手絹兒,上邊還繡著紅色扇形花邊。手絹兒邊角上縫著兩個紅色姓名縮寫字母——A.F。 「艾德麗安·弗洛姆塞特,」我自語道。一念完,我就笑了起來,這笑聲可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我甩了甩那條手絹兒,想抖掉些它上面的氣味,然後把它疊好包在一張衛生紙里,放進了我的口袋。之後我回到樓上的客廳,在靠牆的那張寫字檯里翻找了一番,不過裡頭並沒有什麼有趣的信件、電話號碼或是惹人注目的文件夾。或者說,縱然有的話,我也沒找著。 我看到壁爐旁靠牆的小桌上有一台電話機。這玩意兒線很長,這樣萊弗利先生就可以盡情地躺在沙發上,一邊用光滑的褐色嘴唇叼著香菸,一邊把玩著身旁桌子上的美酒,再跟女伴舒舒服服地煲個電話粥。沒準兒這就是他所享受的那種輕巧簡單、懶懶散散、輕浮挑逗、插科打諢的聊天方式吧,既不閃爍其詞,又談不上直言不諱。 所有這一切皆已成往事。我從電話機旁離去,走到了門口,然後把門鎖調好,以便下次還能進來。接著,我把門關緊,花了老大力氣往上提了提門檻,才讓門鎖「咔嗒」一聲鎖好。我走到便道上,佇立在陽光之下,隔著街往艾爾默醫生家張望。 沒有人叫叫嚷嚷,也沒有人衝出房門,更沒有人吹響警笛。周圍寂靜安詳,陽光燦爛,風和日麗。沒有任何理由大驚小怪。只有這個叫作馬洛的傢伙,再次發現了一具屍體。他現在可是見怪不怪了。人們該管他叫「每日一例兇殺案的馬洛」了,甚至應該弄台運屍車跟在他後頭,瞧瞧他又能發現些什麼。 他確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好人。 我走回路口,上了車。車子發動之後,我倒出路口,驅車離開。